东京都千代田区霞之关二丁目一番一号,这幢独特的扇形建筑物,居高临下地俯瞰樱田门交叉口。
警视厅——这是远近驰名的首都警察机关总部,负责维持东京的治安。
奥贯绫乃与町田并肩走在警视厅的走廊。
绫乃曾隶属搜查一课女性搜查班,这里是她的老巢,但她并不怀念。
馆内(尤其是刑事部搜查课)独有的铁绣味与略显干燥的空气,全都是她熟悉的味道,但也仅此而已。
反观一旁的町田,精神抖擞、神色拘谨。
刑警的人事异动,基本上是透过个别约谈的方式进行。像町田这种地方警局的年轻刑警,能与警视厅的刑警共事,可说是自我推销的大好机会。
尤其这次绫乃跟町田算是挖掘本案的主要人物,已取得先机,也难怪他志在必得。
详细调查铃木阳子三名丈夫的死因后,原本绫乃只是怀疑她涉及连续保险金杀人案,如今怀疑已变为肯定。
在日本,医生一定会为死者开死亡证明,如果死于医院或自宅,守在病榻旁的医生会开“死亡诊断书”.·若是猝死、意外死亡或有他杀嫌疑,则是“尸体检验书”。尽管名称不同,文件格式却大同小异,记载着死亡状况、医生看法、推测死亡时间及死因。接着,这些文件会跟死亡登记申请书一并送交公所,然后交由当地法务机构保管。
绫乃与町田取得相关资料后,确定这三人的死因几乎相同。
铃木阳子的三名前夫,都是死于夫妻俩的户籍与住民票登记地,而且都死在路边。
二O1O年七月,河濑干男死于东京都三鹰市的路边。
二O1一年十二月,新垣清彦死于崎玉县狭山市的路边。
二O一三年四月,沼尻太一死于茨城县取手市的路边。
三人尸体检验书的死因类别栏都是“意外死亡、交通事故”,具体死因则都是“脑挫伤”,简直一模一样。此外,备注栏的内容大致都是“半夜醉倒路边,头部遭车辗过,当场死亡”。
醉倒在路边被车辗死的几率虽然很低,但仍有可能发生。然而同一名女子的三位丈夫接连死于相同意外,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巧合。
如果这不是交通意外,而是刑事案件,那么从每个人的头部都遭辗碎看来,显然是蓄意杀人。
紧接着,绫乃与町田询问人寿保险协会——该说毫不意外吗?铃木阳子的丈夫们,死前果然都买了保险,而且受益人是铃木阳子。
全日本的寿险公司都是人寿保险协会的会员,并且共享所有客户的资料,包括加保状况与付款详情。同一个人反复领取保险金,势必会引起注意,但铃木阳子在三次婚姻中分别改名为河濑阳子、新垣阳子与沼尻阳子,户籍地也随之更换,因此在资料上视为不同人。这种手法,与借由假结婚洗个人资料,以便不断借款是一样的道理。
据受款银行所言,保险金一入帐,铃木阳子便立刻提领出来。这种方式虽然很原始,却能有效阻止他人追查金钱流向。身故理赔金也是遗产的一部分,但政府几乎不会向死者配偶课税,只要不是包括不动产在内的钜额遗产,税务署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外,这三人除了普通寿险,也加入了共济保险㉛。这两种保险的运作模式都是“如果保户发生意外,就能领到保险金”,但营利企业贩卖的寿险和着重于保户间互助的共济保险乍看相似,实则完全不同,而且负责监督的政府机关也不同,无法完全共享客户资料。
铃木阳子的三名丈夫,全都保了三千万圆的寿险与两笔两千万圆的共济保险,每人的身故险保额共计七千万圆左右。总额看起来相当惊人,但如果分别处理,并不会引人怀疑。由此可见,这一切全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投保高额保险。
此时,绫乃心中其实已认定铃木阳子是凶手,但她还是调阅各项车祸纪录。
车祸纪录是由警方相关组织“车辆安全驾驶中心”所管理,因此绫乃能向辖区单位自由调阅。
果不其然,三起车祸都十分类似。
车祸发生时间都在深夜;被害人都醉倒在自家附近的路旁:都被路过的卡车辗过头部,当场毙命;没有目击者,只能由卡车司机作证;而且证词受到采纳,法院宣判不起诉。
即使是死亡车祸,如果被害人有重大过失,肇事者被捕后并不会遭到起诉,不须遭受刑㉛日本的一种保险制度,以组织会员之间互助合作为宗旨.如公司员工'学校学生或工会成员,此外.各县市居民也可向该地共济组织投保。
事处罚。被害人睡在路边,正是典型的案例。
绫乃查看纪录时,想起铃木阳子的弟弟也死于车祸。难不成铃木阳子从这起经验得知:
就算肇事杀人,也能躲过牢狱之灾?
此外,每起车祸发生后,被害人遗孀铃木阳子都能从强制汽车责任险获得三千万圆的赔偿金。
日本规定,汽车驾驶最少必须投保一项强制责任险,肇事后由此支付赔偿金。强制汽车责任险的最高理赔金额是三千万圆,而身故理赔几乎都能拿到三千万圆。
三笔身故保险金,加上强制汽车责任险的身故理赔,总共有一亿多日圆,铃木阳子的三名亡夫合计使她获益三亿以上。
这并非单纯的诈领保险金杀人案,凶手连同犯罪执行人——司机不会受到起诉,以及强制汽车责任险的理赔都考虑周全,可见这是经过缜密规画的预谋犯罪。
更令人吃惊的是,逃过法律制裁的犯罪执行人,居然是肇事驾驶本人。
第一名被害人是铃木阳子的第二任丈夫河濑干男,根据车祸纪录,撞死他的卡车司机叫做新垣清彦。
车祸发生七个月后,铃木阳子再婚,第三任新郎正是新垣清彦。车祸纪录备注的户籍一致,因此司机跟新郎是同一人,而非同名同姓。
新垣清彦与铃木阳子结婚后,依然逃不过被卡车撞死的命运。而撞死他的人,就是铃木阳子的第四任丈夫:沼尻太一。
也就是说,这此二车祸的肇事者都与铃木阳子结婚,然后成为下一个按害人。
她的最后一任丈夫沼尻太一死于八木德夫的轮下,从户籍看来,这人还活着。
若将三起车祸纪录并列对照,任谁都看得出案情不单纯;但是三起车祸地点为不同县市,分别由不同辖区警员处理,导致至今没有任何人拿这三起意外来比对。
三名肇事者都是主动报警,乖乖接受侦讯,想必他们早就预料到不会遭到起诉,才故意被捕。肇事逃逸必定会受到警方调查,但车祸只会视为一般意外处理——凶手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铃木阳子换过本名与户籍地,所以结过几次婚、前夫们是否都死于类似意外,外人无法轻易识破。既然肇事者主动配合侦讯,警方便没有理由特地追查被害人的家属户籍;而警方一旦将车祸视为意外处理,保险公司也会照实付款。
若将三起车祸视为独立案件,或许只是普通的意外;但一经比对,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连续保险金杀人案”。此外,借由丈夫死亡得以领取三亿圆保险金的铃木阳子,如今也死了。
综观以上线索,已足以认定三起车祸皆为凶杀案,而且光凭绫乃等人的力量,也无法继续详加追查。
因此,绫乃等到这时候才向上司提出报告书,文件一路从国分寺分局刑事课递送到国分寺分局长、警视厅,最后警视厅高层判定本案为精心布局的连续保险金杀人案。
这起横跨东京、崎玉与茨城的大规模案件,由警视厅与各辖区员警组成联合搜查总部。
挖掘出本案的绫乃一行人也接受召集,加入搜查行列。
走廊尽头的大房间门口贴着一张纸,上头写着“一都二县连续不明杀人案件联合搜查总部几个大字。这种标示搜查总部的名号叫做“戒名”,由于已经有案件的戒名叫做“首都圈连续不明杀人案件”㉜,而且尚在公开审理中,本案只好取名为“一都二县连续不明杀人案件”。
搜查总部通常会设置在辖区警局,但这回是大规模命案的联合总部,所以破例设置于警视厅。
在大房间内,搜查员的座位呈阶梯状排列,讲台上的干部长桌则正对着搜查员。
警视厅的刑警早已坐满前几排,绫乃一行人只得从后方入座。
不久,开会时间到,担任司仪的警视厅搜查一课管理官在讲台上大喊:‘
“现在将进行‘一都二县连续不明杀人案件’的第一次搜查会议。首先请警视总监为我们说几句话,全员起立!”
所有人应声起立,现场响起咔啦咔啦的椅子拖动声。
一名黝黑的大个子站在讲台前,他就是警视总监。
一旦在警视厅内设立大规模搜查总部,警视总监就会担任搜查总部长。当然,总监只是名义上的总部长,不可能坐镇指挥,但经常在首次搜查会议上莅临训话。
位居警界最高阶的男子即将开口,绫乃深深感觉到现场气氛为之一变,弥漫着紧张感。
即使只是名义上的搜查总部长,警视总监亲自出马,意义就是不一样。
不能丢总监的脸,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现场的所有人,心中多半如此自我警惕。
台下的搜查员们自然不在话下,台上的干部们更显出志在必得的样子。
这是警察特有的反射动作。身处于阶级制度明确的替界,部属甘愿为上司鞠躬尽瘁、做牛做马;若日后自己升官当主管,现在的努力也算合情合理。然而实际上,就算合情,也不合理;他们只是下意识认为上司神圣不可侵犯而已。
就连绫乃,也不自觉地被现场气氛感染,涌出满满的干劲。
(我不能放弃。)
(铃木阳子究竟做了些什么?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我誓不罢休。)
(一定要追查到底。)
绫乃觉得自己活像一只听到铃声就流口水的狗㉝。
山田弘道(警员,隶属茨城县取手分局交通课,三十一岁)的证词凌晨三点多时,分局收到了通知。
是肇事者八木德夫自己打电话报警的。
是的,我也参与了调查。.
㉜指发生于二OO九年的真实案件·嫌犯木嶋佳苗涉嫌假结婚杀人取财·有多人受害。㉝借用著名生理学实验“帕夫洛夫的狗”的典故。
情况跟尸体检验书写的一模一样。轮胎直接辗过被害人的头,一眼就能看出头盖骨支离破碎。被害人送至医院不久便宣告不治,我们当场逮捕八木,然后开始侦讯。
八木看起来心神不宁,但态度倒是很配合,每个问题都乖乖回答。
他说被害人睡在马路转角,视野非常狭窄,因此才会不小心辗过去。
没错,跟调查报告的内容完全一致。
尸体中检验出酒精成分,路边也有一杯没喝完的酒,情况跟证词还算吻合。
因为现场没有其他目击者,所以当时我们采信了他的证词。我知道听起来很像借口,但肇事者跟被害人互不相识,两人之间毫无关连,而且又主动打电话报警……
是的,我曾怀疑八木撒了点谎,比如其实在辗到被害人之前就看到他了,却谎称没看到被害人,但我不曾怀疑那是一场假车祸。
被害人的太太,对,就是铃木阳子,那时她叫做沼尻阳子——我们隔天早上才连络上她。车祸的时间是深夜,她说自己当时在家庭餐厅打工,而这点也马上获得了证实。最近景气不好,新婚妻子在深夜打H很正常,所以我不疑有他。
是的,拿到调查报告时,我们确定铃木阳子的丈夫沼尻太买了寿险,而且他们结婚才九个月左右。
这点的确有点可疑……可是沼尻太一的保额并不高,铃木阳子也对我们实话实说,而且她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最重要的是,她来医院认尸时,脸上满是惊慌与悲伤。是的,我当时并没有起疑。
直到最后,我才知道原来被害人除了寿险,还保了共济保险,这些事情是需要特别调查才会知道的。还有强制汽车责任险的理赔。想不到除了保险金,她还布了这个局……
对,当时适逢周末赏樱潮,很多地方都举办赏花大会,因此有些人被派去维持秩序,那周真的很忙。
……是的,老实说,不只是我,敝分局也很想早点处理本案。
不,当然不是怠忽职守,只是我们在职务分配上,比以往更重视效率。
呃、啊、不……嗯,这个嘛,这只是我个人意见,如果她是故意看准时机预谋犯案的话,说实话,我们还真的被她摆了一道。
♦19
阳子
你那句“恶心”并没有被任何人听见,悄悄没入尚未天明的新宿街头。
你真的觉得恶心至极。
早一秒也好,真想早点洗干净。·
你决定先回公司一趟,借浴室冲个澡。你可不想带着胯下的癞虾蟆精液搭电车。
你沿着方才和琉华一同走过的歌舞伎町原路折返,并顺路在便利商店买内裤。苍白瘦削的年轻打工仔面无表情地打着收银机,说着:“五百、二淑、日盐。”听了这口音,你才明白他不是日本人。你掏出千圆大钞,接过零钱与印有绿色条纹的购物袋。
快凌晨五点了,牛郎店的“日出而作”正式开始,为夜店街增添许多活力。
你对沿路的皮条客视而不见,来到明治大道。
抵达公司所在的公寓时,天空彼端已透出微微的鱼肚白。
你在公寓走廊与两名刚下班的应召小姐碰个正着,由于没有私交,你们只是对着彼此默默点个头,然后各走各的。
踏入办公室后,只见等待处空无一人,只有一名年轻男员H在看电影D V D。“幽会人妻主打二十四小时营业,不过早上几乎不会有人打电话来,应召小姐们也都下班了。
“咦?麻里爱,怎么了?你要在公司过夜吗?”
男员工见你现身,便顺口一问。
如果公司的休息室空着,连续上班的应召小姐可在公司过夜。
你摇摇头。
“不,我只是想借个浴室而已。”
“喔,请用。”
男员工不疑有他,点头同意。
你在更衣间脱下内裤,上头沾着泛黄的精液,发出腥臭味。癞虾蟆的口臭与体臭,刹时浮现在你脑海。
你将内裤揉成一团塞入超商购物袋,紧紧打了死结。
进入浴室后,你打开莲蓬头。含有老公寓独特铁绣味的冷水,不久后变成飘着铁绣味的热水。
你将随身携带的杀菌沐浴乳抹遍全身,反复搓洗胯下。不仅如此,你还将热水的温度调到最高温四十二度,并将水量转到最大。你一边冲洗,一边祈祷能将阴道里的精液与黏在身上的一切,全都冲得一干二净。
换好内裤再度踏出公司时,已经凌晨五点半了。
这条公寓与综合大楼栉比鳞次的巷弄平时就很安静,清晨更是万籁俱寂。路上只有你一个人,明治大道传来的微微喧嚣,更凸显巷弄的寂静。
拐过转角,只见一辆黑色厢型车停在狭窄的路肩。
你对这辆车没印象。车窗贴着反光隔热膜。
这种“意图掩盖流氓味”的车子在这一带很常见,因此你没多想,走过那辆车旁——说时迟那时快,厢型车的门猛然拉开,四只手伸出来抓住你的身体。你下意识想大叫,还来不及出声,却已被一只手捂住。
某处传来尖锐的话音。
“不想受伤就闭嘴!”
‘
粗壮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将你抱起来拉入车中,“砰!”车门猛地关上。
你被绑架了。
你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
你的嘴巴被捂住,整个人被牢牢压在后座椅背,弄得你发疼。
眼泪扑簌簌落下,全身冒汗;怦咚!怦咚!你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声。
你脑中闪现平常那家伙殴打你的片段。冰冷深沉的恐惧,直直掉进你腹部深处。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将你拉入车里的,是两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
其中一人有双三白眼,嘴边还长着一圈胡子,年纪大约三十好几,绑着马尾。
至于另一个人,你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孩子气,巨大的身躯配上一张娃娃脸,稚气未脱。
他留着三分头,眉毛很粗,穿起运动服活像高中运动社团的学生。
“你听好,不准吵喔!”
三白眼男说着,嗓音有着金属般的尖锐。
孩子气的三分头男捂住你的嘴巴,整个人重重将你压在椅背上。
别说吵闹了,你根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抱歉啦,小妞,陪我们一下吧。”
前方传来粗哑的声音。
你动弹不得,只能将视线移向副驾驶座那名转头看着你的衬衫男。他跟不倒翁一样圆滚滚的,头发推成小平头,黑发中掺着几丝白发。与在后座压制你的两人相比,他显得年长许多。
他身旁的驾驶是电棒烫男。看来,绑架你的人共有四人。
三分头男的呼吸略显紊乱,但压着你的力气丝毫未见减弱。
电棒荡男发动引擎,车子动了。
你的背部感受到行驶带来的惯性。
三分头男就是不肯松开你。
好痛。好痛苦。好可怕。
汗水让你的体温直线下降。
好冷。
透过眼角余光,你瞧见车窗隔热膜外的灰色景致。高楼大厦如跑马灯般流逝而过,你不知道车子将驶向何方。
为什么他们要绑架我?我要被带去哪里?
窸窸窣窣,你转动眼球,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只见三白眼男正在翻你的皮包。
他打开钱包,抽出里面的纸钞。这是你陪四个男人睡觉所赚来的钱,而且其中两个是“来真的”,另一个(应该说一只)还不戴套内射。
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狩猎应召”?
你终于明白了。
想从早上从刚下班的性工作者身上攫取金钱的不只是牛郎,也有人以更直接、更暴力的方式抢夺钱财,那就是“狩猎应召”。
无实体店面的应召站办公室不会设在闹区,而是设置在附近的办公大楼或住宅区。这种地方从凌晨到清晨通常杳无人迹,是歹徒埋伏作案的最佳时机。
歹徒的目标是应召小姐而非应召站,因此只要受害者忍气吞声,事情就会不了了之。受害的应召小姐几乎不会报案,而应召站和在背后撑腰的暴力组织也不想自找麻烦,所以不会追查歹徒,更不会收拾善后。
遭警方大力扫荡的歌舞伎町中,那些隐没在台面下、在周围讨生活的性工作者,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遭到绑架、抢劫、甚至强暴——你听过类似的犯罪传闻,公司也叮嘱过你们务必小心,但你万万没想到,这种惨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就跟染上性病时一样。你不该心存侥幸,因为风险真的很高,而且并非想避就避得掉。“搞什么,只有这么一点钱?”
三白眼男数着钱,尖声笑道。
你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被狠狠割开,体内的灵魂也被硬生生捣烂。
(辛辛苦苦赚来的皮肉钱不仅被抢走,而旦还袪耻笑,天理何在?)
你咽不下这口气,好想大哭大闹一场。
然而,人高马大的三分头男压制着你,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饮恨。
行驶数十分钟后,车子停下来。
街上的喧嚣消失了。
此处应该还在东京都范围内,只是偏僻荒凉。
引擎熄火,副驾驶座的圆胖男朗声说“走吧”,三白眼男也应声说好,打开车门。
看来圆胖男地位较高,可能是老大,而电棒烫男、三白眼男与三分头男则是小弟。
三分头男松开手,松开你的嘴巴与身体。
同一时间,你大口喘气,呛得咳了好几下。
“过来。”
三分头男拉住你的手,你毫不抵抗,乖乖下车。
“算你倒霉,不过也算你活该,谁教你要卖肉。”驾驶座的电棒烫男窃笑道。他叼着烟,似乎不打算下车。
他们带你到一幢大建筑物的后方,建筑物大如工厂。
此处是视觉死角,路人无法从马路上一窥究竟。这里杂草丛生,水声淙淙,或许附近有河流。
厢型车的停车处旁有间小组合屋,圆胖男打开门锁入内,三白眼男与三分头男也带着你走了进去。
屋内约有五坪,后面有个小厨房,地上铺着灰色地毯,窗帘全部拉上。除了墙边的两个小柜子,室内没有任何称得上家具的东西,房间正中央则有一张大床垫。
“过去!”
三分头男用力一推,你不禁踉跄几步,倒在床垫上。
“啊!”
“嘿嘿,你就算叫破喉咙,外面的人也听不见啦。”
圆胖男解开衬衫的扣子,一边靠近你。
(果然,他们的目的不只是抢钱……)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你心里大致有底。
三分头男跟三白眼男没脱衣服,反而在门口把风。
看来,只有圆胖男老大会对你下手。
算了,随便你们。
你完全豁出去了。
“好啦,开始吧。”
圆胖男一丝不挂,全身毛茸茸的,仿佛野生动物。乌黑的体毛从他的胸口延伸至腹部、胯下,阴茎垂软,好似一条细长的蛇。
“欸,小妞,你不爽的话就逃啊,用力挣扎啊。”
圆胖男不可一世地说道。
然而,你不想逃走,也不想费力挣扎。
反正怎么反抗都没用,既然如此,倒不如1着他的意,省点力气。
你在床垫上跪坐,自己解开胸罩扣子——你母亲似乎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接着,你向他求情。
“我会乖乖听话的,请你对我温柔点。”
事已至此,只能认命了◊你决定把这件事当成加班,只不过不但没钱赚,还被抢个精光。总而言之,你想尽量减轻痛苦,早做早解脱。
不料,圆胖男却皱紧眉头,大吼一声:
“放屁!”
你吓得缩起身子。
(什、什么?)
“你讲什么屁话!你可是被陌生男人绑架,而且可能会被强暴耶!你不想乖乖认命吧?不想被强暴吧?”
(这男人在说什么?·)
你一头雾水,而圆胖男则口沬横飞地接着说:
“还有,你不是在卖身吗?不是专业的性工作者吗?怎么可以轻易让人白嫖啊!要有尊严啊!你要认真、拼命抵抗才行啊!”
(他到底在鬼扯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
(不想乖乖认命?不想被强暴?那还用你说。可是,绑架我的不就是你们吗?)
,(尊严?你不就是打算践踏我的尊严吗?)
(还是说,只要我拼命反抗,你就愿意放我走?)
只见圆胖男声泪俱下地惨叫道:
“全毁了!践踏拼命抵抗的人才有价值啊!这下全都毁了!”
(什么跟什么啊!)
你还来不及回神,就被圆胖男推倒在床垫上。
他剥下你脱到一半的胸罩,也一并脱掉内裤跟塑身裤。
■(搞什么,到头来还是要强暴我嘛!).
就在你这么想的瞬间,圆胖男伸手扣住你的脖子。
“我来逼出你的干劲。”
他用力掐住你的脖子,压迫你的气管,使你无法呼吸。
好痛苦!
你奋力挥动四肢,双手攫住圆胖男的手臂,拼命想挣脱。
“对!就是这种干劲!很好,再来!千万不要放弃,直到最后都要卖力挣扎喔!”
无论你多使劲,圆胖男的手依然牢牢摘着你。
“很好,对,就是这样!再用力点!用力挣扎!你也不让步,我也不让步!这就是战斗的本质!这就是生存—·想活着就得战斗!好,我也要上啰,喝!”
下半身忽地感受到一股冲击,你知道他进入了。
“太棒啦—·太棒啦!太棒啦!”
圆胖男招着你的脖子,一边冲刺。
他的圆脸浮现青筋,摇头晃脑,汗水飞溅到你脸上。
好痛苦。
你的手开始麻痹,逐渐无力再抓住圆胖男的手臂。
你觉得自己快死了。
“唔喔喔喔喔喔!”远方传来野兽的咆哮。
眼前一片朦眬。
你的视野仿佛蒙上一层黑纱,连眼前的圆胖男都看不见(我要死了——)
你原本以为自己会被那家伙杀掉。
可是,谁知道居然会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手下。
(为什么我会落得这种下场?)
(刚才好像有人说,算我倒霉?)
(谁叫我要卖肉?-)
(对,没有错,可是你们说,我还有什么路可走!)
(王八蛋……)
神智逐渐模糊。
(我不行了……)
在即将断线的意识之中,你听见了声音。
“别死!”
O
是鬼魂。你死去的弟弟正冲着你大叫。
“姊姊,别死!活下去!”
他明明选择了死亡,居然还好意思叫你活下去。
一条橘红色金鱼,出现在你漆黑的视野一隅。
“机会来了!你非活下去不可!水到渠成的时刻到了!杀掉那家伙的条件凑齐了!”
在“幽会人妻”上班不久,你遇见了那家伙——牛郎怜司。
那天你第一次上“全天班”,从傍晚工作到清晨。
才刚入行时,光是工作一整晚,就让你身心俱疲。你深深体会到性工作其实是严苛的肉体劳动。‘
此时你跟同事还不熟,下班时没人陪你走到车站,你只好拖着铅块般沉重的身体,独自走在清晨的歌舞伎町。
身体疲累,腰就挺不直,视线自然往下垂。
于是,你看到的净是路边的空罐'烟蒂、揉烂的传单之类的垃圾。
“小姐,你没事吧?”
闻声,你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名穿着浅粉红色针织衫与黑色外套的高大男子,正忧心忡仰地看着你。
他就是怜司,本名河濑干男。
此时的你,并不知道牛郎店改为清晨营业,也不知道他们故意换上便®,锁定应召小姐
“假搭lib之名,行拉客之实”。
因此,你以为他是真心关心你。
“你气色不好耶,是不是出来夜游,喝酒喝太凶?”
“呃,我……”你停下脚步。不,应该说不小心停下脚步。
怜司有双漂亮的凤眼。当时你尚未了解夜店街的生存之道,身心俱疲时遇上男人的温柔关怀,简直让人无法招架。
“等我一下喔。”
怜司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来矿泉水,然后递给你。
“刚下班?”他问。
原来他知道你暗吃惊,点头道:“嗯,算是吧。”
“这样啊,辛苦了。看来你工作很认真喔。”
怜司摸摸你的头。
你体内涌现一股暖流,这奇妙的滋味,使你的阴霾一扫而空。
你渴望得到赞美。
与不喜欢的男人上床很恶心。这条路是自己选的,但其实你百般不愿。整晚逼自己咬牙做不想做的事情,也难怪渴望别人的认同。
从怜司的掌心传来了某种感觉,深深渗入你的脑中,宛如久旱逢甘霖。
你顿时济然泪下,不能自已。
“哇,你没事吧?”
怜司搂着你的肩,温柔地安慰你、轻抚你的头。
“来我们店休息吧。有这个的话,就能三千圆喝到饱了。”
伶司从口袋掏出一张小票券。
“最终进化型态牛郎俱乐部Blue Moon优待券”
想想当时的你,怎么会这么傻,连这是拉客手法都看不出来呢?
你打从心底相信,这位关心你的路人只是恰巧在当牛郎;至于邀你去店里休息,也是一片好意。
你接受怜司的邀约,前往他任职的牛郎俱乐部“Blue Moon”。
这个日夜颤倒的奇妙昏暗空间,带给你强烈而难以抵挡的慰藉。
怜司带你到牛郎俱乐部后,美男子们一”现身,对你甜言蜜语、猛献殷勤。
他们对你赞誉有加,没有一个人泼你冷水。“哇——”“这样啊。”“原来如此。”
“不简单耶。”他们嘴巴甜得不得了,还不时轻搂你的肩、摸摸你的头,不忘在交谈中掺杂肢体接触。
其实你们的对话内容没什么营养,只是你也别无所求。此时的你需要的并非惊奇与发现,而是慰藉。
你受到了慰藉,深深的慰藉,浓浓的慰藉。
不久,原本被动接受慰藉的你开始采取主动,不自觉自掏腰包开了一瓶香槟。
“期待你下次再来,记得指名我喔。”
你痛快地喝到快中午才结束,怜司送你到店门口,笑着说道。
牛郎店跟色情酒店、应召站这类服务男性的店家不同,店里采用“永久指名制”,顾客一旦指定牛郎,就不得更换。换言之,店家主打的并非一时的快感,而是长久的关系—亦即高真实度的模拟恋爱。几乎所有牛郎店都以这种方式赚大钱,证明它确货切中许多女性的票。
因此,不少牛郎会在店外跟顾客见面、发生关系、介入私人生活、对顾客虚情假意。
你第二次来访时指名怜司,他当场邀你出来约会。你喜孜孜答应,然后被怜司迷得晕头转向、无法自拔。
沦陷的最大因素是经济状况。开始在应召站上班后,你的经济状况好转了。
薪水是当日支付,你也没有记帐的习惯,因此连自己都不太清楚月收入有多少,但从每月花费逆向推算,你的月薪大概是五十万圆。地下钱庄知道你收入稳定后,便不再刁难你,别说三万圆,想借多少都不成问题。
扣除母亲的生活费跟卡债,你赚的钱仍绰绰有余。从前你将闲钱拿来购物,如今你的钱都花在怜司身上。
对怜司有更进一步的认识后,你才发觉原来他很爱面子,而且蛮横不讲理。在业界,这种人被归类为“唯我独尊型”。
怜司的口头禅是“不要害我丢脸”。如果你一阵子没去店里,他会突然打电话来骂你:“你在搞什么,快来店里找我!不要害我丢脸!”即使你去了,若是点了便宜的兑水威士忌,他还是会骂你:“喝什么便宜酒,不要害我丢脸!”
花钱找罪受,真是岂有此理,但你却觉得怜司生气的模样充满了男人味。
细数过去的交往对象,你从没遇过他这种蛮横的男人,这一点深深吸引着你;而他有时也会对你流露温柔的一面,称赞你“谢谢,你最棒了”,更是带给你无上的慰藉。
因为此时的你,早已遍体鳞伤。情场失意,又被赶出职场,最后只能下海卖身,让你的心破了一个洞,唯有怜司才能填补那块空缺。
从他人眼中看来,你只是怜司的提款机,事实上也没错。然而,这其实是你“自己的选择”。以前你选择买衣服、上美容沙龙,现在你选择花钱“和怜司谈恋爱”,两者并无二致。
一旦经济状况稳定,人就不会发现自己周遭的东西有多么扭曲,这是不变的真理。
即使日后清醒,也已万劫不复。
“救救我……”
一月中旬,春节刚过不久,你接到怜司的电话。你从未听过他如此窝囊的语气。
那天下午,新宿街头,你在通勤途中听见皮包里传来手机铃声。
“我、我受伤了,没办法动……你……快来……”
电话另一端的怜司颤声说着。
你大吃一惊,赶紧打电话向公司请病假,搭计程车前往怜司的指定地点——高田马场站附近。
发出潺潺流水声、蜿蜒流过的神田川河畔有座铁丝网围起来的露天停车场,怜司就在那里,伤得不成人形。
怜司倚着铁丝网,如断线的木偶般瘫坐在砂石地上。他伤痕累累、衣服破破烂烂的,显然挨过一阵痛打。原本发长及肩的他,如今被剃成狗啃般的三分头,而旦缂青脸肿,口彝血流如注。
“天啊!怜司!”
你差点昏倒,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立刻叫救护车。
怜司身受重伤,身上共有六处骨折、多处殴伤,送进医院后便直接住院。
主治医师说他没有生命危险,然而复杂性骨折的部位日后可能会留下后逍症。
一段时间后,怜司终于能说话了。他在床上忿忿啐道:
“那些家伙真卑鄙。怎么想都是他们的错,公司却跟他们同一个鼻孔出气。”
怜司说,他跟公司的前辈起争执,所以被修理了(也就是被围殴)。
他没有解释究竟为何起争执,只说公司开除他,还把他从宿舍赶出去。受了这么重的伤,公司的人却一次也没来探望,当然也不打算付慰问金或医药费。
你觉得很不合理,建议怜司报警,但他死都不肯答应,而且还呛声:“条子怎么能信啊!不要害我丢脸!”
十天后,他出院了,可是不能回宿舍住,顿时无家可归。他父亲住在神奈川的海老名市,但他坚持不肯回老家。
怜司的父亲容易发酒疯,他小时候常被喝醉的父亲家暴,直到十六岁才离家出走。
“我老爸他怎么看都是酒精中毒,只是死不承认罢了。大白天就喝酒,心情不爽就打我出气;痛殴我一顿后,还会突然哭出来,跟我说‘抱歉’请原谅我耶!有没有搞错啊!如果我一直待在那个家,要不就是被我爸杀掉,要不就是我杀了他。”
初次听闻怜司身世的你,对他寄予无限同情。
(他好可怜喔。)
(不帮他怎么行呢?)
原本你就打算帮助他,这下子更加深了你的决心。
“跟我一起住吧!”你毫不犹豫。
“这怎么好意思?阳子,真的很谢谢你,我只剩下你了。”
怜司皱着那张尚未消肿的脸,哭了起来。
他的泪水带给你一股奇妙的快感。
杜鹃丘的套房容不下两个人住,于是你搬进东中野的两房一厅一厨公寓,邀怜司来住。
前任房客自杀,因此房租远低于行情,但你决定瞒着怜司。
刚出院那阵子,怜司走路依旧一跛一跛的,不过等到一个月后,已经恢复了八成,日常生活不成问题。
然而,唯有右手掌还残留着后遗症,无法自由运用手指。如此一来,他无法正常使用筷子,只能用汤匙与叉子进食。
怜司没什么存款,医药费跟生活费都由你支付,不过这点你早有心理准备。
他出院时,你送了一部笔记型电脑庆贺他出院。这是你去新宿的家电量贩店花了三十万圆买来的,据说是当下最好的机种。
怜司只会用手机上网、传讯息,从未接触过电脑,于是你锧他全部设定好,也教他基本电脑使用法。从前在客服中心学来的技巧,此时竟然派上了用场。
怜司很感谢你,扬言:“我要用这个找到自己能胜任的好工作。”你也认为只要怜司高兴就好。
“不用急着找工作,慢慢来,你就用笔电打发时间'散散心吧。”
他比你小七岁,今年二十八岁。这年纪不难找工作,可是他只有高中肄业,也没有任何证照,而且后遗症导致他无法灵活运用右手,看来没那么容易找到“好工作”。
怜司每天都守着笔电,不过只有一开始认真找工作;渐渐的,打电动和逛网页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变成整天盯着网络匿名留言板。
然而,你对此毫不在意,认为怜司只要用自己的步调做想做的事就好。
你只在意一件事:怜司的酒量。他每天都会喝酒精浓度百分之二十五的烧酎,至少一公升以上,有时还会喝到一升㉛。
他说:“贵的酒会让我想起当牛郎的日子,很讨厌。”所以都喝些瓶装廉价酒◊酒钱不贵,但你担心他喝出病来。
怜司说自己的父亲“怎么看都是酒精中毒”,但是他本人似乎也酒精成瘾。
你曾问他:“喝这么凶,这样好吗?”没想到他竟然板起脸大吼:“我很强壮,没问题啦!”从此你再也不过问。
原本你担心怜司的健康,后来转念一想:遇到那种惨事真的很可怜,既然他喜欢喝酒,就让他喝吧。
㉛一升为一·八公升。
怜司在你家白吃白喝白住,不工作也不找工作,每天只会喝酒上网。
根本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白脸。
除了生理期,你从不跷班,拼命卖身以维持新生活的家计。
起初伶司还算客气,每天都不忘对你说“谢谢喔”“多亏有你,我才能活下来。
他的话语取代了高级香槟,带给你至高无上的慰藉。你认为只要有他陪在你身边,再怎么严苛、讨厌的工作,你也能咬牙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