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子
江户川区鹿骨——你知道这地名的由来吗?
在距今一千两百多年前的奈良时代,手握大权、荣华至极的藤原氏为了保护平城京㉟而建造春日大社,从常陆国(现在的茨城县)运送许多鹿到奈良(鹿是藤原氏守护神“武瓮槌”㉟的使者)。当时交通建设不发达,根本没有柏油,在这长达一年的旅程中,不知死了多少只鹿。据说鹿的尸骨就埋在这块土地,后来便称此地为“鹿骨”。
宅邸建造于这片古代神使的坟场上,占地七、八十坪,两层楼高,格局是七房二厅一厨。远看有点像公寓,但玄关只有一个,属于独幢房屋。建筑物外观简单大方,不过规格堪称豪宅等级。
屋主是神代武,他就是绑架你、强暴你的六指圆胖男。“是‘神’明‘代’理人的神代,念法不是Jindai也不是Kamishiro,而是Koujiro。”他说。
神代是四人中的老大;棕发'声音尖锐的三白眼男是梶原仁:孩子气的三分头男是山井裕明;而开车的电棒烫男是渡边满。神代说他们是“一家人”,他自称“老爹”,四人一同住在这幢屋子。
神代是个奇妙的男人。
那一天你提议帮怜司保寿险,然后再杀了怜司,只见他眼睛一亮:“喔?有意思。他津津有味地听你解释杀人计划,仿佛孩童看着自己最爱的卡通。不仅如此,他还会搭腔:“我懂了,真是好方法。”也会反复确认:“等等,你是指这个意思吗?”
待你说完整个计划,他居然直呼你的名字大笑:“阳子,你太棒啦!我爱上你了。”
不知怎的,你没有一丝不悦。
他明明强暴了你,而且还差点杀了你,但浅谈几句后,你们却宛如无话不谈的好友。
后来想想,这就是神代这男人的魔力,或是“器量”。这男人就像沼泽,碰到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他吞噬。
“你愿意帮我吗?”
“那还用说。”他欣然一笑。
既然神代说好,其他三个手下也没有意见。
接着,神代说:“那个叫做怜司的烂牛郎,就由我来调教他。万一阳子在杀掉他之前就被杀掉,那就赔大了。”因此,这天他决定带着手下跟你回到东中野的租屋处。
今天你比平常晚到家,都快中午了,怜司还在客厅沙发上打鼾"
他的笔电打开放在桌上,还插着电源线。
凑过去一瞧,萤幕上有个匿名留言板专用的阅读、留言软体,标示着怜司常逛的几个版㉟日本奈良时代的京城.位于现在的奈良市西郊。
㉟“武瓮槌”是在《日本书纪》中的名字,《古事记》中称为“建御雷神”一面的讨论串。
□媒体不告诉你的世界真相
□【仇韩】了解越深就越仇恨的南北韩与中国【仇中】
□爱国饶舌乐讨论串
□【人肉】日本的外国艺人【查水表】
□【年收入三千万以上】人生赢家请进【限定】
这就是怜司在网络上所看见的“真相”。
点开讨论串,只见里头充斥着“脑残喔”“说别人脑残的人才是脑残”“自导自演”
“科科WWW”“零分”“键盘专家又来了,废渣。去死啦”这样的话语。
这些躲在电脑后面的发言既丑陋又深具攻击性,大略可分为“我很强”跟“他们是脑残一两种。
留言板浏览器的发文纪录还留有怜司发表过的文章。
“我是投资顾问,前阵子有一家公司来挖角,执行长姓姜,泡菜味好重WWW~薪水有九位数,可是我才不去咧WWW~”
“我只有国中毕业,但是才二十几岁就赚了两亿。抱歉啦,什么贫富差距?没有不景气,只有不争气啦。”
“综观国际金融动向,雷曼兄弟事件对我根本没有影响,没啥好怕的。买低卖高超爽der——赚翻惹。”
怜司在网络上创造了另一个怜司,他不是酒鬼又家暴的失业牛郎,而是金融业界的顶尖商业人才。只是他的网络人格流于虚幻,一点现实感也没有。
你越看越觉得心酸。
这个人真的很可怜。
你轻抚沙发上的怜司面庞。
“嗯嗯……”他低吟一声。
我要杀了你唷,你想。
“怜司、怜司,起来啰。”
“嗯啊!”
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嘴巴喷出酒臭。
“怜司,你醒了吗?”
“干嘛啦一”
你对他的抱怨毫不畏惧,说道:
“有客人。”
你对怜司说,神代是一名企业家,也是“幽会人妻”的常客,其他三人是他的属下。
原本以为犯起床气的怜司见到四个陌生男人踏进家门会发火,想不到他居然乖乖把话听神代他们乍看不像普通人——应该说这四个人走在路上,十个人当中有十个人觉得他们是流氓。或许怜司就是怕坏人。
才一见面,神代便牢牢抓住怜司的心。
“首先,相逢就是有缘,我请你吃顿大餐吧。”
说完,神代带怜司去新宿的义式餐厅,大白天就喝红酒吃披萨,饮酒作乐。
神代热络地与怜司聊天,无论他说什么,神代都大赞:“太厉害啦!”“真不简单!”
“你真是个男子汉!”即使怜司的话很显然狗屁不通或幼稚,神代依然赞不绝口,绝不泼他
冷水。
旁观者清,怜司正逐渐爱上神代所灌的迷汤。
从前怜司也是用同样的招数引你上钩,但他却毫无自觉,只会笑嘻嘻地大口喝红酒,嚷嚷.·“你懂我!我太高兴啦!”
好久没看到怜司笑得这么开心了。看在你眼里,真是又喜又悲。
酒过三巡,怜司越来越滔滔不绝,主题也越来越天马行空。
“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日本人很明显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民族,日本也是最伟大的国家。每个日本人都应该对此引以为傲才对啊!”
怜司开始大谈日本比其他国家优秀的地方。“跟中国比起来”“跟韩国比起来”“跟美国比起来”“跟欧洲比起来”,他随便将地球切割成几个区域,明明没在当地住过,却夸夸其谈,想来只是把网络上的资讯现学现卖,藉此贬低他国'吹捧自己的国家。
神代装出一副听得心悦诚服的样子,一旁的你则越听越心寒。
因为一切都是自然现象。
连你都知道,地球上所有人的基因都大同小异,人类只是乱数诞生的动物罢了。每个国家的每个民族都各有优缺点,也都会犯错;纵使日本真的有比其他国家优秀的地方,也只是自然演变而来,对此引以为傲的日本人,也只是碰巧生为日本人——换言之就是狗屎运。竟然为此沾沾自喜,未免也太好笑了吧。不,说到底,既然一切都是自然现象,何来优劣?民族与历史都是自然形成,对这两者擅自解读的人类,自己也是自然现象的一部分。
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审视自己,内心还是无法冷静地将一切视为自然现象;无论再怎么努力保持达观,心中还是会燃起热情、产生渴望。
这是很自然的想法。每个人都想寻根,想知道自己降生于这个时代、这片土地、这副躯体,究竟有什么意义。
(啊,我懂了。)
你终于明白怜司在追求什么。
“日本人”一词代表着怜司的自大;至于“历史”,则是他因追溯过去而变得膨胀的自我意识。
怜司并非想吹嘘自己的国家,只是想吹嘘自己。
“干男,你真不简单I·年纪轻轻却这么有上进心。”
神代直呼怜司本名,用力点头。
这个男人明知怜司是草包,却一迳吹捧他,你不禁对此感到不寒而栗。
“你这么能干,我想借重你的能力,请你帮忙做一件工作。”
神代一切入正题,怜司的视线便开始飘移。
大概是“工作”两字打醒怜司,使他想起现实中的自己。
“可是我受过伤,身上还有后遗症……”
他突然编起借口。
你顿时悲从中来。
“不是啦,这份工作不必出力,只要动脑就好。我是不大懂啦,网络上不是有个东西叫‘留言板’吗?”
“呃,嗯,对。”
怜司的视线不再飘移。听见自己还算熟悉的词,想必令他安心不少。
返回东中野途中,神代问你:“那个烂牛郎有什么嗜好?”你便告诉他怜司每天都逛网络留言板。
“我现在是非营利组织的代表,当然啦,我们是慈善事业,可是网络上有人对我们恶意抹黑——”
神代似乎真的是非营利组织的代表。他在车上亮出名片,说自己不是靠着狩猎应召过活◊名片上的头衔是“非营利组织Kind Net代表理事,办公室设在台东区,梶原他们也是非营利组织的主要成员。神代笑着说:“我只是把没人要的东西捡起来换钱,跟资源回收差不多啦。”
“我们是正派经营,所以网络上的抹黑其实没有影响,我们也懒得理会,只是想知道网络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可是,我跟大家都不懂电脑,因此想找个懂电脑的人。”
“你想上网找评价对吧?那很需要诀窍喔。”
怜司自信满满地说。
“干男,你懂电脑吗?”
“嗯,算是吧。”
“那我能不能请你帮忙?”
“好啊,包在我身上。”
如此这般,怜司接下神代的“工作”,接着被招待到鹿骨的神代家大宅。
“哇赛!超猛的!”
怜司一踏入那间十坪以上的大客厅,便高声赞叹。他赞叹的并非客厅的大小,而是展示在壁龛中、那两支一长一短的武士刀。
“这是真刀吗?”怜司问。
“是啊。”神代笑着点头。怜司开始大谈“武士刀代表日本人的精神”,神代则不厌其烦地一边点头,一边聆听。
最后,你们晚上也跟神代他们一起吃饭喝酒,并在神代家过夜。
隔天,神代将工作交付给怜司。
工作地点是神代家的其中一间房间。换句话说,从前他在你家整天黏着电脑,现在他改在神代家整天黏着电脑。
不过,冠上“工作”两字就是不一样,他盯着电脑萤幕的神情比以前认真许多。
起初怜司跟你有时回东中野的租屋处过夜、有时在神代家过夜,后来神代劝你们索性住下来,你们也接受建议,从租屋处搬入神代家。
“你们也是我的家人了,从现在起别叫我‘神代先生’,叫我‘老爹’或‘老爸’就可以。”
于是,伶司开始叫神代“老爹”,你则叫他“爸爸”。
怜司非常崇拜神代,打从心底高兴能成为他的家人。
神代之前说的没错,怜司果真变成他豢养的动物,不再对你施加暴力了。
不仅如此,神代为了方便你张罗事情,还帮你出生活费、卡债及你母亲的扶养费。
你不需要再卖身,终于能离开“幽会人妻”了。
最后一天上班日,你碰巧遇见树里,便简单告诉她:“我要辞职了,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
“麻里爱,你走了我会寂寞的。”树里对你要辞职感到百般不舍。“下次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她主动与你交换手机号码,但后来她一次也没连络过你。
杀害怜司前,你已早一步摆脱小白脸的家暴及卖身的生活。
你趁着怜司酣然陶醉在神代的家人氛围时,一步步张罗一切。
首先,你拿着自己跟怜司的户籍誊本去办理结婚登记。
因为从以前开始就是你帮怜司付医药费的,所以他的健保卡在你这里,只要拿这张卡与委托书,就能向政府机关申请文件··虽然委托书需要本人亲笔填写,但反正也不会真的鉴定笔迹,随便写写就好。此外,只要备齐文件,即使只有妻子一人出面,也能提出结婚申请。
假结婚比一般人想像中简单多了。区区一张健保卡,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办理结婚,连当事者都不知情。
在你准备文件时,神代他们则选了一个适合杀害怜司的地方。
那是三鹰市住宅区外围一条宁静巷弄的转角。左邻右舍的窗户看不见那处死角,马路上的汽车驾驶也看不见那里,是个绝佳地点。
你们即将在那里杀了怜司,并且伪装成交通意外。
以杀人诈领保险金而言,伪装成强盗或歹徒行凶绝非上策,因为瞥方会彻底调查,保险公司也不会轻易付钱,费工费时又高风险。
至于伪装成他杀的自杀,很有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泡沫经济崩盘的九O年代后,自杀诈领保险金的案件在日本大幅攀升,很多人跟你父亲一样债台高筑,但没有逃走,反倒选择用生命来偿还。因此,现在的寿险合约都会载明“投保三年内自杀者不得领取保险金”。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伪装成警方理都懒得理的各种意外。
比如害死你弟弟小纯的交通意外。
你从当时的经验得知,即使因交通意外而导致他人死亡,也不会背负杀人罪名,而且一旦警方与检方认定被害人有过失,就不会遭到起诉,可获判无罪。如果没有其他目击者,肇事驾驶的证词几乎就能决定一切。
你们看上的就是这点。
你们打算在偏僻的地方开车撞死怜司,而且制造“被害人过失较重”的假象。
负责下手的司机不仅没有肇事逃逸,还主动报警的话,警方便会将此案视为一般车祸,最终以不起诉做结。只要司机跟你之间的共犯关系不露馅,计划就能成功。
你试着想像怜司被车撞死的模样,却怎么也不顺利,只能想出B级恐怖片中眼珠和脑浆飞溅的夸张死状。
既然已决定好杀人地点,接下来就是找房子了。你跑了几家房屋仲介,最后决定租下徒步五分钟即可抵达的“三鹰Ester”。你将自己跟怜司的户籍迁至此处,也将住民票的地址改成这里。
你独自造访三鹰市公所,提出婚姻申请书。“我先生忙着上班,不方便一起来。我们想在今天办理登记。”受理的女职员不疑有他,笑着道喜,为你办理了手续。
如此这般,你户籍上的名字从铃木阳子变成河濑阳子。此外,住民票上的地址也不是你实际居住的鹿骨神代家,而是“三鹰Ester”。
紧接着,你用怜司的名义投保寿险,将自己设定为受益人。
大费周章地假结婚,就是为了能顺利投保、领取保险金。
男女结婚时,将妻子设为寿险受益人是常有的事,没有人会质疑,而且身故理赔金是遗产的一部分,政府几乎不会向死者配偶课税,税务署也不会出面刁难。
一般而言,失业者不会投保寿险,但只要在职业栏填“自由业”,定期支付保费,就不会出问题。从前你拉保险时,早已将流程背得滚瓜烂熟,因此深知钻合约漏洞的方式。
·你投保最简单也最有保障的定期险,而且保额不算高,顶多算是普通价码。假如投保人在投保两年内发生意外,一般寿险公司就会视为“早期意外”,并在给付前进行调查。这时候,如果是保额超过两亿圆的高额保险,就会格外启人疑资。
你不只为他投保寿险,也投保了“实际上是寿险,却因为属于不同业界而疏于与保险公司交换资料的”共济保险,若再加上强制汽车责任险的赔偿金,总共能拿到一亿多圆。
由于文件上的住址是“三鹰Ester”,你偶尔会去那里收市公所跟保险公司寄来的信,办理各项手续。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全家人团圆吃饭。”
神代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所有人必须聚在一起吃晚餐,这是神代家的规矩。
晚餐都是由神代一手包办,他的厨艺堪称一流,日式、西式'中式料理样样精通,连捏寿司都难不倒他。
开始同进晚餐后,你发现他们只是外表凶恶,其实本性不坏。怜司跟你都对这家人一见如故,马上就与他们打成一片。
随着与大家逐渐熟稔,你才明白··原来住在这幢屋子的,都是无家可归的社会边缘人,他们都是被神代捡回来的。
三白眼男梶原是有两次前科的强盗犯,电棒烫男渡边是被逐出帮派的流氓,大个子山井的父母是毒虫,连小学都不让他念,导致他变成不良少年。至于神代,以前在关西曾有自己的事业,只是与当地流氓起冲突,一夕之间失去一切。
怜司对他们的遭遇心有戚戚焉,便道出受父亲家暴、独自上东京当牛郎,结果被牛郎店轰出门的过往——只是略过了对你施暴的那一段。不过,其他人在沦落至此的过程中,肯定也深深伤害了别人。
有时他们聊得起劲,会怂恿你谈谈自己的遭遇,但你觉得有点为难。你总不能在怜司面前说很后悔被以前当牛郎的他拖下水,而且听了大家的身世后,你认为自己的人生其实也没多悲惨。
可是神代说你们所有人都是被社会抛弃的“弃民”。
“你们都被抛弃了。你们被社会视而不见,是潜藏在社会上的弃民。”
被抛弃了——经神代提醒,你才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緖。
他说的没错。
你不知道抛弃你的是不是神代所说的“社会”,只知道自己确实被某种庞大的事物抛弃了。
若真是如此,那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被保险公司开除时?跟山崎离婚时?父亲失踪时?还是说,打从出娘胎就被抛弃了?你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何时被什么人抛弃的,只知道一回过神,你已失去了归依,独自在世上飘荡。
“可是啊,没有人是应该轻易被舍弃的。每个人都有优点。所以我想为弃民们打造一个避风港。”
神代没有说谎。他的确为家人们提供了遮风避雨的地方,你们真的就像一家人。
他自称“老爹”,将家里的男人仍视为亲生儿子般疼爱,也视你为亲生女儿或妻子。
自从搬来神代家,你跟怜司之间不再有性生活,神代也理所当然地每周将你叫进他的卧房数次。怜司应该心里也有底,但他直到最后都没说什么。
起初你怕神代又会掐你脖子侵犯你,但他说:“阳子,别担心,你已经是我的家人了,我不会对你动粗的。”而神代也真的不再掐你脖子、不再动粗,只是正常地和你“激烈”上床。
与神代翻云覆雨,使你深深感到愉悦。
说白了,就是你从神代身上感受到爱。
没错,是爱。
神代不只对你投注情欲,也毫不吝惜地向包含怜司在内的全家人投注亲情之爱。
餐桌正是最好的证明。在他的餐桌上,确实洋溢着“幸福”。
然而,假若停下来仔细环视,就会发现四周景象有些异样。那是一片巨大的沼泽,位居中心的神代,将周遭的人一个个吞没。
神代说“想帮弃民们打造一个避风港,但是他经营的非营利组织“Kind Net”,却是将那群被社会遗弃的人关在恶劣的“避风港”,藉此赚钱。
此外,神代一个月会带梶原他们去“狩猎应召”一两次。你也曾是受害者,因此你知道抢钱并非他们的主要目的。狩猎一次顶多能抢到几万块,风险、劳力与收获不成正比,这点神代不可能不清楚。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乐此不疲,说穿了就是为了“狩猎”。神代一方面索求你的肉体、对你投注爱情,另一方面也像个钓客般在清晨的街头物色应召小姐,加以强暴。
不,说不定不只是强暴。那天你活下来只是命大。你没跟着他们一起出门狩猎,所以详情你不清楚,但如果神代对待猎物的方式与上次绑架你时一样,闹出人命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话说回来,就算出人命,反正只要尸体处理干净,没有人会为了少一名应召小姐而大惊小怪,顶多认为她逃走了。
神代喜欢享受狩猎应召的乐趣,包括花力气寻找、绑架女人,以及承担误杀猎物的风险与麻烦,都令他乐在其中。
他不正常。
可是,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正常。
正因为这男人不正常,才会参与你的杀人计划。
怜司绝对料想不到,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家人们”正一步步准备杀害自己,而他在神代家的每一天也让他逐渐改变,变成在一般人眼中更好、更讨喜的人。
看来,神代编造的那个搜寻网页的“工作”,为怜司的生活制造了动力与干劲。
自从来到神代家,怜司的作息跟三餐都规律许多。
神代并没有亏待怜司。怜司与其他家人都是他的好儿子,他肯定怜司、称赞怜司,有时会训他几句,还每天让他吃好吃的东西。只要怜司开心,他也开心。
怜司变得越来越平易近人,尽管依然喜欢喝酒,却不再喝醉闹事,饮酒量也逐日减少。
此外,他也跟神代以外的家人打成一片,尤其跟年纪比他小的山井最合得来,两人常常一起出去玩。
(假如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该有多好。)
看着怜司日渐改变,你心中不禁浮现一丝无奈C假如从前的怜司不对你施暴、个性稳重老实,你根本不会想杀了他。
某一天,你趁着与山井独处时,私下问他:
“你会不会不想杀掉伶司?”
山井跟怜司感情这么好,说不定会顾念情谊。
不料,山井满不在乎地答道:
“老实说,心里真的有点难受,但是也没办法啊。公私要分明,毕竟老爹已经在他身上花很多钱了。”
他说的没错。
现在的怜司是杀了可惜的“好怜司”,但以前的怜司是死不足惜的“坏怜司”。将怜司变好的人是神代,如果不是神代为了杀人取财而接近他,“好怜司”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世界上。
那就没办法了。
感情的问题先摆到一边,怜司这人非杀不可。既然已经花钱准备,不把人杀掉、将钱拿回来怎么行?怎么说得过去?怎么能接受?谁不能接受?当然是神代。
虽然提议杀人诈领保险金的人是你,但是详细安排计划的人是神代。他决定七月要下手杀人。
木已成舟。
此时此刻,你对怜司的感情只能放在心里。公私要分明。
大家多少都抱着相同的想法吧。
随着日期越来越接近,不只是你跟山井,梶原跟渡边也显露一丝对怜司的不舍。不过想当然,怜司完全被蒙在鼓里,只觉得“大家对我真好”❹
唯有神代,从头到尾都对怜司视如己出,但杀他的决心也无比坚定。
就像用爱悉心照料一只食用猪。
(原来如此,是动物啊。)
你想通了。
对神代而言,人类就是动物。宠物,家畜,猎物,他随心所欲地为每一只动物的重要性评分排序,生杀大权他说了算,动物们只能任他操控。因此,即使早已决心杀害,他也能视对方如亲人手足,亦能当成摇钱树或猎物。就算是曾经践踏过的对象,他也会安置在自己身边疼爱。
嘴上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其实神代根本没有把其他人看在眼里。受他豢养的人,恐怕不只怜司。
然而……无论是否意识到这一点,大家应该都很清楚:神代就是这种人。
一旦神代决心杀人,神仙出马也救不了。
这天的搜查会议,在开会前便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氛围。
奥贯绫乃还没踏进会场,就感觉到里头杀气腾腾。
干部们个个面有难色,交头接耳。
搜查总部呈现这种状态,不是找到新线索,就是案情出现大幅进展。
难不成找到八木的藏身处了?
“好久不见啦。”
忽地有人唤住绫乃。回头一望,是张熟面孔。
“楠木先生?好久不见……”
绫乃讶异地报以问候。
楠木一马。他是警视厅搜查一课杀人犯搜查第四组的组长。
这男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警视厅的人出现在警视厅没什么好奇怪,但他管理的第四组并不属于这个搜查总部。
“偏偏在这种地方遇见你,我们还真有缘。”
楠木贼笑着。
不是冤家不聚头。他是绫乃的第一个男人,两人曾有一段维持了至少五年的地下情。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苍老许多。黑发中浮现几丝霜白,鱼尾纹变深,脸颊也有点下垂。这也难怪,毕竟他快五十岁了。
反正他一定也觉得我——绫乃才刚浮现这念头,楠木便一针见血地说:
“你也变成欧巴桑了耶。”
绫乃瞪他一眼,他才赶紧解释: “不是啦,你别误会,我是指你看起来很‘资深干练’啦。有用的女人没几个,像你这种人才,埋没在家里实在太可惜了。我很高兴你回到职场。”
他就是这种男人。完全不知“细心”为何物,言谈中尽是些贬低女性的话语。
第一次跟他上床时,知道绫乃是处女,让他喜出望外,从此便老是把“是我让你变成女人”“是我调教有方”这些话挂在嘴上。不,他现在肯定也这么想。
现在想想,跟他交往简直是人生中的污点,但二十岁的绫乃确实喜欢这男人。当时的绫乃就像是把第一眼见到的动物当成母亲的雏鸟,盲目地爱上这个年长干练的男人,完全不在意他的人格品德。
说穿了就是幼稚。所以绫乃长大后,对他的爱意就冷却了。
绫乃发现:工作能力强不等于人品好;楠木的某些地方令人无法苟同,某些地方甚至令人嗤之以鼻;他利用“年长男人”与“年轻女子”之间的阶级关系,营造对自己有利的局面;嘴上说着甜言蜜语,实际上根本没有把绫乃看在眼里。
或许楠木工作能力强,但是他人品差、歧视女性又不诚实。交往那几年,绫乃知道这人也同时对其他年轻女警下手。
后来,绫乃对楠木的不齿与厌恶超过了尊敬和爱意,便提出分手。楠木一口答应,但态度令人火冒三丈。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差,楠木也露出真面目:原来他完全不想放弃家庭跟工作,只是把绫乃当成欲望的出口。
对绫乃而言,对楠木幻灭,等于对警界幻灭。
之后,她和一名与楠木以及警界人士南辕北辙的男人结婚,而且辞职时没有半点犹豫,甚至觉得痛快多了——虽然到头来又回到警界。
“呃,楠木先生,你为什么在这里?”绫乃问。
楠木轻佻地耸耸肩。
“来处理一些事情,待会儿开会你就知道了。啊,对了,发现铃木阳子的户籍有疑点的人,就是你对吧?”
“嗯,算是吧。”
其实只要追查她的来历,任谁都能发现疑点。
“谢啦,帮了我一个忙。”
楠木扬起嘴角。
以前我曾对这男人的笑容动心过吗?不太记得了。现在看来,只是一张令人厌恶的中年男子笑容罢了。
如楠木所言,会议开始后,绫乃就会了解他的话中含意。
会议开始,担任搜查主任官的搜查一课管理官在讲台上说道:
“我们发现了重要关键。宫木主任,请说。”
负责统筹调查关系人人际关系的搜查一课刑警起身开口:
“呃,根据调查结果,第二名死者新垣清彦、第三名死者沼尻太一,以及推测为犯罪执行者的八木德夫,三人之间有一项共通点——”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假如铃木阳子的亡夫们之间有共通点,案情将有重大突破。
“他们三人过去都是游民或是准游民,接受某非营利组织的帮助,也领过生活补助金。
那个非营利组织叫做‘Kind Net’,相信在座有些人还记得,他们的代表理事在去年遇害。‘Kind Net’恐怕与这次的连续保险金杀人案件关系匪浅。”
交头接耳转成了哗然,绫乃也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江户川非营利组织代表理事命案”——那桩案子的重要参考人,一名女子,印象中到现在仍下落不明。 难道说……
“肃静!”
管理官大声一喝,等众人安静后才开口。
“因此,这次的会议,我们也请来了负责侦办代表理事神代命案的第四组组长楠木先生。请。”
讲台尾端的楠木应声起立。
原来如此,难怪他也来了。
楠木轻轻一鞠躬,说道:
“我是第四组的楠木。呃,首先关于‘Kind Net’,他们并非正当的非营利组织,而是所谓的‘围栏党’。他们不是流氓,但是员工们多半都是小混混,总之就是那种组织。刚才所说的那三个人——新垣、沼尻跟八木,他们本来都是游民,在路上被‘Kind Net’的员工拦住,然后受到‘Kind Net’控制。我们组查到的名单里也有他们的名字。经过详细调查,他们不再领取生活补助金,并脱离‘Kind Net’后,就发生了目前总部正在追查的车祸。”
绫乃记得,曾在周刊杂志上看过“Kind Net”滥用生活援助制度行诈骗之实的报导。
“这是我个人的意见,”楠木先发出声明,才接着往下说。“恐怕‘Kind Net’就是利用那些受到控制的游民,来犯下连续保险金杀人案。”
所有人倒抽一口气。
“楠木先生,那件事还没取得佐证,目前你只能说出有根据的线索。”
管理官出声提醒,楠木只好耸耸肩。
“抱歉。‘Kind Net’的老大——也就是代表理事神代武在去年十月遇害,很遗憾,目前还没有将嫌犯逮捕归案。”
楠木将代表理事命案的大略情况娓娓道来,也一并谈到被害人神代武的为人。
命案发生在去年十月,铃木阳子的死亡推测时间也是去年十月。
被害人神代武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是五十五岁。根据户籍记载,他出身于兵库县,经历尚不清楚,连他什么时候上东京都查不出来。他自称企业家,长年从事游走于犯罪边缘的工作,也跟暴力组织有来往,但他不曾正式加入任何暴力组织。约莫七年前,他成立非营利组织“Kind Net”,榨取游民金钱。
命案现场——江户川鹿骨的民宅是神代的住处,他与数名同伙、手下住在一起。经左邻右舍证实,神代家确实出入复杂。
神代于去年十月二十一日的深夜至二十二日凌晨这段时间遭到杀害。清晨时分,一名女子拨打一一O向警方报案,表示“家里有人死了”。待警方赶到现场,神代已陈尸客厅,身上有多处刀伤。
进一步调查后,发现与神代同住的人之中,有一名女子,是他的情妇,案发当晚他们独处一室,后来该名女子便消失无踪。
检调认为,这名报警的女子可能知道某些线索,于是将她列为重要参考人(也就是重要嫌犯),追查她的下落。
然而,与神代同住的手下们,没有人知道那名女子的下落,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与本名。神代家有几件女性衣物及化妆品,但没有任何足以证实身份的证件或照片。
左邻右舍曾见过那名女子好几次,许多人还以为她是神代的妻子。邻居表示,那名女子的身材中等,年约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楠木用不输给周围的音量大声说:
“这次获悉两起案件有关后,我便拿着铃木阳子的照片再去询问街坊邻居,结果邻居跟附近的超商店员都说‘就是这个女人’。我们所追查的女子,就是铃木阳子。”
场内再度掀起一阵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