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绝叫》作者:[日]叶真中显【完结】 > 《绝叫》作者:[日]叶真中显.txt

第23章

作者:日-叶真中显 当前章节:143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04

被告梶原仁(非营利组织“Kind Net”员工,三十八岁)的证词是的……案发时,鹿骨的房子总共住了六个人。我、老爹、阿裕、边哥、阳子姊跟八木先生。没错,老爹就是神代先生,阿裕是山井,边哥是渡边先生。

老爹说,住在一起的人就是一家人;事实上,我们也像一家人。我真的把老爹当成自己的亲生老爸。对。我刚出狱时无处可去,是老爹收留我、给我地方住,然后我就开始帮老爹做事。对,就是“Kind Net”。老爹说:“我们来当围栏党吧!”于是我提议创个非营利组织,听起来比较体面,办事也会方便许多,而且也比较容易申请生活补助。

那天是阳子姊的生日,老爹跟阳子姊说想在家独处,所以我们去外面喝个通宵。不,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因为老爹真的很喜欢阳子姊,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啊,我倒觉得八木先生说要分开行动有点怪怪的。明明就是个酒鬼,却说与其去银座喝酒,他宁愿去台场泡温泉。不过,人偶尔就是想换换口味嘛,反正我也没那么想跟八木先生喝酒。

是的,之后我们去银座喝到天亮,回家后发现家里都是警察。起初我以为是一般的搜索,因为老爹的事业都游走在犯罪边缘,就跟“Kind Net”一样。

结果,竟然是老爹被杀了……

我当然吓了一跳。

不过,冷静想想,下手的人一定是阳子姊,而且说不定八木先生也是共犯。对,从那之后,八木先生的电话就打不通,我想他们一定是联手杀了老爹,然后逃之夭夭。

我觉得他们很可恶,但假如他们被抓,“换钱”的事情就会露馅,到时会连累我们,所以索性先装傻。

警察完全没问到八木先生,搞不好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这下正好,我们就顺理成章地闭口不谈他。其实本来想连阳子姊的事也一起隐瞒,可是她住在鹿骨的房子很久了,邻居一定看过她,警察好像也知道有女人跟老爹同居……总之我们承认有阳子姊这个人,但一概表示不知道她的本名跟来历。我跟阿裕、边哥都套好了。

咦?喔,对,“换钱”就是指杀人诈领保险金。用人的命换理赔金,所以叫换钱。这是老爹取的代号。

可是,想到这个点子——提出这点子的人是阳子姊。

大概五年前吧,她当时是应召小姐,嗯,对,是二OO九年冬天。老爹他……呃……出去玩的时候认识了她。

她向我们提议杀人诈领保险金,是,一开始是她提议杀了那个跟她同居的失业牛郎。

对,他叫河濑干男。

她跟河濑干男假结婚,为他投保寿险。她说只要伪装成交通意外,就算是开车撞人的驾驶,也不需要坐牢。

阳子姊以前做过保险业,弟弟也死于车祸,这些经验给了她灵感。

老爹听了之后一口答应,但他觉得干一次就收手太浪费,便想出一个利用“Kind Net”的肥羊大叔们连干好几票的方法。

是的,就是选出一个有驾照又好骗的大叔,利用他开车撞人,假装把他当成我们一家人,让他降低戒心,然后再杀了他。老爹说只要改变车祸发生的县市,察就不会察觉当中的关连,我们想干几票就能干几票。

对,八木先生也是。他以为自己杀了沼尻先生后,就是我们的一分子,但其实他是我们下一个“换钱”的对象。

拟定计划的人主要都是老爹。我……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真的。我一点都不想帮忙老爹杀人,只是他对我有恩,所以不好意思回绝,况且……

是的。况且,听了老爹的话,我认为“换钱”并不是什么坏事。

被我们拿来“换钱”的那些人,老爹说他们是“潜藏在社会中的弃民”,但他们本来就是流浪汉,是一群被社会舍弃的人。他们活着也没什么用处,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连待在公园都会被警察赶走,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整个社会漠视。把这些大叔捡回来杀掉,让他们真正消失在社会上,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吧?如果有人要指责我们,那家伙就是伪君子。

我觉得事情就是这样。啊,不是,我是说“那时”啦,现在我认为杀人是不对的,是非常可怕的行为。是的,我知道自己犯下大错,悔不当初,所以才会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全部说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阳子姊跟八木先生的下落。

老爹被杀了,我当然很不甘心,可是警察在调查老爹跟“Kind Net”,所以我不能轻举妄动。我也没去找他们,真的,我连国分寺的公寓在哪里都不知道,而且直到被抓才知道阳子姊死了。

我当然没有杀害阳子姊。

阳子

你们预定杀害怜司的日子,即将到来。

二○一○年夏天,根据气象预报,这一年将是冷夏,不料却是气象观测史上前所未有的盛夏。全国梅雨季提早一星期以上结束,中暑昏倒的事件频传,死亡人数激增,伤亡扩散速度堪称空前绝后。

七月二十三日,你们决定在深夜动手,因此正确说来是二十四日——

挑日子的人是神代。因为这天是学校放暑假前最后一个周末,三应将举办烟火大会,警察届时会特别分派人手去巡逻跟指挥交通,无暇他顾。

你听了大感佩服,原来犯罪老手顾虑的层面如此广泛。

三个月前,你在位于三鹰前一站的吉祥寺某家网咖开始上大夜班,一周上班一次。如此一来,你就能在怜司出车祸时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你对怜司说,神代朋友的工厂少了个大夜班工读生,所以你去那里帮忙。

你原本以为家里的某个人会负责开车撞死怜司,但直到前几天,神代才告诉你:其实负责动手的另有其人。

“抱歉瞒着你,可是我觉得由你不认识的人动手,比较不会出纰漏。”

执行者是“Kind Net”旗下的游民新垣,为了不启人疑窦,神代前阵子就派他住在杀人地点附近,要他假装自己是司机。

你觉得不大对劲。

没错,这项计划的关键在于彻底隐瞒你跟犯罪执行者之间的关连,你们之间的关系越浅越好,因此挑选陌生人来执行任务,倒也不奇怪。

只是,这也意味着找新人来参与计划。你不知道这个姓新垣的男人可不可信,只知道随意增加人手似乎不是好主意。

如果只是要找个跟你没有关连的人,从神代家挑个人不就得了?从住民票到户籍,神代家的任何人跟你在个人证件上都没有任何关连。从增加成功率的观点考量,找陌生人执行任务的优点,并无法掩盖增加人手的缺点。

然而,你并没有发表意见。

既然找新垣加入已成定局,如今也不可能踢掉他。神代在犯罪这方面远远比你专精许多,此事毋庸置疑。

或许挑选执行者就跟挑日期一样,当中有些你参不透的道理。

七月二十三日当晚,你们一家子如常围桌吃饭。

神代帮怜司挑选的最后晚餐,正是怜司爱吃的寿司,不用说,捏寿司的人当然是神代。

不知道神代究竟在哪里学来的一手好厨艺,只见怜司大快朵颐着入口即化的美味寿司,吃得津津有味。

神代家的大客厅里,今晚依然洋溢着欢笑。

神代对怜司敬酒,怜司也欣然干杯,酒酣耳热之际,照例又开始大谈“日本的历史”跟“日本人”,然后慷慨激昂地聊起最近从网络部落格学来的敢死队话题。

“现在的日本,是他们舍身取义换来的!有些外国人说敢死队是一种自杀式恐怖攻击,岂有此理!他们是为祖国跟心爱的人奋战、凋零的战士!我们日本人应该尊敬他们,抬头挺胸活下去,才能抚慰他们在天之灵!”

你听了怜司此番言论,不禁心想:啊,这人真单纯啊。他居然有脸将那群为爱而死的人,跟自己相提并论。

怜司身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辉,嘴边飘散出迷人的芳香。

“身为这个家的一分子,我愿意为了老爹跟各位上刀山下油锅,死而无憾!”

怜司㭴锵有力的发言,听在众人耳里实在讽刺;你只能挤出尴尬的笑容,山井、梶原跟渡边的表情也五味杂陈,只有神代笑容满面。

“太感人啦,干男,你真是个铁铮铮的日本男儿啊!”

“嘿嘿。”怜司腼腆一笑,“啊,对了。如果大家有空,今年八月十五日,不妨一起去靖国神社㉚吧。”

㉚靖国神社供奉明治维新以来为日本战死的军人及军属,其中包括十四名二次大战甲级战犯;八月十五日则是二战终战纪念日,在这一天前往靖国神社参拜,通常被视为对军国主义的肯定。

“喔,好啊,当然好。日本人当然要去靖国神社啊!”

“就是说嘛。”

“你们没意见吧?”

你没有回答神代的问题,只是看着客厅的时钟说“啊,我该走了”,然后离席。晚上九点刚过。网咖的上班时间是十一点,但是通车到吉祥寺得花不少时间,因此你习惯在这时间出门。

踏出客厅时,身后那伙人正好说定八月十五日要去靖国神社,怜司开心地说:“我好期待喔。”

你心头一宽,至少你没有对怜司开空头支票。

从吉祥寺站徒步五分钟即可抵达你上班的网咖,就位于井之头大道旁的砖造商业大楼二楼。

大夜班通常在刚换班时最忙,赶搭末班车的客人才刚走,赶不上末班车的客人马上进来把网咖当旅馆,简直兵荒马乱,打扫跟收银都忙得焦头烂额。

这一天的大夜班有三个工读生。你、在附近读大学的二十岁大学生,以及同一所大学毕业的二十三岁打工族。你在人生经历上算前辈,但在打工资历上,他们比较资深。

刚开始时,你打扫包厢和收银动作太慢,有时会挨客人骂、有时会搞砸事情;但习惯后,做起来倒也不难。

你像个机器人般埋首打扫跟收银,唯有今天,你希望工作越忙越好,最好忙到让你没空想东想西。

回过神来,已经半夜两点了。客人不再进进出出,网咖的时间就此停滞,直到黎明才会再度流动。

计划差不多该启动了。

他们会将醉醺醺的怜司绑起来塞进厢型车,载到三鹰那条小巷。至于梶原,则先去跟司机会合,一同前往现场。

接着,让怜司躺在地上,大家合力压住他的身体,司机再开卡车辘过他的头。

然后,将现场布置成怜司在路边喝酒醉倒的模样,所有人马上离开,只有司机留在原地打电话报警——

一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你想屏除杂念,索性到开放座位区整理书柜,此时一个穿着粉红色运动服的小女孩忽然从走廊转角冲出来,差点撞到你。她年纪很小,大概才三、四岁。

“站住!”

女孩的妈妈从后面追过来,一把抱住她。

“不好意思。”

女子向你鞠躬。

她红褐色的脸上冒着疹子,和以前的小纯一模一样,你一眼就看出那是异位性皮肤炎。

她怀里的孩子也瘦巴巴的,脖子上冒著相同的疹子。

两人头发都有点湿湿的,大概才刚从转角的淋浴间走出来。

女子抱着小孩,匆匆走进禁烟区。

按照规定,未满十八岁者不得在深夜进入网咖,但若有家长陪伴,这家店其实不会特意刁难。

你记得上星期换班时,那对母女也来过,而且穿着跟今天一样的运动服。

是常客吗?不,她们八成已经把这里当家了。

无家可归的人把网咖当成临时居所的情形其实并不少见。一般出租公寓需要支付押金跟礼金,算一算大概等于五个月的房租,付不出来的人要不就是当游民,要不就只能住在网咖。从前阵子起,这些住在网咖的人多了个称号,叫做“网咖难民”。

那对母女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们也失去了重要的依靠吗?她们是神代口中“潜藏在社会上的弃民”吗?

不,或许并非如此。

她们可能只是连续两个周末都出来玩,却两次都错过末班车,只好连续两周住在网咖。

说不定她们是一对幸福的母女,没有失去任何依靠。一定是这样的。

你在脑中任意猜测陌生人的境遇,一边回到柜台。今天担任值班经理的打工族对你说:“河濑太太,该休息啰。”

“好。”你还不习惯这称呼,迟疑了一下才答腔。

你对外宣称自己叫河濑阳子,去年十一月与河濑干男结婚,夫妻定居在三鹰市;经济不景气,为了多少贴补家用,你从三个月前开始来这家网咖上薪水较高的大夜班,一周打工一次。

大夜班的同事通常都是年轻男子,今天这两人也不例外。你们没有共通话题,因此上班时只谈公事不谈私事,你也乐得轻松,不必编故事跟他们闲话家常。

你进入后头的休息室,房间一隅有只塑胶大篮子,里面有几十本漫画。都是从开放座位区的书柜下架的破旧漫画。

你拿起其中一本,那是三十年前红极一时的少女漫画,剧情极度浪漫甜蜜,那时你还是小学生。

一对处女跟处男在三角关系中几经波折,最后所有人都欢喜大团圆。在书里,任何难关都不算难关,每个人都有幸福结局。女主角没有流离失所、没有经济困难、没有卖身、更没有策画诈领保险金杀人案,她与最爱的男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看着看着,你心头涌现一股斗志。这种漫画就是能带给人正面积极的能量。

别担心,一定能顺利成功的。

你如此说服自己。

“遭遇车祸的男性已不治身亡。”

听筒另一端的男人含糊而淡然地说着。

早上八点十分,你接到这通电话。

从网咖下班后,你并没有回到鹿骨的房子,而是回“三鹰Ester”。按照计划,无论警方有什么反应,你都必须在此处扮演一名与丈夫同住的妻子,直到车祸处理完毕。

尽管情绪亢奋,上大夜班终究使你昏昏欲睡;你正在狭小的客厅打盹时,电话响了。

打电话来的男子自称警察,他说昨晚有一名男性在车祸中死亡,疑似是你的丈夫河濑干男。

计划成功了。神代他们以及那个你从未见过的司机新垣,杀了怜司。

“被害人带着河濑先生的手机,既然他彻夜未归,很有可能是河濑先生本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别人捡走河濑先生的手机。无论如何,都得请您来确认一下。能不能劳驾您来医院一趟?”

你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对听筒另一端的男子说:“好。”

你离开公寓,到三鹰车站前招计程车,将警察告诉你的医院名称转告司机。

车程不远,才十分钟左右,跳表跳两次就到了。

儿童公园对面那幢冰冷的白色四方形建筑物,你一眼就看出那是医院。

你前往柜台说明来意,背后忽然传来话音。“您是河濑太太吗?”从声音听来,是方才打电话来的男子。

回头一望,是一名穿着Polo衫的消瘦男子。他大概四十几岁,五官集中在脸的中央,眼尾上扬,生着一张类似螳螂的昆虫脸。

“有劳您了,敝姓原岛,隶属三鹰分局交通课,负责侦办这起车祸。”

他的说话方式与电话中相同,语调平板。

“事不宜迟,请往这边走。”

你乖乖跟着原岛前往一楼尽头的小房间。平时,医生就是在这里向患者与家属解释病情。房间中间有个六人座的大桌子,墙壁上挂着白板。

桌上排列着几项你熟悉的东西,分别是昨天怜司穿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跟手机。

原岛问你:

“这是车祸被害人身上的手机与衣物。这是您先生的东西吗?”

你逐一仔细端详每样东西,T恤的领口跟肩膀的部分,染上了暗红色血迹。

“是的,手机跟衣服……都是我先生的。”

“确定吗?”

原岛沉静地再询问你一次。

你默默点头。

(我演得如何?像个对丈夫的死亡感到茫然无措的妻子吗?)

你不知道怎样的态度才正确,只好僵着一张脸,定定俯视着桌上的物品。

原岛在你身后说道:

“谢谢您。如果这是您先生的遗物,那么我想被害人确实是河濑先生。原则上,我必须请您认尸……”

原岛顿了顿。

你回过头,只见螳螂男正牢牢盯着你。

“遗体的头部受到严重损伤,家属看了可能会于心不忍。我们绝对不会为难您。您决定怎么做呢?”

你们本来就决定要辗碎怜司的头,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要不要去认尸?

你迷惘了。发自内心感到迷惘。

你一方面想亲眼见证怜司的死,一方面又不想目睹尸体的惨状。该怎么做才不会启人疑窦呢?

怎么办——

你的脑袋还反应不过来,嘴巴却先开了口。

“我、我要认尸。”

“您不介意?”

“是的。”

“请稍等一下。”原岛匆匆走出房间,片刻后,他带着一名年轻男性护理师入内。

这名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护理师省略自我介绍,朝你一鞠躬后便切入正题。

“来,这边请。”

太平间位于医院后方的另一间平房,它跟医院一样采用冰冷的白色水泥墙,大门镶着毛玻璃,门口摆着一碟避邪用的盐锥。这座不高的长方形建筑物宛如一具大棺材。

你尾随护理师入内,顿时冷得起鸡皮疙瘩。这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冷气真的很强,室内外温差可能多达十度以上。

走廊没有窗户,光线昏暗,门跟长椅以等距离罗列于两侧。

以前(没错,已经超过二十年了)小纯过世时,你也曾跟着母亲一同造访老家医院的太当时的太平间位于地下室。你母亲进去认尸,你在走廊等待:直到数天后的葬礼,你才见到小纯的遗体。

前方的护理师停下脚步,说了声“请”,接着开门进入房间。

房间大约四坪大,墙壁是低调的乳白色,你右手边的墙边有座小神龛,正对面有一扇类似货物输送口的对开门。

房间中央有一张盖着白布的担架床。

白布下显然有具尸体,尸体的头正对神龛,下方似乎铺着干冰,微微冒出白色雾气。

“请确认。”原岛说。

你站到担架床侧边,护理师小跑步绕过来说了声“请”,掀开盖在脸上的白布。

那是一张奇妙的脸。

尽管看得出是怜司,这张脸却比你印象中更细长、更扁平。原本高挺的鼻梁碎了,右耳也裂开了;白皙如陶瓷的肌肤少了好几块皮,肌肉纤维显而易见。

原来脸部被车压烂,是这种下场。

怜司那张俊秀的脸庞毁了。

怜司死了。

单纯的怜司。全心全意相信神代跟你的怜司。可怜的怜司。

“啊!”你不禁悲呼一声,紧接着泪如雨下。

你不是在演戏,也不是假哭。

生理反应比心理快了几秒。不久,一股悲伤油然而生,令你心如刀割。

明明向神代提议杀害怜司的人是你,尸体的惨状却仍令你哀伤。

“您没事吧?”

护理师递给你一块白色小方巾。

你拿起方巾捂着脸,嚎啕大哭。

“这是您先生,没错吧?”

你听见原岛的声音,抬头一望,只见身旁的螳螂男对你满怀同情。

“是。”你挤出声音点头。

“这样啊……谢谢您。”

原岛朝护理师使了个眼色,他才赶紧将白布盖回怜司的脸。

“河濑太太,请往这边走。”

你顺着原岛的话,来到走廊。

“请坐。”他示意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你用护理师给你的方巾捂着眼睛,反复深呼吸数次。每深呼吸一次,你的心情便越来越平静。

原岛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你旁边,万般惶恐地朝你一鞠躬。

“辛苦您了,请节哀顺变。我知道您很难过,但方便请您到附近的派出所谈谈吗?”

这番话将你从悲伤拉回现实世界。

对了,按照计划,你必须加强这名警察对你的印象。

神代说,警察对一般民众的态度通常取决于第一印象,只要没有强而有力的证据,印象就不会改变。

你得努力扮演一个结婚不到半年便痛失丈夫的可怜女子,好说服这名螳螂警察。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阳子,回家吧。我想念你的身体啊。啊,对了,你生日快到了吧?我们刚好认识一周年,干脆来办个庆祝周年兼庆生的庆功宴吧。”

杀害怜司两个多月后,时值十月中旬,神代说了以上这番话。

以结论而言,计划非常成功。

警察深信这是一起意外,没有解剖怜司的尸体,车祸隔天就办好返还遗体的手续。

警方跟检方数度传唤你接受侦讯,但多半只是问你希望司机接受什么样的惩罚。

“其实,我先生也不应该睡在路边。”你表明不希望肇事者过度受到苛责,问话者听闻此言,总是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他们大概从一开始就认为司机不会遭到起诉吧。果不其然,以汽车驾驶过失致死嫌疑被捕的新垣清彦,最后得到不起诉处分。

车祸资讯已登录于“汽车安全驾驶中心”,保险理赔所需的意外证明文件也确定发给。

换句话说,警方已用白纸黑字证明“这是一起不折不扣的意外”。

你立刻申请寿险跟共济保险的身故理赔。合约载明两年内的意外将视为“早期意外”,但保险公司没有刁难,一个月后便支付身故理赔保险金。寿险跟共济保险加起来共计七千多万圆。

然后,新垣投保的强制汽车责任险也给付了最高理赔金额——三千万圆。

计算意外身故赔偿金时,必须加上被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的损害赔偿,也就是“所失利益”。你虽然以“自由业”为名目帮怜司投保寿险,但事实上他失业,也没有所得;即使如此,“所失利益”也不会是零。没有所得的人跟低所得的人,将来也有可能赚得更多,考虑到这一点,只要身为劳动年龄人口,所失利益就会以各年龄层的平均所得来计算。因此,假如受害人具有劳动能力,汽车强制责任险通常都会支付最高额的赔偿金。

身故理赔加上赔偿金,共计约一亿圆。

连一块钱都赚不到的男人,居然能用命换来这么多钱。

钱一入帐,你马上就到金融机构谎称“我得帮老公还债”,分成几次将所有钱提领出来,交给神代。

所有手续办好之前,你一直住在“三鹰Ester”,一次都没有回去鹿骨的神代家。从去年年底假结婚、搬入此处定居到现在,出入这一户的人只有你。左邻右舍可能会认为你独居,但反正只要警方视本案为意外,就不会调查被害人遗孀的生活圈。

你一个礼拜大约会和神代他们在外头见一两次,以便给钱、报告近况。

如此这般,计划越来越接近终点时,你却突然如梦初醒,萌生一个疑问: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起初——对,你从神代手中幸存,进而向他提议杀人诈领保险金的当时,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只要杀死怜司拿到钱就好。

你对神代说:“我会给你很多钱,帮我杀人!”可是,你们从未具体讨论该如何分配。

与神代的“家人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和他们打成一片的不仅是怜司,你也同样融入了这里。而且,他们跟怜司之间的关系顶多是黄鼠狼与鸡,但你跟他们共享杀人计划,老大神代又视你如妻子,你们之间的羁绊可比怜司强多了。

当过流氓的渡边尽管满脸横肉,个性却很随和,乐意与大家分享流氓时代的奇闻趣事;有过两次前科的梶原脑袋最好,颇受神代信赖;最年轻的山井,个性就像外表一样孩子气,他活泼开朗,是天生的开心果。

跟他们朝夕相处久了,你开始将他们当成自己真正的家人。计划成功后该怎么分钱?该做些什么?你压根没想到这些细节,只是一心一意希望全家人合力达成目标。

计划启动后,你暂时离开神代家,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三鹰ESter”,想不到竟使你心生寂寞与不安,仿佛患了思乡病。

神代那句“回家吧”,令你备感温馨。

(从今以后,我依然是他的家人。)

同时,你也对自己身陷万劫不复的沼泽感到绝望。

(从今以后,我只能当他的家人了。)

一踏入神代家的玄关,那股熟悉的味道便告诉你:你回来了。

你回来的那天晚上,神代说要好好庆祝一番,便请大家品尝珍藏的A5级黑毛和牛丁骨牛排,以及二十年的高级葡萄酒。

好久没有全家人围桌吃饭了。

不过,其中却混了个陌生人。这名瘦削的眼镜男大约四十几岁,气色很差。

“阳子,你没见过他吧?这是阿清,也就是这回最劳心劳力的新垣清彦先生。”

他就是撞死怜司的司机。透过警方处理车祸及强制汽车险理赔时,你听过这名字好几次,但就如神代所言,之前你从未见过他。

“阿清跟我们一起干了这么大一票,他也是我们宝贵的家人喔。”神代说。

“你好,敝姓新垣。”新垣露出腼腆的笑容,朝你点头致意。

你边吃饭,边听着新垣聊身世。他原来在规模还算可以的公司上班,却被坏上司恶整,导致罹患忧郁症,被公司炒鱿鱼。失业使他心力交瘁,病情每况愈下,最后无力再找新工作,沦为游民。“Kind Net”找上流浪度日的他,他就这样成了组织的一分子。

你不知道这是他天性使然,或是忧郁症的影响,总之新垣没什么主见,说话也嗫嗫嚅嚅的,缺乏自信。

(这个人是我们的家人?)

坦白说,你完全没有真实感。

他的气质跟大家差太多了。

与神代、梶原、山井还有渡边相较之下,怜司跟他们好歹有些共通点,但这个新垣看起来简直人畜无害。即使同桌吃肉,他的样子也像是混在一群掠食者当中的草食动物,显得格格不入。

话说回来,这个人不是杀了怜司吗?

就算外表再和善,此人还是以车祸之名行杀人之实,这才是真相。

新垣不像怜司那么爱喝酒,但也颇好杯中物,一杯接一杯地干掉血红色的葡萄酒。

酒过三巡,新垣的话变多了,而且一醉就哭,只见他声泪俱下地说:

“我想每个男生应该都一样,像我小时候就很喜欢电视上的变身英雄,也就是那些正义使者……所以长大后,我也立志当个英雄。可是啊,出了社会,却被坏蛋整得惨兮兮……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不过,老爹不嫌弃我,把我捡回来,而且还让我当正义使者,呜呜,我真的很感谢老爹!”

“哪里的话,阿清才是大功臣啊!多亏你鼓起勇气、不惜弄脏双手,我们才能替天行道。你才是勇敢的正义使者,是英雄啊!”

新垣边哭边露出得意的笑容,频频向神代道谢。

你看得一头雾水,但也不敢轻易接话,只好随口应和。直到你中途离席去洗手间,梶原才若无其事地跟过来,向你解释来龙去脉。

新垣以为怜司是三年前杀害神代父母与哥哥的强盗杀人犯。尽管神代查出怜司是凶手,但由于没有证据,所以警方完全没有动作,于是神代决定私下报仇。而你则是神代家的伙伴,为了收集情报而接近、讨好怜司,甚至还不惜与他结婚——

这故事简直编得乱七八糟,但既然新垣杀了怜司,可见他对此深信不疑;即使心中有疑虑,他也会找理由说服自己。上当的人都是这副德性。

只是,见了新垣本人,过去曾有过的疑问再度浮现你脑中:

(为什么神代不惜编谎话,也要拉拢这个男人?)

(他看起来脑袋也没多聪明,找渡边来当司机,搞不好风险还比较低。)

直到深夜,谜底才揭晓。

“阳子,one more time。”

神代咧嘴一笑,竖起食指。

“庆功宴”结束后,神代叫你去卧房,跟你来了场睽违已久的性爱。他在床上依然强势激情,那微胖却结实的体格,以及粗糙的体毛,都带给你无与伦比的奇妙愉悦。

两度翻云覆雨后,神代一边用面纸将两人的体液从阴茎上擦掉,一边对你说那句话。

one more time。再来一次。

“我们再干一票吧。就像对待干男那样,把阿清拿去‘换钱’吧。”

日本法律规定,女性结束婚姻后,得经过半年才能再婚。神代希望到时候你能跟新垣假结婚、帮他投保,然后再用同样手法杀掉。

只是,这次要移到东京以外的地方作案,登记结婚时,也得将户籍地设在那边。只要女性结婚改姓、户籍转到其他县市,就能变换身份;此外,警方派来调查车祸的人也不会是同一个,顺利的话,没有人会发现同一个人的丈夫接连死于相同意外。

你觉得神代想出“换钱”这暗号,真是太贴切了。

这的确是“换钱”。用人命来换钱。

他什么时候产生了这种念头?

恐怕从很久以前,神代就打算把怜司杀掉后,再重施故技干一票;至少拉拢新垣加入计划时,他已经盘算好了。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既然神代决定杀人,他势必会贯彻到底。神代这男人,就是这种人。

“‘Kind Net’的肥羊还有很多库存,我们想捞几笔就能捞几笔。”

原来他打算杀掉代罪羔羊,不断靠着人命“换钱”。

这片沼泽深不见底。

你不禁噗哧一笑。

“这哪是one more time呀。”

“哈哈,对喔,是many times才对。”

神代也笑了。他露出真诚而灿烂的笑容。

新加入的新垣住在怜司以前的房间。这名自诩为正义使者的男人,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睡在坏蛋睡过的床上(而且还是自己的手下冤魂)。当然,他也绝对料不到自己再过不久就会遭殃,步上坏蛋的后尘。

新垣也接下了神代交办给他的“工作”,跟从前的怜司一模一样。只是他不会用电脑,想必神代找了其他事情给他做。新垣每天早上都跟梶原他们出门,说不定他真的在“Kind Net”帮忙办事。

但这份“工作”的最大意义,只是为了豢养新垣,让他相信自己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以便下一个代罪羔羊开车撞死他。

新垣全心信赖神代与家里的每个人,因此向他借驾照跟健保卡简直易如反掌。

怜司死亡半年后,二O1一年二月,你在法律上成为自由之身,于是再度用对付怜司的手法与新垣假结婚。

神代选择崎玉县狭山市入间川附近的小巷,做为下次的作案地点。

你在那一带名为“共同住宅田中”的便宜公寓租了房子,将自己与新垣的住民票地址迁入该处。

一个月后,你再度与小别一阵的鬼魂重逢。

二○二年三月十一日——

这一天在许多人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你造访“共同住宅田中”,以便为新垣办理投保寿险的手续。

后来,你才知道事情发生于下午两点四十六分。

中午刚过不久,你将如期收到的信件摊在房间桌上,看着看着,开始昏昏欲睡。

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震摇醒了你,仿佛有双巨大的手抓住房子,猛烈左右晃动。

你马上察觉这是地震,但这辈子从未经历过如此剧烈的强震。

这种廉价公寓不可能做什么耐震补强,房子嘎吱作响,挂在天花板的日光灯罩也前后甩动,简直就像荡秋千;那种东西如果掉下来砸到头,后果恐怕不堪设想。你趴在榻榻米上,爬到没有窗户的墙边。“欸,这是怎样啊!”“地震?”你听见邻居的嚷嚷。墙壁好似中年男子的啤酒肚,大幅膨胀、弯曲。

这幢公寓会不会倒塌?

被大自然的力量玩弄于股掌带给你直觉上的恐惧,而想像自己被瓦砾压成肉酱则是精神上的恐惧;这两种恐惧,使你的情绪异常亢奋。

(我会不会死?)

(世界要毁灭了吗?)

你抱着不祥的预感,蜷缩在房间角落五秒,十秒,好几十秒。本来以为地震已经停止,想不到再度剧烈晃动起来。

地震总共持续了三分二十秒,这也是你后来才知道的。直到头上的日光灯不再进行钟摆运动,你才知道地震真的停了,但是身体却仍感觉到晃动。

你一边努力让三半规管恢复正常,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有位六十岁左右的娇小女性,似乎是从隔壁的A室冲出来的。

这是你第一次跟邻居打照面。

“好大的地震啊。”她说。

“是啊。”你答。

“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死定了呢。”那位女性大吐一口气。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你露出一抹微笑。

“这只是自然现象。”

你喃喃说着。

地震使得电车停驶,不知何时才会恢复通车,许多道路也禁止通行,因此你这天没有回去鹿骨,而是住在“共同住宅田中”。

租屋处附近有座横跨入间川的小桥,桥边有家小饭馆,傍晚你在那里一边吃着过咸的炒蔬菜定食,一边看电视的临时插播新闻;直到这时候,你才了解地震的规模多么庞大。

老旧的小饭馆摆着一部格格不入的大型液晶电视,萤幕上播放着地震后的空拍画面,拍出灾区沿岸的城镇惨状。海上的黑水宁静而坚定地向陆地逼近,逐步吞噬宛如迷你模型的城镇。不,这是空拍画面带给你的错觉,其实城镇一点都不迷你,而且黑水是海啸,这条昂首吐信的大蛇,肯定使得城镇哀鸿遍野。

然而此等惨状透过讯号传递到远方的四方形萤幕时,真实性已减弱不少,变成一幅纯粹传达事实的平板影像。

四十多岁的老板夫妇跟年长的常客虽然看着电视,却一面笑着说起风凉话。

吃完饭后,你回到租屋处,由于无事可做;索性躺在被窝里打发时间。

不知是不是情绪太过亢奋的缘故,直到深夜你仍睡不着,而且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仿佛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独自品尝这孤单的夜晚。

躺着躺着,你又开始觉得摇摇晃晃,莫非身体还忘不了地震的感觉?你似乎看见日光灯在空中摆荡,墙壁扭曲变形。

世界并没有震动,而是你的世界受到撼动。

(对,这里是我的世界,是独一无二、只属于我的世界。)

你听见啵啵的笑声。

一只橘红色金鱼漂浮在摇晃的日光灯旁。

“姊姊,你终于发现了。”

“是啊。”

“其实,你大概很久以前就知道真相,只是现在才察觉。”

“小纯,你说的没错,一切都是自然现象。”

“是啊。”

“无论是生死或人心,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毫无道理可言。”

“是啊。”

“因此,没有一件事是我能作主的。如何诞生、如何生存、如何死亡,连一根头发落往何方,我都无法干涉。”

“是啊。”

“不仅无法作主,我也无法猜透。”

“是啊。”

“世界万物——一切的自然现象究竟何时发生?我不知道。说不定某天突然发生像今天这种大地震,然后我就死了。人也可以翻脸跟翻书一样快。每个人随时都有可能背叛别人,我也随时有可能背叛自己。今天的好事,明天可能就变成坏事。我不了解世界,也不了解自己。”

“是啊。”

“面对世界上的任何事情,我们既无能又无知,因此没有一件事情是有意义的。何谓美丑,何谓是非,都是人类擅自解读的,没有正确答案。”

“是啊。”

“换句话说……”

你字斟句酌,寻找最贴切的字眼。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