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圆的银月浮在空中,洁白到简直让人觉得夜空破了个洞似的。
唯有它高高在上,发出孤傲而冰冷的光芒。
声音停止了
阳子,已经没有人呼唤你了。
但是我双手中的生命,仍然还有微温。
这名老妇的喉咙微微颤动,发出不成声的气音。
再一会儿。
我再度掐紧铃木妙子的脖子,这回还加上身体的重量。
脖子乍看脆弱易折,其实里面的骨头坚固得很,没那么容易断。因此我要压碎它。我要施加重量,让里头的血液跟空气无法流通,一鼓作气压碎它。
既然我选择一战,绝不能手下留情。
铃木妙子的脸与我近到不能再近。她的青春美貌一去不复返,面容皱得有如一团揉烂的纸团,眼球骨碌一转,翻出白眼。
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她快死了。
铃木妙子快死了。
你——铃木阳子的母亲,就快死了。
我要杀了她。没错,我要亲手杀了她。
一股无以名状的炽热,冲击我的胸口。
它猛然窜到喉咙,使我脱口而出:
“谢谢!”
那是一句谢词。
“谢谢!谢谢!谢谢!”
怎么回事?我在胡说什么?
“妈妈,谢谢!谢谢你生下我!”
啊,这不是我说的。
铃木阳子。
这是你说的。
“我根本不想生下来!可以的话,我也想生在别人家啊!至少我想当个男孩子!我想要你爱我啊!可是即使如此——”
发话者是眼前这人十月怀胎的女儿。
那女儿生下来就受到诅咒。被那句“其实我比较想要男孩子啦”的咒语诅咒。
那女儿被迫降生于这个荒谬的世界,成为某人的孩子。
“——即使如此,我还是谢谢你生下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多亏有你,我才能活在这世上!”
在这个无法作主、无法猜透,毫无道理可言,一切都是自然现象的世界,身为一个人,依旧无法抹灭内心的渴望。
这团烈火高声歌颂着自由。
“妈妈,我要活下去我要杀了你、杀了自己,然后活下去!我要渴求、争夺、给予、然后活下来!我会挺身而战,直到你给的这条命消失为止!”
我热泪盈眶。
视野一片朦眬,我什么都看不见;唯有双手掌心的触感,提醒我:这里还有一个人。
脖子细瘦得有如丝线。
老妇已是风中残烛。
她是我的生母,也是为我生下全世界的人。
“谢谢!谢谢!谢谢!”
我感激涕零,亲手了结她的生命。
这块以晶莹剔透的白色为基底的画布,上头有几条不规则形状的纹路,以及咖啡色的渲染图案。
铃木妙子的裸尸满布皱纹与斑点,以人体而言略显丑陋老朽,但若当成一件物品,就能感受到一股奇妙的风情与美感。
我连声再见都不说,便把她的尸体丢下悬崖。
只见人偶般白皙的身体缓缓下沉,但还来不及眨眼,便倏然没入黑暗之中。
我回到车上,将驾驶座的椅背放到最低,倒头一躺。
全身充斥着一股畅快的疲惫。方才紧紧掐着脖子不放的双手,如今麻痹不堪,一点力气也没有。
睡魔悄然降临,我也毫不抵抗,小睡片刻。
醒来时,天空已浮现鱼肚白。
鸟啼声听起来好吵。
我稍稍伸个懒腰,扣回安全带、发动引擎。鸟啼声逐渐消失。
我踩下油门,驱车前进。
想收工还嫌早呢。
首先,我得处理掉铃木妙子身上的衣服。上头没有染血,也不是什么有特征的衣物,用塑胶袋装起来丢到垃圾场就好。
接下来我得处理这辆车。这也很简单,很多车商交易时不会特地检查卖家身份,也不在意车主是谁。
然后,我必须换掉这张跟你一模一样的脸。只要有钱,凭现在的美容整形技术,我可以轻易变脸,整到连你家乡的朋友都认不出来。
我将改头换面,成为跟你大相迳庭的全新自己。
我将成为全新的橘菫。
我用力踩踏油门,全力奔驰。
窗外的景色不断更迭。
无法作主的世界,已被我甩至身后。
我向前奔驰。
奔向何方?
奔向我的避风港。
如果没有,打造一个就行了。
对了,新人生新气象,来打造避风港吧。
打造一个容得下我跟其他人的避风港。
打造一个无忧无虑的舒适港湾。
每个人都能在这里稍事歇息,得到自己的归属。
资金我多得是。
我奔驰、奔驰、卖力奔驰。
黎明时分,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远方仍高挂着明月,朝阳将天空染成“菫”这个字所代表的紫罗兰色。
好美的自然现象。
那就是我全新的天空。
甩开一切,朝着目的地前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