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决定不入朝堂，而是要做一个有钱人之后，谢微星十分积极，刚入春便张罗着要接手那几间铺子。
“陆清野，你上次给我的铺子，现在还在吗？”
陆寂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过去。
谢微星翻看着数了数，玉器、绸缎、糕点、画舫……该有的都有，还送了一间棺材铺子。
他满意了，给陆寂竖了个大拇指，“可以，这波稳了，这几间铺子算我从你手里租来的，等挣了钱给你分红。”
语气之笃定，态度之坚决，整个摇光轩都对谢微星能挣到钱而深信不疑，其中最大的狗腿子万有福更是天天在府中宣传，到最后连府后街的小叫花子都知道摄政王府花重金请了个经商天才，不出手也罢，一旦出手，那金银铜钱就如大风刮来，全都刮进陆家口袋里。
当事人谢微星听说这段谣言后，十分谦虚地摆了摆手，“哪是什么经商天才，我也是头一次做买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还得找个老师带带我，等学会了，也就挣个小钱，够得上平日开支就好。”
陆寂安慰：“挣不到也无所谓。”
谢微星黑着脸强调：“能挣到。”
陆寂握着谢微星的手，像送稚子出行的慈母，忧心忡忡道：“经商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若是觉得太累，也不必强求，挣多挣少无所谓，只要你舒心就好，我给你找了位先生，发财万有福往后也跟着你，手底下的人记得用，莫要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肩上。”
谢微星拍拍陆寂肩膀，“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要接手的铺子太多，谢微星起了个大早，刚进门便见里头站了个熟悉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妃色长裙在空中划了个半圆，那人转过身来，冲谢微星点头致意，“谢公子。”
谢微星：“……”
陆寂给他找的“先生”居然是郑樱。
他本就对郑樱有种天然的恐惧，这下更是怂上加怂。
郑樱走到谢微星跟前，递上一把算盘，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经营铺子，首先要学会算账，想要算账，那便要学会打算盘，所以今日我们先把算盘学会。”
谢微星摸摸鼻尖，眼神闪躲，“应该的，应该的。”
“唰唰！”
郑樱抓着算盘上下一晃，“啪”地一下拍在桌上，“谢公子，请看这个算盘。”
谢微星老老实实跟过去，死死盯着算盘。
“这把算盘共十三档，每档有七珠，中做梁，上二下五，每颗下珠为一，每颗上珠为五，一档为一，二档为十，三档——”
“等等。”谢微星深吸一口气，“能不能从头再说一遍。”
郑樱看过来的眼神古怪，似乎在疑惑他连这个都记不住。
“好，那我再说一遍，谢公子好好学。”
谢微星：“请说慢点。”
郑樱放慢语速，从头开始，“这把算盘，共十三档。”
谢微星小声重复道：“一把算盘十三档。”
“每档有七珠，中做梁，上二下五。”
谢微星换做大白话：“一档有七颗珠子，中间是梁，上面两个，下面五个。”
“一颗下珠记作一，一颗上珠记作五，一档为一，二档为十，三档为百，以此后推。”
“哦……”谢微星一拍脑门，终于明白，“也就是说，这第一列，下面拨一颗，是一，上面拨一颗，是五，到了第二列呢，下面拨一颗是十，上面拨一颗是五十。”
郑樱露出个赞赏的眼神，“谢公子学的不错，那下面，就请谢公子从一拨到一万，练练手吧。”
谢微星猛地瞪大眼睛：“什么！？”
郑樱双手抱胸，好看的柳眉蹙起，“谢公子为何如此反应？这并不难。”
谢微星语气惊恐：“这不难吗？”
“谢公子莫怕。”郑樱安抚道：“我也是从打算盘开始学起的，我家殷爷曾经说过，没人天生就会的，慢慢学就是，这些东西学会了就是自己的，往后去哪都饿不死。”
说起殷钊时，郑樱语气中带着自豪，可谢微星听了却苦涩地说不出话。
打死宋九枝谢微星都想不到，从前丢出去的回旋镖终有一天插回了自己身上。
“好，好……我打，我打。”他不想叫郑樱看轻，接过算盘打起来。
珠子一颗颗拨动，谢微星嘴中念念有词：“一，二，三，四，五——”
“不对。”郑樱出声纠正：“五要拨上珠。”
“五要拨上珠？”谢微星盯着手中算盘看了许久许久，十分不解：“五拨上珠，那下面为何要放五颗珠子？放四颗不就够了？”
“怎么能放四颗呢？”郑樱反问，“那十五又该如何打出？”
“十五？十五自然是十档拨一颗下珠，一档拨一颗上珠，为何要在一档拨十五？”
这时发财实在看不下去了，附耳过去，小声提醒：“谢公子，因为一斤，十六两啊。”
谢微星仿佛被颠覆了世界观，“什么？一斤十六两？”
发财一手比一，一手比八，“谢公子，一斤十六，半斤八两嘛！”
谢微星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现代，他从小到大所坚定的十进制并不适用。
“那一两呢？”他连忙问。
发财换了动作，一手比一，一手比十，“回谢公子，一两十钱。”
谢微星：“怎么又变成一两十钱了？”
“谢公子，是这样的——”
“等下！”
发财的话被打断，谢微星崩溃地抓住半长的头发，嘴中念念有词，“别吵，别吵，让我自己捋一捋。”
一斤十六两，一两十钱，十五两要在一档拨，但十钱要在十档拨……
若是早知算账这样辛苦，当时他就不该逼郑樱去学，郑樱大字不识一个，要多努力才能走到如今这般？
“谢公子？”郑樱催促：“如何？今日能学会吗？”
谢微星咬咬牙，“能！”
郑樱都不嫌辛苦，他一个大男人矫情什么。
学做生意第一天，谢微星是跑着回摇光轩的。
刚进门，他便软着腿瘫在凳子上，伸出去的胳膊抖个不停，“快……快给我点吃的。”
陆寂叫谢微星脸色苍白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给他嘴里喂了口骨头汤。
“怎么回事？”
谢微星缓过劲儿来，心有余悸道：“太可怕了，差点饿死我。”
这一天仿佛回到了他的高三时光，脑力高速运转下，体力也急剧消耗，刚打到一千就开始饿，到五千时已经头晕眼花，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下来的。
“怎么饿成这样？”陆寂面色不虞看向跟进来的万有福，“这么多人伺候，连个点心都不知道备下吗？”
谢微星抓住陆寂的胳膊，将人拉低，“不怪他们，是我让他们不要打搅我。”
打算盘需要全神贯注，一旦分神，就不记得自己打到多少，从头再来，那简直是灭顶之灾。
陆寂顺势坐下，脸色十分难看，“今日都是学了什么，怎么连饭都来不及吃？”
谢微星拾起筷子，狼吞虎咽吃起来，哪还顾得上同陆寂说话。
陆寂也没再问，而是专心给谢微星布菜。
刚吃完，谢微星又钻进书房，继续练习打算盘，直到睡前才有空跟陆寂吐槽几句。
“陆清野，你知不知道，一斤等于十六两，一两等于十钱？”
陆寂：“……”
一斤等于十六两，一两等于十钱，连长安城要饭的叫花子都知道，谢微星为何要问他这个？
他看了眼对方脸上严肃的表情，思忖片刻后，才装出一副才知道的模样答道：“竟有此事？”
“是吧！”谢微星情绪激动，像个捧哏，“没听说过啊！”
他在长安城待了十几年，城外骨头汤喝了没有千碗也有百碗，钱如流水般往外花，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
陆寂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谢微星，缓缓道：“是啊，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还有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主要是什么，我们那边都是十进制……”
谢微星往床上一躺，半湿的头发压在枕头上，他觉得难受，手往后颈拨了一下，脑后立刻多了点东西。
他支起脑袋一看，两瓶脂膏。
他看向陆寂，暧昧一笑，“陆清野，想干嘛啊？”
不问也知道，自他回来，陆寂每每想要，都会暗搓搓往枕头底下塞东西。
每样东西代表的含义都不同，塞脂膏呢，那就是简简单单搞一发，陆寂出力，塞几瓶搞几次，若是塞些小玩意儿，那就要冗长的前戏，先把那些东西玩一遍再说，到最后一般是他来出力。
陆寂上前，将脂膏收起来，“今日不做，你累了一天，好好休息。”
谢微星翘起二郎腿，故意勾引，“真不做？”
陆寂给他拽了被子盖好，轻轻拍打几下，声音温柔缠绵，“睡吧。”
谢微星闭上眼，疲倦瞬间侵袭身体，他还在强撑着同陆寂说起今日见闻：“我现在觉得，当时郑樱真挺不容易的，怀着郑元宝……还得学这个……学那个……”
床上的人渐渐没了声音，陆寂盯着看了会儿，起身吹熄蜡烛，摸黑回到床上。
半夜三更，寂静的摇光轩中传出一道鬼魅呢喃般的呓语。
陆寂被这道声音惊醒，坐起来才发现是身边人发出的动静，他凑近了去听，便听见谢微星铿锵有力背道：“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五去五进一。”
陆寂：“……”
那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加上谢微星双眼紧闭，便显得愈发神秘。
陆寂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听着，直到谢微星背完所有口诀：“此乃……三遍九打法。”
陆寂：“……”
谢微星还不知道自己学算盘已经学入了魔，他每日兢兢业业算账，巡铺子巡到深夜才回，一个月后，终于到了验收经营成果的时候。
为了见证谢微星的经商奇迹，陆寂特意告了一天假，陪谢微星把总账算了出来。
“怎么样？我挣了多少？”谢微星跃跃欲试，勾着陆寂的胳膊，抻长脖子看。
看到数字还算可观，谢微星嘴角缓缓咧开，“难道我真是经商天才？头一次做生意就挣这么多，不行，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郑樱去！”
“等——”陆寂拦了一下，却没拦住。
他叹了口气，在那笔“可观的数字”前面记了个“亏”字。
谢微星是哭着回来的。
“你怎么不说是赔了那么多钱？”
没等陆寂出口安慰，他自己就把自己安慰好了。
“没关系，头一次嘛，亏点钱很正常，哈哈，下个月我把亏了的钱全都挣回来！”
第二月，“亏”字后头那笔数字愈加可观。
谢微星心态极佳：“没关系，跟其他商人比起来，我就是个刚入门的新人，别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才开始挣钱，我不能放弃，只要坚持就有希望对不对！我谢微星的词典里就没有‘失败’两个字！”
说完仰天大笑出门去。
发财拉住万有福，惶惶不安道：“万总管，这可怎么办啊？谢公子来之前，这几间铺子无人看管都没赔过这么些钱啊！”
万有福叱他一句：“你懂什么！王爷送爷这些铺子，就是叫爷随便玩的，再者说，那是爷想赔钱吗？爷整日多辛苦，咱们这些当奴才的要看进眼里，要知道心疼爷才对！”
发财喏喏道：“是，是，万总管说的是。”
第三月，谢微星单手撑着院子里的桃树，笑得前仰后合，状若癫狂：“哈哈哈哈哈哈，我服了，我服了。”
发财同万有福耳语：“万总管，谢公子怕不是疯癫了。”
万总管愁得不行，“爷哪里是疯癫了，爷是在笑他人看不穿。”
陆寂一眼将两个奴才瞪下去，他想了想，走到桃树下，安慰道：“不过是赔了些钱，这点钱摄政王府还赔得起，不如再试试。”
“不试了。”谢微星抹去脸上笑出来的眼泪，长叹一声，“努力了，但没得到好的结果，这说明我实在不适合干这行，既然不行，也没必要死磕，及时改变赛道也是一种智慧，当然了，我这财运是差了些……”
他看向陆寂，勾唇一笑，“大概是所有运气都用来遇见你了。”
猝不及防从谢微星嘴中听到一句情话，陆寂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他顺着谢微星的话往下说：“你做萧远桥时，朝堂皆以你为主，你做殷钊时，边疆也因你安定，你并非没有能力，只是这种能力不在经商，你更适合入朝为官，行中政之事，当然，若你不喜欢，便找些其他事做，不管什么我都支持你。”
“哎，莫要说了，我不做权臣好多年。”谢微星被陆寂一番话顺好了毛，他伸了个懒腰，左右动动脖子，发出“咔咔”两声。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勉为其难出山一试，告诉他们，那个令满朝文武都闻风丧胆的男人，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