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惊堂木狠狠摔下,说书人身子前倾,折扇翩跹隔空半点,巡视一遭,这才故弄玄虚道:“最近长安城发生的事,诸位可听说了?”
下头已是座无虚席,不少人站在门外挤在窗前,也要垫着脚尖竖起耳朵听。
“啪!”这一声是折扇收起。
“今日,我们便说说这长安雌、雄、双、煞!”
阴暗潮湿的巷子,昨夜下过的大雨漫了整条街,今日松软的红泥成了青苔毒虫安家落户之地。
一阵阴风吹过,巷口突然多了两道身影,高的那个浑身黑,偏偏戴个白色帷帽,矮的那个穿一身白裙,却又戴个黑色帷帽。
两人脸上俱是贴着假面,假面上绘有一长嘴细手绿豆眼之物,乃是上古神兽——犻麒。
这犻麒不得了,相传是金刚霹雳傲天大仙坐骑,能吐人言,以人恶念为食,一对耳朵虽小,却能听见方圆十里所有人的万恶之心……
“等会儿!”说到这里,有人打断:“这金刚霹雳傲天大仙的坐骑同雌雄双煞又有何关系?”
说书人手中折扇于空中拐了个弯,表情愈发神秘,“稍安勿躁,且听我往下说。”
巷中阴风阵阵,吹得二人衣角飘摇,侧耳细听,风中似有窃窃私语。
男声道:“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么酷的面具你给画两个佩奇上去合适吗?”
女声回:“昨日画的啊,可是灿灿美人,我同你说过了,你还答应了的。”
“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同爹在屋里,我不好进去,在门口问你的。”
谢微星:“……”
他想起来了,郑清平来问时,他跟陆寂刚脱了衣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压根没听清外头在说什么便胡乱应了一声。
郑清平摇头晃脑:“我觉得这样挺酷的。”
“……”谢微星没了脾气,“你喜欢就好,别到时候人家见了我俩,直接笑出来。”
“灿灿美人,他怎么还没来啊。”
“快了……”话音刚落,巷中响起一道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谢微星浑身一震,挺直腰板,“来了!”
来者姓邹,单名一个连字,这邹连原是邹氏医馆的大夫,却落得个赌钱的陋习,传承百年的医馆,眼看着就要没落。
雌雄双煞,正是为这邹连而来。
只见那黑衣白帽的好汉上前几步,一个鹞子翻身,将邹连踹倒在地。
那白衣黑帽女侠则横眉竖目道:“呔!你个妖精!”
“等等!”又有人举手,“这邹连我也见过,一不会飞天二不会遁地,怎么就是妖精了?”
说书人频频被打断,不满地瞪了下头一眼,“雌雄双煞是金刚霹雳傲天大仙座下神使,替傲天大仙行降妖除魔之事,能被雌雄双煞盯上的,自然就是妖精,莫要再说话了,且听我继续往下。”
“呔!你个妖精!”
郑清平原地起了个势,左手手心朝地,右手伸过头顶举天。
谢微星险些没绷住,他微启双唇,不动声色问:“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这哪是妖精?”
郑清平小声回:“前几日,我娘带我去看唱戏。”
“唱的什么?”
“钟馗捉妖。”
面具下,谢微星狠狠翻了个白眼,他向前一步,将郑清平护在身后,“看我的。”
这时天上突而飘起小雨,雨中和着一声声哭喊。
“两位好汉,两位好汉,我只是一名小小大夫,没有钱啊!请两位好汉放我一马,我回家就给两位好汉请香祈福!”
“少废话!”那位好汉嗓音粗粝森冷,他往邹连跟前丢了张纸条,下巴微抬,“好好瞧瞧。”
邹连拾起来一瞧,脸色渐渐灰白,却还梗着脖子狡辩,“好汉,这是污蔑!这是造谣!这一定是我那老对家干的!”
好汉朝身边女侠看了一眼。
女侠得了示意,清清嗓子,声音如黄鹂般清脆动听。
“邹连,邹氏医馆大夫,景和二十一年八月,康平坊于氏曾登门抓药,抓的是桂枝,白芍,生姜,大枣与甘草,而你身为大夫,却趁于氏心急之时将药掉包,换做无名野草,继而导致于氏家中幼子病情加重,至今都未恢复……”
女侠虽身弱,却气势不减,一字字掷地有声:“我问你,是也不是!”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啊!”邹连俯跪在地,拼命辩解:“一定是那日天太黑,不小心采错了药!”
“嗤——”好汉冷冷一笑,从怀中掏出裹药的油纸包丢过去,纸包瞬间散开,几样枯草散落在地。
“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几棵草同药方上的药哪里相似?就是眼睛再瞎,天再黑,也不可能采错,你不过是欺负一个女子不懂医术,故意为之,昧人血汗钱,好去赌坊挥霍!”
邹连又要说话时,那女侠狠狠叱道:“住口!傲天大仙给我二人神指,犻麒神兽引我二人前来,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只听得“唰”地一声,女侠掏出一把比她还高的长剑,剑鞘脱去,明晃晃银闪闪的剑光照得巷子如天明般大亮,再瞧那邹连脸色,端的是苍白凄惨,活像死人!
“你这说书的竟瞎说!哪有人能使比自己还高的剑?再说了,什么剑能照得整片天大亮?”
说书的佯装没听见下头质疑,继续道:“那剑足有八尺,剑名便叫八尺……”
“你承不承认!”
郑清平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杀气十足,连谢微星听了也是心里一跳,他身子俯低,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哪来的匕首?”
郑清平理所当然道:“我爹给的。”
谢微星怒骂陆寂:“他有毛病啊!给一小孩儿玩管制刀具?”
郑清平不懂什么是管制刀具,她将刀往前一递,“说!”
邹连瞬间崩溃,伏地痛哭,边哭边将自己做下的那些亏心事一五一十告知二人。
原来他从前也是长安城一位名医,给人治病,又乐善好施,为邹家积攒下许多好名声。
忘了什么契机下,邹连染上了赌钱,家中积蓄全部亏空,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越亏越想赌,梦想着某天赢个大的,他才甘心收手。
他只顾赌钱,哪里有空去采药,这才在旁人找上门时,随手抓了把草塞进药包里,又立刻揣上赚来的钱扎进赌坊中。
“不敢了!我不敢了!求二位好汉饶命啊!”邹连跪在积水中,不停磕头求饶。
谢微星以手遮嘴,偷偷摸摸问:“郑元宝,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郑清平斩钉截铁:“自然是扭送官府!”
“但是,扭送官府前,我得给他留点东西。”
谢微星不解:“什么东西?”
只见郑清平掏出一只笔,就着邹连膝下的污水润了润笔尖,“这墨水能留数月有余,我给他脸上画个画,好叫他抬不起头做人。”
说罢,她俯身过去,在邹连脸上画了几笔。
谢微星看去,眉头渐渐皱紧,语气复杂:“你这是画的什么?”
郑清平介绍道:“你看,这是医馆,也就是邹氏医馆,却已经破烂不堪,这说明邹连经营不善,医馆闭门,这个是赌坊,邹连就在赌坊里头,可他兜中却空空如也,说明他把钱都赔光了,这一大一小,是于氏和她的孩子——”
“等会儿!”谢微星抬手打断,不可思议看向郑清平,“就这么大一张脸,你画这么多东西?”
郑清平眨眨眼,失望于谢微星无法同她进行灵魂交流,“唉……你不懂。”
谢微星:“我是不懂,你在写实派里玩抽象,抽象派里玩野兽,野兽派里玩写实是吧?”
“什么野兽啊,我没画野兽。”郑清平收起笔,指使谢微星,“你把他捆起来,我们一起把他送官。”
惊堂木再次拍下,一段讲完,说书人已是口干舌燥,这时有小二上前,往桌上搁了个茶盘,“方先生,这是雅间客人送的茶水,请方先生润润喉咙再继续。”
方先生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朝二楼雅间方向作了一揖,高声道谢:“多谢官人赏茶。”
二楼以纱做帘,帘后是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看不清样貌,只看身段也知是两位翩翩公子。
其中一个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另外那个则全程注视着身边人,又是递茶又是端水,生怕对方渴到。
方先生以茶润口,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
“后来那于氏幼子得了救治,已经大好,每每聊起此事,于氏便要夸赞一番金刚霹雳傲天大仙,原来她曾在傲天大仙像前请愿,傲天大仙听闻,这才派雌雄双煞来长安,为百姓主持公道,这傲天大仙当真是一位好神仙!咱们王爷也当真厉害,竟能请到这样的仙人守护百姓,往后长安城必定风调雨顺,太平天下啊!”
纱帘后,谢微星双目湿润,“太感动了!真有种唔——”
陆寂把茶杯递到谢微星嘴里,“喝点水润润口。”
谢微星就着喝了口,继续道:“真有种当神仙的感觉,这种守护一方百姓安定唔——”
又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吃点点心,待会儿带你进宫。”
谢微星嚼了,含混不清接上方才的话:“守护百姓安定的成就感,真是太爽了,我唔——”
“喝点水,别噎——”
“斯到普!”谢微星抢过茶杯,咕咚两口把点心沫子顺进肚子,“能不能别老打岔?”
谢微星老早就给他普及过“斯到普”的意思,陆寂听懂了,他双眼含笑,拾起两人的大氅,冲谢微星伸出手,“那走吧。”
“哼。”谢微星冷哼一声,走在陆寂前头,方出雅间,朱雀大街上漫天的桃粉便闯入眼帘。
“哎陆清野,快看!桃花开了!”
肩头一沉,暖绒绒的兔毛大氅裹住身子,陆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啊,桃花又开了。”
又是一年。
“话说你是怎么区分梅花桃花和梨花的?这不都一个样吗?”
“自然有办法区分,回去叫郑元宝教你。”
“郑元宝才没空教我,她现在可忙了。”
两人边聊边下楼,路过大堂时,说书人已经开始第二段故事。
“……话说那雌雄双煞,实则是父女二人,那位好汉年事已高,逐渐不见身影。”
激昂的声音由清晰变作回响,待迈出茶馆大门,渐渐模糊。
“那位女侠每惩治一位恶人,便要留下一副绝世画作,曾有人重金相求,却无人能知女侠真实身份,这世上未能留下女侠丹青,这真是令人扼腕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