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长安诗会后,韩子晟便陷入深深的恐慌之中,他不敢去找陈其其,只偷偷摸摸递了几次信,仍旧没有得到回复。
进度条就这么卡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
“小将军,属下听说,那位金刚霹雳傲天大仙十分灵验,不如……”
韩子晟一脸严肃站起来,双手往鹿皮腰封上一抓,紧盯下属,“你知道的,我们这些由战场中厮杀过来的人,不信鬼神之说。”
那下属讪笑着:“是,是,属下逾越——”
韩子晟:“但如果是金刚霹雳傲天大仙的话,自然值得一试。”
下属:“……那?”
韩子晟早早行动起来,没过一会儿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再想追已经不见人影。
于是当谢微星例行翻看纸条时,一眼便瞅见其中有一本厚重的“书”。
“这谁写的?写这么厚,真拿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了?”他朝陆寂吐槽一句,拾起那本“书”,打趣道:“你猜他写的什么?”
陆寂想了会儿,猜测道:“或许是罪状书。”
且应当是天大的冤情,才能将罪状写这么厚。
谢微星咂舌:“这得把整个长安所有罪都犯一遍才能写这么多吧?谁能有这个实力,犯这么大事还能瞒这么久?”
他同陆寂对视一眼,心有灵犀闭了嘴,转而将罪状书带回摇光轩中。
床帐一放,两人肩并肩头挨头趴在一处,神情凝重。
看了会儿,谢微星率先开口:“陆清野,这要真是罪状书,那得是多大的官才能做出一手遮天的事?”
提到官大,陆寂心里只有一个人选,但他扫了眼谢微星的侧脸,犹豫着没敢说。
谢微星:“说就行,不骂你。”
陆寂清清喉咙,道:“谢。”
谢微星莫名笑了一笑,“不是我故意反驳你啊,就谢献书那个脑子能干出什么大事,你真是抬举他了。”
陆寂等不及,作势要把“罪状书”掀开,“看看就知晓了。”
“等等!”谢微星高声喝止,“唰”地一下坐起来,“等下等下,万一真是谢献书呢,我先做个心理准备。”
程屹安在先,谢献书在后,若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鸟,他自剜双目算了。
陆寂:“别怕,不是谢献书,是韩子晟。”
谢微星转头一瞧,陆寂已经拿起书翻看起来。
“你怎么还偷着看呢?”他先是抱怨一句陆寂不等他,又迅速反应过来,“什么!韩子晟?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干了什么?强抢民男?”
陆寂朝谢微星看去,加重语气:“强抢民男?”
谢微星指桑骂槐:“真是没出息,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就爱搞强制别人那一套。”
陆寂:“……”
谢微星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一脸无辜的模样,“别多想啊,没说你。”
陆寂哼笑一声,突然抬手捏住谢微星的下颌,不由分说倾身上前。
那张嘴虽然不饶人,却甜得人脑袋发晕,软得叫人想连舌头都一并吞下去。
分开时,谢微星挺直的脊梁骨早已被亲得发软,他抱着枕头斜靠在床头,双眼含着水雾,脸颊红扑扑地,这回指名道姓骂到陆寂脸上。
“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你之前干那点破事自己心里没数吗?要论长安城谁最不要脸,那还得是你这个狗东西排第一。”
好几天没挨骂,今天终于挨了一顿大的,陆寂浑身透着一股舒爽,肉眼可见兴奋起来。
“滚一边去。”谢微星推搡一把,抢过韩子晟的“罪状书”看起来。
待看完了,他唏嘘道:“这哪是罪状书,他这是写了本恋爱日记啊。”
恋爱还算不上,顶多算单恋,从他走到他回来也有小半年时间,这俩人愣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谢微星埋怨韩子晟不争气,“追个人还得靠玄学?拜我有什么用?”
陆寂握住谢微星的脚腕,往自己身边一拽,非要将人揽在怀中抱着说话,“你不想帮?”
谢微星嫌热,肩膀一抵,却没能逃开。
“别动。”灼热的呼吸喷在耳根,陆寂浑身热气仿佛成型,在谢微星身边蒸腾萦绕。
谢微星低头扫了眼,突然扭身,用巧劲脱逃,待陆寂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床下。
“自然要帮,韩兄帮我这么多次,我也亏欠小陈大人许多,但这件事要从长计议,我得好好想一想,你先睡。”
保媒拉纤的事谢微星还是头一回做,一上来就遇上这么个特殊案例。
这事看似复杂,实则的确复杂得要命,一个眼巴巴追着怎么都追不到,另一个还不知什么想法,好姻缘讲究个你情我愿,不是谁都像陆寂那么不要脸,若小陈大人没那个意思,自然不能强求。
想到这里,谢微星愈发疑惑,也不知什么契机,能叫两个朝堂上吵了这么多年,一见面就相看互厌的人滚到一张床上去。
但他走前答应过韩子晟,等从大理寺出来,便帮他跟小陈大人说和说和,那件事一直拖到他死,拖到他又回来,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得还了这个人情。
许是拜了金刚霹雳傲天大仙管用,没过几天,老天还真给韩子晟送来个好机会。
“匪患?”
陆寂将手中文书递给谢微星,“嗯,池州一带。”
谢微星立马道:“我去。”
陆寂也立刻将他的路堵死:“你好生待在长安,我已差韩子晟前去剿匪平患,无需担心。”
“韩子晟也行。”谢微星眼珠一转,点点下巴,“但韩子晟那二愣子你也知道,脑袋不灵光还爱管闲事,若是找个脑子转得快的一同前去,那我就放心了。”
陆寂不同他讨论谁脑子转得快,直接问道:“你想叫谁去?我叫皇帝直接下旨。”
“先别下旨。”谢微星将文书揣进怀中,“我先去问问。”
“老爷!老爷!”
远远便听见门房的喊声,正在院中赏花品茶的陈老爷子听见,不悦道:“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门房往外一指,几乎是趴在陈老爷子耳边,“老爷!不好了!那位谢大人突然上门!”
陈老爷子也算是朝中元老,闻言不屑道:“什么谢大人?谢献书?他来我陈府做什么?”
“不是!是那位在长安诗会上露脸的谢大人啊!”
陈老爷子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他虽没去诗会,却也听说过那位谢大人的名字,能叫王爷作陪,能叫谢相亲自斟酒,来头自然不小。
这样一个人,连名帖都不递便直接上门,能为何事?
想到这里,他赶紧正了正衣冠,“快!快快有请!”
待谢微星说明来意,陈老爷子二话不说,直接替陈其其答应下来。
“谢大人莫要多说,池州剿匪,我陈家必定要出一份力!”
他浸淫官场多年,想的比旁人要多,看的比旁人更远,池州无山,匪患不好躲藏,又是韩子晟带兵,剿匪一事简直易如反掌。
陈其其无需出力,只要跟着去池州走一遭,待从池州回来,就是头功一件,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谢微星一眼看穿陈老爷子心里在想什么,他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清楚:“是韩将军提议带小陈大人一同前去,他们二人,刚好一文一武,所以我想先问问小陈大人意见。”
“不用问他!我替他答应了!”陈老爷子语气唏嘘,“谢大人,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啊,我儿其其同韩将军素来不合,可韩将军竟有如此肚量,愿以德报怨,这令老夫无比感动啊!”
谢微星:“……”
“要不我还是问问呢,我同小陈大人还有事要交代,陈大人您……”
他使了个眼色,陈老爷子立刻明白,“我懂,我懂,那还请谢大人好好同小儿‘交代交代’。”
谢微星双手揣进袖子,一脸假笑:“好说,好说。”
他本以为陈其其会毫不犹豫拒绝,可没想到对方答应的速度比陈老爷子还快。
“我去,麻烦谢大人跑这一趟了。”
谢微星仔细打量陈其其的脸色,小心翼翼询问:“小陈大人真的愿意去?这趟池州之行,除了您,还有韩子晟韩将军。”
“我愿意去。”陈其其重复一遍。
谢微星:“小陈大人若是有什么苦衷,可以同我说,我待会儿去回了韩将军就是。”
陈其其却露出一个奇怪的眼神。
“谢大人,不必多说了,我知道是谁让您来的。”
谢微星:“???”
陈其其继续说,语气多了几分苦涩,“他不就是想叫我陪他去池州吗?我去就是,只要他不把那日的事说出去,我什么都愿意做。”
谢微星:“……”
“谁让他拿了我的把柄呢。”
虽然这大半年来韩子晟什么都没做,但之前不做不代表着以后不做,那姓韩的一定是不敢在长安城对他下手,故而将他带去池州,在无人的角落,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
“要不——”
谢微星正要开口劝说,却被陈其其抬手打断,“谢大人莫要再试探我了,请回吧。”
这一天有人欢喜有人愁,要说最高兴的,还是韩子晟。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出发那天,马车里早早铺了一层厚实的软褥,角落摆着两筐蜜饯小食,足以让陈其其一刻不住嘴地从长安吃到池州城。
陈其其一上车便闹了个大红脸,他瞅了眼外头一脸兴奋的韩子晟,咕哝着暗骂一句。
马车里铺褥子,难道路上就要搞?
韩子晟已然兴奋到失了智,压根想不到还能这样来,他佯装骑马出城,才走出不到十里,便借口自己累了,一头钻进陈其其的马车中。
陈其其正在假寐,听到动静,瞬间绷紧身子,眸中溢出几丝慌张。
就连到池州都不肯等,才出长安,就要开始了!
韩子晟鲜少有同陈其其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手足无措想了会儿,先是拿了几盘点心放在桌上。
“你吃点心。”
陈其其惊恐万分:“点心里有什么?”
点心里有什么?韩子晟低头瞅了眼,那点心外表金黄,做了梅花造型,一碰就酥脆得掉渣……
能有什么?
他想不到,只好抓了一个塞进嘴里,边嚼边品味,噎得脖子直直抻着。
末了,他回道:“枣泥,还有芝麻,挺香的,你尝尝。”
看韩子晟吃得这么香,陈其其的确是饿了,他将信将疑拾起一个,才咬一口,便下意识抱怨道:“不是枣泥,你怎么连什么馅都尝不出?舌头不要就割了去。”
若要放在一年前的朝堂上,韩子晟必定要同陈其其吵上一顿,然后在对方强有力的输出中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如今他哪敢说一句重话,也来不及解释这盘点心有许多种口味,他挨个掰开,直到找到枣泥馅的,才递到陈其其跟前。
“你吃这个,这个是枣泥的。”
陈其其鼓着一边腮帮子,看看自己手里这块,又看看韩子晟手里那块。
犹豫半晌,他又带着火药味呛道:“我这块还没吃完呢,你掰这么多,岂不是浪费了?”
“我吃!”韩子晟把枣泥的往陈其其手中一塞,抢过那块芝麻的便丢进自己嘴里,“你就吃枣泥的,其他的我吃。”
陈其其浑身一震。
这是要先把他喂饱,再来吃他!
揣着这样的想法,他吃了两个便没了胃口,忧心忡忡缩在角落,盯着对过的韩子晟。
韩子晟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他早早准备了不少东西,见车内气氛不太活跃,又献宝地掏出一个五彩琉璃小盒递过去。
陈其其眼角下撇,“这是什么?”
韩子晟颇有些不好意思,高大的身子扭捏着转过去,脸颊泛起红晕,“送、送你的,你打开瞧瞧。”
已经在花船上吃过一次亏,陈其其哪还敢碰,他坚决地摇摇头,道:“你先说是什么。”
韩子晟揉揉鼻尖,声如蚊呐:“送你的……香膏。”
陈其其如临大敌。
韩子晟居然光明正大给他送脂膏!
“你到底要怎样?事已至此,要做什么就做吧,不必再给我暗示,还是说,你要我主动与你……”
韩子晟听了连连摆手,“你莫要误会!我只是想同你说说话!”
陈其其冷冷唾弃:“你煞费苦心谋划,差人将我带出长安,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说说话?”
“我没有啊!”韩子晟下意识否认,可转念想到他去金刚霹雳傲天大仙跟前请愿的事,又弱弱闭上嘴,“算、算是吧。”
他也没想到傲天大仙这么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