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其其显然是已经气到极致了,鼻翼一张一合地,双眼也通红湿润。
他将香膏摔在桌上,大声质问道:“那这是什么?”
韩子晟捡起来,语气无辜:“我听闻池州一带干燥无雨,常年风沙,连男子都要往脸上涂猪油,故而给你备了些香膏。”
陈其其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他明显一怔,又不好意思放下身段,于是嘴硬道:“我不要。”
韩子晟旋开盖子闻了闻,迟疑问:“你不喜这个味道?”
陈其其十分坚定:“我一个男子,身上带着香味儿,像什么话,你自己涂吧!”
这一路两人除了交谈,连衣角都没碰一下,直到进了池州地界,陈其其才相信韩子晟是真的只想同他说说话。
在池州待了三天,陈其其开始怀念那盒香膏,这里风实在是大,洗完脸不涂些东西,出门逛一圈,脸蛋皴红,一碰就疼。
可他又不好意思去要香膏,只得找了个干净帕子,浸了水后敷在脸上,边敷边骂道:“都怪那姓韩的!”
刚骂一句,外头有人敲门,陈其其走过去,隔着门缝问道:“怎么了?”
来人是韩子晟身边随从,他递上一个包袱,笑道:“陈大人,这几日暖和了,将军差我来给陈大人送些春衫。”
这几日的确热了些,陈其其接过去,别扭地吐出一句道谢的话,赶紧将门关了。
包袱里有两套薄里衣,外搭天青色长衫,是他从未尝试过的颜色,他抖开衣裳往自己身上比量几下,心中疑惑。
怎么刚刚好,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除了颜色,都很合适。
“啪嗒——”
正想着,有什么东西从衣裳里掉出来,“咕噜咕噜”滚了一圈,碰到鞋帮才停下。
陈其其拾起来一瞧,一模一样的香膏盒子。
他顿时羞愤难当,要把香膏狠狠丢出窗外时,又瞧见盒子上写着一行蝇头小字。
——没有香味,放心用。
脸突然刺痛几下,陈其其往窗边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衣裳都收了,收个香膏又如何?
他旋开盖子嗅了下,的确没什么乱七八糟的香味,看着是油脂模样,可涂到脸上便直接化水,不过眨眼几瞬便渗入皮下,细小干裂的纹路在香膏滋润下渐渐恢复。
陈其其还算满意,他在心里给韩子晟打了个分,若是按照算盘来论,上限是十五,这香膏同这衣裳,加起来大概有一颗珠子。
下头那个。
平白收了别人东西,陈其其夜里没睡好,在心里演练无数遍该如何跟韩子晟道谢。
从一开始的“多谢韩将军”到后来的“韩子晟谢了”,又变成简简单单两个字“多谢”。
可转天早膳时,却没能见到韩子晟的人影。
陈其其淡定地吃过饭,擦嘴时一副刚刚想起来的模样,不经意问道:“韩将军呢?”
“回陈大人,将军在城门口巡逻呢。”
自从进了池州城,韩子晟无论做什么都不带他,有时出城整整一日都不见人影。
“唔。”他站起来,满脸正气,“我昨日夜观天象,刚巧有些池州匪患的事要同韩将军说,他在哪个城门?”
待到了城门口,刚巧看见韩子晟被一群妇人围在中间,陈其其好奇,躲在树后头偷听,勉强从七嘴八舌中分辨出几句。
“韩将军可有娶妻?”
“小韩将军真是一表人才,自然是看不上咱们这儿的姑娘。”
“哎呀你们几个,韩将军这次来是帮咱们剿匪的,哪能在池州安家啊?”
若被围在中间的是陈其其,他早早便要闹个大红脸,支吾着说不出话,可韩子晟却十分认真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
“还未娶妻,他还没答应同我好呢。”
“我长得不好看,他才是长安城最好看的,他看不上我。”
“剿匪的事大家放心,但安家就不必了,这里风太大了,他吹不得。”
句句不离一个人。
陈其其心里突地一跳,脑海中响起莫名的“啪嗒”声,像是拨动算盘珠子的声响。
那就勉为其难再多一颗珠子。
但这颗珠子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谁知道韩子晟是真心的还是故意说出来耍他的。
这时有人瞧见树后的陈其其,大声喊道:“小陈大人!”
韩子晟像个听见铃铛响、反应敏捷的狗,“唰”地转过头来,大太阳下头,整张脸都泛着油光。
“书呆——”险些脱口而出时迅速咽回去,韩子晟紧急之中换了个称呼:“其其!”
只见陈其其脸一黑,半边身子藏在树后,“你叫什么呢!”
“让一让!”韩子晟拨开人群,小跑到陈其其跟前,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油脂味道。
陈其其嫌弃地后仰,“你怎么不洗脸?”
韩子晟没在意,乐呵呵道:“洗了,这是涂的猪油。”
“不是有香膏吗?涂猪油做什么?”
韩子晟只知道傻笑。
陈其其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香膏只有他一个人有。
他莫名生气,对着韩子晟低叱一句:“你跟我过来!”
韩子晟嘴咧得更大,亦步亦趋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陈其其递上一块胰子,厌恶道:“快洗洗,油死了。”
韩子晟不敢不听,乖乖将脸上的猪油洗了去。
脸还没擦干,旁边伸过来一只素白的手,掌心打开,是他昨日刚送去的香膏盒子。
耳边响起陈其其别扭的声音,“你擦这个。”
韩子晟眉飞色舞,那张嘴几乎咧到耳后根,他小小推拒一下:“你擦,你擦。”
陈其其:“快点!”
韩子晟心里别提多美,昔日的怒骂成了如今的良药,他把香膏往陈其其怀中一推,再次拒绝,“香膏你用,不必管我。”
说罢转身就跑。
这一跑,竟是好几日没见人,再有消息,池州城突然陷入一种人心惶惶的境地中。
韩子晟一身甲胄而来,语气急切:“你可能看出五日后池州南气象如何?”
陈其其也正色起来,实话实说,“五日太难,最多两日,就是两日,也要一刻不停地观天象才能算出。”
“两日……”韩子晟迅速做了决定,“算了,你就待在池州,等我回来。”
“等下!”陈其其一个箭步冲上去,大张着双臂将人拦下,“为何两日不行,非要五日?”
韩子晟难得没给他好脸色,只耐着性子重复一遍,“你在池州等着,五日后我便回来了。”
“你现在就要走,五日后才回来!不愿带我,故而来问我五日后的事!”
韩子晟面容肃穆,一声不吭。
陈其其转身去拿自己的包袱,“我跟你同去。”
“不——”
陈其其打断:“你自己去能做什么?有我就不一样了,天大的事我都能给你算出来,只要带上我,事半功倍!还是说……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弱书生,就像你五年前说的那样,是个除了写写字,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韩子晟一愣,下意识否认:“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你自己亲口说的竟还赖账!”
眼下不是争吵的时候,韩子晟闭了嘴,可心里却思忖起来。
他到底什么时候说过这种伤人心的话?
陈其其已经迈出门,回头催促道:“能不能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出了池州城,陈其其才把事情原委打听清楚,原来那土匪十分嚣张,竟派人送了战书来,说五日后在池州南山山谷中决一死战,可又不曾说明具体位置,于是韩子晟决定提前出击。
陈其其冷哼一声:“不算太傻,还知道提前去找,若是五日后再找过去,人早就跑了!”
韩子晟回神,脸皱到一块,“我到底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陈其其怒骂:“什么时候你还在想这些事!”
他掀起车帘,跑到外头去坐,仰头看天,嘴中念念有词,右手手指在不断变换,看的人眼花缭乱。
韩子晟钻出来,同他并肩坐在一处,“我已大概确定对方方位,本打算五日后火攻,想知道那日刮得什么风。”
“不行。”陈其其拿起本子写写画画,“等不了五日,今日就攻。”
韩子晟低头看去,陈其其的手指又开始拼命动作,似乎在算什么东西,他没敢再打搅,只能静静等着。
“算出来了。”陈其其浑身一凛,语气急促,“东南风,但两个时辰后天降大雨,若要火攻,只能在两个时辰之内拿下。”
韩子晟不免怀疑:“池州常年干旱,怎会有大——”
“你怀疑我?”陈其其来不及解释,突出一拳,狠狠捶在韩子晟肩膀上,早年间的委屈又涌上心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因为你从来都是轻视我!钦天监在你眼里是不是都是一群算命的!”
韩子晟有苦说不出,只得举手求饶,“我错了,我知错了,你不是算命的,你算的都对。”
陈其其:“那还不赶紧行动!”
他对自己的测算结果深信不疑,从未想到有马失前蹄的一天。
原本计划在两个时辰后到来的大雨整整提前了一个时辰,韩子晟那边才攻至半山腰,一场火便被暴雨浇灭。
浓烟还未散去,对方占据高位,借着优势,滚石箭弩只冲人群而来。
这时两人又生了分歧。
韩子晟要趁乱强攻,陈其其则建议围困山腰断其水源,争执间,一道带着火光的箭蔟冲二人面门而来,韩子晟来不及如何说服陈其其,纵身一跃,以臂膀挡下这一箭。
场面霎时变得愈发混乱,呐喊声中夹杂着陈其其惊慌失措的声音:“韩子晟,你怎么样了?”
黑暗中看不清,只知道箭杆穿肩而过,上手一摸,黏腻湿滑的触觉沾在手心,怎么擦都擦不去。
韩子晟忍痛安慰:“别怕,死不了。”
陈其其骂:“你死了才好!你死了,谁都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我也能好好过日子!”
骂着骂着,他情绪突地崩溃,声音带上哭腔。
“姓韩的!都怪你!”
韩子晟无奈附和:“是,是,都怪我,都怪我。”
“要不是你破了我童子身,我能算更准的!”
就是因为韩子晟给他破了童男之身,他不好感天之灵,生生算晚了一个时辰!
“你已经算得很好了。”韩子晟一刀挥出去,将箭杆砍断,他强撑着爬起来,将陈其其安置在树后,“听我说,这场雨对我们不利,我们也断不了对方水源,只能一鼓作气攻上去,他们人少,我们人多,用不了多久便能攻下来,你在这儿等着,哪都不要去。”
说罢,他往怀中探去,抽出手时,掌心中多了一样东西。
“这个你拿着,上次送你那盒,也该用完了。”
而后头也不回离开。
这时几道闪电落在头顶,映出雨幕中韩子晟高大的身影。
“啪嚓!”
雷声接二连三来到跟前,犹如陈其其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乱打起来。
打三,打四,打五……一路打到十跟前。
他缓缓低头,借着电光雷鸣看去,一盒崭新的香膏。
池州迎来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雨停的时候,韩子晟的伤还没养好。
陈其其亲手给他换了药,百思不得其解,“早该好了啊。”
是啊,早该好了,若不是他偷偷把药丢了的话。
“其其,你上回同我说的,我虽然已经不记得,但我同你道歉,我不该说你只会写字,也不该说你是个算命的。”
陈其其铁青着脸不说话。
韩子晟想了想,又道:“还有,童男身已破,也回不去了,算不准就算不准吧,也没那么重要。”
陈其其:“那怪谁!”
韩子晟:“怪我,怪我。”
陈其其扭过头去不理人。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安静片刻,又响起韩子晟卑微的声音:“那我能去你家提亲吗?”
“你想得美!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你以为救我一命我就要以身相许吗?这条命你想要随时可以拿去!”
韩子晟转变思路:“那你什么时候来我家提亲?”
陈其其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今日也算是开了眼界。
“你欺负我这么多年,一句话两句话就想叫我提亲,你要不要脸?不要就送去贴城墙!”
“往后再也不欺负你,你我都已有过夫妻之实,我自然要对你负责。”
“大可不必,那日的事你情我愿,只要你答应我不告诉别人,无需你负责。”
“那你得对我负责。”
“你一张脸能贴长安城所有城墙!”
“那你怎么才能同我好?”
马车里没了声音,韩子晟等了许久许久,才终于等到。
“那得看我算得如何。”
韩子晟不解,一字一字重复道:“算得如何?”
陈其其不再说话,只在心里“嗯”了一声。
对,得看他心里那个算盘,算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