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时,宋九枝在朝中有了个新名号。
——萧二世。
这名号实在离经叛道,经人解释,宋九枝才明白萧代表了什么。
是兰陵萧氏的萧,是帝师萧远桥的萧。
众人皆言,这宋九枝比起当年的萧远桥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比萧远桥更可怕。
若是惹萧远桥不快,他当场便骂,就是撕破脸皮、与人在朝堂上互殴也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嫌隙当天便能解决,从不留隔夜仇。
而宋九枝就完全相反,景和二十年惹他不高兴,他能一直记到两年后,就算是一件小小的事,他也会铆足心机设计对方,在对方落马之时,还要佯装担心凑上去关怀一番。
笑面狐狸,心狠手辣,且相当记仇。
对此宋九枝一笑而过,“坏事总要有人做,我不怕青史骂名多,那就由我来当这历史洪流中的推手。”
说这话时,正是年夜饭。
谢微星阴阳怪气道:“你还骂名多,你有我骂名多吗?别给自己脸上贴金行吗?”
诚如宋九枝从前说过的话,他们早晚是一家人,何必把关系闹僵,到了吃年夜饭时都不自在。
但其实围在桌边的四人,只有陆凭一个人觉得不自在,宋九枝是压根感觉不到这种尴尬,谢微星就更不怕了,那气势仿佛随时都可以再打一架。
陆寂也顾不及桌上气氛如何,他有更重要的事。
“包几个糖的?”
“还萧二世,笑死我算了,你也配?”谢微星边骂边把糖递给陆寂,“你看着包。”
对于两人的“冲突”,陆寂理都不理,专注于包饺子。
宋九枝把擀好的饺子皮递给陆寂,讨好一笑:“王爷,请多包几个糖的,陛下爱吃。”
是陆凭要吃的,陆寂瞅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接了过去。
好好的饺子里头似乎包了火石,一顿年夜饭吃得硝烟四起,饺子刚端上桌,宋九枝眼疾手快,把里头唯一一个糖饺子夹到陆凭碗中。
“这是新年头一份福气,陛下先吃。”
这里头陆凭年纪最小,谢微星同陆寂也默认了,什么都没说。
可当第二盘饺子端上来时,宋九枝又伸了筷子,还未碰到饺子,便被谢微星的筷子拦在半空。
陆寂趁机把糖饺子夹了去,搁在谢微星碗中,“你吃。”
谢微星不跟他客气,低头吹了吹,一口吃掉。
糖饺代表着福气,一时间成了谢微星同宋九枝争斗的途径,一顿年夜饭过去,糖饺全进了陆凭和谢微星肚子,宋九枝和陆寂愣是一个都没吃到。
宋九枝搁下筷子,微微一笑,“没关系,本来福气都要送给陛下的。”
谢微星则拽起陆寂往外走,“走走走,回摇光轩我给你包糖饺吃。”
“哐当”一声,殿门闭合,将肆虐的风雪拦在外头。
屋中瞬间安静下来,两人肩并肩坐了会儿,陆凭率先站起来,“不如朕叫发财取些酒来。”
宋九枝意外:“陛下想喝酒?”
陆凭认真点头,“嗯,朕要喝酒。”
宋九枝饶有兴趣盯着陆凭看了会儿,眼中露出浓浓的好奇,半晌,他喉结滑动几下,轻声道:“陛下喝过酒吗?”
“自然喝过,朕同你大婚的时候,喝过合卺酒。”
宋九枝回忆起那晚,不过一杯,陆凭便醉得大敞着身子睡去,在他这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跟前毫无防备。
单纯过了头,便有些愚蠢,但没关系,他会在走之前教会陆凭,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任。
“除了合卺酒那次呢?陛下之前可喝过酒?”
陆凭结结巴巴回:“也、也喝过不少次。”
“好。”宋九枝起身出门,没一会儿便带回一坛酒,酒封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落雪,从门口走到桌边的空,便化了个干净。
他斟了一杯,放在桌面,而后轻轻推至陆凭手边,“陛下,莫要贪杯。”
陆凭扫过澄澈的酒液,又抬头看向宋九枝,“你不喝么?”
“陛下喝吧,臣酒量不好,喝了会撒酒疯,怕会伤了陛下。”
陆凭不太懂,就是酒量再不好,喝醉后睡就是了,怎么会伤人的?
“待会儿还要守夜,你陪朕喝一杯。”陆凭难得用了命令的语气,“就喝一杯。”
宋九枝敛目,将眼中深色很好掩住。
他并非怕伤人,而是怕醉意上头控制不住自己,他心中的阴暗面也并非暴力与破坏,而是对某样东西的欣赏、把玩与控制。
思虑过后,他释然一笑,“那臣便陪陛下喝一杯。”
说罢,他主动举杯,“陛下,今日除夕,臣祝陛下佳节常在,岁延万年。”
骨子里那种天然的畏惧又袭上心头,陆凭忙不迭躲开宋九枝炙热的眼神,将酒一饮而尽。
宋九枝将酒杯贴在下唇,小口啄饮,跗骨的注视从吞咽时滑动的喉结开始,逐渐移至沾着清酒的唇角,又在对方察觉前克制着收回。
“陛下为何突然喝酒?”
陆凭一杯上头,浑身冒着热气,他将过紧的衣领扯开,舔了舔水润的唇,“因为朕今日……高兴。”
“为何高兴?”
“因为皇叔,夸朕政务处理得好。”
他浑浑噩噩过了二十年,一举一动都在陆寂的注视下,他努力过,但仍旧搞砸过不少事,与皇叔相比,他什么都不是。
“朕就是个皮影,躲在幕布后头,任人操控,皇叔叫朕做什么,朕就做什么,若是叫朕自己去做,必定做不好。”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末了露出一个天真的笑,“但皇叔今日夸朕做的好。”
他朝宋九枝看去,用期待的眼神。
宋九枝了然:“陛下的确做的很棒,像陇州梅州这些地方官,在当地一手遮天,若不管不顾,任其势力发展,久而久之必酿大祸。”
陆凭懵懂着摇摇头,“是你教朕这样做的,朕还要谢谢你。”
“臣不过是给陛下一些暗示,最后下旨的还是陛下,陛下终于长大了……”宋九枝给陆凭杯中倒满,他挪动凳子,离得更近,声音贴着陆凭耳边,“陛下往后必定能做那操控皮影的人。”
陆凭靠着直觉躲了躲。
宋九枝眸子愈发暗沉,“陛下还在怕臣吗?”
陆凭口是心非否认:“不、不怕,你对朕好,只不过用错了方式。”
“陛下怎么知道臣对陛下好?”
陆凭一时想不起,只记得方才的事,“你把糖饺,都给了朕。”
“呵……”宋九枝毫不犹豫嘲笑,“给陛下几个饺子,就能收买陛下的心吗?陛下是九五之尊,怎能因小小的恩惠而如此信任一个人?”
此时两人距离越来越近,紧挨着宋九枝的左脸比右脸更烫手,陆凭想躲,却被宋九枝握着手腕禁锢在座位上。
“陛下不会觉得臣是个好人吧?”
陆凭气恼地推了推,“宋九枝,你想做什么?”
“我再教陛下一件事,陛下这个位置古往今来遭人觊觎,谋权篡位之事也层出不穷,远有反贼田庚善,近有那太监豆喜,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尚且要算计陛下,这宫中但凡能喘气的,说不定都揣着心思,他们接近陛下,对陛下好,实则是看陛下好骗罢了……”
陆凭花了两年时间才学会如何处理朝事,下年还没开头,宋九枝又给他上了一课。
“你做什么!”
一声惊呼,陆凭已被宋九枝打横抱起。
年节的宫中张灯结彩,连皇帝的龙床都换了大红床褥,宋九枝一言不发,他走到床边,突然松手,陆凭软塌塌摔在床上。
“宋九枝,你喝醉了?”陆凭坐起身,还未意识到危险来临,傻乎乎道:“你要打朕吗?朕打不过你。”
宋九枝俯身,一手撑在陆凭身侧,一手扯去腰封,一点酒意尚不足以叫他上头,满身热流无处消解的原因是……
是面前、他的“玩物”。
可以欣赏、把玩、控制的“玩物”。
“陛下以为臣一个男子愿意扮做女子进宫是为何?”
宋九枝的眼神太可怕,让陆凭无法控制地想起豆喜死的那天,他往床里缩了缩,道:“不、不是皇叔叫你进宫教导朕的吗?”
“陛下怎么这样天真?那是臣骗陛下的,从长安诗会开始,都是臣骗陛下的,臣知道陛下也在船上,故而假装保护陛下而受伤,实则那日门外根本没人,是臣自导自演一手策划。”
陆凭已经听傻了,瞬间愣在那里。
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驱散宋九枝逼他杀死豆喜的阴影,才说服自己宋九枝是除了皇叔以外,对自己最好的人。
可宋九枝偏偏又在此刻打破他所有幻想。
宋九枝继续道:“臣知道陛下喜欢臣这张脸,便哄骗谢前辈送臣进宫,为的是能接近陛下,臣对陛下好,自然有其他目的……”
他抬手攥住陆凭的脚腕,带着狎昵的意思,轻轻摩挲。
陆凭浑身一震,他收了收脚,声线带上颤抖,“你、你别、别这样,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收让宋九枝握得更紧,他抓住陆凭的脚腕抬高,缓缓偏头,隔着靴袜,在上头印下一吻。
“臣想好好怜爱陛下,不知陛下,愿不愿意给臣一个机会。”
“你敢!你敢!”陆凭那一杯酒骤然清醒,他拼命挣扎,扭动着身子要逃,“宋九枝你敢!朕要诛你九族!朕要诛你九族!”
“嘘……”宋九枝压上去,手指灵巧地拨开繁复的衣衫,“陛下还记不记得大婚那日,龙凤枕下压了一本册子,臣现在便亲自教导陛下,往后陛下迎后娶妃,就无需再看那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