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过,宫中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刚好掩住床帐内的喘吸。
宋九枝紧紧盯着身下人,手中速度逐渐加快。
同为男人,他自然明白那些神情和动作代表着什么。
陆凭绷紧脚尖,用力抓住宋九枝的胳膊,声音断断续续。
“宋九枝,朕、朕那么信任你,朕拿你当亲人,你为何要骗……骗朕!”
宋九枝一言不发。
“你送朕那么多东西,陪朕熬夜批折子,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宋九枝居然笑出声,“陛下,都这个时候,就莫要说臣的好了,陛下该说臣的错才对。”
陆凭在冲上云霄那一刻喊道:“朕恨你!朕恨你!”
好不容易破冰的关系又回到起点,甚至比上次更紧张。
虽然没有牵连九族,但宋九枝被直接送入冷宫,无诏不得踏出一步。
听说这件事,谢微星特意抽出半天时间,从自己棺材铺子里抬了一口棺材,直接送进冷宫中。
宋九枝不复往日风光,多日病痛让他双目无神,看上去随时都要晕倒。
瞧见宋九枝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谢微星更是幸灾乐祸,他拍拍棺材盖,笑得十分张扬,“知道你被打入冷宫,这不,给你送东西来了。”
宋九枝靠在门框,脸上挂着熟悉的笑,有气无力道:“多谢前辈了,这个时候大家都避我如蛇蝎,只有前辈愿意来看我。”
谢微星嗤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
宋九枝:“这不是还没死吗。”
“你把你这张嘴缝了,能讨喜不少。”谢微星收敛笑容,正色起来,“什么时候走?”
宋九枝支撑不住,沿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他叹了口气,道:“什么时候走,不是还得看王爷什么时候愿意放手,好叫我提交任务。”
谢微星一提衣裳下摆,坐在门槛上。
“陆凭已经接管政事两年,该放的手早就放了,要说完全放手不管那是不可能的,到要事上还得坐一起商量,陆凭是没爹没妈,但他有叔有婶啊。”
说到这里,他冲宋九枝扬扬下巴,“对了,你这回怎么惹到陆凭了?我头一次看他这么生气,那日他发脾气时,还真有点当皇帝的气势,我看了老想跪下。”
宋九枝总算露出个真心笑容,至于谢微星的问题,他随口搪塞过去:“长安诗会,我为接近他而自导自演英雄救美那件事,叫他知道了。”
“那有什么好生气的?”说着,谢微星仔细打量他的脸色,这才发现不对劲,“你这是病了?”
“是,昨天突然开始发烧,但陛下没有赐药,只能熬着。”
“我看你也快了。”谢微星扶着膝盖起身,走之前拍拍宋九枝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你,再给你一点过来人的经验,死之前嘛,潇洒一把,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剩下的……”
宋九枝虚心求教:“剩下的?”
谢微星:“剩下的就交给报应吧。”
宋九枝:“……”
许是真的遭了报应,宋九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厚着脸皮差人往勤文殿传信,可只换来一包草药。
小太监一会儿说那药是退热的,一会儿又说是治肺疾的,不管哪样,宋九枝都非常欣慰。
“陛下还是在乎我的,不然也不会赐药,对不对?”
小太监带着轻视的目光瞅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退出去熬药。
宋九枝喝了药,半睡半醒间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既盼望陆凭来看看他,又希望陆凭不要来。
若陆凭心里有他,就该来看看他,可陆凭不该来,他前前后后做了这么多,他要陆凭狠心、冷酷、不近人情,除了爱自己,谁都不在乎。
揣着这种纠结的期待,冷宫中再次迎来拜访者。
“哟,还没死呢?”方进门,谢微星便高声打趣,他围着床边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你挺能活啊,不赶紧回去交任务,在这儿拖什么呢?”
宋九枝已无力起身,像一截枯木,静静躺在床上。
只见谢微星坏笑一声,双手后背,“让我猜猜,你强撑着不愿意走,不会是想见陆凭最后一面吧?”
不等宋九枝回答,他突然俯身,贴近前者耳边,“你不会以为,陆凭现在还恨你入骨,不愿见你吧?”
宋九枝转了转眼珠,不太理解,“前辈为何这么说?”
“陆凭那孩子你应该了解,心软得很,你惹他生气,也就气两天,过了气头就开始惦记你的好,听说你病了,批折子都心不在焉的,前几天还同我打听你在冷宫过得如何,你猜我是怎么说的?”
宋九枝一点就通,他苦涩一笑,回道:“前辈不会说,我在冷宫过的很好,病都是装的吧?”
“猜对了。”谢微星打了个响指,“我跟他说,你在冷宫有吃有喝,不用操心朝事,别提多自在,人都吃胖了几斤。”
宋九枝用力翻了个身,缓缓闭眼,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谢微星这是报仇来了,报仇的手法还是跟他学的。
果不其然,谢微星越说越起劲,“这还是跟你学的呢,编故事谁不会啊,等你死了,我就把你放进棺材里偷偷运出宫,再告诉大家你逃了,好让陆凭继续记恨你。”
宋九枝无声笑笑,嘴硬道:“正如我意,那就多谢前辈了。”
谢微星嘲讽:“如你意就好,可千万别在心里头骂我啊,我也是为了陆凭好,成,就先这样,看你快死了我就放心了,回了啊。”
出门时,屋内响起宋九枝的声音,“前辈,我待会儿就走了。”
谢微星脚步一顿,“好,那就祝你一路顺风,祝你……早日永生。”
出了冷宫,谢微星转头往勤文殿走去。
他跟宋九枝关系还没好到那种地步,最后突如其来一句话,实则在求他呢,若是补充完整,后头还有半句——能不能叫陆凭来看看我。
同为做任务的人,谢微星那一瞬间竟真的与宋九枝感同身受。
他快死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要见陆寂最后一面。
接近勤文殿,里头传来陆凭认真的声音。
“陇州解家,梅州吴家,不日便会押解至长安,其为一方父母官,却仗着天高路远,作威作福罪孽深重,自然按律例来,谁若敢求情,视为同犯,格杀勿论。”
谢微星有些恍惚,若是放在从前,“格杀勿论”四个字绝对不可能从陆凭口中说出。
“那陇州梅州地方官,皇上可有新的人选?”这是陆寂的声音。
陆凭问:“找皇叔来,正是为了此事,朕想问问,皇叔可有举荐?”
谢微星心念一动,正要出声阻止陆寂,便听见里头传来回话。
“无需别人举荐,皇上去朝中挑几个品性忠良的直接委任,也好培养自己的心腹。”
谢微星松了口气。
已经放出去的手就不必再收回来了,他们顶多陪伴几年,往后就是陆凭一个人的路。
想到这里,他上前敲了敲门。
陆寂心有灵犀,起身亲自开门,原本严肃的眼角染上笑意,他握住谢微星的手,小声问:“今日怎么这么快?”
谢微星越过陆寂肩头朝里看去,刚巧对上陆凭询问的眼神。
两人对视半晌,陆凭率先开口:“他在冷宫过的如何?可知错了?往后还敢不敢?”
说完,自己先气恼到红了脸。
谢微星微微叹气,“他病得有些重,估计……撑不过今天了。”
陆凭怔愣,脸色渐渐苍白。
谢微星不忍去看,默默移开视线。
宋九枝作为一个人来说是有些瑕疵,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接替了自己的任务,陪伴陆凭两年,帮陆凭迅速成长,怎么论都是功大于过。
仇报了,气出了,最后一面能不能见到,看陆凭如何选择。
“咱们回去吧。”谢微星冲陆寂示意一眼,两人相伴离开。
冷宫,宋九枝正在跟柚子确认回去的时间。
【柚子:五分钟后,准备准备吧。】
宋九枝一哂。
【景朔北:有什么好准备的。】
【柚子:跟身边亲人告个别之类的,当然,如果你是个孤儿的话,当我没说。】
宋九枝直接掐断了通讯。
的确没什么亲人,他来长安两年多,已经忘了原主爹妈长什么样,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部花在了陆凭身上。
脑海中响起倒计时,他朝门口看去,又缓缓收回目光。
没关系,过客罢了。
不管是他,还是陆凭,都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倒计时已接近结尾,意识抽离身体那一刻,却听见外面响起一阵急促又熟悉的脚步声……
星光大道,远远便传来走动的声响,步伐不疾不徐,脚下的皮鞋敲打出特殊的韵律,一步步,逐渐清晰。
每日从星光大道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大厅众人没当回事,抬头扫了一眼,见不认识,便继续忙手上的活。
“你好,可以借用一下电脑吗?”
被问话的是七组组长,他摇了摇头,礼貌拒绝,“不好意思,我在做ppt,做不完的话,我要加班的。”
景朔北好似没听见,他一手按在鼠标上,一手将七组组长拎去一边。
七组组长一脸懵逼站在电脑旁边,看着那个奇奇怪怪的人在他的电脑上敲敲打打。
一分钟后,事业三部员工管理系统被黑,通讯全部中断,任务检测一片空白。
三分钟后,罪魁祸首景朔北被王老师亲自抓捕,扭送进老板办公室。
五分钟后,景朔北面前递来一台电脑,他的顶头老板一脸无奈:“你有什么诉求就直接跟我说,没必要黑我系统吧?快点给我复原。”
沙发上的人一身笔挺西装,慵懒地翘起二郎腿,他缓缓抬手,掠过电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双眼含笑。
“着什么急?”
“这很难不着急啊,完成任务的回不来,要做任务的过不去,多少世界要因此产生更大的漏洞,多少员工要因此付出双倍努力才能修复bug。”
景朔北一抬手,比了个“二”。
青年了然,不知从哪掏了根烟出来,夹进景朔北手指中间,顺手点起。
景朔北吸了一口,狭长的狐狸眼因烟雾侵袭而微微眯起,“就在十分钟前,我还认为,我是一个十分有职业操守的人。”
他把对陆凭所做的一切都归结为那个任务,他要认真完成任务,就要全身心扑在陆凭身上,所产生的感情和牵绊,都是他敬业的表现。
但五分钟前,就在离开的那一刻,他突然改变了想法。
“现在,我的职业操守,仅限于给你恢复系统,不包括其他。”
“那以后的系统维护?”
“你另寻贤才。”
一根烟吸完,景朔北接过电脑,敲了几行后,他突然停下,“你说,一个皇帝,天龙之子,是不是得高寿才行?太短命实在不像话。”
青年:“对对对。”
景朔北继续敲,又是几行后,他点着下巴,笑得无辜,“太多操心事也不好,老得快,最好是风调雨顺,百姓也能安居乐业,是不是?”
青年:“是是是。”
景朔北漫不经心敲着键盘,最后右手食指悬停在回车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我优化了一下传送系统,传送定位更加准确,又在千人群里给你搞了个管理员账号,以后不用再找人卧底了,这次不收你钱,但基于等价交换原则,你要送我回去。”
青年趁其不备,直接按下回车,“辛苦。”
虽然不等价,但看上去是他赚了。
景朔北笑得弯起双眼,他起身抻平西装下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搁在桌上。
“哦对了,完成任务的报酬……”
青年十分上道:“你想要什么?”
景朔北双手插兜想了会儿,缓缓开口:“能不能叫他,别那么恨我。”
“这个可能办不到。”青年有些为难,而后在景朔北审视的目光中追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他并不恨你?”
景朔北一怔,转身摆摆手,“谢了。”
传送系统恢复运行的第一分钟,传送台开始排队。
通讯系统链接的第五分钟,千人群已经炸开了锅,一个新的管理账号神不知鬼不觉加入,开始潜水。
十分钟后,一切趋于平静,摇光轩中,四片嘴皮子刚贴在一块儿,谢微星微微睁眼,余光瞥见角落里突然出现的黑色人影,吓得汗毛直立。
“操你大爷!你谁啊?”他张开双臂将陆寂护在身后,惊疑不定看着面前黑色西装大背头的斯文败类,“老板让你来的?你要干嘛啊?”
景朔北推推眼镜,露出招牌笑容,“前辈,实在不好意思,应该是优化传送系统的时候写错了点东西,位置出现了偏差。”
谢微星不敢置信:“宋九枝?”
陆寂眸子一暗,将谢微星拽去身后,上前同“宋九枝”对峙,“谁也不能把他带走,我说的。”
“你快别说了。”谢微星又绕到陆寂身前,“你回来干嘛?你以为陆凭稀罕你啊?别到时候丢了芝麻又丢了西瓜,赔个精光。”
景朔北不以为意,“追人嘛,高收益,当然要承担高风险,就是还要麻烦前辈,能不能送我进宫一趟。”
“你进宫干什么?”
景朔北一震手腕,看了眼并不存在的腕表,“距我离开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再不快点,陛下眼睛就要哭红了。”
“行啊。”不知想到什么,谢微星勾唇一笑,“进宫可以,先、净、身。”
景和二十二年,才入宫两年的皇后还是没能熬过皇帝克妻的名声,因病去世。
就在长安百姓议论纷纷时,皇帝的勤文殿中多了个新入宫的小太监。
小太监全天当值,研墨,铺床,做饭,什么都会,却只有一样——不得陛下喜欢。
没过几天,这太监得了个名号:萧家的疯狗。
萧三世已经不能形容,必须要加个疯狗,才算完整。
疯就疯在见谁咬谁,狗就狗在只认陆凭一个主子,任凭主子如何打骂,就是刀架在脑袋上,他也要帮主子扶住刀柄,以免抖动,下手不稳。
景和二十三年时,人们已经忘了萧远桥和宋九枝是谁,提起景公公,只有一个字。
景和二十四年,睡了两年地砖的太监小景子,终于得了陛下恩赐,在龙床边加了一张小榻。
景和二十五年除夕,又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景公公终于以一家人的身份出现在桌边,将头一个糖饺抢了去,亲手喂进陆凭嘴中。
谢微星没眼看,狠狠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至于吗?追了三年人家才原谅你,你要出书最少也得连载个几百万字吧。”
景朔北不置可否:“前辈,这叫苦尽甘来。”
谢微星把白眼翻回来,拉上陆寂,回家包饺子去了。
子时一过,宫中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刚好掩住床帐内的喘吸。
纠缠间,景朔北摩挲着陆凭的耳根子,压低嗓音,“陛下耳根子这么软,怎么狠心三年都对我爱答不理的?”
陆凭翘在半空的小腿一颤一颤的,声音带着哭腔:“明、明年也不理你。”
“真不理我?”
“不理!谁叫你、你骗我!”
“这么恨我啊……”景朔北突然伸手,往枕下一摸,“那这是什么?”
摇曳的烛影下,赫然是一张皮影。
“陛下是那幕后操控的人,那就由我来做陛下的皮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