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谢微星又以殷钊的身份回了一趟殷家。
郑樱已经有些孕妇的模样,走路时单手撑在腰后,腊月里穿得厚不显怀,也无从判断这孩子月份多大。
谢微星没这方面经验,他盯着郑樱的肚子看了半晌,又觉得不太礼貌,于是移开视线,问了一句:“何时生?”
郑樱不知在心里盘算过多少遍日子,这会儿脱口而出:“应当是爷去奉城前要我那次,要生也得入秋了。”
暧昧的表达方式叫谢微星头皮发麻,他慌慌张张站起来,留下一句“有事便往宫里递信”便匆匆离开。
他将郑樱托付给陆寂,将陆凭托付给陆寂,将整个长安百姓都托付给陆寂,他要陆寂无法脱身,只能留在长安。
出征那日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谢微星端坐马背之上,一身银胄刚刚擦过,泛着粼粼冷光。
他右手提一把红缨长刀,人群中谢献书瞧见,连忙问身边的程屹安:“定廉,可是我眼花了,那是独横的佩刀?”
程屹安默默红了眼圈,却没回答。
谢微星点过兵,又一扯缰绳,马蹄踢踏着来到城墙下。
“王爷!”他迎风高喊,气势如虹,“看我如何将辽人打得屁滚尿流!”
陆寂心头一跳,他不自主往前走了几步,竭力在寒风中睁大双眼,一错不错盯着下头的人。
可没来得及仔细看,谢微星已经扯着缰绳转身,投入漫天风雪中,只留大红披风在空中飞舞。
韩老将军就看不惯他这幅意气风发的模样,冷哼一声:“殷十方,我不管你是如何蛊惑王爷的,若你敢耍花招,我定亲自将你脑袋砍下来送回长安!”
“哈哈哈!”谢微星笑得肆意,骏马疾驰,狂妄的声音落后半步,“韩老将军,辽人认输之前,还是给我留一留这颗脑袋吧!”
他走时笑得多开心,到肃城时就哭得多难过,边疆的风雪实在难以忍受,炭火盆子形同虚设,几乎夜夜都冻得无法入眠。
韩老将军终于找到个机会嘲笑,用羊皮水袋灌了热水,丢进谢微星怀里,“嗤,瞧你那模样,待不下去就滚回长安!”
“你大爷的……谁能想到这里这么冷?”谢微星缩成一团,手抖得不成样子,还在坚持给陆寂写信。
韩老将军瞪眼:“你这后生方才是不是骂我呢?”
谢微星也非常识时务,哆嗦着嘴皮子解释:“没有没有,口头禅,说习惯了,没有针对您的意思。”
“哼!谅你也不敢!”
于是陆寂收到谢微星寄回的第一封信时,上头没写什么有用的信息,全是谢微星的吐槽。
小~黄~毛~啊~~~~~这~里~实~在~是~太~冷~了~陆寂:“……”
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看来是真的很冷。
而且那全篇的“~”又是什么意思?是暗语吗?
陆寂不太懂,他自动忽略那些符号,将字单独摘出来读。
“小黄毛啊,这里实在是太冷了,早知道就晚几个月再来打他们,韩老将军说他不冷,我看他手都长冻疮了,果然这些铁血汉子不止身板硬,嘴也硬得很。”
“不用着急寄棉衣,每日都得穿盔甲,棉衣压根穿不下,这几日还在城外扎营,过几日进城会好些。”
“许是我天生怕冷,一点点小风就受不了,北风那个吹啊雪花那个飘,冷得我日日想你,还是你的被窝最暖和。”
读到最后一句,陆寂脸颊微微发烫。
回忆与谢微星同睡的每一天,对方似乎是比常人怕冷一些,他盖两床被子捂得出汗时,谢微星还要再加一床被子才睡得着。
陆寂提笔,认认真真给谢微星写了回信。
信寄到时,谢微星刚刚收回黔城,他小腹上不慎划了个口子,一边包扎一边拆了信封。
“问先生安,边疆风雪肆虐,怎能不穿棉衣?我差人做了薄棉衣送去,先生记得穿在盔甲下。”
“时至今日,仍恨自己不能与先生并肩作战,若皇上能独当一面,我定会立刻挥鞭北上,可如今我半步都无法离开,也无法替先生分担一二,心中万分焦急。”
“先生可有受伤?可有遭到韩家刁难?可也生了冻疮?”
“先生,请早些回来。”
谢微星没多开心,反而有些沉重,他捻动信纸,陆寂的信后面还有一张纸。
他抖了抖,看见开头歪七扭八的“殷爷”二字,才明白是郑樱给他写的信,被陆寂一同寄了过来。
郑樱才学写字,字体幼稚,却一笔一划写得十分仔细,谢微星大体读了读,大概是问他安好,要他无需担忧家中,又说腹中胎儿已有动静,总在夜里扰人清梦。
谢微星挑了挑眉,这种凭空当爹的感受十分奇妙。
他做过不少任务,但从未同别人建立过如此亲密的关系,那是殷钊留下的血脉,如今成了他的责任,某一刻他也在想,这孩子生出来会是什么样。
是男孩还是女孩,是乖巧听话,还是顽皮淘气,是随郑樱多一些,还是随殷钊多一些?
沙场上一个生命的消失太过寻常又悄无声息,这样一个即将降生的新生命叫谢微星隐隐期盼起来。
于是在黔城捷报中,除去给陆寂的信,谢微星特意给郑樱写了一封回信。
这一仗转眼间就打到初夏,丢掉的四城已收回两城,陆寂和郑樱的信也已厚厚一摞。
长安城遍地落花时,谢微星不知第几封回信随嵇城捷报一同递进陆寂手中。
陆寂连忙拆了,他以为还会看到谢微星长篇大论同他说些最近的见闻,可没想到拆开来却只有薄薄一张纸。
上头是“殷钊”的全身画像,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我在大辽很想你。
陆寂:“……”
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将纸翻来覆去看,最后不得不失望地确定,只有一幅画和几个字。
正当他疑惑时,却听见前来送信的小兵“噗嗤”一声笑开。
陆寂不解地看去,面前的人毫无形象蹲在地上,边笑边捶地,将地面捶得“啪啪”响。
兜鍪遮挡下看不清脸,可那声音陆寂早在梦中听过千次百次,他半是欢喜雀跃半是不敢置信喊出那个名字。
“谢微星?”
谢微星将兜鍪摘了,露出一双绿眼珠,“没想到吧?哈哈哈——”
话音未落,便被陆寂用力拥入怀中。
笑声戛然而止,谢微星怔愣片刻,而后缓缓抬手,在陆寂后背上拍了拍。
谁都没说话,过了良久,陆寂才慢慢松手,克制地后退一步,“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
谢微星没心没肺,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也是偷跑回来的,想你了,便趁着嵇城大捷回来瞧瞧,过两天就走。”
陆寂将他打量过一遍,突然抬手,指腹轻轻搓去他鼻尖的尘土。
谢微星有些不好意思地躲了躲,“跑了一路,浑身是土,加上出汗又臭又脏的,陪我去泡个池子,我们边泡边说。”
陆寂没听清谢微星说什么便答应下来,待站在雾气中,想起泡池子还要脱衣裳,这才生出退缩之意。
“你、你先泡,我去差人准备干净衣裳。”
“你害羞什么?”谢微星将陆寂拦下,去扯他的腰带,“小时候不是经常一起泡池子吗?怎么长大反而拘束了?”
陆寂抬手挡了挡,嘴唇无助地张开,却无法说出拒绝的理由。
谢微星那边已经脱了个干净,露出精壮干练的身体,他朝陆寂挑挑眉,异族相貌做这样的表情比汉人更加风流。
“我先脱总行了吧。”说罢他跳下水,扶着池沿浮浮沉沉,“快点下来,水都要凉了。”
隔着水雾,陆寂的目光不可控制地落在谢微星裸露的肩头。
他犹豫片刻,磨磨蹭蹭褪去外衣,穿着里衣下了水。
谢微星有些无语,“不过是几月没见,你怎么又同我生疏了?”
陆寂已被逗得无力思考,他摇摇头,迟迟无法言语。
谢微星那对好看的眼珠咕噜转了几下,他走到陆寂旁边,苍劲有力的胳膊勾住对方的脖子,往自己身边一带。
“你看,我们同为男子,你有的我也有,你瞧我就像瞧见了自己,这有什么好害臊的?”
他透过水面往下看了眼,在陆寂耳边吹了个响亮的流氓哨,“可以啊!”
陆寂不明所以随着谢微星的目光低头,那条可怜的单裤不知何时已经落在脚踝处,由上至下看去,一览无余。
他浑身一震,慌忙转身躲开,却听见身后响起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
谢微星拍着他的背,笑得眼泪汪汪,“夸你呢,你躲什么?”
手心的肌肉愈发僵硬,陆寂许久没出声,谢微星终于意识到这样一个玩笑对陆寂来说有些过分,他讪讪放下手,干咳一声。
“小黄毛……你生气了?”
陆寂僵着手脚一动不动,打定主意不想搭理他。
谢微星又凑到陆寂身侧,弯着腰,由下至上看去,“真生气啦!”
陆寂:“……”
他认识萧远桥时就知道的,这人没个正形,浪荡得很,小时候只觉得先生是个潇洒恣意的风中过客,没想到如今竟越来越过分!
把人逗生气了又没人帮他哄,谢微星只好低着头,耐着性子道歉。
“别生气啊,跟你开玩笑呢,我也是习惯了,在我老家有好多沐浴池子,男子一间,女子一间,大家都光着身子,互相搓背聊聊大小,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陆寂终于有了反应,他觉得不可思议:“很正常的事?”
谢微星倒是坦然,凑得更近,“对啊,都是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害臊的?就是在肃城,也是烧一锅水几十个人一起洗,想讨点热水都讨不到,哪还顾得上害臊?”
陆寂又躲了躲,身下突如其来的变化叫他紧张到眉心突突直跳。
谢微星有心想同陆寂消除隔阂,非要掰着陆寂的肩膀,垫脚去看。
陆寂来不及挡,一时不察竟真的叫谢微星看了去,他猛地挣开,双手捂着腿间,匆匆逃去池子一角,背朝外藏起来。
谢微星:“……”
他也没料到陆寂泡个池子还能起反应,支吾半天才结结巴巴开口:“洗澡嘛,突然站起来也是常有的事,你正是气血旺盛的年纪,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