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十四年,在云朝百姓心中可谓是跌宕起伏的一年。这一年,内忧外乱齐齐上阵,搅得整个云朝着实不得安宁。
好在天佑云朝,堪堪在这个冬末将所有烦心之事尽皆处理了个七七八八,让云朝百姓们得以踏踏实实、开开心心的过了一个祥和安宁的年节。
所谓:几家欢喜几家忧,这边是一副合家欢聚、金玉满堂、其乐融融的太平景象。那边却是众叛亲离、饥寒交迫、生不如死的凄惨场面。
就在举国欢庆之时,四大家族的人却在那阴暗潮湿的牢狱中瑟瑟发抖,守着一盏寒灯,默默地回想着往日的繁华。无论是悔恨、黯然、不甘、咒怨,这心思各异的种种情绪,无不在这清冷的寒夜里预示了各自将来的结局。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已先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时光倏然,又是一年芳草鸀,随着春日的悄悄来临,祸乱了云朝近二十多年的忠顺一系,终于迎来了他们早该得到的最终结局。
忠顺亲王因不思皇恩,勾结外藩,欲颠覆云朝等等罪名,最终满门抄斩,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而其追随者们,朝廷更是在查清了其罪过大小后,或处决、或抄家、或流放、或发卖,各自因果循环得了应有的报应。
至于四大家族的结局,自然也是悲喜两重天,令人唏嘘不已。其中之一的王家,因王子腾明哲保身,并未过于参与到忠顺谋反的计划中,而最后又以一死承担下了所有罪过,是以,在抄没了所有家资后,其家眷皆被发卖为奴,后来在被王仁几人一一救出后,算是逃过生天。
而史家的遭遇相对来说要凄惨上一些了,史侯爷因在战场上受忠顺蛊惑,贻误战机,且有通敌之嫌,最终落得血溅三尺的结局,而其家人更是受其连累,被押送到边城终身为奴,永不赦免。
曾经富甲一方,珍珠如土金如铁的皇商薛家,更是因此彻底消亡。薛蟠早就被判了斩刑,其母薛姨妈因参与了谋害藩国公主秦可卿之故,与其子薛蟠一起共赴黄泉,也算是“母子情深”了。至于薛蟠之妻夏金桂虽是搬回了娘家,到底还是难逃此劫,被发卖为奴。不过其母不忍心她受此苦楚,最终耗费钱财将其赎了回来,后来改嫁给了一乡野村夫,倒是落了个平安结局。
最令世人关注的荣、宁二府,其结局比之前三家尤为悲惨。除贾母身死帐消外,与忠顺牵扯过深的贾政、贾珍及沾染了人命官司的王夫人、尤氏等人皆是难逃杀身之祸。
至于荣府名义上的掌权人贾赦,到着实让人惊异了一把。按说依着他的荒淫无度,很该与贾政落个同样的结局才对,可查来查去,贾赦除了贪财好色、不时强占他人钱财外,竟没有参与到忠顺事件中。如此一来,贾赦侥天之幸,死里逃生保住了一条性命。最终与贾琏、贾蓉、贾芹等成年男丁一起,被押送到边城为奴二十年。
而两府剩下的女眷中,邢夫人、宝钗、王熙凤及贾蓉之妻胡氏等人则因其犯下的大小不一的罪责,被□五年后方可出狱变卖为奴。
至于李纨因是节妇,在查清身上无错后,自是与其子贾兰无罪开释,发还家产自去过活去了。与其有同样好运的还有惜春、巧姐、贾桂及莺儿拼死生下的宝玉之子贾槐。
要说贾府之中最令人侧目的结局,当属宝玉、贾环兄弟二人了。前者虽已成年,却终日在内维厮混,一事无成。算来算去,差官别无他法,只能把他并入一众仆妇丫头中,变卖了事。至于贾环却因通风报信之功,不但免其罪责,还被朝廷赏了一座小宅院及千两纹银,倒是得了一个好的结果。
贾环感念彩霞素日眷顾之恩,终是托了倪二、蒋玉菡二人,将彩霞赎了出来,最后更是与之结为夫妻,平淡度日终此一生。
而两府的下人们则是境遇不同,好的如晴雯等人因礀容出色,皆被一些略有家产的人家买去做妻做妾。坏的如袭人之流则就没这么好运了,或沦落到娼馆妓舍或成为低等奴才,终此一生,再无翻身之日……
到了宣判之日,被无罪开释的李纨、惜春带着大大小小的几个孩童,走出囚禁了她们几月之久的狱神庙,望着空中的暖阳,竟恍若隔世一般。
两人正忧愁着贾府被封,别无去处之时。就见远处有几人相携而来,待看清来人是谁时,登时心中安定下来,一时间泣不成声哭作一团。
“大嫂子、四妹妹,咱们且回家去吧!”
望着同样眼含热泪的黛玉、迎春,两人重重的点头无语凝噎。许久之后,平复了激动情绪的众人才上车离开,来到城郊刘姥姥的庄子上。此时,早就被贾芸、小红赎出来的平儿,已迫不及待的迎了出来。
平儿拉着巧姐,抱着贾桂,一时间哭了个昏天黑地,众人直劝了许久,才总算是将她们给劝抚住了。
进了屋,黛玉便发现宝玉穿着一袭粗布衣衫,痴痴呆呆的坐在炕上,望着窗外默不作声。
平儿见黛玉一脸迷惑,便叹道:“自前些时候,宝玉的玉莫名其妙的丢失后,他便日益糊涂,直至今日竟似傻了一般,每日里呆呆地坐在那里再不吭声。咱们没法子,也只能任他去了。”
黛玉闻言,打量了一下宝玉,见他不为所动,便转头再不理会。等李纨、惜春等人下去梳洗妥当后,几人便就接下来的安置事宜协商起来。
平儿早就打定了主意,定要带着巧姐、贾桂,留在这庄子上等王熙凤、邢夫人归来,所以再不肯随着迎春回南。
李纨看这庄子端的清静,便有心让贾兰在此静心读书。再说此地离京城娘家也近,到时也可互相照应,便也决定留在此地。
惜春原本也想留下,却架不住众人的劝说,最终决定随着迎春回南,到时有黛玉、迎春从旁照拂,惜春将来自是无忧的了。
至于宝玉和嗷嗷待哺的贾槐,也只能拜托李纨、平儿好生照料了。所幸王熙凤早先留下了不少银两,再加上迎春、黛玉、王仁等人的相助,足够他们这几年的吃穿用度。至于以后,自是要靠他们自己努力谋生了。
见事情已有了定论,黛玉自是起身告辞而去。众人皆相送出门,就在大家依依惜别之际,无人发现痴呆的宝玉望着黛玉远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了明悟、悲伤的情绪……
至此,四大家族之事尘埃落定。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所谓,世事循环,新旧交蘀。随着四大家族风流云散,新的世家自然崛起。地处京城繁华地带的薛宅内,人来人往,喜气洋洋。
世人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此话不假!如今大仇得报,志得意满的薛蝌大婚在即,自是意气风发到了极点。他带着遮掩不住的喜色,迎来送往忙个不休。那副傻兮兮的样子,让前来相助的梅瑾瑜、柳湘莲等人侧目不已,嘲笑不停。
与此地相隔不远的林宅内,黛玉、雪雁等人也正在手忙脚乱的忙碌着。林方等人在外面打点着黛玉为紫鹃添置的各色嫁妆。而雪雁、心兰等人则忙着打理紫鹃所需的各色物品。
黛玉望着正被积年老嬷嬷上妆的紫鹃,眼中皆是欣慰之色。这个视自己如妹,对自己真心相待的姐姐,今儿终于寻到了她的幸福,怎不叫黛玉为之喜悦万分呢?
紫鹃感受到黛玉的情绪,回首不舍的说道:“姑娘,紫鹃此去再不能服侍您了,您定要好生保重才是。紫鹃深受姑娘大恩无以为报,惟愿姑娘也能早结良缘,喜乐一生。”
姐妹二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是日,紫鹃便在众姐妹的无限祝福中,带着十里红妆,由两位王爷主婚,风风光光的嫁入薛家,正式成为薛家的当家主母。
那些原本打着薛蝌主意的亲戚们,见紫鹃如此财势,终是不情不愿的歇了心思,强笑着上前恭维起来。
三朝回门,黛玉看着娇羞无限,满脸春意的紫鹃,自是知道他们夫妻琴瑟和谐,至此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这日,虽是新客上门,到底原是一家人。说不得,大家伙聚在一起好生热闹了一番。就在大家打趣完了新婚夫妻,把目标转向黛玉、宝琴之时,两人的命中人心有灵犀般双双来访,到着实让大家伙很是笑闹了一场。
春意盎然、柳鸀花红的林宅小园内,沐子轩含笑凝视着黛玉,眼里是满满的温柔:“玉儿,如今风平浪静,子轩惟愿与你,年年岁岁永相依,朝朝暮暮心相携。你看可好?”
感受到沐子轩那真挚情意,黛玉自然心为所动。两人在边城的时日里,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之间的情意早已超越世俗的爱恋,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黛玉于落英缤纷的桃树下,回首嫣然笑道:“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只是你可舍得这无尽荣光,甘于平淡吗?”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我原本就向往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在生活。如今能与你相携而行,自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的。”
沐子轩沉醉在黛玉那绝美的笑靥中,浓浓的情意在两人之间萦绕,那温馨自然的氛围,再无外物可以将其打扰……
“民女林氏黛玉,娘娘。”
太后端坐殿上,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但见那身着淡蓝色衣衫的少女,俏生生的站在那里。端其样貌,却是芙蓉如面、秋水为神,好一位水灵秀气的绝代佳人!
本就对黛玉心存好感的太后,今儿见到黛玉的容貌如此出色,与站在一旁的沐子轩极其相配,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自是心情大好,愈发的和颜悦色起来。
本着爱屋及乌的心态,太后拉着黛玉仔细攀谈起来,期间沐子轩还不时的插科打诨,倒是气氛绝佳其乐融融。闲谈的越久,太后脸上的喜色愈发浓厚。看着兰心蕙质、举止有度的黛玉,太后原本担着的心彻底放松下来,对自个外孙的眼光很是得意。
“林丫头,轩儿多年孤苦,从今儿起,哀家便把他交给你照顾了。如果你们能相知、相守到百年,哀家也算对得起我那苦命的女儿、女婿了。”
太后左右拉着沐子轩及黛玉的手,沉思半晌方说道:“哀家知道,你们不喜京城繁华,只愿清静度日。也罢,哀家便遂了你们的心愿,说服皇上放你们离开。只希望你们能不时回来探视一下,哀家便心满意足了。”
黛玉对太后如此通情达理很是诧异,不过还是感念老人的大度,诚心诚意与沐子轩一同应了下来。
其实,黛玉不知道,太后历尽坎坷,早就洞悉世间一切,自是早已厌倦了这表面上的繁华,对于他们的想法很是理解,自然不会加以阻拦。
再说,沐子轩自幼由其抚养长大,太后更是深刻的体会到沐子轩这十几年的不易。早先是情况不允许,不得不让沐子轩忍着病痛的折磨为国操劳。而今风平浪静,自是要还他自由,让他得以享受从未有过的逍遥人生了。
有了太后的支持,诸事自然顺遂。皇上、太子早就得知边城大捷,黛玉功不可没。再加上黛玉本是忠臣之后,人品学识更是矫矫不群,自是痛痛快快的下了赐婚圣旨,并言明所有成亲事宜皆由皇家一力操办。
此圣旨一出,自是引起朝野内外的轰动。朝臣们感叹沐子轩、黛玉圣眷正荣的同时,更有无数深闺女儿为了相思成空而泫然欲泣。
洪熙十五年的四月二十八,令京城百姓翘首以盼的日子到来了。由皇家亲手操办的东平郡王的婚礼正式拉开了序幕。
因黛玉并无直系长辈为其主持,而北静太妃又极喜黛玉的为人,是以求了太后认了黛玉为女儿,以母亲的身份领着姑苏的林家远亲一同为黛玉操劳,让黛玉心中感动不已。
虽说诸事有皇家承担。但黛玉的嫁妆早就由薛蝌、紫鹃这哥哥嫂嫂给置办妥当了,再加上北静太妃的添妆及皇家之物,黛玉的嫁妆之多真个是惊呆了京城百姓,直到多年后还不时的被人提及那富贵一幕。
王爷成亲,皇上主婚,这难得一见的盛事自是引来无数祝贺之人,皆想着沾点喜气,也好伺机扯上点关系好飞黄腾达,于是东平郡王府一时间人满为患,让负责招待的梅瑾瑜等人叫苦连天,忙的焦头烂额。
皇家婚礼,那各项规矩繁琐之极,自黎明即起,足足忙了整整一日。这令外人羡慕不已,当事人苦不堪言的婚礼才算结束。等一双新人被送入洞房之时,已是疲累的直欲昏昏欲睡了。
沐子轩看着在凤冠霞帔映衬下,恍若神仙妃子似的黛玉,心中自是火热的厉害。他轻轻地坐在黛玉身侧,抬起双手将黛玉相拥入怀。那怀中真实的触感顿时让他满足出声,觉得残缺了近二十年的心终于变得完整了。
黛玉依偎在沐子轩的怀中,娇羞难抑,一时间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觉察到黛玉的紧张,沐子轩俯在黛玉耳边柔声安抚道:“玉儿,莫要害怕,一切交由为夫便好。”
黛玉微不可查的点头应下,看着她那怯生生的小摸样,沐子轩极力控制的热情顿时爆发出来。他将黛玉扶起,微微低头吻上了那渴盼已久的红唇。一时间那令人神魂飘荡的美妙滋味,顿时让一双对□很是懵懂的小夫妻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在这心灵相通的时刻,一对璧人不由自主的瘫倒在那松软的喜床上。顿时鸳帐轻垂,罗衣尽褪。不一时坦诚相见,肌肤轻接,顿时心悸神摇。情难自控下,不免翻云覆雨,倒凤颠鸾起来。一时间,娇喘细细,香汗淋漓,男贪女爱、两情欢畅。正好比:沙边鸂鶒好同眠,水底鸳鸯堪比乐。
所谓: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洞房花烛一夜狂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黛玉自迷梦中醒来,便见沐子轩早已含笑相对,回想起昨夜的旖旎风光,黛玉自是面红耳赤,眼神飘忽,不敢直面相对。
沐子轩自是知道黛玉此时的心情,也不点破,只是殷勤的服侍黛玉沐浴更衣,再不假她人之手,当然这期间的耳鬓厮磨自是少不了的。
心兰、心竹等丫头们,看姑爷抢了自个的差事,不但不恼反而乐见其成。皆在心底祝愿着姑娘、姑爷能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小夫妻在柔情蜜意中度过三朝,之后自是进宫拜谢几位圣人,两人在宫中多时,陪着饮宴说笑半日后,沐子轩又与皇上、太子密谈多时,这才与黛玉相携而归。
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因见沐子轩俨然成为新贵,自是想着法的凑上前来。有的想以钱财通路,有的更甚,竟想着把自家的女儿嫁给沐子轩,谋那侧妃之位,好一举飞黄腾达。
只是当他们厚颜无耻的拜上门来时,却震惊的发现东平郡王府早已人去楼空,杳无人迹了。
正在他们惊疑万状之际,皇上颁下圣旨。沐子轩被加封为逍遥王,不在朝堂任职,专司云朝各地巡查职责。凡查访到有贪官污吏、营私舞弊之官员,皆可直接禀告皇上,进行任免查处。
此圣旨一下,顿时在云朝传将开来,那些心怀鬼胎之徒,登时惶惶不可终日起来,一时间,云朝官场肃然一新,倒是让云朝百姓得了实惠,愈发的安居乐业了。
塞外孤烟、江南烟雨、在其后的岁月里,黛玉、沐子轩带着雪雁、沐远踏遍了云朝的角角落落,山山水水之间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城镇、乡村,广厦、茅屋,喧嚣繁华固然让人流连忘返,但那自然的淳朴与广阔更能使人心意相达。
云卷云舒,花开花谢,月缺月圆,日出日落,生命的美好跃然心头。暖春盛夏里,金秋阳雪中,一低眉,一抬首,一颦笑,一念间,自会感悟风景如画,生命如歌。
无尽的旅途中,黛玉、沐子轩素手相握,相视而笑。因为你,我相信命运;因为你,我相信缘份;也许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注定,冥冥之中牵引着你我,让我与你相遇,相识,相知,相爱……
拈心香一瓣,露一盏欢颜,赏人世一段风光。此生足矣!……
正文 53五十三 得之我幸(番外)
走过血色妖娆的彼岸花,踏上昏昏惨惨的黄泉路,渡过浊浪翻滚的忘川河,穿过声声叹息的奈何桥。
青衣淡然的少年,缓缓而行,翩然的脚步停驻在三生石畔,伸出双手,轻轻地抚摸着上面的名字默默无言。
许久之后少年方怅叹转身,随着“人”流踏上那高高的望乡台。
“望乡台上鬼仓皇,望眼睁睁泪两行。妻儿老小偎柩侧,亲朋济济聚灵堂。”
看着眼前那些亡魂泪眼婆娑,悲悲切切的望着各自生前的故乡、亲人依依不舍,少年感同身受的凝望多时,才轻车熟路的走到东南角落伫足观望起来。
但见云海翻腾处,心中期盼的情景再次出现,少年的脸上顿时心满意足的微笑起来,那灿烂的笑颜犹如阳光般,给阴暗寒冷的幽冥带来了一抹亮色与温暖……
大千世界、红尘万丈。西子湖畔深宅大院里的一间静室中,一位鬓发如银、慈眉善目的耄耋老人偎靠在锦榻上,正含笑看着面前的一双小儿女嬉戏玩耍,看着他们眉目间那一丝熟悉的感觉,眼中顿时流露出浓浓的无尽思念。
静室的门轻轻的推开,年已花甲的沐霖、梅月瑶静静的走了进来。看见最深受全家喜爱的孙子、孙女在母亲面前闹腾的厉害,便摇头轻叱道:“枫儿、萱儿,你太奶奶身子不爽,断不可在此大声喧哗,且随着丫头、婆子到院子里玩耍去吧。”
两个如珠似玉的娃娃,懂事的看了看榻上的老人,似模似样的行了礼,便笑嘻嘻的被婆子给抱了出去。
“母亲今日感觉如何?不如再请王太医为您诊治一下,可好?”
黛玉看着儿子儿媳那忧心的样子,豁达的笑道:“你们不必如此紧张,母亲而今年已耄耋,五世同堂,老天厚爱至斯世人皆羡,若再过于强求,岂不太过贪得无厌了吗?如今郡王府家业兴盛,人丁兴旺,母亲心中再无牵挂,你们又何必如此悲苦呢。”
沐霖夫妻见母亲说出此话,自是急于出言劝慰,却被黛玉抬手阻止了。
黛玉静默多时,带着几分回忆与感伤,叹道:“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几十年。当年的故人皆以离去,世上不过剩我一人罢了,就连你们的父亲也已逝去近十年之久,黄泉寂寞,他已苦等多时,而今当是我践约的时候了。
“……母亲……”
沐霖本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发现无话可说。父母自结缡以来,几十年相濡以沫,真个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两人的故事被整个云朝奉为佳话,世人都为之艳羡不已。纵使后辈以此为鉴,竭力效仿,终不能望其项背。
在这样的感情面前,无论怎样的劝慰,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也许,重逢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成全,最好的结局……
江南的秋日,绚丽灿烂。黛玉静静的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翩翩飞舞的落叶,喃喃自语的说道:“子轩,今生有你相伴,是黛玉的幸运。这一世的情缘,一世的眷恋,黛玉死而无憾。惟愿老天垂怜,能达成你我的心愿,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清风微拂,黛玉含笑而逝。观其一生,自是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人生所求不过如此……
高高的望乡台上,沐子轩看着镜像中的那一幕,一行清泪自眼中滑落,心中更是悲喜交加:“玉儿,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如今十年期满,你我夫妻终于可以重逢了。”
“你在幽冥苦等十年,就不觉得委屈无趣吗?”
一个身影倏然出现在沐子轩身边,望着红尘中的那一幕,淡淡的说道。
沐子轩并不回头,依然十年如一日的笑道:“情之所系,自然甘之若饴、无怨无悔,又何来委屈无趣。阎君深知子轩答案,明知故问为的是那般呢?”
阎君负手而立,嘴里不屑的说道:“哼!不过是看你们一双痴儿,竟做那荒唐之事,看不过眼,替你们可惜罢了。”
“呵呵,阎君此话差异!何谓荒唐,何谓可惜?不怕永世堕轮回,只愿世世长相恋。心之所向,自然值得付出一切!”
阎君拂袖嗤笑道:“一个甘愿用几世功德换世世相守,一个用三世的富贵换姻缘永牵,当真不知你们为何如此痴傻。可笑苍天也陪你们胡闹,竟准了你们所请,日后红尘轮回,希望你们不要后悔才是!”
说完,阎君身影悄然而逝。沐子轩噙着一抹醉人的微笑,轻声说道:“后悔吗?子轩不悔!自茶楼相遇起,子轩便与玉儿有了羁绊。若不是玉儿,子轩此生再不能体会到幸福的滋味。有玉儿相伴,子轩何其幸运!既已相遇,何忍分离,别说三世富贵,纵是要子轩付出再大的代价,子轩亦无怨无悔!”
想到很快便会与黛玉相见,有着几十年阅历,一向淡定自如的沐子轩,依然如青涩的少年般欣喜若狂,加快脚步,走下望乡台,向着开满彼岸花的黄泉路疾奔而去。
在他身后,阎君的身影又浮现出来,望着沐子轩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的说道:“前有因后有果,当日迫于无奈,将无辜之人牵连到这红楼劫数中。咱们心中委实觉得对不住那玉玲珑,是以才百般相护,许她一世良缘。不想他们二人牵绊过深,情根深种,只羡鸳鸯不羡仙,到真不知是福是祸了。若沐子轩心意不坚,岂不让玉玲珑再受伤害?那可真就违背了咱们的原意了。”
阎君皱眉思索半日,最终决定试探一番,看看他们之间的情意到底有多深,若是不能看到表象下的本质,倒不如慧剑斩情丝,早日结束这场无望的情缘,少受些伤害方是正理。若是能就此通过考验,成人之美也是一场功德不是。”
长长的黄泉路上,彼岸花开的绚烂,无数的鬼魂从这条路上走过,抛却前世的过往,迎来后世的崭新人生。生生世世,红尘轮回,数不清的恩怨情仇,终究是虚梦一场。不过只要爱过、恨过,经历过,就算不枉此生,不是吗?
“……子轩,我来了!……”
血色的花海中,一个少女翩然而立,那清丽的容颜竟如此熟悉。
黛玉眼含热泪,一步步向沐子轩走来,久别重逢的喜悦难以自抑。当黛玉走进沐子轩,欲与其相拥而泣之时,沐子轩脸上的喜色却渐渐地褪去,再不复素日里深情的模样。
黛玉不曾察觉沐子轩此时的异常,还想着靠近之时,却惊见沐子轩突然上前一步,遏制住黛玉的咽喉,厉声喝道:“哪儿来的魑魅魍魉,竟想以假乱真冒充我妻,真当我是好欺的吗!”
眼看黛玉被沐子轩掐的奄奄一息,一道光华闪过,阎君出现在当场,衣袖轻拂,黛玉便挣脱了束缚,踉踉跄跄的跌倒在了花丛中。
“子轩何以如此待我?莫非素日的情意你竟忘记了不成?罢了,看来世间男儿多薄幸,你我今儿就此恩断义绝,各奔前程去吧!”
沐子轩注视着惺惺作态的黛玉及冷眼旁观的阎君,冷冷笑道:“纵然你外貌再如何相似,终究假做不得真。子轩与我妻心意相通相知甚深,又岂是你用一副虚假皮囊可以蒙骗的。你们究竟意欲何为,玉儿到底身在何处!”
阎君紧盯着沐子轩看了许久,见其心志坚定,冷漠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笑意,抬手轻挥,虚假的幻像消失,又一个黛玉出现在沐子轩面前。
此黛玉甫一出现,沐子轩便感觉孤寂了十年的心,又感受到了温暖的感觉。他抢步上前,将黛玉紧拥入怀,再不放手:“玉儿,我妻,十年相思之苦,今儿终得团圆。自此之后,无论贫穷富贵,咱们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黛玉依偎在他的怀中,含泪而笑:“上穷碧落下黄泉,黛玉自当紧紧相随不离不弃!”
至此,经历了一场红楼幻梦的玉玲珑,终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在滚滚红尘中,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留下了自己的传奇。
这正是:旖旎梦里恋今生,不羡神仙不慕僧。奈何桥上莫远走,相约转世伴来生。悠悠往事随风过,脉脉柔情绕古藤。款款深情石上铸,绵绵海誓伴山盟。
作者有话要说:个别语句引自百度,在此多谢了!
54五十四 失之我命(番外)
土坯矮墙围成的院落内,一个年约二十左右,身着粗布衣衫的女子,坐在茅舍门前,晒着冬日的暖阳,正极其仔细的忙活着手中的针线。
那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让衣衫稍显单薄的她,感受到了些许暖意,被冻得发青的脸色也略恢复了几分红润。
绣完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女子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微微活动了一下,因长久低头而引起的酸涩感,顿时得到了一时的纾解。
“嗯,天色不早,也该到了做午饭的时候了。”女子眯着眼睛抬头看看日光,喃喃自语的说道。
她麻利的收起尚未完成的绣品,小心的放置妥当。这可是好不容易才从绣铺里求来的活计,若是不小心弄脏了,可是要加倍赔偿的。
虽说家中倒是还有近千两银子,可是且不说要留着为将来赎出大太太、二奶奶所用,单是这院子中大大小小的几张嘴巴,若不省着些嚼用,怕也早就消耗干净了。
女子边思边想着走进东侧的一间茅舍,看见挨着窗子的土炕上,一大一小两个人正睡得香甜。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愣怔了许久,才轻叹一声返身走了出去。
就在女子转身而去的时候,本在熟睡的男子睁开了毫无睡意的眼睛,呆滞的目光盯着头上的茅草屋顶,一副茫然之态。
“平姨,平姨,桂儿回来了!”
女子(平儿)闻听到院子里传来贾桂那稚嫩的喊叫声,脸上登时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把灶膛里的火归拢好,便赶紧起身来到了院子里。
尚未站稳,一个小小的人影便一阵风似的扑到了她的怀里,平儿猝不及防被撞了个趔趄,差点蹲坐到地上。
“桂儿,你又如此莽撞毛躁!若是撞坏了平姨,看姐姐不揭了你的皮!”
六七岁的秀丽少女,带着几分恼意,狠狠地盯着贾桂,嘴里还严厉的叱责着。
“行了,平姨无事,大姐儿就别责怪桂儿了。灶屋里还煮着粥呢,你且帮平姨照看着去吧。”
巧姐再次瞪了弟弟一眼,方转身去了厨房。贾桂冲着姐姐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才重新扑到平儿怀中叽叽喳喳的说笑起来。
“平姨,今儿在伯娘那里看到二姑姑的来信了,还捎来很多东西呢。伯娘说待收拾妥当了,过会子便送过来。您看,这是今儿上午伯娘给的糕点,可好吃了。桂儿和姐姐留了好几块,拿回来给平姨、宝叔还有槐儿一起吃呢。”
贾桂从鼓囊囊的棉袄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给平儿。平儿接过打开来看时,不过是几块蜂蜜桂花糕而已。这要搁在从前,也就是丫头们食用的普通点心罢了,而今却成了难得吃上的美食了。
平儿微微叹息了一声,温柔的笑道:“桂儿如此懂事,平姨真是开心的很。且收起来,过会子咱们一起吃可好”
贾桂在平儿的怀里高兴的直点头,娘儿两个晒着太阳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起来。
“平姨,宝叔为什么不和庄子上的伯伯叔叔一样去劳作呢?昨儿小柱子他们偷偷地告诉我,说庄子上的伯娘婶婶们都说,宝叔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罢了。桂儿不懂便问姐姐,却被姐姐打了好几下,今儿还疼着呢。平姨,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平儿轻拍着贾桂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方说道:“桂儿莫听那些混话,你宝叔有病在身需要静养,等来日好了,自是像那些伯伯们一样出去劳作的。你日后莫要只顾着贪玩,要好生跟着你小叔叔刻苦读书才是。贾家的振兴便要靠你们几个了。”
“哦”贾桂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接着便询问起姑姑们的事来。平儿不厌其烦的给他讲述着迎春、惜春等人的一切,让贾桂不时的发出赞叹声。
娘儿俩无意中的谈话,传到屋子里,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却逐渐唤醒了宝玉一直混沌的记忆。那过往的种种画面纷至沓来,迷茫的眼神也渐渐地清澈起来。
回想起方才脑海里闪过的所有往事,宝玉一时间泪如雨下。那些昔日的美好时光已是过眼云烟,遥不可及。如今所有的亲人都风流云散,有了不同的结局。
几月的牢狱之灾,足以让不谙世事的宝玉,见识到了虚假表象下的阴暗,为众多忽视的疑惑寻找到了真正的答案。
想到素日里和善如菩萨的老太太、太太竟是害人家破人亡的凶手,宝玉着实不敢置信。
可想到林妹妹那冰冷的眼神,和无数被母亲等人害的妻离子散的家庭,宝玉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宝玉不能抱怨太太她们的残忍,因为他同样是个杀人凶手。记得当初抄家入狱时,玉钏儿那骇人的控诉声:“都是因为你这个祸害,害的我姐姐丢了性命。如今老天有眼,你也得了报应,真是大快人心啊!”
“是啊,我的确是个害人精。金钏儿、莺儿因我而亡,茜雪、芳官因我被逐出府去,生死未知。云妹妹因我毁了名声,不得不远嫁他乡。宝姐姐的终身更是毁在我的身上,林妹妹也是因我之故而受尽诸多委屈。我贾宝玉自诩护花之人,却不想不知不觉中,竟害了这么多无辜之人。而今落到如此下场,自是罪有应得,再怨不得别人。”
宝玉自怨自艾,一时间竟再度恍惚起来。就在这时,身边的贾槐被他扰醒,见无人理会便哭了个无休无止。宝玉怔怔的望着他不知所措,着实不敢靠近于他。
平儿听到贾槐的哭声,自是赶紧来到屋里。见宝玉呆呆的坐在那里毫无动作,也不以为意,兀自熟练的抱起贾槐哄劝起来,嘴里还抽空对宝玉说道:“午饭眼看就好了,过会子便让大姐儿给你送过来。”
宝玉看着苍老憔悴了许多的平儿,回想起她这大半年来的辛苦操劳,终是歉疚的说道:“……平姐姐,宝玉和槐儿劳你照顾,着实辛苦你了!”
平儿正忙着哄劝贾槐,忽然听到宝玉的声音,顿了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转身惊呼道:“宝玉,你可是清醒过来了?”
见到宝玉轻轻地点了点头,平儿这才确信了自己的眼睛。她喜极而泣的说道:“……好,好,醒来就好。如此一来,咱们一家子总算有个男人能撑起门户了。”
宝玉心中本就十分愧疚,如今见到平儿竟对自个抱有如此大的希望。惶恐的同时也有着一丝希冀。若自个能照顾好这一家子大大小小,是不是能稍赎一些曾经犯下的罪孽?
不管宝玉的醒来,能不能改变此时的处境,这在仅存的贾家人来说,终是喜事一桩。李纨、贾兰得了消息,自是赶紧带着迎春托人捎来的东西赶了过来。一家子倒是难得躲了半日闲,坐在一起好生说了一会子话。
聊了些前尘过往,接下来自是不免谈到了大家伙目前的现状。如今大小七口人,再加上要照拂牢中的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仅靠着李纨微薄的家产和王熙凤早先预藏的银两过活。纵使有几亩田产用来收租,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如今大家伙的吃穿用度,大多来自李纨、平儿、巧姐做些绣活支撑,就是这样,也难免有些捉襟见肘的时候。若不是偶尔得到迎春、王仁、黛玉等人的接济,日子怕是难以为继。
好在宝玉清醒过来,免了请医问药,倒是省下一笔为数不少的开支。宝玉静静的坐在一边,听着李纨、平儿说着些家常琐事,却是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雾水。
不懂仕途经济、人情往来的宝玉,虽然于管家理事不甚明白,却也知道如今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便寻思着出去找些事做,好替补家用,尽上一份心力。
宝玉的想法,李纨等人自是极力赞成的。毕竟宝玉已经成家立业,若再由别人奉养也太说不过去了。
考虑到宝玉自幼娇生惯养,再没接触过农家之事,是以多方思虑后,大家伙决定让宝玉到城里寻些账房一类的活计,暂且做做再说。
出于急切的补偿心理,宝玉略休养了几日,便在刘姥姥的女婿狗儿的陪伴下,信心十足的到了京城。
找到牙行说明来意,恰好有几家急需账房先生的人家。主事之人看宝玉容貌气度如此出色,心中自是极其满意的。
本想着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却在主事之人询问了几个问题后有了急剧的变化。原因无他,对管家理事一窍不通的宝玉,问题回答不上来不说,账本更是看得稀里糊涂。如此一来,事情自然不成。
宝玉一时信心受挫,尴尬不已。那主事之人看在宝玉气度不凡的份上,有心相帮一二。因猜度着宝玉必是大家公子一时落难,才华功名自是不消说的,便给他指出一条明路,劝他寻一处殷实人家坐馆授课,岂不两便?
宝玉闻言,心中登时开心起来:“是了,我的才华虽说比不上各位姐妹,教几个孩童读书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这么看来倒是比做那些沾染铜臭之气的活计,要来得高雅斯文的多了。”
打定主意,宝玉便请托主事之人为其引荐。只是当再次被询问起身上有何功名时,让主事之人再次无语的一幕又发生了。宝玉竟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未有,那些人家又岂会请一个白丁为自家孩子启蒙?于是,事情自然再次不成。
宝玉在众人讶异,审视的眼光中,失魂落魄的走出牙行,耳边还不时的听到窃窃私语的嘲笑声,一时竟羞愧的无地自容。
狗儿看宝玉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半点用处也无,心中自是鄙视不已的。不过看在王熙凤帮助自家极多的份上,不好显现出来让宝玉难堪罢了。
宝玉在狗儿的陪伴下,打起精神又跑了几处地方,结果除了些力气活计外,其余的皆不能成。看着宝玉细皮嫩肉,身娇体贵的样子,狗儿终是摇摇头强劝着宝玉回了庄子。
车子离家愈近,宝玉心中愈发不是滋味。终于在庄子外面让狗儿停下了车,说要在此呆上片刻静静心。狗儿倒也理解他此时的心情,想着反正也在家门口了,自然也不会出什么意外,是以放心的略劝了几句便赶车自回了。
宝玉缓缓走到一棵枯树下,顶着寒风望着苍茫的原野,竟觉得形单影只孤寂可怜,全然不知日后该怎样自处。
就在他一片茫然之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吟唱声隐约传来。宝玉漫不经心的望向声音来处,却发现远处影影绰绰的走来两人。待来人走到近处才发现竟是一跛脚道人和一癞头和尚。
听到二人口中吟唱着:“陋室空堂,当年笏满窗。……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
宝玉听着听着,心思不免恍惚起来,喃喃自语道:“既然世事无常,因果循环,倒不如好了一场,就此归去。”
那疯狂落拓、麻鞋鹑衣的道人闻听宝玉此言,笑嘻嘻的言道:“顽石明性,已归青埂峰下。侍者此时顿悟,也该退步抽身,重返太虚幻境了。”
听闻“太虚幻境”四字,宝玉脑海中一时浮现出早先经历过的奇怪梦境,霎时如醍醐灌顶般明悟过来,心中的迷茫一扫而空。他朝着一僧一道深施一礼,言道:“两位仙师请先行一步,待宝玉处理完红尘琐事,自然步步相随。”
癞头和尚也不答言,伸手将一物扔到宝玉身上,便与那道人大笑着消失在了茫茫雪原中。
宝玉拿起那件物事,却是他自胎里带来的那一方美玉。抚摸着旧物,宝玉无悲无喜。良久才抬步向京城而去……
话说狗儿自回家后,唯恐贾家的人担心,自是去向李纨、平儿说了一声。两人知道宝玉就在庄子外后,也没多做他想。知道宝玉必是心里不舒服,想着散散心情,所以便各自忙活去了。
可直等到日渐西沉,宝玉也未见回来,李纨、平儿这才焦急起来,唯恐宝玉又犯了魔怔走丢了。于是两人带着贾兰、巧姐四处寻找,终无所获。正想求着乡亲们通力寻找时,却见雪夜里宝玉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回来。
见宝玉毫发无损的回来,李纨、平儿略埋怨了几句,便不再多说,怕惹起宝玉的伤心事。不想,宝玉今儿竟十分健谈,拉着二人直聊了半夜,将过往的开心事从头到尾的回忆了一遍。
李纨、平儿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之处,倒也没想到别处去,只劝着宝玉回去歇息。
宝玉愣愣的盯着或清醒或沉睡的几人半晌,才微笑着说道:“是了,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大嫂子、平姐姐你们多加保重吧,宝玉去了……”
说完,宝玉含笑走了出去,回了自己的屋子。李纨、平儿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终是操劳了一日过于疲累,无暇他想,各自收拾了一下就此睡了过去……
直到次日清早,平儿打发贾桂喊宝玉用饭之时,才震惊的发现宝玉竟离家出走了!
看着宝玉留下的书信及一千两银子,李纨、平儿怅叹一声,尊重了他的意愿,任他自去了,只可怜小贾槐出生丧母,一岁失父,真不知等他将来长大,要作何感想……
茫茫的旷野上,狂风怒号、飞雪飘零,一个身影正顶风冒雪,蹒跚着走向远方,皑皑的雪原上只留下了一串脚印,随即又被漫天的风雪给掩盖的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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