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铺满了季芙卿的墓碑,阮乐池蹲下身子亲自将雪抹掉,露出了季芙蓉笑容灿烂的模样。
与以往不同的是,季芙卿的墓碑前堆满了不同的花儿,应是年年都有人来看季芙卿,另外季芙卿墓旁多了新的墓碑。
袁珏的墓。
袁珏逝世于春末夏初,后来阮乐池与她见面时,她说过她会被葬在他母亲墓边。
阮乐池将两束芙蓉分别放在了季芙卿和袁珏墓前,至于阮洲,阮乐池选择看一眼就够了,他当然不恨阮洲。
只是在警察那儿得到铁证,是阮洲谋他人害了他的母亲,他信或不信已是没了当事人,阮乐池从来没有爱过他所谓的父亲。
印象中本就没有多少关于阮洲陪伴他的时光。
阮乐池静静地默视了季芙卿的墓碑半会儿,他缓声叫了声妈,再叫了袁阿姨。
阮乐池双腿屈膝,背脊挺直,他声音带有不可察觉的悲伤,“我来看你们了,我之前没来看望妈,妈不会怪罪我吧,我以后都会来看您和袁阿姨。”
阮乐池埋头,“我遇到了很大的问题,我不知道怎么解决,可我祈求你们帮我定然是听不见的,像袁阿姨说过不要走你们二人的后路,我如今不一定能做到了。”
他深知他对商澈的感情不是一时兴起,久违的爱恋让他深陷一场没有期限的狂潮。
“我如果走了那条路,今天就算是儿子过来给您二位请罪,我没法正视这个事实,但我也没法放下这个事实。”
阮乐池坐稳了他是同性恋的事实。
“对不起。”阮乐池磕了头,在破天荒的雪夜中,双手冻得通红,热气从口中时时呼出。
“乐池……”
蓦然,身后有人叫了阮乐池的名字,他回头一看,发觉左泽恩抱着一束菊花。
“你今天也来了。”左泽恩平静地走到阮乐池身边,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了季芙卿墓前。
阮乐池垂眸,“你常来看我妈。”
“也不算是,之前我妈身体越发不好,她总要我特地赶回来看看季阿姨,这些年了,我忘不了我妈会因为季阿姨来请求我。”
左泽恩如实道来,“来的路上会遇到商总,他也会常来看季阿姨。”
阮乐池一言不发的看向季芙卿的遗像。
原是有人来过,墓碑上除了初雪,却无半点灰尘。
商澈做扫墓人,情是为阮乐池留。
从墓园走出来,他们二人散了会步。
雪茫茫下,左泽恩双手插兜,他忽的问起,“商总好些了吧?”
阮乐池沉默了一阵,他应声,“嗯。”会好起来的。
“我还在想如果商总醒不过来,乐池你该怎么办。”左泽恩再次问。
“没有想过。”阮乐池并没有说过现在他和商澈什么关系。
“如果……”
“泽恩,没有这种如果。”阮乐池停下脚步。
左泽恩见他不走,他解释道,“我想你会看看我,我幻想你总有一天会看看我的,商总确实是个好人,可我也陪你很多年。”
“……”阮乐池无言以对。
“乐池,你真的没有想过么?我知道我在这种时候选择表白就像小人一样……”
“不是。”阮乐池快速反驳,“我们是朋友。”
换个角度看,阮乐池也陪了商澈十年,算上那三年的话,他们认识快要十三年,他的人生有一半是商澈占据去了。
他的人生有十八年是快乐的。
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才会让阮乐池的情感消耗殆尽,他想要抓住新的机遇并非是他又想找苦受。
他截至目前还有些想不通,但是他很理智,面对左泽恩是多年同窗走过来的好友;面对商澈,亦是亲人,也是他曾经喜欢过的哥哥。
“我们不是朋友的话……”
左泽恩欲要再乘胜追击。
阮乐池打断了他的话,“泽恩,或许过去你并不知道我的心,我现在很明白的告诉你,我有十年是真的在暗恋商澈。”
阮乐池顿住,他与左泽恩对视了一眼。
空中的雪像是停止了飘絮。
阮乐池重复了一遍,“十年,泽恩。”
左泽恩决定妥协,他点头,“我尊重你。”
“谢谢。”
阮乐池给了台阶,左泽恩也就顺着下了,他笑着说,“没想到,不过还是祝你幸福,我们还是朋友,以后有想要我帮助的,就来找我,我这里对你永远开放。”
叙旧之后,阮乐池独自开车离开,这一聊下来阮乐池的思绪通畅了许多,或许就目前而言,该看开的人是他。
放不下商澈的人,也是他。
那一刀已然是阮乐池的刻骨铭心。
他把车开往市中心医院。
刘远在商澈出事后,嘴上说着不管不顾,却是始终给予一定的照顾,韩岑作为公司总秘书,他时刻要注意公司的情况。
阮乐池踏入医院,他把自己的所有想法全部认认真真地过了一遍,不管怎么样……
他这次会学着接受商澈。
“商总的情况在商业圈传开以后,并未造成太大的波动。”尚义说,“看来上次的事件是故意有人而为。”
刘远坐在长椅上,与前来看望商澈的尚义谈论。
“总之公司情况还算可以。”尚义总结,“听说是乐池签了字,实验针还没打么?”
“今天刚注射,醒过来至少需要一个月。”
尚义伸了个懒腰,脑袋侧了侧,余光之下正好闯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偏头看去,惊喜道:“乐池怎么来了?”
阮乐池走过去跟他们打了招呼。
刘远起身,说道:“去看过你母亲了么?”
“嗯。”
“还好吧?”
阮乐池:“还好。”
寒暄几句后,阮乐池被带往了实验室。
邢柏寒解释商澈为什么在实验室,他说,“像他们这样的患者需要洁净的纯氧气,打过实验针需要静待时间观察。所以只能从重症室带到这儿来。”
从宽阔的实验室看去,里面还有一间小小的单间。
“刚刚打了注射针没有任何迹象是正常的,最早恢复时间是一个月,最迟的是四个月,曾有一位来自澳大利亚的患者家属向我索要了药物,他的爱人是于四个月以后才苏醒过来。”
阮乐池没有抬头,他甚至连正式的,以他本来的身份,都没法看昏迷着的商澈一眼。
“你想进去看看么?”邢柏寒提前准备了防护服,“原来我是想进去观察他的情况,不过你来了,我就不去了。”
阮乐池尚未反应过来,手中就多了一套防护服。
接着邢柏寒说,“最多待半小时。”
阮乐池垂眸,“邢医生,我可能……”
“那你有什么话,我给你带。”邢柏寒一眼便能看出阮乐池的退缩,“倒是明白你的心情,在岁岁生病那一段时间,每一次与他独处,我都会感觉到有很大的压力。”
“为什么会有压力?”阮乐池问。
“因为随时随刻都在想,岁岁醒不过来的话我该何去何从,当你把躺在病床上的人看得很重,你就明白了。”邢柏寒进行简单的说教。
说起来邢柏寒也担心商澈。
毕竟他们是多年同窗。
阮乐池抿了抿唇,他绞尽脑汁就说了五个字:快点醒过来。
是祈愿,也是他对商澈想说的话。
邢柏寒应声,他走近商澈,大声地告诉了商澈,“乐池来看你了,不要像个木头一样板着脸,他说想要你快点醒过来,只是现在这样催你,你要有点实际行动才行。”
这一举动让阮乐池愣了神。
“是不是很疑惑。”
阮乐池转身,就见温恙岁站在他的身后。
“不觉得,他这么说,商澈不会听见的。”阮乐池回答。
温恙岁与他肩并肩,声音柔和,“不一定呢,大家都说我们这样的患者和死了没有区别,但是我觉得我们能听见,无非是没有意识,所有的所有就成了零功夫。”
“你听见过什么?”
阮乐池看了眼温恙岁,这才发觉温恙岁长得很清纯可爱,全身是洋溢着的活力,没有一星半点的病态。
“当然是对不起,还有我爱你。柏寒把我照顾的很好,我是他的第一个病人。”说罢,温恙岁扬起手臂,他的手臂上还有密密麻麻的针孔。
部分恢复了,同样有尚未恢复的。
阮乐池低眸,他全看见了。
“我出现意识是在后来的一年,药物慢慢有效,我也有了一点意识,从那时起我听过太多对不起、我爱你。”
阮乐池不语。
“我们常常在锦锦身边念叨,所以她在一个月零几天的时候醒了过来。”温恙岁补充道。
“嗯,万幸。”阮乐池对他们再次重逢感到由衷万幸。
温恙岁笑得温柔,他看着阮乐池,说:
“我的意思是,你跟商澈多说说话,可能他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阮乐池点头。
之后的几天里,阮乐池会来探望商澈。
然而在阮乐池即将出发去看商澈的跨年当日,阮乐池遇到了一个浑浑噩噩的男人。
那男人疯了似的在路边乱咬乱啃。
那日下了雨。
男人的外套湿了个遍。
阮乐池没有要管的意思,紧接着他见男人身边多了个熟人。
韩秘书韩岑……
阮乐池立刻从车上下去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