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18 1:18:14 字数:5449
歌唱完毕,赵院长领着孩子们恭恭敬敬的向古尚云敬个礼。
古尚云谦笑着摆手道:“别这样,赵院长,您太隆重了。”
赵院长走近了,握住他的手,眼泪就要下来:“一点都不隆重,你可帮了福利院一个大忙了。为了申请专款帮忙推翻危楼,重建新楼,我和张主任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冤枉路,写了多少申请,也曾向慈善会发出求援声明,都收效甚微。你这笔款项,无异于雪中送炭啊!”
“赵院长向来善良仁义,当年若不是您拯危扶溺,也没有我的现在。想来我也曾是这里的一员,能为福利院做点贡献,为您分担解忧也是应该的。再说,只要用钱能给这些小朋友带来温暖和好一点的生活,怎么做都是值得的。如果以后遇到类似的困难,赵院长尽管找我。”
赵院长被他这一番至情至义的话感动得无以复加,除了“谢谢”二字,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突然记得孩子们都还站在那里,忙对孩子们挥了挥手,道:“孩子们,大家先回教室里,一会哥哥姐姐就来陪你们玩。好吗?”
孩子们兴高采烈的散了。
赵院长抬腿往另一个方向走,回头对墨月说道:“思云,你先带古先生去我办公室,我去把那盒铁观音拿出来。”
“好。”墨月漫声应道。待赵院长身影消失不见,她微微一笑:“走吧。”
他跟在她身后,打量四周环境。直到进了赵院长办公室,才忽然出声问:“你刚才在笑什么?”
“嗯?”墨月茫然看着他。
“小朋友在唱歌的时候,你在笑什么?”他直视着她,眼神温和而干净。
墨月愣了一秒,“嗯……笑你的发型乱了,还有衣衫也乱了。”墨月指指他的领口。
“是吗?”修长的手指,在手发上轻撩几下,因为没有镜子,却一直不得要领。
墨月看得有些着急,走向前,踮着脚伸出指尖在他头上轻轻拨弄几下,几缕乱了的头发立即顺伏原位。又把他钻出来的衬衣领收进去,扫了扫他肩膀上的皱褶。虽然没有回复之前的平整,但整体看起来,齐整了。
“好了。”她满意的道。刚往后退了半步,立即被他搂进怀里。
她被他突兀的拥抱惊得不知所措,心脏剧烈跳动,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就听呯的一声,一块重物重重掉在她身后。
她惊住了,下意识把头钻进他怀里。她能听到他如擂鼓的心跳声,感觉到他呼吸灼热的喷洒在她颈间肌肤上。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抚她的长发。“别怕,没事了。”
他很想就这样拥着她,但理智告诉他,他已经失态了,必须马上松手。
这一个拥抱也许只是一瞬间,却似乎历经了地久天长,这短暂一刻所产生的浓烈感情,是几千个日夜积淀在心底隐忍不发的爱。
而梦,终归是要醒的。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赵院长惊诧的声音:“呀,这字匾怎么掉下来了?”
看着两人紧靠在一起的身体,紧张道:“没伤着你们吧?受伤了没有?”
墨月灿然一笑,化解尴尬:“赵院长,还好及时躲开了。可能是钉子锈掉了,才突然掉下来……”
古尚云看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默契地接口道:“没伤到,只可惜了一好字画。”
赵院长听说他们没事,才蹲下身子去收拾玻璃碎片和断裂的木框。“没伤着就好。这哪什么好字画,就我自己随手涂鸦。被朋友拿去装帧说要挂在这里。”
墨月帮着收拾,听到这里,她把字画从玻璃碎屑中抽出来,忍不住赞叹:“想不到赵院长有一手如此漂亮的字呢。”
“原来是赵院长的大手笔,早就应该猜出来了,眼太拙。”古尚云也有些意外,赞赏之意很真切。
赵院长早就眉开眼笑了,脸色比以往都要红润:“你们谬赞了,惭愧……”
下午的时间,按照以往来这里的按排是要给孩子们上美术课的,但因为古尚云承诺要陪孩子们玩捉迷藏,便取代了美术课。
晚餐前,孩子们又闹着要听故事。赵院长怕给墨月累着,想制止。墨月倒是觉得被孩子们需求是一种幸福,何况,她脑子里想像力丰富,要什么故事都是手到擒来。
讲完故事,厨房那边也过来传话,说可以用餐了。
餐桌上的菜样,比平时丰富。墨月跟院长已经形同母女,便开玩笑说赵院长一向节俭,这次是沾了古尚云的光开一次荤了。赵院长倒是发自内心的愧疚,说以前没有好好招待过她,席间不停给她布菜。碗里的食物很快堆积如山,看得墨月目瞪口呆,再也笑不出来。抬头就见古尚云幸灾乐祸的看着她,抿着嘴微微笑。
她心里暗叹遇人不淑,顽心顿起,把菜往他碗里夹,“尚云多吃点,今天被小朋友们折腾得不轻,补补吧。”
古尚云看着墨月乐不可吱的样子,虽然吹胡子瞪眼,却没再丢回去。
两人那份甜密恩爱看得赵院长是乐呵呵,心如明镜。
大家吃饱喝足,稍作闲聊,天边已是霞光万丈了。让人忍不住叹息快乐的时光,总是轻易就流逝了。
在赵院长和孩子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两人走出福利院的大门。
“等等!”小朝晖跟赵院长说了句什么,突然跟了出来。
古尚云和墨月惊讶的驻足。
墨月笑问:“朝晖,怎么了?”
“我有话要跟他说。”朝晖气势十足,挑衅的看着准备去取车的古尚云。
“朝晖,小孩子要懂礼貌,叫尚云哥哥。”墨月不明白这小家伙怎么突然会有如此大的气焰,他一向最懂事。
古尚云走过来,蹲下身子:“朝晖,想跟我说什么?”
朝晖看了一眼墨月,有些忌惮。古尚云扬了扬下巴,示意墨月去车旁等他。
竟然让她避开!
墨月深受打击,在一大一小的两双眼睛逼视下,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古尚云好笑的看着他。
“你是不是喜欢思云姐姐?”韩晖表情严肃,抱胸而立,十足的小男子汉。
古尚云摸摸下巴,摇头道:“不是喜欢。是爱。”
“爱?”韩晖有些茫然,他这个年纪还不能理解什么是爱。但他迅速恢复自信,神情一凛地道:“我不管,你不能喜欢她,也不能爱她,她是我的,我长大了是要娶她的!”
“哦?”古尚云挑起眉头,这小子真是话不惊人死不休。怪不得一整天都不像其它孩子那么热络,原来……
他收敛笑容,正儿八经的说:“韩晖,你才十岁出头吧?离长大起码还有8-10年。思云姐姐会等得好辛苦,你忍心让她等得那么辛苦吗?”
他深知这十年的漫长,何止辛苦二字能概括?
韩晖摇摇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想了想,执拗的道:“不会辛苦,我很快就会长大的。”
看来这小子不这么容易说服,他点点头,权当赞同他:“好,就算很快长大。可思云姐姐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她是她自己的,要嫁给谁是她自己的决定,她最不喜欢被人强迫,否则会不开心,你希望她开心吗?”
“我当然希望她开心。”
“那如果她嫁给她喜欢的人,她觉得很幸福、很开心,你会怎么做?”
韩晖歪着头,望了望墨月的身影,想了想,眼圈红了:“我会哭。”
古尚云低声笑道:“朝晖,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哭,我一定会努力学习,成为一个有出息有作为的男人,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寻找老天留给你的那个思云姐姐呀。”古尚云拍拍他的头:“但是,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学到本领才能找到她哦。”
朝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沮丧地转身,走了两步像是不甘心,回头又问:“那思云姐姐喜欢的那个人是谁,是你吗?”
古尚云朝那个纤瘦身影望去,他抿嘴而笑。“只能是我!”
“哦……老天留给我的那个思云姐姐,跟她是一样的吗?”朝晖伸手指着墨月那个方向。
“在你心里是一样的。”每个人追求真爱时,都会依照心目中的标准去寻找。这句话放之四海皆准。
“哦。”朝晖终于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有没听明白。
古尚云刮刮他的鼻子:“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你可不要说出去。说话算话的男人才有出息。”
“嗯,我是有出息的男人,我一定不会说的。”朝晖挺了挺胸部,很气慨。
古尚云满意的点点头。“这就对了。”
“尚云哥哥,那我走喽。”孩子就是孩子,阴晴表变化很快。刚才还气冲冲的挑战,现在已经高兴地边往回走边挥舞着手:“再见!”
见他走过来,墨月走近了问:“朝晖他没事吧?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一点小心事。”他嘴角噙笑:“上车吧。”
“不是回家吗?”墨月束好安全带,发现他开的不是回CC市的路。
他突然深深看他一眼,然后才轻声道:“去绿荷轩看看。”
绿荷轩?
这一天,他们之间的关系,在悄悄发生改变,迅速往十年前的美好靠拢。意识到这一点,墨月时而像坠入幸福云端,时而像临渊之马,心中忐忑不宁。
越来越熟悉的街景,越来越熟悉的地形。
墨月指尖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感觉到尖锐的疼痛,蓦地松开。几道月牙红痕赫然印在手掌里,提醒着她心中有多慌乱。
“发什么呆,下车了。”他提醒道。
墨月缓缓下车,看了看天边,在福利院时还红霞满天,现在竟是浓云密布。仅隔两公里,天气也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要下雨了。”她喃喃道。
“那正好,雨停了再走。”他满不在乎。
虽然地段较偏,但绿荷轩向来做的是熟人生意,又因为价格便宜,食品健康深得人心。因此,周末这里就人满为患。
只是,常来这里的人都知道,绿荷轩有个明文规定。每天只售三十份点心。就算是周末,也只增加到五十份。
看着食客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表情走出来,有的还同情的看着墨月与古尚云,仿佛在说:笨蛋,你们也白来了。墨月就知道,今天绿荷轩的业绩达标了。
凉亭一角还坐着三个人在享受珍馐,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手脚麻利的收拾着桌上的碟盘、茶盏。
那不正是齐大爷吗?墨月走在古尚云身后,正要叫他。
突然,古尚云回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别出声。墨月意会,抿嘴一笑点点头。
古尚云轻轻走到老人身后,伸出手去,快他一步收走茶壶,说道:“齐老板,来两份糯糍,四个薄荷馅,四个红豆馅。”
“今天卖完了,明天再来。”老人边说边转过身来,看到来人后,瞠目结舌。“你,你是……”
“齐大爷!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古尚云看到预期地效果,俊颜逸笑。
“臭小子,你……你还记得老头子呀!”齐大爷把手上的东西全扔回桌上,猛地抱住古尚云:“齐大爷想死你了,十年了,你这狠心的家伙终于晓得回来了!”
“我也一直记挂着你和齐大娘呢,这不就来看你们了吗?”古尚云握着茶壶的手,伸得远远的,怕洒出来。
墨月默契地走过去,接过他手上的茶壶就往木屋里走。“齐大娘呢。”
屋里传来一声应答,看到墨月到来,屋里传来一声欢喜的笑。
唧哝了一会,齐大娘跟墨月就从屋里出来。乍一见古尚云,齐大娘眼睛瞪得都圆了。不一会儿,幽静的“绿荷轩”扬起许久不曾有过的爽朗笑声。
最后的几个顾客结完帐,齐大娘利落的收拾完,马上又系上围裙,准备洗手要给他们做糯糍。墨月也跟进去,说要帮手。齐大爷则乐颠颠地沏上一壶好茶,谈兴盎然地跟古尚云叨叨。
到最后,干脆把棋盘也摆上桌,直接就由忘年之交变战场之敌了。
两人棋来棋往,刀锋剑影,一片寂然。
半晌,只听齐大爷闷叹一声,弃棋沮丧道:“想不到啊,这些年我参加小区的棋社,苦练了几年棋技杀遍棋社无敌手,到头来还是输给了你。”
“我这只是侥幸得胜。棋局三定,这才第一盘,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古尚云微微一笑。
齐大爷一听,抖擞起精神,又摆上棋子。
糯糍推入蒸笼,墨月得闲,便出来站在一旁观战。
新的棋局展开,正所谓高手一步千虑,两人都是“动子一粒,筹谋三招”的主。表面和风细雨,却又涛光暗锐于无形中,双方棋艺之精湛令人咂服。棋到尾声,古尚云剑走偏锋,便已被敌军远远对准胸腹之地,而古尚云却很大意,竟然没有发现。
墨月以前陪齐大爷练过手,稍懂皮毛,并不精通。俗话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也许是因为站在局外,她才会把局势掌握得如此清楚。
看到古尚云岌岌可危的棋势,她在旁边心惊胆颤,只是深知观棋不语的规则,又不能提醒古尚云,只能捏着拳头干着急。
又过两招,齐大爷杀气渐露,步步紧逼。古尚云还在不紧不慢的打边战,他轻轻落下一子,手刚抽离,墨月就偷偷扯他衣袖想提醒他。
他不着声色的握住她的手,食指在她手背上轻敲两下,表示明白。
再看他面色柔和,抿嘴而笑,墨月心下恍然——他是故意露出破绽,让齐大爷赢的呀!
齐大爷眼尖,看到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嘿嘿笑道:“小子,你再贪恋儿女情长,可就要全军覆没了。”
“齐大爷……”墨月撒娇。立即抽出自己的手,红着脸站得远远的。
古尚云忙摆出凝重的表情,聚眉全神贯注。
“齐大爷,你这几年没少下功夫呀,棋艺实在是高,深潜暗伏,忍辱负重,到最后直捣主帅。让人防不胜防,我输了,心服口服!”古尚云磊落而笑,俊目炯炯。
“你小子不会是让着我吧!”齐大爷对古尚云的夸辞很是受用,舒展笑容,眼睛笑成一条线。
“齐大爷太会说笑了,这关键的一棋我拼了全力都来不及。”
墨月看着齐大爷如孩童般的骄傲神情,心里为古尚云的大度、体贴叫好。
正说笑间,齐大娘在屋里喊道:“小墨,糯糍熟了。”
墨月应了一声,进屋把糯糍端出来,摆在靠池塘那张桌子上,两人中断了谈话,同时看过来。
齐大娘也走出来,指着墨月那张桌子笑道:“早盼晚盼,终于把这张桌子盼圆了。”
墨月被她意有所指的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把碟盘端回来。
“别啊!”齐大娘忙把她推回去,接着又把古尚云也推过去:“大娘费尽口舌,从不让人霸占你们的专座,你们可别白费我这份心。”
古尚云倒是落落大方的坐下来:“这么多年,让大娘劳心了。”
“把你们当成自家孩子一样,说谢不就见外了么?你们慢慢吃,特别是小古,尝尝大娘的手艺进步了没有,我们去把杯盘洗刷干净。”齐大娘笑得眼睛成了一缝,然而向齐大爷招招手。
齐大爷会意,笑呵呵的站起来:“对对对,等洗完盘子,我跟小古还要好好下一盘,决出胜负。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摞下话,二老飞快闪人了。
“尝尝!”墨月用竹筷夹起薄荷馅的糯糍放在他面前的小圆碟里。
“这些年,你常来这?”他漫不经心的问,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
“没有。”她不能告诉他上次参加竞拍会才来过,那样的不愉快记忆只会提醒两人的处境,只会让此时的温情消散更快,她竟有些贪恋这样的时光,这样温柔这样耐心的他。
“嗯,还是当初的味道。”他点点头,抬头看了看越发黑沉的天空,说道:“就连木屋和凉亭,也都如初见的模样。”
初见?墨月垂着头,脑中就随着他的话,自然而然想到了纳兰性德的那首木兰辞。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尚云,你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