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老师,闫敏柔似乎也有点吃惊,但她下意识的反应却是缩在母亲怀里,好像是羞于见人。
母女俩受了伤,脸上、胳膊上都有些新鲜的伤痕。虽然围观者众多,但都是叽叽喳喳、指指点点,并没有人主动出手,去帮助母女二人。
康如锦似乎看不下去了,放开女儿,直接越过人群,走到母女面前,取下头上的披风,准备披在女孩的身上。好巧不巧,就在这时,楼梯口卷起一阵风,一个光膀子的高个男人从楼上下来,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母女面前,大喊一声:“别多管闲事……”一把推开康如锦,举起手里的鸡毛掸子,开始殴打地上的母女俩。
围观者接住了康如锦,还有好心人提醒她“别管了”,但她没有理会,整理好衣服,径自走过去:“你是闫敏柔的家长吧,我是她的班主任,现在过来家访的。”
这样的话使得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那打人的男子,也是把手举在半空,好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康如锦并没有去闫敏柔家里,而是带他们去了自己的出租屋,在这之前,她把钱包给了女儿,让她去外面的药房买一些活血化瘀的外敷药。
熊萍萍回到家里,康如锦正在和闫敏柔的妈妈坐在沙发上聊天,闫敏柔则独自一人安静的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刚刚发下来的英语书。
“我去给孩子交学费,没有提前告诉他……”闫敏柔的妈妈说起这件事显得很平静,仿佛对她来说,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她爸爸……”
“欠了别人的钱,不想让孩子上了……”
“那怎么行,现在是九年义务教育,必须上……”
“所以啊,我拿到工资,第一时间就去给孩子交学费。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闫敏柔的妈妈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暗暗垂泪,闫敏柔似乎也有了感应,放下手里的英语书,走过来,将妈妈抱在怀里。
看到这一幕,熊萍萍似乎感同身受,也走到妈妈身边,彼此相拥。
“没想过离婚吗?”康如锦再接着问。
“没用的,那个男人就是个狗皮膏药,就算是离了婚,他也会咬着你不放……康老师,我不像你,我没什么文化,我娘家人在这里,还有敏柔……”她低头爱怜地看了眼女儿,“我没办法离开的,你让我怎么放得下?”
康如锦感同身受,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给他们抹了药,又留他们在家里吃了晚饭,闫敏柔的妈妈不好意思坐享其成,安排好女儿,便跑到厨房里帮忙。熊萍萍和闫敏柔围着茶几做作业,期间,熊萍萍有些不会的题目,也会主动开口,请教闫敏柔。渐渐的,两人的话多了起来,讨论的话题也不仅仅拘泥于学业。熊萍萍惊人的发现,闫敏柔知道的东西一点也不少。
“以后放了学,就让孩子到我们家来写作业,刚好给萍萍补补课,我查过,敏柔的学习不差的。”晚上九点,将闫敏柔母女俩送出门时,康如锦特意这样说。
熊萍萍这时也拉着闫敏柔的手,补充说:“我们以后晚上一起做作业。”
闫敏柔点点头,眸子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熊萍萍拍拍她的肩膀,那一刻,是两个孩子间无声的承诺。尽管没有说出来,这份承诺却是早已印刻在各自的心里,生根发芽,肆意生长。
闫敏柔母女俩离开后,熊萍萍和妈妈都沉默了,康如锦只是在确认女儿已经完成作业后,便去厨房里烧水让她洗漱,并嘱咐她早点休息。熊萍萍一直觉得母女俩应该说些什么,比如闫敏柔她爸爸打人这件事。但妈妈什么也不说,她也不好开口。躺在床上时,她想起闫敏柔,时而悲伤,时而庆幸。
悲伤在于不管怎样,闫敏柔还有个爸爸,而自己没有;庆幸的是,虽然爸爸抛弃了他们,但至少从来没有虐打过他们。
熊萍萍这才意识到,自己并非世界上最惨的那个人。
吃过早饭,母女俩下了楼,再次路过6号楼时,康如锦让女儿把闫敏柔喊了几声。很快,小小的脑袋出现在五楼西户的窗户外,应了一声,不到一分钟,楼道里就传来轻轻地脚步声。闫敏柔背着大大的书包,低着头,快步来到他们面前,熊萍萍这才发现,在她的眼角出现了一个新的血痂。
“回去后,你爸爸又打你了?”康如锦问她。
闫敏柔点点头,依然把头压得很低,不愿让人看见。
“你妈妈也是?”
闫敏柔依然是颔了颔首。
“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没用。”女孩的声音很低,近似于蚊子叫。
熊萍萍本以为妈妈会说点什么,谁知道她只是将闫敏柔抱在怀里,搂了搂,轻叹一声,便带着两个孩子往外走,经过小区门口的大药房时,她让两个孩子先走,自己则进去买药,很快,她拿着跌打损伤的药剂来到他面前,交给闫敏柔,还特别嘱咐她,到学校的厕所涂抹,不用担心迟到。
到了学校,闫敏柔本想先回教室放书包,却被康如锦制止,并且她还让女儿陪着一起去。
刚上学,卫生间里还没什么人,当着熊萍萍的面,她无所顾忌的脱下衬衫,熊萍萍这才发现,除了脸上,胳膊上、胸口处、脖子上……到处都是香烟烫过的记号。她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告诉妈妈,然后报警。关键时刻,闫敏柔却拉住了她--
“没用的,我们报过警,刚开始还拘留一下,可回来以后,他还要打,而且更狠;到了后来,警察一来,他就跪在地上,求妈妈原谅;警察一走,她就变本加厉,我们能怎么样……”闫敏柔说这些话时,面无表情,似乎在说着别人的事。
熊萍萍突然理解了妈妈的沉默,事到如今,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无奈压在心里,小心翼翼地帮闫敏柔涂抹着身上各处的伤口。
做完这些,距离上课就剩下两分钟的时间了,二人背起书包,慌慌张张向教室跑去,看到妈妈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最起码不会判定为迟到。
妈妈身边还有一个人,是坐在后面的罗小芳,她正和妈妈说着些什么,忽然间,她捂住胸口,身体慢慢地前倒,幸亏康如锦就站在她面前--
“罗小芳,罗小芳,你怎么了,罗小芳……”
“她有心脏病,药在书包里。”闫敏柔突然喊道。
她怎么会知道?熊萍萍觉得奇怪,康如锦却是来不及考虑,翻找了一下罗小芳的书包,果然发现随身携带的药瓶。吃了药,罗小芳慢慢的苏醒过来,可康如锦还是不放心:“要不要去医院?”
罗小芳推说不用,却惦念着上课迟到。
康如锦没有让她去教室,而是把她带到了办公室,并催促女儿和闫敏柔赶快去上课。
熊萍萍记挂着罗小芳,一下课,就拉着闫敏柔去了妈妈的办公室。
其他老师还没有回来,办公室里只有妈妈、罗小芳,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熊萍萍猜想,他可能就是罗小芳的爸爸。悄悄地打量了一番,男子看起来有些苍老,皮肤发黑、起皱,一看就是经历过风吹日晒、没有好好保养,听说是长时间在工地上做体力活的。不过很难得,罗小芳看起来却是干净整洁的。
男子一直在向妈妈表示感谢,而妈妈却不以为然,只是建议道--
“带孩子去医tຊ院看看吧,这样发病,情况是很危险的。”
“老师,我没事,我习惯了,吃了药就好了。”罗小芳先开口,苍白的脸上因为急切而有了些红晕。
那男子连连点头,不停地赔笑。
这时候,老师们陆陆续续回来了,熊萍萍听见妈妈发出一阵细不可闻的叹息声--
“萍萍、敏柔,你们带罗小芳一起回去吧,也快上课了。”
就这样,三个女孩手拉着手,离开了办公室。
妈妈和罗小芳的爸爸还说了些什么,熊萍萍不得而知。只是在下午放学前的班会上,妈妈突然调整了几个人的桌位,其中就包括熊萍萍左边的那个男生,取而代之的自然是罗小芳。熊萍萍知道妈妈是故意的,自然是乐见其成。这样一来,和自己关系最好的两个人就和自己坐在一起了。
不仅如此,放学后,妈妈还带着闫敏柔、罗小芳一起回了家,三个女孩一起在客厅里写作业,时不时地爆发出愉悦的笑声,使得厨房里的康如锦也不由地会心一笑。
罗小芳没有挨到吃饭,她爸爸就来了。熊萍萍本欲挽留,遭到父女俩婉拒后,便恋恋不舍地送他们离开了。
“你怎么知道罗小芳有心脏病、而且书包里有药?”罗小芳走后,康如锦好奇地问着闫敏柔。
“报名那天,在校门口,罗小芳犯病了,她爸爸是在她书包里拿的药……”
康如锦点点头,由不得陷入了沉思。
闫敏柔要走时,目光中写满了留恋,熊萍萍也舍不得,可晚上九点过了,不让她离开是不成的了。只不过走之前,她被康如锦拉着,千叮万嘱--
“如果有什么事,记得给老师打电话。”
送走了闫敏柔,母女俩的生活才恢复了往日一般的平静,谁也不说话,各做各的事。熊萍萍写完作业,便去了卫生间洗漱,刷完牙,妈妈端来一盆热水,随后突然来了一句--
“以后他们俩有什么事,马上过来告诉我。”
熊萍萍点点头,并没有好奇地问一个“为什么”,她想,这就是母亲让三个人坐在一起的目的吧。
整十点,熊萍萍上了床,这是妈妈的规定,晚上十点,必须上床睡觉,不能找任何借口。可妈妈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她还在备课,而且往往是战到半夜一两点。她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妈妈可以,自己不行?明明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百无聊赖的她只能看着窗外数星星,计较着刚才和闫敏柔讨论的那部课外书。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使得她猛地从床上起身,妈妈已经跑到门口,打开房门,等她光脚跟过去时,看到的是一脸狼狈、只着睡裙的闫敏柔--
“康老师,我妈她不行了。”女孩说着说着,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