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宛还在等着,可耳朵里再没有传进任何声音,不管是单坤还是冯凯,谁也没说话。呆愣了半天,她才意识到录音已经结束了。抬头看去,前方的单坤正抱起双臂,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
“这就是冯凯的询问记录?”程宛觉得自己是纯粹的没话找话,所以又补充了一句,“和之前有无区别……”
“没区别,一无所知……”
“那他就应该是真不知道的。”程宛把桌子上的手机重新推给了他,抬头望着他轻蹙的眉头,定了定神,平静地对他说,“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有些时候,事实胜于雄辩。坦白说,你的猜测不无道理,闫敏柔因为不堪家暴,杀了自己的父亲,然后把尸体藏起来。在你看来,当初15岁的闫敏柔独自一人做不到,必定需要一个帮手,而这个冯凯有重大嫌疑。可在这之前,他们并没有任何交集,甚至是不在同一小区。试问,冯凯当年是怎么知道的……”
单坤看着对方,紧抿双唇,过了许久,才吐出几个字:“也许是个偶然……”
“是吗?”
单坤把头扭到一边,似乎有点憋闷。
“我知道你非常想要做出成绩,证明自己;可你也要明白,既然是旧案,说明在这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参与过、调查过,甚至于无限接近真相。你的猜测可能其他人早就想过了,可结果怎么样,一无所获,是不是就说明这个猜测本身就是错的?”程宛反问。停了一会,对方没有回答,她也不在意,而是继续说,“如果我是你,肯定不会选择这种疑似命案作为自己的开门红……”
“你以为我来河州仅仅是为了调查一个赌棍的失踪?”单坤语气急促,咄咄逼人。
避开他锐利的双眸,程宛长叹一声,看向窗外。单坤的意思,她懂,他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那解不开的心结。
事发后,在网络舆论的压力下,程宛被停了职,摆在她面前的无非是两个选择,要么辞职,要么离开刑侦一线。也就是说,从今以后,自己再没有投身一线工作的可能了。作为男朋友兼搭档,单坤当初给了她一个建议,二人结婚,这样男主外女主内,不管是辞职也好,从政也好,程宛都可以静下心来照顾家庭。
可程宛不愿意。所以她主动提出分手,并来到了河州。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仅仅隔了一天,单坤也到了河州,还打着“调查旧案”的名义,带上了组员魏树和叶晓霜。一切煞有介事、符合规定,这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他现在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番话,的确是让人动容,尤其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其实,从上次见面,程宛也曾怀疑过他的动机,并为之感动。只是如今隔了两日、冷静下来,她渐渐觉得或许自己轻看了这个男人……
“你的确不单单是为了一个赌棍,但你也绝不是为了我。”
两两相望,暗流涌动,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过了许久,单坤收回了目光,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其实我跟你一样,也是不甘心。别忘了,遭处分不是只有你一个。”
程宛想起来了,他说的不错,在解救人质这件事上,tຊ作为谈判者的单坤,因为谈判失败,造成绑匪的被击毙、人质的受伤,在一定程度上,也遭到了处分。幸运的是,从始至终,并未有什么无聊的记者拍摄到他的正面,所以总算是躲过了网暴。事发后,和自己一样,单坤也提出了重新调查的建议,但并未被采纳。这让程宛不得不怀疑,单坤来到河州,应该是抱着和自己相同的目的。
“刚开始的时候,熊大裕一直在拖延时间……”单坤突然说出一句话。
程宛抬了抬眼皮:“不肯给钱?”
单坤闭上眼,平静地点点头。
“如果有了这笔钱,或许罗小芳根本就不会死。”程宛感慨道。
这两天在和闫敏柔相处的过程中,程宛了解到了当初三个女孩相处的日常,得知罗小芳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乐观,而且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可爱女孩。这个女孩的命运不应该因为先天性的疾病而轻易夭折。如果她爸爸可以拿到自己的工资,把她送上手术台,现在的一切或许都会不一样……
“那也不一定。”
铿锵的声音响彻耳畔,引得她身体一颤,本能地抬头看去,才发现对面的单坤目光坚定。这让她读懂了一些不寻常,或许本就有自己未察觉的隐情。
可能是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相对一会,单坤便移开了目光。和刚才一样,轻叹一声,转向窗外:“后来我专门去了一趟医院,问了一下罗小芳的情况。主治医师告诉我,罗小芳心力衰竭,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而且她已经长时间的陷入昏迷,只能通过机器输送氧气,维持基本的代谢功能。关于这一点,医院很早就和罗嘉豪解释过,甚至在这之前,还递交过放弃治疗的通知书。我觉得由始至终,罗嘉豪是有心理准备的……当然,我并不是说,熊大裕拖欠工资是对的。但我觉得,得到女儿去世的消息就彻底崩溃,不太可能……”
“这就是你认为的疑点?”
“当然还有,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觉得你也想到了。”单坤抬了抬手,二人相视一笑,再次心照不宣。
笑过后,单坤又说:“还有就是在这之后,按照流程,警方需要对被害人熊萍萍进行询问,可每次询问,都会被熊大裕以‘熊萍萍身体不适’为由,予以拒绝。等我好不容易见到熊萍萍时,她也是一言不发,我怀疑是熊大裕在场的缘故。结果没多久,我就得到消息,熊萍萍被送到了精神病院,而且是河州的精神病院。更重要的是,上面的命令,让我停止调查……”
“上面的命令?”
“你也知道,熊大裕的生意做到现在这个地步,上下的关系网,可不是我们可以轻易触动的……”
“但你还是来了?”
“你不也一样?”
两个人又是相对而笑,这一次是苦笑。
“不过这一次我来河州,局长也没反对。”单坤忽然又说。
程宛心念一动:“你的意思是……”
单坤没有明确的答复,只是轻轻地挑挑眉。什么也没说却又意味深长。随后他又问她:“能告诉我今天在医院发生了什么吗?”
程宛有些纠结,不知道该不该与他合作。
是的,她把这次的重逢当成了一次“合作”,无关过去,无关情爱。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个无奈的选择。毕竟以如今自己这个“闲杂人等”的身份,是没有办法查清楚任何真相的。这样想着,她深吸一口气,将闫敏柔今天在自己面前回忆起的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单坤。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闺蜜,关系非常好?”
“不是我说的,是闫敏柔告诉我的。”程宛强调,认真地看着他,确认他相信自己了,才继续下去,“不过依我看来,他们不仅仅是闺蜜那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一家人。闫敏柔的母亲早亡,罗嘉豪工作繁忙,这两个女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熊萍萍家里度过,两年,整整两年。直到康如锦生病住院,闫家祥无故失踪……”
“冯凯也是这么说的。”单坤附和道。
“那个冯凯和闫敏柔关系好吗?”程宛忍不住问。
“按他的说法,上学的时候没什么接触,直到后来做生意……只是我觉得……”单坤若有所思,习惯性地住了嘴。回过神来,才发现对面的程宛,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道,“当然,现在还在查,不能轻易下结论……”
“你觉得你能找到闫家祥吗?”
“事在人为嘛,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何况我本来就是为此而来的……”又一次,单坤戛然而止。好像是难为情,他低了低头。醒过神来,抬头看着程宛,“刚才的录音,你有什么想法?”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程宛白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他的问题,想了想她说:“我觉得没问题,符合他的身份,一个成绩落后的学渣。按照闫敏柔的说法,上学的时候,不管是罗小芳还是熊萍萍,亦或是她本人,都属于成绩优异的。按规律,应该不会和冯凯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至于肖博录嘛……”
停了下来,好像是故意的,卖关子。过了一会,她才接着说下去:“也不太可能,闫敏柔和我说,上学的时候,他们三个独来独往,很少和他人交流。唯一有关系的,是他们那个班长,好像是叫贾香。和他们起过冲突,刚开学的时候。不过后来就没有了,可能是忌惮罗小芳的心脏病……”
“贾香,贾香……”单坤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冯凯提到过这个人,虽然当时记不得名字,可后来拿出照片,冯凯就马上点到了她。
“不过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初中毕业后,那个贾香,听说是到外地上高中了……”
突听此话,单坤愣了愣,看向对面的程宛,一时猜不透她想表达什么。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便接起电话:“局长……”
听到这个称呼,程宛本能地正襟危坐、等着电话那头的发号施令。直到单坤起身走到一边、好像是特意的、避开自己,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个“编外人员”是没有资格听令于上级发号施令的。想想也觉得可笑,苦笑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好像是一杯酒,一股浓茶独有的苦涩味道立时在自己的舌尖上蔓延开来。程宛觉得自己好像是要醉了。
单坤时不时地回头来看我?为什么?是关切,还是这个电话与我有关?
她猜测着,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懒洋洋地喝着茶,面带微笑。
“熊大裕把你举报了,说你滥用职权,不经家属同意,擅自打扰被害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