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想象的不同,河州的精神病院是在闹市区。
一直以为是自己走错了方向,但看得那清清楚楚的七个大字“河州市精神病院”,程宛知道没有走错,这里的的确确是自己找了很久的“河州市精神病院”。
只是,令她无法理解的是,一个精神病院居然会开在闹市区?难道就不怕那些个精神病人,突然发起疯来、冲击社会啊?
看了看周围错落有致的各种店面商铺、来来往往的过路行人,程宛禁不住摇摇头,当初的决策者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门卫室做了登记,程宛走进了面前的精神病院。
虽然只是一扇门的距离,可一里一外,简直是两个世界。门外的大街上,车水马龙、生机盎然,门里却是死气沉沉、落针可闻,起码是在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刚开始还可以听到院外人来人往的各自声音,越往里走,好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万籁俱寂。若不是偶尔可见身着白衣的工作人员,她或许还以为自己到了个不属于人类的世界。
进入病房需要检查,站在X光灯下,所有的一切一览无余。在确认自己没有携带任何可能威胁到病人的尖锐物品后,程宛被专门的人带入了住院部。
到处都是穿着病号服的病人,乍看起来,和普通的医院没什么区别。可当一个人猛然间冲到自己面前,将自己吓了一跳,然后他哈哈大笑,好像是计谋得逞一般;程宛突然意识到,这里不是普通的医院,这里的病人都有精神疾病,脑子不正常,不能把他们当成普通人看待,包括她。
“她现在怎么样了?”走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程宛放慢了脚步,询问身边的医生。
“还是老样子,从进来就是一句话也不说,每天只是坐在床上发呆。”
“吃饭睡觉怎么样,需要别人帮忙?”
“当然需要,吃喝拉撒,基本上都是医生帮忙进行,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哭不闹,也没什么过激的举动,用不着我们时时刻刻在她身边看管。”
“听你的意思,像是木偶?”
“不能这么说吧,毕竟是个人,只是比较乖而已。”
“医生,你和我说实话,在你看来,她的病情是否真的和说的那么严重?”
“怎么说呢,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病人在经历过那样痛苦的遭遇后,心理上肯定会受到影响,比如说心理创伤。但如果说,她因此就会变成一个疯子,我觉得也不尽然,而且她现在的样子也不像是受挫之后的彻底崩溃……但你也知道,这个病人的情况非常复杂,是上面的人专门安排下来的,我只是一个医生,领导让我照顾她,我就只能照顾她,其他的事,我也做不了主。”
看到医生为难的样子,程宛闭了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推开房门,女孩坐在床上、背对着他们,面向窗外。不用去看,程宛就可以想象的出,此时,女孩脸上呆滞的表情,一阵心痛。
轻轻地走过去,如己所料,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呆呆的,双目无神。
女孩还是那个样子,稚嫩的脸庞、披肩的秀发……所有的一切,如同程宛第一次见到她时那般的美丽,除了那双眼睛……
在程宛的印象中,女孩的眼睛是灵动的,尽管那时候,从她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是胆怯、是无助;可即便是满含泪水,却依然可以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坚毅和动人,不管怎么样,我一tຊ定要活下来,哪怕刀子已经刺入了我的皮肤……
当时,也是这个眼神,令程宛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救她。
然而现在,这双眼睛却如同一潭死水,再无波澜,让人看了,只是心痛。
“熊萍萍……”程宛轻轻地喊了一声,声音很温柔。
旁边的女医生势要制止她,程宛轻轻地摆摆手,对她点点头。女医生似有犹豫,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熊萍萍,你还记得我吗,当初是我找到了你。”
和第一次一样,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可程宛不在乎,她还是继续说下去:“我来看你了……没想到吧?我记得你应该想得到,你可是答应过我,出来以后,要带我去吃你们家楼下的拉面。你跟我说,那里的拉面可好吃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女孩依然没有反应。
程宛低了低头,稳了稳情绪,又接着说:“其实那件事与你无关,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太过自责,有些事,也许是注定的,迟早会走到那一步……”话未说完,她又一次低下头来,只觉得鼻头发酸。歇了一会,她才接着说,“熊萍萍,我希望你可以振作起来,如果你听得到我说的话……如果说,要一个人付出代价,那个也不该是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该将自己陷入无尽的自责里,那样于事无补。”
仍然是这样,女孩只是呆呆的。
“我会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趁着这段时间,我会经常来陪陪你,也会查清楚一些事情。你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可以帮你带。”没有回答,程宛禁不住自嘲地笑了笑,笑过之后,又对她说,“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下次过来,我给你带拉面,你们家楼下的,如果我有幸,尝的到的话。”
说完,程宛温柔的笑了笑,冲女医生点了点头,二人轻手轻脚,离开了病房。
就在房门被关上的下一秒,一滴晶莹的泪珠划过女孩柔嫩的脸庞,女孩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一直没有人来看过她吗?”
“没有,反正照顾她这么长时间了,我还真没见过有什么人来探视过她。”
程宛先是一愣,然后哑然失笑,不知是庆幸还是悲哀。
“其实也可以理解,母亲去世,父亲又在那么远的地方,也有自己的家庭和事业,那样的家庭……不过,每个月的医疗费,基本上都是按时到账……”
“那个熊先生有没有过问过她的情况,哪怕是一个电话?”
“没有,不过有时候会叮嘱我们看好她,避免发生意外。”
意外?什么样的意外?是怕熊萍萍突然逃出精神病院、找他的麻烦吗?程宛在心中冷笑,冷笑之后,又是悲哀,为了那个可怜的女孩……
女医生一直把程宛送到了住院部的门口,在她离开后,又关上了大门。
程宛并未走远,只是绕着住院部慢慢地走着,好像是散步一样,一直到熊萍萍的病房楼下,她停下了脚步,仰起头,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窗户上。想象着在那扇窗户后面,熊萍萍正坐在床上,静静地发呆,她应该是在期待着什么,于是一天又一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从早到晚,从希望到失望,期待并未发生,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奇迹。
明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但她无能为力,除了这里,她还可以去哪儿;还有谁,还可以给她一个天地,给她一个家?
是那个被她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吗?或许不是吧,因为他给她的选择,是这里。
既然大难不死,那就把你关起来,保护你“永远平安”。
程宛感同身受,瞬间,痛苦地难以自拔。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手机仍然是静音,却开了震动,在口袋里叫个不停,隔着衣服,刺激着皮肤。
并没有马上拿出,而是等待着嗡鸣声停止,她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果然是一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微信--
“我在外面等你。”
程宛愣住了,外面?哪个外面?难道……
她不由地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不远处的大门,射向那人声鼎沸的院外?
他来了?他怎么会来?而且就在门口?是为她而来吗?程宛又一次抬起头,望着正上方的那个窗户,久久凝视……
出了医院大门,程宛一眼就看见站在那里的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总是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她一下子就可以看见。
他们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那天自己得到停职通知、走出局长办公室,他就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自己,一句话也没说。她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分钟,然后便擦肩而过,各走各的路。她下楼回家,他上楼工作,即便是不得已的错身,也是各自保持沉默了。
到现在,差不多一个月了。
一个月的时间,他变化很大,看起来越是意气风发了。听说是调到了省厅,成立了积案小组,仕途更上一层楼,只要不犯错……
夜深人静时,程宛躺在床上,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自己没遇上那场所谓的网暴,或许他今天的位置就是自己的,最起码平起平坐。
只是在她看来,有些事,命中注定,无人可以改变。
“走吧。”他走到她面前,对她说,嘴角一扬,荡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