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走廊也老旧昏暗,“回”字结构,带着淡淡的霉味,但好在,卫生环境还可以。他们一扇门一扇门地找过去,最后停在 1120 门前。门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跟其它的每一扇门都一样。
夏阳拿出钥匙,晴晴拦住她,敲了敲门,确定屋里没有声音后才放开夏阳,后者熟练地把钥匙插进锁眼,在尽量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转开了门锁。
门开的刹那,夏阳一个箭步冲进去,先看了看门后,然后才大步走到屋子内。他的警觉和娴熟再次让晴晴和胖子意外。
是一间三十平米左右的复式公寓,进去后是低矮的走廊,走廊左手边有一扇推拉门,门后是卫生间,右手边靠墙打了一行橱柜,上面放着锅碗瓢盆,算是厨房。通过走廊后是方方正正的客厅,客厅一角是楼梯,通往位于卫生间和厨房上方的二层,那是高度只允许蹲着或者躺着的卧室,或者说是床位。
夏阳扫了一眼客厅,直接踏上楼梯去看二层。二层只铺着一张不太厚的双人床垫,床头放着台灯,台灯前摞着几本厚厚的大书,还有空调的遥控器,床单铺得还算整齐,边角压在床垫下,但是夏凉被保持着掀开的模样。
确认屋里没有人,夏阳回到客厅,着眼观察整个屋子的陈设和物品。首先来讲,映入眼帘的最多的东西就是书本——紧接着橱柜的那面墙前立着三面透明的书柜,一面柜子里满满登登地码放着书籍,格子塞满后,又横着塞在书籍上面,第二面柜子里摆放着统一的蓝色文件盒,盒脊上写着分类,看得出是归纳后的各种资料,第三面柜子较为特殊,里面陈列着不同种类的岩石和矿石,每一类旁边都有小卡片写着名称和简要说明。三面柜占据本来是电视背景墙的那面墙,但它们容纳的书本资料还不到全屋书本资料的三分之一,其它的没有收纳起来的就堆放在地上和窗台上,此时中午刚过,明亮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被书堆勾勒成一个半圆的形状。
书柜对面的墙角有一个书桌,书桌上同样摞着书和资料,剩余地方摆着一盏老式绿罩台灯,一个笔筒里插着水笔和铅笔,旁边还有订书器等简单的文具用品。书桌旁是一个长条形沙发和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电热水壶和一套水杯,插排从沙发后面延伸出来,放在茶几一脚,一个手机充电器插在上面。
沙发旁就是楼梯,隔着楼梯与沙发呈九十度分布的是一个不透明的衣柜。夏阳走过去打开,看到柜里有一套备用的枕头和被子,还有两套西装、一些成年男性喜欢的那种商务夹克衫、休闲裤,以及一些换洗的内衣内裤。
看到这个场景,王胖子神情低落,直至夏阳走进卫生间,在镜柜上拿起刮胡刀,他的神经几乎接近崩溃。他颓丧地退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抱着脑袋自言自语,“我哪里做的还不够呢……是对夏歌的关心还不够吗……”
夏阳给了他一脚,“上层只有一个枕头,卫生间没有女性洗漱用品,证明夏歌没有在这生活,即便偶尔在这过夜他们也是有一个人把柜里的被拿出来睡沙发。”
王胖子像鼬鼠一样抬起头,片刻后,喜悦得大哭。他感激地给了夏阳一个拥抱,鼻涕眼泪蹭了夏阳一肚子,被夏阳一把推开。
晴晴一直在翻阅书桌上的书籍和资料,此时说道:“这些书和资料全都跟地质、地理、资源或者矿藏有关,有中文也有外文,我觉得应该是夏歌他们学院某位老师的宿舍,夏歌大概率是经常来向老师请教问题。”
说完,她拉开一个抽屉,眼前一亮,招手道:“你们快来看,这里有照片!”
胖子和夏阳走过去,晴晴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五十多岁的成年男性,戴着眼镜,身材瘦削,文字彬彬。他的腿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攥着氢气球,开心地笑着。背景是市里某个游乐园的大门。照片很新,应该是最近两年照的。
王胖子忽然激动,哆哆嗦嗦地指着照片中的男人,说:“我认识这个人,他叫孙孝平,是我们学校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教授,也是最受学生们喜欢的老师。别的老师讲课都像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似的,孙教授讲课却很平易近人,走在路上不管谁跟他打招呼他都像小学生似的谦卑回应,我跟夏歌一起听过一场他关于地理知识的报告会,肯定是他没错了!他绝对不是那种会跟学生扯闲事的老师。”
晴晴似乎得到什么提示,继续翻找抽屉,其中一个抽屉里装着十几个各种活动的胸牌或者座牌,其中一个写着:孙孝平,海角城市大学教授,省地质勘察专业高级工程师。
王胖子的思维活泛起来,左右踱着步子,说:“看到这些我倒是想起来了,大概两个月前夏歌跟我说她要开始着手起草论文,还说她想评上优秀,这样对就业有帮助,为此她特别给全校最好的老师写了信,希望能在他的指导下完成论文,现在想起来她说的就是孙教授啊。哈哈!”看他欢快的模样,好像夏歌已经找到了似的。
晴晴补充道:“看来夏歌真的很认真地对待论文,这种级别的教授应该不会随随便便指导本科毕业生的论文。羽飞,你能想办法联系一下这位孙教授吗?或许他知道夏歌去了哪里。”
胖子即刻拿出手机,打给自己的同学,挨个询问孙教授的电话号码,不过很明显,他的同学跟地质勘察学关系不大,问起来不是很顺利,打了好几个,他才得到一点提示,说某个人可能知道。他拿过来一张纸,又拿起笔,准备在上面记电话号。晴晴拦住他,打开自己的手机准备记录。
这一期间,夏阳一直看着旁边书脊上的书名,眉头紧紧皱着。晴晴问他想到了什么,他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夏歌为什么上了这么一所普通的大学,又选了一个根本不适合女生的专业?我记得从小到大她都想成为一名医生。”
晴晴想了想,微笑着说:“人都是会变的嘛……行行出状元,没准儿将来夏歌就能成为跟孙教授一样的工程师呢。”
夏阳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夏歌的确变化很大,但这一切并不是“人都是会变的”就能解释的。
恍然间,几个字闯进他的视线,他挪动一步,伸手拿起桌面上一摞书最上面的一本。tຊ这本书下压着一沓 A4 纸资料,刚才一张纸探出来一个边,上面有江夏歌的名字。
资料完整地拿在手中,他看到这是论文,标题是《论矿产资源开发与生态环境保护——以海角铁矿为例》,标题下面写着夏歌的专业班级以及姓名。
论文有二十几页厚,夏阳不懂论文的框架构成,对论述的内容也一窍不通,但他看见,几乎每一行字下面都有红笔作的批注,密密麻麻,穿针引线,有的是在纠正词语规范,有的是在校对叙述逻辑,有的是在丰富论据,有的是对数据存疑……那不是夏歌的笔体,想来就是孙教授的,抛开别的不谈,就这份认真批改的态度,绝对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好老师。夏阳忽然觉得夏歌跟这样一位老师在一起,大概不会出什么问题,心里稍微安生了一些。
他小心把论文放回原位,调整成之前的样子,又要把原来的书压在上面,晴晴抢先一步把论文拿在手里看。
王胖子已经打到第二十几个电话了,语气越来越没自信,但是忽然,他激动地拿起晴晴的手机,快速记下一串数字,道:“太谢谢您了老师,您放心,我打通后第一时间就告诉您。再见再见!”
挂断电话,他风风火火地说:“我们学院一个老师跟孙教授的关系不错,知道他的电话号,不过他说他好几天没有联系上教授了让我有消息告诉他一声,或者让教授给他回个电话。”
说着,他直接用晴晴的手机把电话号码拨了出去,短暂的静默之后,里面响起“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王胖子傻了,可能刚才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还没想到,但是现在想到了——夏歌好像和孙教授一起失联了。他马上又打一遍,还是关机。
这时,晴晴凑到胖子和夏阳中间,急促地说:“你们快看这,他们是不是去了这里?”
提到发达的沿海城市,一般都会被认为是靠港口发展起来的,但是海角城有些例外,它是靠矿产开发起家的,甚至它的名字都是来自于当年最大的采矿地——海角露天铁矿。后来铁矿枯竭,海角城也进入以工业化驱动发展的正轨,废弃的矿坑被遗忘在角落,直到大概二十年前,上头开始重视环境保护问题,政府花了大量资金在矿坑上恢复植被,它才重新融入到自然生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