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阳三步两步跳出冲击范围,还不等喘口气,脚下的沙土又在石块引发的震动下整片向山下滑去,将他拉倒。彻底倒下之前,他抓住一棵树,擎住身体,双腿快速原地迈步,摆脱砂石的裹夹。
连锁反应继续向四面扩张,一时间周围林中到处都是垮塌声、滑动声、滚动声以及撞击声,持续了足足有五六分钟,最后伴随着一连串的水花声,万物静止。
夏阳长舒一口气,抹掉眼皮上的灰尘,抬头上看。石堆已经不见了,胖子蜷着双手像恐龙一样呆呆地趴着,晴晴坐在他旁边,一只脚别扭地插在沟中,表情痛苦。
胖子没什么事,夏阳也只有一些擦伤,但晴晴在拉拽胖子的过程中一只脚不小心踩进沟里,扭伤了。夏阳快步走过去,扶着晴晴把脚从沟里挪出来,脱掉鞋子,挽起裤腿,握住脚尖和脚跟,让她试着活动踝关节。
动了几下,晴晴挤出一丝笑容,“感觉还好,你们也都没什么事吧?这里真是太危险了。”
她似乎感觉自己很笨,有些窘迫,试着用环境转移夏阳的注意力,夏阳却丝毫没移开目光,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能继续走了,必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这时,胖子拍了拍夏阳的肩膀,抬起手臂指向山下。
只是刚刚一小会儿的耽搁,黑暗已彻底笼罩这片谷底森林,在影影绰绰的树林深处,有一团隐隐跃动的火光。
夏阳转身蹲在晴晴身前,晴晴错愕,“你要背我吗?”夏阳冷冰冰地回答:“我想让胖子背你,怕他直接把你背到西天。”
晴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笑眯眯地爬上夏阳的后背,三人一起寻路朝火光前进。
离开后没多久,他们就看见一片亮白的水面,不过不是湖泊只是雨季里的积水,因为树木还生长在水中。刚才滚落下来的砂石填平了一些水坑,可见它们并不是很深。
这回轮到胖子在前面探路了,走得跌跌撞撞、侧侧歪歪、连滚带爬,他踩过的位置夏阳全都避开,倒是走得平稳。一会儿,胖子发现这个现象,自我开脱道:“这样就对了,我用的是排除法。”说着,他绊倒在一个水坑里。
夏阳没管他,一是因为要小心辨别路,二是因为紧张。自从青春懵懂明白了男女有别之后,他从未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女孩,更别说是背在背上。此时背着晴晴,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皮肤上散发出来的味道,这味道似乎控制了他的大脑,让他眼前不断浮现出晴晴的模样——他不记得自己留意过晴晴的长相,但此时她的模样就是在他眼前晃动:
齐肩的短发,圆圆的脸庞,明亮的眼睛,每次开口说话前总是先眯起来笑,给人一种邻家女孩的感觉,嘴巴、鼻子和耳朵并没有很精致,但搭配起来却比他见过的其他女孩都好看。就女孩来讲,她不瘦,但也绝对不胖,个子不出众,却能很好地支撑起衣服。
想到好看,他又捕捉到手掌中柔软的感觉,顿时觉得自己非常恶心,像在占便宜,差一点把晴晴丢在地上。
其实他也不明白刚刚自己为什么蹲下,他觉得如果刚才乱石把胖子和晴晴砸死,他可能都不会有感觉,判断一下他们是不是还有呼吸就会离开,连埋都不会埋,可他看见晴晴的伤情时,就是觉得今晚不能再让她走路了。
想着想着,他忽然发现晴晴有点像五年前的夏歌,不管是容貌还是眼神,亦或者是这自立自强的个性。
他甩了甩头,让脚下的坚硬感拿走注意力,暗暗提醒自己就这一次,唯一的一次,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关心。殊不知,此时此刻,晴晴双臂搭在他的肩上,侧脸枕着他的颈背,闭着眼睛,脸上洋溢着幸福,仿佛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纷扰需要她去劳神。
越接近坑底地势越平坦,绕过一大片水坑之后,火焰的真身呈现在三人眼前。
是一个营地,支着一顶野营帐篷,帐篷的门帘打开着,只留下一层防蚊纱帘,门前正对应一堆篝火,火势正旺,一个水壶座在火堆边上,壶嘴向外喷着白气,发出鸣响,火堆旁还有一堆码好的干柴以及一张折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些野营用具。稍显特别的是,桌子旁立着一个高高的三脚架,一部手机夹在顶端,对着整个营地。
王胖子本来已经累到瘫痪,看见这一幕,回光返照般冲向营地,大声喊:“是夏歌的营地吗?孙教授在吗?”
话音未落,他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脚蹬地向后爬来,长着大嘴惊恐地指向帐篷后面的阴影。夏阳警惕地朝那边看去,在黑暗中看见一个人影,手里一把滴血的猎刀折射着冰冷的光芒。
人影瘦高,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但这骨架很大,半边身体隐藏在帐篷的阴影里,另外半边暴露在火光中,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第一眼看上去很像传说中死亡多年的矿工。
但他一定是活的,因为他的眼睛在动,先是机警地看看地上屁滚尿流的胖子,又看看夏阳背后的晴晴,然后盯着夏阳的脸看半晌,最后目光落在晴晴扭伤的那只脚上。
晴晴扭动身子,滑落到地面上站稳,轻轻在夏阳的耳边说:“你跟羽飞先跑,tຊ我留下来拖住他,反正我现在也跑不了。”
夏阳低声回答“闭嘴”,用脚把坐在地上六神无主的胖子勾起来站在自己身旁,然后盯着人影问:“你是什么人?”
人影从帐篷后面走出来,身体整个被篝火照亮,此时可见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下身穿着一条登山裤,脚上一双占满泥土的高帮登山鞋,上身穿着一件迷彩短袖背心,一只手里握着刚才看见的那把猎刀,另一只手提着一只刚被剥皮、掏空内脏的血淋淋的野兔。
他嘴角僵硬地动了动,似乎是在笑,然后他把刀子和野兔一并放在桌子上,矮身钻进帐篷。不多时,他退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喷雾剂。
他还是不说话,面部保持着僵硬的表情,朝三人走来。夏阳向后退两步,右脚的脚尖悄悄抵住一块松动的石头,时刻做好踢出去转身就跑的准备。
男人见此情景无辜地耸了耸肩膀,把喷雾剂放在桌面上,转而拿起猎刀在野兔身上划开几处刀花,又把野兔穿在角落里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烧烤叉上,戳在火堆边烤。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在篝火前坐好,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盯着火焰发呆,没再看三人一眼。
种种迹象显示,这是个古怪的人,但他的行为似乎证明他并不野蛮。晴晴开口道:“谢谢大叔,那我们就借用一下您的药了。”
男人再投来目光,眼中闪烁着被理解的欣慰,像刚才一样僵硬地勾动嘴角,这次晴晴确定这就是他的笑容,是他表达友善的方式,同时也看出造成这种僵硬的原因是他的面皮不知为何比较松垮,仿佛不接受面部肌肉的控制。
夏阳扶着晴晴走到桌子旁的躺椅上坐下,把喷雾剂递给晴晴。晴晴用衣服蹭掉肿起来的脚踝上的污泥,把药均匀地喷在上面,用手指轻轻揉按。
夏阳站在桌子边,让那把刀处于自己伸手就能拿到的距离,观察着整个营地。这营地比他们刚才注意到的更大也更完善。
这里位于矿坑底部,周围地面都是平的,到处可见从山坡上滑落下来的大小碎石和淤泥,也因此,这里的土壤要厚一点,树木也长得比山坡上更高更茂盛。营地位于几棵大树中间,树与树之间就地取材用石块码成一圈低矮的围墙,只在南面留了一个开口。围墙内用红色的砂石垫高,平坦干燥。
围墙内不只有一个帐篷,除了前面这个大的外,后面还有一个小的,此时门也开着,露出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和一些生活物资。刚刚被剥下来的野兔皮挂在帐篷侧面的架子上,地面还有血迹,吸引了蚊虫群。两个帐篷之间有一个用水桶和水管自制的装置,看起来像滤水器。滤水器旁是一个用木杆、树枝搭建的悬空储物棚,干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下面,一把斧子挂在杆子上……
营地里所有的一切都证明男人已经在这里精心营造了很长时间,并且短时间内也不打算离开,甚至以此为家。
观察的这会儿,王胖子也解除了对男人的怀疑,自顾自搬来一块平整一些的石头,坐在男人身旁,一边盯着火上的兔子一边以他惯用的方式跟男人拉近关系。
胖子道:“我叫王羽飞,羽毛的羽,飞机的飞,今年二十三岁,是海角城市大学美术设计学院的毕业生,我的兴趣爱好是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