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阳从三岁开始就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在这里有家,在这里读了小学初中高中,然而此时走在繁华的街头却有一种举目无亲的感觉。他本想找一个快餐店或者咖啡厅完成接下来的工作,可想了想,又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到白菁的汽修店。
下午了,村落安宁,蝉在树上看不见的地方高声鸣唱,店门开着,生意惨淡,白菁无精打采地躺在斑驳树影下一张躺椅上,隔着玻璃看着屋内的山茶花。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继而弹起来,问:“找到夏歌了吗?”
夏阳摇摇头,路过修车间,走进后屋,在茶几上腾出一小块地方,小心把纸片碎屑倒在几面上。
他挪东西时很粗暴,一个水杯掉在地上碎了,白菁大骂:“你小心点儿,我这东西都是独份儿的,碎了还得再买。”
夏阳全部注意力停在纸屑上,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零钱丢到床上,冷冷说:“我赔你。”
白菁暴跳如雷,捡起钱撕得粉碎,“夏阳你给谁摆臭脸呢,一句玩笑都开不起了吗?”
夏阳把成团的纸屑铺开,一张一张翻捡,把所有带红色的纸屑红面面朝上,依旧冰冷地说:“做完这件事我就走,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白菁挥起拳头,但比划半晌捶在了门上,门板被打个大洞。她哆哆嗦嗦地怒视夏阳一会儿,没好气地问:“你吃饭了吗?”
夏阳心不在焉地摇摇头,白菁走进厨房,之后便是“叮叮当当”的摔锅砸盆声。
纸片足有五百多个,夏阳像小时候玩拼图似的,先从直角和边缘找起,然后寻找带着齐边的,沿着茬口拼成框架,再逐渐向内递进。
白菁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时他还没有拼到带红色的地方。白菁把面碗撴到桌子上,不解地看着他,“你老年痴呆呀?玩这个?”
夏阳看一眼面碗,还是酱油拌挂面,上面多了一个一塌糊涂的鸡蛋和两条没熟的菜叶。他挑起一大口塞进嘴里,用力嚼着,继续拼。
他原本想把整张纸复原,看看到底是什么,但很快放弃了。这太难了,纸片太小,茬口太相似,即便他集中十二分的注意力也不能确定每一块的位置是否正确,于是他剔除掉所有不带红色的纸片,专心拼凑红色的部分。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他一边吃面一边拼,终于在红色的涂层下看到了几个字,是夏歌的笔体。
小时候他们的母亲让他们练字,夏歌练得很专心,不管是铅笔字、钢笔字还是水笔写的字,全都带有毛笔字的结构和笔锋,独具一格。
那几个字在最前面,写的是:教授,我发现一个问题,如果——后面的没法辨别也没法拼,涂层很厚,几乎磨破纸张,完全看不出字的原貌,再有就是最后面两个字:危险。
这些也够了,夏阳双手按住重影的眼睛,脑子里想:夏歌写的字比教授的多一倍,这证明是夏歌起草的文稿,然后教授在其基础上进行了删减,夏歌是同谋无疑了。
他睁开眼睛,问:“夏歌跟你聊起赛车的时候你感觉她只是随口一问还是要买?”
他一直没搭理白菁,白菁一直坐在床上吸烟,这会儿他一说话,吓了白菁一跳。
反应一下,白菁道:“感觉不像是随便问问。”
夏阳点点头,把他和晴晴离开这里后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然后讲了自己拼这些拼图的意义以及对电话表的推测。
白菁听完立刻掐了烟,道:“那就赶紧打电话问啊,问出来咱们去要人!”
夏阳看着她,她看着夏阳。许久,她反应过来,掏出屏幕碎裂的手机丢在夏阳面前,手机一撴,还有屏幕碎片从上面蹦下来。
夏阳输入韩平教授的电话号,拨了出去。接电话的是一个语气迟缓的老头儿。夏阳学着晴晴惯用的谎言,声称自己是大学生,问近期孙孝平教授有没有跟韩平联系过。
韩平想了很久,回忆着说:“大概四天以前了,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外联部的电话是多少。我告诉他了。对了,我听学生们传孙教授生病住院了,有这回事吗?”
撒谎不是夏阳的特长,只谎称自己是大学生就让他耳红心跳,所以他没有回答问题,赶紧挂了电话。
那下面的座机号就是外联部的,推测完全正确。
夏阳看着电话表,迟迟不动手。
白菁焦急地催促,“打呀,发什么愣?”
他抬眼问:“这个外联部是什么地方,政府机关吗?”
白菁也犯了难,琢磨着说:“听着像,好像是跟国际关系有关。教授不是把电话打到国务院了吧?”
夏阳吞了口口水,输入电话号,白菁把耳朵凑到听筒旁,认真听着。在两人的等待中,电话接通,传来一声“喂,您好。”
声音简洁,带着一种官员一样的严肃。夏阳一时语塞,白菁试着说道:“领导您好,请问你们是外交部吗?”
电话那头先是一怔,继而大笑,“您好,我们不是外交部,是海角城市大学学生会外联部,主要责任是为学校举办的活动拉赞助,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两人长舒一口气,夏阳说:“我是大学生,我想问孙孝平教授几天前给你们打过电话吗?”
电话那tຊ头让他等等,然后声音远去,不多时又响起,“孙教授是打过电话,好几天前问海天地产的联系方式,我一个学姐接的,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夏阳挂断电话,愣愣地看着白菁。白菁也愣愣地看着夏阳。这个海天地产跟他们有很深的渊源。
所有体育竞技类的俱乐部,大都离不开商业赞助。对于赞助商来讲,俱乐部是他们扩大企业知名度和社会影响力的有效手段,对于俱乐部来说,赞助商相当于他们的衣食父母。
大概四年前的春天,海兽特技车队参加一场国内漂移赛,表现出众,赢得一波流量,借着这股东风,白刚积极运作,获得海港集团的投资兴趣。
海港集团总部就在海角市,早年间做啤酒生意,渐渐成为全国最大的酒类研发生产销售集团之一,旗下公司涉足金融、运输、地产等多个领域,实力雄厚,如果能得到他们的赞助,海兽特技车队可谓如虎添翼,走向国际指日可待。
经过反反复复的沟通磋商,海港集团派来高层实地考察。白刚非常重视,精心准备了一场小型特技表演。夏阳作为车队的种子选手,也在表演车手之列。
考察当日,夏阳带领车手们拿出看家本领,奉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赢得考察组成员的认可。表演结束后,白刚特别把夏阳叫到近前,告诉考察组这是他从业三十年发现的最有天赋的赛车手,如果培养得当,不光会是海兽特技车队的未来,也很有可能成为中国赛车界的领军人物。
夏阳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高层纷纷赞许,但这时,考察组中一个跟夏阳年纪相仿的男孩站了出来,嘲讽道:“我看你们车队开车的技术一般,吹牛的技术倒是一流啊!哈哈哈。”
这个男孩一直跟着考察组,从未发表过看法,但高层们似乎又对他有几分忌惮。白刚礼貌地说:“江夏阳的确是值得被给予厚望的车手,不过当然,这还要看后天努力,我相信如果有贵集团的大力支持,加上他对赛车事业的热爱,一定不会给贵集团丢脸。”
白刚态度谦卑,甚至有些谄媚,男孩却道:“操,什么时候要饭的都会画大饼了?我们出钱要的是效益,不是打水漂。”
高层赶紧出来打圆场,说:“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海港集团当家人海先生的长孙海天一公子,现任海港集团旗下海天地产的副总经理。他从小在欧洲长大,参加过德国职业车队的训练,也是位不错的车手。”
当家人的孙子,其中利害关系不言而喻,白刚赶紧弯腰伸手,“不知道是海公子大驾光临,失敬失敬,既然是留洋车手,想必有很多先进理念,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海天一看着白刚伸出来的手,无动于衷,白刚只好尴尬地把手收回去。海天一道:“来之前我还以为是职业赛车队呢,原来就是个玩特技的,这玩意儿给狗一块月饼狗都能弄,你们诈唬个什么劲呢?我看赶紧散伙儿算了。”
白刚赶紧解释自己的发展方向的确是职业赛车队,但受限于各种资质只能慢慢来。
他一个混过社会的人能做到卑躬屈膝,正值年轻气盛的白菁却不能忍耐自己的父亲被人家这样侮辱。白刚说到一半,她打断道:“爸你跟听不懂人话的人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他们爱投不投,我就不信没了他们咱就混不下去了,有钱有什么了不起的。”
海天一猛一巴掌扇在白菁脸上,白菁大骂一声要还手,早已按捺不住的其他车手也纷纷围了上来,白刚一嗓子把他们喝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