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层感觉有点过意不去,假装训斥道:“天一,你爷让你跟着来是学习的,不是惹事儿的,你再这样我只能跟老爷子如实汇报了。”
海天一一脸邪笑,夸张地举高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再动手,然后盯着白菁和车手们问:“你们不服是吗?”
白菁脸色铁青,咬牙道:“不服,怎么着?”
“不服就跑几圈,我要是输了,赞助的事我不拦着,你要是输了,就跪下给我道歉!”
白刚狠狠踢了白菁一脚,怒吼道:“快给海公子道歉。”
“他打我我给他道歉?”
“人家是客人。再说你先骂人的。”
“你打死我我也不给狗道歉!”
“那我今天就打死你!”
白刚抡起拳头,砸向白菁。在他眼里,白菁似乎从来不是一个女孩。在他眼里,为了车队,一切都可以牺牲。
这一拳落下去之前,海天一抓住他的手腕,“我说白师傅,你是不敢呢还是觉得我只会仗势欺人呢?”
“对不起海公子,我这女儿不懂事,您要是想比赛,改天咱们好好准备准备随时欢迎,今天不是时候。”
“回答我的问题!”海天一怒吼,双眼几乎从眼眶里喷出来。
两个选项都对合作不利,白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也不知该如何收场。他看向高层。
高层自然了解海天一的秉性,说道:“既然今天谈的是赛车的事,不如就比一场吧,白教练,您选一个车手,跑几圈就好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你们不陪他玩玩就别想让他罢手,至于输赢你们自己知道怎么做。
白刚暗暗叹息,“那就按海公子的意思来吧,小强你陪公子跑一圈,其他人立刻去准备赛车和赛道。”
小强是最新的车手,一直唯唯诺诺地站在人后,这会儿听见师父的命令,双腿一颤。
海天一又道:“别他妈把我当傻子唬弄,你不是说江夏阳是最有天赋的车手吗?我就跟他比,三圈定胜负。”
这下谁也没有办法再改变什么了,大家分头做准备,白刚领着考察团去休息。海天一路过白菁身边时,居高临下地说:“记住,他要是输了,你跪下给我道歉。”
半个小时,准备就绪,夏阳穿戴好护具,走向赛车。白刚拦住他在他耳边说:“记住,只能输不能赢,要输得自然。”
夏阳点点头。
随着信号灯亮起,两辆赛车同时起步,夏阳更快一点,所有车手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欢呼,然而,就在第一个弯道,海天一内线一切,赶到了夏阳的车前,之后一直左右摇晃,阻挡夏阳超车。
作为专业车手,只是一个起步就能看出技术如何,海天一的车技比小强也就强那么一点点。夏阳看出这一点,故意在弯道让他过去,然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假装要超车哄他玩。
昨天晚上,夏阳睡在车队,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白刚偷偷在里面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和语气。他看着那张饱经风霜几乎从未妥协过的脸一次又一次地挤出笑容,那沙哑严厉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调整得低三下四时,他忽然明白想要做好车队,并不是有车技就行。那个被他们暗地里称为“铁面阎王”的师父背地里付出的远远比他们看见的要多。
一圈过去,夏阳慢慢跟着。他看见师兄弟们不解的神情,看见海港集团高层们那得意的脸,也看见白刚无奈的眼神,然后又看见白菁远离人群孤零零地站着,脸已经肿了起来,眼睛里噙着泪水。
两圈过去,他看见师兄弟们急得直跺脚,看着高层们指着海天一的车跟白刚谈笑风生,白刚低头陪笑,他又看见白菁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满眼落寞。他知道,白菁不会相信他能输给海天一,她失望的是在这个关头,没人在乎她的尊严。那一刻,夏阳有些动摇了。
第三圈,他依旧跟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失误,不时收油门减慢速度。他忽然想:难道实现理想必须要向现实低头吗?难道有钱人就可以不讲礼义廉耻践踏别人的尊严耀武扬威吗?如果他输了,白菁真的要给海天一跪下道歉吗?那么此后余生,白菁还能再抬得起头来吗?如果赛车也要趋炎附会,他还有理由坚持下去吗?
半圈过了,两辆车子拉开距离,白菁默默地走了,走向荒草丛生的野地,留下弱小而无助的背影。分神之际,海天一减慢车速,来到跟夏阳并肩的位置,按下车窗,朝夏阳说话。风声很大,夏阳听不见声音,但能看懂他的口型。他说的是:“你就是个垃圾。”
那一刻,热血翻涌,夏阳脚尖一点,理想号仿佛一匹久困樊笼的野马,咆哮着冲了出去,只一个眨眼就拉开海天一一个身位。海天一慌乱中穷追猛赶,车子的距离还是在每一个弯道渐渐拉大。
师兄弟们欢呼雀跃,白菁也在野地中惊愕回眸,片刻后,泪水滂沱而下。
这才是我们在一起的意义,这才是年轻的意义,去你妈的人情世故吧,老子开车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无拘无束!
夏阳迅速操作,理想号用两个tຊ漂亮的漂移通过最后一个“S”弯道,进入通往终点的直线。海天一摇晃着追来,引擎发出病态的呻吟声。夏阳暗道一声“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再次操作,理想号原地甩尾,与海天一头顶头,倒着冲向终点。
在车尾即将压到终点线的刹那,理想号再次甩尾回归正位,形成一种把海天一甩出去的视觉效果,领先海天一几厘米的位置赢得比赛。
海天一的车直接撞进草地,他推门下车,捡起一块石头怒不可遏地朝夏阳奔来,白刚使眼色让师兄弟们把夏阳拽走,高层们也去阻拦海天一。海天一盛怒之下把理想号砸了个稀巴烂。
事情的结局很幸运,海港集团并没有因为海天一而拒绝成为车队的赞助商,但是夏阳被白刚惩罚把赛道从头到尾刷洗一遍。他一直刷,刷到半夜才刷了一半。夜深人静,白菁拿着一把笤帚和一桶水偷偷出现在他的身边,一边低头扫地一边说:“师兄,我这条命是你的了,如果有一天谁欺负你,我一定替你去拼命,说到做到。”
那时的白菁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大,梳着铮亮的男孩发型,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嘻哈夹克,两只耳朵戴着很多耳钉,很酷。
后来海天一也没有再找车队的麻烦,等到夏阳出事,白刚负债累累准备转让训练场地皮的时候,他已经成了海天地产的董事长,并且运作了这块地皮的收购与开发。
白菁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跟海天地产有什么瓜葛了,万没想到几年以后夏歌的失踪又跟它牵扯到一起。夏阳回忆从海角铁矿出来时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确定是海天一无疑。
那么……如果孙教授和夏歌是在勒索海天一的话,这个乖张暴戾的家伙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现如今海天一经常以青年企业家的形象出现在海角城各大媒体上,还被塑造成了全市十大杰出青年,翻开电脑来查询,基本都是做慈善搞民生的正面消息,但同时,他也经常因为又购买了什么全国唯一的跑车成为年轻人关注的焦点。
白菁打了几个电话,了解到海天一今晚九点会出现在云上天城夜店,夏阳决定直接去找他。
临出发之前,白菁的二三十个小弟全部聚集在汽修店,夏阳说现在不是动武的时候,即便动武也不能让这些未成年的小孩参与。白菁没搭理他,让所有小弟把衣服兜裤子兜都掏了干净,拿着收集来的三千多块钱说:“你以为那种地方是菜市场啊?没有钱人家让你进吗?”
晚上七点,白菁骑着自己的越野摩托车驮着夏阳出发了。夏阳记得这辆摩托车叫“赤兔”,一直都是白菁的心爱之物,白菁曾无数次骑着它翻越训练场里的障碍物,英姿飒爽。五年未见,赤兔也老了很多,走路乱叫,屁股后面留下一溜儿黑烟,俨然已彻底变成一个代步工具。
这家夜店规模很大,位于闹市区,周围灯红酒绿,来往都是俊男靓女,他们在附近的街边蹲了一会儿,吃了面包当做晚餐,待夜店开门便走了进去。
跟其他人相比,他们穿的就像土老帽儿,不管是服务生还是顾客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幸好白菁还算有些经验,交上入场费点了酒水套餐才摆脱窘境。
DJ 正在调试设备暖场,炫目的灯光一束接着一束地晃过人们头顶,他们在最靠边的角落找到一个位置,拘谨地坐了下去,服务生端来果盘和酒水,白菁大口大口地吃着,看那样子恨不能把盘子都吃掉以便回本。夏阳全无胃口,靠在卡座上闭着双眼,紧锁眉头。
很快,打扮炫酷的 MC 出现在舞台上,用低沉有力的声音向所有顾客致敬,三言两语把氛围拉到高潮,强烈的电音下,灯光闪烁,衣着性感的公主们随着节奏整齐划一地扭动腰肢,顾客们欢呼着随其摇摆,封闭的空间瞬间变成一座逍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