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飘摇中,一座灯光昏暗的小屋总能带给人一种安全感。夏阳提醒自己保持冷静,把自己想象成开车的孙孝平,推想他大概是在抵达弯道之前已经意识模糊,右转后完全丧失意识,然后冲下了悬崖,这符合车祸现场的推断。或者他侥幸过了弯道,也会在接下来的任何路段发生车祸,这样一场谋害就完美地变成了车祸。
午夜时分,雷电远去,雨停了,晴晴扶着白菁回到里屋,夏阳把自己的发现和猜想说给他们听。白菁说那很可能是孙教授为了拒绝夏歌的好意撒的谎,晴晴认真读了那篇日记后说不像,为了拒绝别人说的谎言大都不会事先准备,不会这么细节,但晴晴又觉得想要逼迫一个明知自己喝酒就会带来生命危险的人喝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还是天亮后进一步打探一下再做结论比较好。
天亮时雨又下了起来,白濛濛的世界里只有雨声,王胖子早早赶来,头发凌乱,眼圈乌黑,手里提着打包的早餐,他听白菁说了夏阳的推测,赶紧打给李燕问她知不知道孙教授酒精过敏。
李燕应该还没睡醒,电话里声音倦怠。“过敏不过敏我太不确定,我倒是从来没看见过他喝酒,不过自从我们分居后,他的变化其实挺大的,喝点酒也正常吧。”
胖子强调道:“不是那个概念啊李阿姨,如果孙教授是严重的酒精过敏患者,肯定是不会主动喝酒的,那他的车祸就很蹊跷了。”
沉默一会儿,李燕道:“我们还是相信警方吧,我私下里联系过警队的领导,如果案子存在疑问,他们是不会放过的。总之,这个案子是我的家事,你们好好学习吧,不用为我们的事分心。”
电话挂断,王胖子看向夏阳,有些愤愤不平。夏阳想:先且不管孙教授是不是喝了酒就会要命的体质,孙教授是从岳母家出来的可以肯定,他的岳父岳母怎么会允许他拿着一瓶酒边开车边喝呢?这瓶酒十有八九是从路上某个地方买来的……
晴晴道:“我们出去转转吧,如果案子存在人为因素,一定是从这瓶酒出现在车上的时候开始的。”
说着,她瞄了夏阳一眼,当她看见夏阳眼中一闪而过的吃惊时,便知道自己又读对了他的想法。
车子在大雨中穿梭,雨刷器拼命摆动,视野依然模糊不清,驶上主干道后,晴晴拿出一部崭新的手机递给夏阳,说:“我用你的安置费tຊ买了一部手机,方便以后联系。”
夏阳眉头皱起,她赶紧解释说:“不是可以定位的那样的,是正常的手机,如果司法部门可以随时联系到你,会减少一些麻烦。”
白菁替夏阳接过去,问:“你的意思是以后你都不会再替监管部门联系夏阳了吗?”
晴晴吐了口气,很认真地说:“是的,我跟街道司法所打了报告,说夏阳已经安顿在朋友家了,心理状态良好,最近一段时间会跟朋友一起经营修车店开启社会生活,这样我的志愿者任务就完成了。不过当然,我们还可以是好朋友,还有你和羽飞,以后遇到好事要跟我分享,遇到麻烦事也要告诉我,我会倾力相助的。”
胖子傻傻地有些不舍,夏阳没有反应,白菁不停鼓捣着电话,把她自己的、胖子的和晴晴的电话号码都存进新手机里。
雨中的滨海公路独有一番景致,天地间一片迷蒙,漆黑的礁石伫立在雨幕中,仿佛刚刚从海底爬上岸来的远古巨兽,海风掠过凹凸起伏的石壁,好像无形的大手按着手风琴键盘,奏出苍老的曲调。
整个滨海公路沿岸是没有任何建筑的,他们的目标是公路另一边到金月湾之间的那几个渔村。
在经济浪潮吞噬这里之前,沿海的渔村还保持着原始风貌,世世代代打渔为生,后来旅游经济发展,很多村民转行干起了渔家乐,但因为缺少统一规划,始终没有形成规模,渔村有些不伦不类。
走完地势险要的公路,进入山区,他们减慢车速,注意着路边村庄里的商店。前两个村庄一共有四家出售烟酒的店铺,他们逐一停车询问,一无所获。
前方又路过一座小山,第三个渔村出现,这也是最后一座村庄,地势较低,远远望去,可见村庄保留着古朴的本色,狭窄的海湾中停靠着一些小型渔船,靠近路的这一边栽植着梧桐树,石墙灰瓦若隐若现,并没有广告牌出现在显眼的位置,看起来这座村庄堆发展旅游的兴趣不大。
夏阳四人对这里没报太大希望,准备直接从这里穿过去,到前面一山之隔的公共浴场的超市看看,走到村庄尽头,一辆老旧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停在路边,两个穿着黑色夹克衫的人用手遮着头从小道上跑出来,迅速上车驶离。
“警察。”夏阳道。
“哪呢?”白菁探头问。
“刚才那两个人。”夏阳盯着消失在转弯处的尾灯说。
“你怎么知道?我看像是两个随地小便的王八蛋。”
“我生下来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警察,二十多年来从没有一天不被警察看着的时候,你说我怎么知道?”夏阳一边说着,一边朝刚才警察出现的地方看,在角落里看见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商店。
晴晴停车,四人走近商店,见其门脸很小,是从住宅的基础上改建来的,门口搭着一个雨棚,下面放着一些长条桌椅和两个冰柜,雨棚的柱子上别着一个很有年代感的写着“雪糕”字样的幌子。
推门进去,屋内更显破旧,三面墙上是货架,上层摆着油盐酱醋等生活物资,下面多是麻花、面包、饼干、罐头等便携食品,一个使用至少三十年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香烟,老板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电视剧,身后墙上是各类酒水。
老板光头,脑门铮亮,耷拉着眉毛,有些沮丧,仿佛正因为雨天缺少顾客而心烦。胖子拿出手机准备上前询问,晴晴眼神示意他先不要着急,转而去货架上挑贵的取了大概一百多元的货物,这才回到柜台前。
老板心情果然好了,热情地站起身来,一边用计算器计算价格一边问:“去金月湾玩的吧?赶上这样的天气真够倒霉的。”
晴晴笑眯眯地说:“雨天有雨天的景色嘛!要不是下雨,我们肯定发现不了这么有年代感的小商店。”
老板更加开心,转过计算器说:“一共一百三十二,给我一百三就好了。你们真是有眼光,我开这个小店绝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情怀。”
晴晴给了一百五,告诉老板不用找了,然后假装要走,忽然又转过身,问:“对了老板,我想跟您打听个人,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老板愉快地点头。王胖子再拿出手机,点出出发之前从学校网站上下载下来的孙教授的证件照,道;“就是这个人,周一那天晚上他有没有来买过酒?”
老板仔细看了一下,眼睛发亮,“来过来过,我记着,那天晚上都挺晚了,我正要关门,他来买的酒,不过是不是周一我忘了。”
四人相视一眼,眼现激动。晴晴又问:“那您能把那天晚上的详细情况跟我们说说吗?”
老板坐下,点起一支烟说:“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看上去文字彬彬却好像没怎么买过东西似的,进来就杵在门口,不挑东西也不说话。我问他想要什么,他才往前走说自己要买一瓶酒。我又问他要买啤酒还是白酒,什么牌子的。他说白酒,度数大一点的。哈哈哈,他那个样子好像小学生背着家长第一次买酒喝,可他看起来都有五十多岁了。我做生意从来不欺客,看他也不懂,就给他推荐了一瓶便宜的二锅头。他付完钱就走了。”
“他是自己来的还是跟别人一起来的?”夏阳问。
“自己来的。”老板回答,似乎不太喜欢夏阳咄咄逼人的语气。
“能确定吗?”
“确定啊,我又不瞎,一个人俩人我还看不出来吗?”
“他的意思是门外有没有人等买酒的人?”晴晴补充。
“没有。其实我自己在这经营小店挺无聊的,碰着一个有意思的人就多看了两眼,我看见他出屋后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赶紧追出去拍车窗告诉他开车的时候可千万别喝酒。他好像有点紧张,先按下后面的车窗,觉得不对劲,又按下副驾驶的车窗,问我怎么了。我重复了一遍,他点点头,关上车窗开走了。车里就他自己。对了,我有监控视频,你们要看看吗?”
“老板你人真是太好了!”晴晴大声说。
老板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掉漆的老式笔记本电脑,放在柜台上面掀开,电脑运行不是很顺畅,等待时候他就自言自语别看他的小店很破,其实天气好的时候生意很火爆,经常丢东西,为了抓住那个贼,他才装上监控视频没多久。
笔记本电脑终于运行起来了,老板调出当时的监控画面,把屏幕转向晴晴一边。
摄像头的位置就在柜台上方的墙角,覆盖除柜台后面墙壁的大部分空间,还隔着玻璃门照到门口的一部分。
画面不是很清楚,晚上,外面很黑,屋子里很亮,老板正在专心致志地用手机玩着斗地主,一束车灯停在门口大路边上,孙教授推门走了进来。如老板形容的那样,他局促地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老板说话他才走到柜台前。画面没有声音,听不见对话,交流一阵,老板交给他一瓶二锅头,他付了钱离开。之后老板追出去,外面的画面看不太清,不过也就一分钟左右的时间,车灯远去,老板回到屋子里。
播放过程中,晴晴用手机录了像。夏阳仔细看过每一帧,见孙教授下身穿着米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铮亮的皮鞋,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 POLO 衫,手机插在胸兜里,衣服裤子都很新,折痕还在,看起来是为了见女儿精心打扮的。他除了有些拘谨之外,并没有回头张望,或者给老板暗示,不太像是被胁迫的样子,但夏阳觉得整个画面有点奇怪,一时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
沉默一会儿,老板忽然想起什么,“我去……刚才那两个警察问的好像也是这个人的事,他怎么了?”
晴晴当即反问:“警察问什么了?”
“问我几天前有没有一辆开着雪佛兰轿车的人来买过东西。我说记不清楚了,他们要看监控视频,我说摄像头压根儿没连线,就是用来吓唬人的。”
“你为什么不给警察看?”白菁狐疑地问。
“他们是警察啊弟弟,呃……妹妹,万一是在抓什么逃犯而我提供了消息,逃犯能肯定饶不了我啊!”
“那你也太没正义感了。”王胖子气愤地说。
“操,”老板变脸,“这都什么年月了,正义感能当饭吃啊?我劝你们这些年轻人也别做什么见义勇为的梦,搞不好引火烧身。”
说着,老板没好气地关掉笔记本电脑,放回桌子下,重新看起电视。晴晴道谢,带着三人回到车上。
关上车门,白菁问:“李燕不是说已经结案了吗?怎么还有警察调查孙教授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