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发动,在雨中漫无目的地前行,狭小的轿厢有些憋闷。关tຊ于白菁的问题,四人心照不宣,很明显李燕在说谎,可至于她为什么说谎,没有人给出答案。许久,胖子颓丧地说:“要不我们再给李阿姨打个电话问问呢……”
晴晴似乎想到什么主意,车子快了起来。她说:“我记得孙教授的汽车牌照,看看能不能通过这个信息找到孙教授岳父岳母家,问一问那天晚上出发之前发生的事。”
她的想法很大胆,但不失为一条捷径。她想:以李燕的家庭条件,既然选择在金月湾买房子,一定是用来养老的,李燕的年纪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她的父母至少有六七十岁,居住的房子不会太高,但一定很好,不是别墅就是低层洋房,符合条件的小区在金月湾也就七八个,一一找过去没准儿就能找到。
王胖子不明白怎么通过车牌号锁定小区,晴晴说她自有办法,到时候听她一个人讲就行。
之后的一段时间,晴晴再次展现了出色的沟通能力,或者说是一丝不苟说谎的能力,每到一处目标小区,她就去小区门卫处说近来总是有一辆车堵在她的车库门口,严重影响她的出行,应该是本小区业主的车,车上没留挪车电话,让他们帮忙查一查车主信息。
他们探索的小区的住户非官既贵,物业费高昂,物业管理人员的服务意识都比较强,听见业主的诉求,往往立刻帮助查询,查不到晴晴就说也有可能是外来车辆,让他们看看近来的车辆出入记录。
整个过程中晴晴都给人一种彬彬有礼但是很不好惹的形象,没有一个人质疑她到底是不是本小区的业主,然而,一直到下午,所有预想的小区内都没有孙教授出入的记录,他们不得已又把调查范围放宽了一点。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下午两点,四人在一家面馆吃面,白菁突发奇想,“你们说会不会连家庭状况李燕也在说谎?”
此话一出,四人同时停下了。的确,目前他们掌握的所有关于孙教授的信息基本上都是李燕提供的,她既然说了一次慌,没准儿其它的也不是实话。
晴晴努力思考着,被夏阳打断,“我们还有一个小区没去。”三人看他,他说:“金月小镇。”
胖子道:“不会那么巧吧?李阿姨的父母跟晴晴姐住在一个别墅区里?”
吃过饭,他们再次来到金月小镇,走进罗马柱下的保卫处,晴晴再撒一遍慌,保安在车辆管理系统中输入车牌号,对他们说:“这辆车的车主姓孙,是乙-18 住户的亲属,只有偶尔过来,需要我上报领导帮您协调吗?”
晴晴好像悔不该当初的样子,“哎呦!原来是李爷爷家的亲属,我这个脑袋。不好意思不用了,这户人家我认识。”
离开守卫室,晴晴直接把车开到乙区,按下了 18 号的门铃。也是一栋外形漂亮的洋楼,位置没有晴晴的别墅好,但牺牲掉位置换来了一个特别宽敞的正向院子,院中有一棵老榆树,一部分土地被建设成花园,一部分被改成菜地,还有一部分是鸡舍和狗窝,雨中的院子又脏又乱,但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才是真正的院落生活。
一个满头花白头发的老头正撑着雨伞在花园里鼓捣什么,听见门铃声朝这边走了过来。他的年纪比预想的还要大,穿着一件干净的米色亚麻衫,露出枯瘦的胳膊和脖子,面皮软踏踏地垂下来,长着一些老年斑,但好在精神不错,步履稳健。气质上来看,他年轻时应该从事教育或者文化研究工作,给人一种书香之气。
走到近前,他从上衣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有些迷惑地问:“请问你们找谁?”
晴晴道:“李爷爷好,我们是来拜访孙孝平教授的,他近期应该是住在您这里吧?”
根据老头儿这么闲适的生活状态,晴晴判断李燕应该还没有把孙教授的死讯告诉他们。
她猜对了,老头儿有些为难地说:“你们找孝平啊……他现在不在我这里呀。”
晴晴表现出失落,转眼又喜笑颜开,“那我们能进去坐坐吗李爷爷?我们是海角城市大学新闻社的学生,近期正在为桃李之约栏目做系列专访,孙教授是第一个人物,我们想从侧面多了解一点他的生活,搏个开门红。当然,对于孙教授来讲,校园媒体太小了,您就算帮我们完成实践活动好不好?”
文化人大概都很喜欢热爱文化的孩子,老头儿听到这已经展露出对晴晴和王胖子的喜欢,但看着满脑袋黄毛的白菁和面色阴郁的夏阳他又有点拿不准主意。
晴晴马上解释说:“我叫晴晴,是这个栏目的主编,这位是王羽飞,主要负责撰稿,后面的两位是搞版面设计的,爷爷您不会觉得年轻人的穿着打扮惊扰了您吧?”
老头儿立马改换神色,伸手拉开大门,“当然不会,中国文化强大就强大于它的包容性,我搞了一辈子古文化研究,怎么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呢?你们把车开进来吧,我跟你们聊聊孝平这个人。”
老头儿打开大门,退到一旁,晴晴把车开进院子停好,从后备箱拿出两个普洱茶礼盒。老头儿一开始很严厉地推辞,直到晴晴说拜访礼是传统社交文化的一部分,老头儿才惊喜地收下,并夸奖晴晴现在喜欢研究古典文化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老头儿的客厅很有古文化氛围,沙发、茶台、书柜以及所有能看得见的家具全都是实木雕花或者根雕的,玄关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瓷瓶,不知道的肯定以为自己闯进了古代某个达官显贵的家。
老头儿仿佛遇到了知音,开始交谈之前亲手焚上一炉香,煮了晴晴带来的普洱茶,他也真是很厉害,只是闻了闻茶的香气就准确地说出了产地和年份。
晴晴本来十分庆幸通过自己的观察对李爷爷做出正确判断,轻而易举地打破壁垒拉近关系,可让她发愁的是,自己好像演的有点过于逼真了,接下来的谈话一定被李爷爷的文化涵养主导。
如她所料,李爷爷在自我介绍李文山之后便像跟她结下忘年之交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文化那些事。切入点是茶叶,之后讲了云南凤庆的历史文化和民俗风情。他的文化底蕴毋庸置疑,出口成章,各种典籍信手拈来,历史故事熟稔于心,若是放在平常,晴晴肯定非常喜欢跟他交流,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好几次,她尝试用“您的知识这么渊博,孙教授一定受到您的熏陶”这类的话把话题拉到孙教授身上,但往往李文山唠了几句孙教授又跑题了。
他的种种表现震惊了王胖子,也震惊了夏阳和白菁,他们都觉得这家伙很像武侠小说里隐居的世外高人。大概一个小时后,李燕的母亲出来才终于打破僵局。
老奶奶很和蔼,短发别在耳朵后面,背有些佝偻,不过身体十分硬朗。她端着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笑容可掬地说:“老头子你怎么又犯病了,孩子们有事过来你让孩子们说话,谁乐意听你叨叨那些上下五千年啊?”
李文山正在兴头儿上,说得面红气短,经这提醒,方才想起这几个孩子不是来讨教问题的。不过他仍倔强地说:“孩子们喜欢听我讲,对吧?”
晴晴不好表态,礼貌地站起来给老奶奶鞠躬,问候道:“奶奶好,我们是学校新闻社的,过来采访孙孝平教授,没想到爷爷是个古文化的百科全书,听得入迷了,您也来坐坐吧,我们说说孙教授。”
晴晴有一种神奇的能力,讨所有人的喜欢,老奶奶坐下,热情地给他们分水果,话题也终于回归到正轨。
在晴晴的引导下,奶奶说孙孝平是那种典型的寒门学子,对学术的态度严谨苛刻,他们老两口都是从事文化研究工作的,所以当李燕第一次把孙孝平带到家里来的时候就喜欢上了那个孩子。后来他们结婚,一个忙着事业,一个忙着做学问,很久都没有孩子,直到前几年才生下小易贞,他们退休没什么事,一直帮着带孩子。
李文山补充孩子的名字是他给取的,易取李易安的易,贞取朱淑贞的贞。他觉得有他的熏陶,外孙女一定会才华出众。
晴晴给予肯定,顺水推舟询问起孙教授对子女的教育,很自然地聊到周一晚上李易贞过生日的时候。
奶奶说孙教授很喜欢小易贞,但平时太忙,没时间陪伴,而且他不是个善于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所以每年都很隆重地给她过生日,八年来雷打不动,这次也是一样,买了很多玩具,一起吃了晚饭,陪她玩游戏玩到九点左右看着她上床睡着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听起来是一次很融洽的生日晚会,孙教授情绪没有波动tຊ。晴晴道:“的确,孙教授对学生们的关心和关爱也都体现在行动上。那晚他很开心,一定陪李爷爷喝了不少酒吧?”
李文山“哼”了一声,奶奶却是抿嘴笑了起来。晴晴眨着大眼睛问:“怎么啦,喝酒很奇怪吗?”
奶奶道:“喝酒不奇怪,你们眼前这个老头子顿顿离不开酒,但是孝平没办法陪他喝酒。”
晴晴说孙教授也是个文人,怎么会不跟老爷子喝点酒讨教讨教文化上的事呢?奶奶继续道:“记得孝平第一次登门拜访的时候,咱们家老爷子拿出了珍藏很多年的酒跟他喝,他盛情难却就小喝了半杯,结果被 120 送到医院才抢救过来。后来我们才知道,他酒精过敏非常严重,打那以后就不敢让他碰酒了。”
夏阳忽然插话,“这件事情李燕知道吗?”生硬的语气瞬间把和谐的交谈氛围破坏。
奶奶怔了半晌,“当然知道,生活中我们都会非常注意,生怕让孝平碰到酒精。”
白菁和胖子都瞪大了眼睛。奶奶似乎觉得有些不对,问:“你们好像很关心孙教授喝酒的事呢?”
晴晴急忙解释,“是这样的,因为我们的工作没少打扰孙教授,所以我们一直在考虑送他点什么礼物好,现在看来酒是不行啦!”
李文山唏嘘道:“嗨……我这辈子没儿子,就巴望着李燕结婚之后能跟女婿把酒言欢,没想到摊上这么个主儿。”
奶奶瞪他一眼,“你也行啦……一把年纪了,酒要少喝,喝出病来不是给孝平和小燕儿添麻烦嘛!”
晴晴笑嘻嘻地替李文山开脱,然后申请能不能见见李易贞。奶奶说她近几天身体不太舒服,保姆陪着在楼上睡觉呢,要不然在这吃完晚饭见见她再走。
说着奶奶就要起身准备晚餐,晴晴赶忙推谢,说他们回去后还要赶稿子,哪天专门来拜访李爷爷,请教文化上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