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很快来了,上车后,夏阳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后背的汗毛依然竖着,胃里依然阵阵恶心——刚才的装腔作态让他觉得自己很恶心,但是为了摆脱晴晴,他必须这么做。
车厢空荡荡,只有三个乘客,广播里播放着萨克斯曲《回家》,悠扬的曲调特别应景。白菁坐在过道对面,看不见夏阳满是厌恶的表情,还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心跳得厉害。好几次,她想说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场,她咳了几声,尝试让夏阳先说话,夏阳却全然无反应,一来二去,搞得自己要发疯。
她也转过头去看另一边的街景,目光却被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抓住。自从车队解散后,她从未再在意过自己的模样,如今带着往昔的回忆一看,她几乎不认识玻璃里的那个人。瘦削的脸,显露着骨骼的轮廓,一脸凶相,皮肤很黑,有晒的,也有没洗掉的机油,额头和眼角带着两道疤痕,一条是打架打的,另一条是修车时零件落下来砸的,这几次打架又受了伤,好了后估计还会有更多伤疤。满头贴着头皮的短黄毛,脖子下面都是花花绿绿的纹身,人家女孩的胸就算不大很性感,她的很饱满,却平铺成两大块肌肉。她很诧异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尝试放松脸皮,让自己年轻一点,结果感觉自己更加丑陋。
猝不及防地,白菁狠捶了一下玻璃,大骂一声“操”,抬屁股坐到夏阳的身边。
司机和乘客一同回头,司机训斥道:“你干什么?车里有监控,打坏了你赔钱啊!”
白菁怒吼:“都他妈给我转过去把嘴闭上!”然后一把拉过夏阳,咬牙切齿地问:“你说,我和晴晴谁好看?”
夏阳皱眉看了她半晌,说出三个字“神经病”,厌烦地拉回自己的胳膊,继续看着窗外。白菁又拉他,又问。他道:“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你跟好看沾边儿吗?”
白菁又骂一声,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后一路都没再跟夏阳说话,只凶狠的瞄着前方的乘客,好像看到谁笑就会过去把他们掐死一样。
九点半,公交车抵达终点站海贝广场,白菁和夏阳一前一后下车。距离村子还要步行半个多小时,白菁在前面气冲冲地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我好心好意收留你,你他妈居然跟我来这手,你去吧,跟大美女住大别墅去吧,咱俩从今天开始恩断义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操操操!啊——你个王八蛋——狗都比你强!我知道我不好看,可你就不能含蓄点儿吗?我问问怎么了?问问就给‘好看’这俩字丢脸了吗?你奶奶的——晚上你睡广场吧,我他妈这么难看,半夜起来别把你吓着——别跟我道歉,跟我道歉我也不原谅你——我告诉你,我伤心了——我再丑也是女孩,女孩就允许伤心——”
说着说着她感觉气氛不太对劲,回头一看,夏阳根本没有跟来,也不在公交车站。
有那么一刹那,白菁想到把这件事情告诉晴晴,可转瞬,她的心又被失落感吞噬,倔强地步行回了汽修店。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一次小小的忽略,竟让她悔恨终生。
夏歌跪在地上摸索了好久才摸清楚周围的情况,这是一堆从岩壁上塌落下来的碎石,那只冰冷的手从石堆中伸出来。她尝试握了握这只手,手反馈给她一股虚弱的力量,石堆下面同时传来含微乎其微的气息声。手掌粗糙坚硬,是个男人。他还活着。
她开始搬动石块,同时安慰他坚持一下,她知道对方一定听不见,但至少能让他感觉到有人陪在身边。
石块有大有小,小的她能拿起来,大的就必须坐下去,用肩膀抵住,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才能推开。足有二十分钟,手臂整个露出来,她摸到了伤者的后背。伤者是面朝下趴着的姿势。
后背上有一个背包,她摸到拉锁,拉开,幸运地摸到了一个太阳能马灯。打开开关,电量不是很多,灯光惨淡发青。借着这微弱的光亮,她看到伤者的手臂上都是伤口,手背全部破损,结着厚厚的血痂,小指断了,断茬刺破皮肤露在外面。周围地面都是血,散发着腥味。这个人已经埋在这里很久了。
那只手还在虚弱地摆动,用手中的东西敲击地面。是一支黑色的防身笔。她把笔拿下来,嘴贴住伤者头部位置的石缝,使出最大的力气说:“别害怕,我在救你。”
石堆忽然鼓动了一下,但只一下,就迅速平静。她继续挪动大小不一的石块,有光照亮,顺利了很多,伤者的头露了出来。
是后脑勺,头发被血打湿,粘在一起,黏黏腻腻。她清理旁边的碎石,把伤者的脸转向自己这边。
呼吸顺畅了一些,伤者重新有了反应。是个中年男人,满脸血污,一只眼睛血肉模糊,另一只眼睛微微睁着,像一盏即将耗尽灯油的油灯,看着夏歌,干裂的嘴唇里吐着气息。
他伤得太重了,看起来随时有可能死掉。夏歌落泪,泪水划过伤口,带来强烈的蜇痛。
喘息几秒,积攒一些力气,夏歌用后背靠掉石堆上最大的一块岩石,又挪开中型的石块,等只剩下一些小石块和碎石渣时,她坐在地上,握住男人的手臂,双脚蹬住地面凸起的石头,拼命把伤者扯出来。
她太虚弱,伤者很重,tຊ反复五次,才让伤者横着挪动了不到半米的距离。碎石掉落,伤者的全身露了出来,伤情触目惊心:一条小腿断了,折成九十度,另一条腿的脚踝肿得好像面包,把裤腿撑得鼓鼓的,脚面发紫,另一只胳膊应该是脱臼了,移动时绵软地拖在身体一侧。
夏歌深呼吸,让自己保持理智,摘掉伤者的背包,把伤者的身体翻转朝上,然后从背包里找出半瓶水,吃力地扭开,一点点倒进伤者的嘴里。伤者喉头蠕动,嘴巴开合,状况稍微好了一些。
夏歌也喝了一点水,顺势倒在伤者身旁,她已到了身体极限。黑暗的世界中,两个刚刚碰面的人就这么咫尺相对,不明真相的人如果看到一定会觉得很滑稽。
好一会儿,夏歌滚到伤者面前,再次往他的嘴里倒水,贴在他的耳边对他说:“我没有力气带你出去,请你相信我,我出去之后一定会通知人来救你,坚持下去好吗?”
她的眼中闪着泪光,仿佛因自己无力施救而自责。伤者嘴巴继续开合,只发出气声。她想凑近一点听,忽然注意到伤者的嘴里空空的,没有舌头。
她说:“我知道你没办法说话,但我的话你听见了吗?听见了你就眨眨眼。”
伤者眨眼。她给予一个坚定的眼神,翻身寻找借力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迈步向前走,去够前面的石壁,动作间,后脚感受到一股力量,把她拉倒。她回头看,见是伤者的手勾着她的裤腿,那枯灯一般的眼睛中,满是绝望与哀求。
夏歌感同身受。没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希望是多么宝贵。伤者在这阴暗的世界里撑了这么久,内心饱受着绝望煎熬,绝望蚕食着希望,吞噬着他的坚强,如果死了还好,可偏偏活了下来,偏偏又遇见了一个人,当他看见光亮看见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如果她走了,他一定会因为最后的希望破灭而迅速死掉。生命就是这么脆弱,不管是男人、女人、老人或者孩童,面对厄运,从来孤独而不堪一击。
可是……她也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带着他走到洞外的。要放弃他吗?这样不会有人责怪她,可她能原谅自己曾经放任一条生命在自己的身后陨灭吗?这算不算见死不救?算不算苟且偷生?爸爸呀!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许久,夏歌爬回到伤者身边,贴住他的耳边说:“你在这里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回来,要等着我。灯没电之前我就回来,一定要等着我。听见了你就眨眨眼。”
伤者眨眼,夏歌颤巍巍地站起来,蹒跚地走进洞穴。不过她没有朝出去的方向走,而是朝自己来时的方向走。
江夏阳拨通德叔的电话时,德叔丝毫没有吃惊。江夏阳也没有废话,上来就问李燕的家庭住址,德叔准确地说了出来,他便要挂断电话,但挂断之前,他又问:“关于柳晴晴你都知道些什么?”
德叔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是这样,小伙子,我觉得我们在这件事情上的沟通不会是一次两次,你应该不希望我是一个随便透露别人秘密的人,所以你们之间的事情还是你们自己解决吧。”
夏阳挂断电话,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夜里十点半,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夏阳在李燕家小区附近转了两圈,成功顺走一个外卖小哥的头盔和一份快餐,敲响了李燕家的房门。
他厌倦猜测,厌倦谎言,准备李燕一开门就强行闯入,把一切问个清楚。他不关心李燕到底都做过些什么,只想让她说出夏歌的下落,哪怕是个死亡的结局。
敲了几下门,屋内没有响动,他又大喊两声“外卖”,还是没有回应。
李燕还没回来吗?还是德叔给的住址有误?夏阳狐疑地走出楼道,绕到房子的南面。
李燕的家是一楼,南面有个四四方方的小园子,无人打理,生长着一些野花野草,隔着矮墙可见客厅和卧室都没有亮灯,也没有拉着窗帘,应该是没有人。
夏阳左右看看,见附近没有人活动,翻过矮墙,把脸贴在客厅玻璃上朝客厅内看,近处的路灯为客厅蒙上朦胧的光亮,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男的是孙孝平,女的是李燕,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
是李燕家没错了,可这么晚她干什么去了呢?夏阳又转移到卧室的墙根下,探头张望,再次确认屋子里没人。
为了单独见到李燕,他可是把自己恶心坏了,不想就这么浪费掉这次机会。想了想,他挪动回阳台位置,攥住门把手扭动。
门锁死了,但锁的质量不是很好,把手微微晃动。他仔细检查窗框,思考着有没有办法能潜入进去。这一刻,他情绪紧张,脑子也转得很快,他想:如果能在见到李燕之前拿到一些证据或者把柄,那么更有可能迫使李燕说出夏歌的下落。
正想着,一点异常闯入他的视野。他抬头看,见是门框上沿一个凸出边框的小东西,伸手摸到,居然是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