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夏阳面前的是一个用电脑制作的 3D 效果图再用相纸打印装裱出来,效果很逼真。是一棵挺拔的钢铁大树,树干粗壮,树枝繁茂,没有树叶,乍看上去很丑陋,但却给人一种不屈的力量,谁也说不出这力量源自于哪里,但体会到它的力量之后又能透过它丑陋的表面感受到生命的美丽,震撼的美丽。
照片上面有四个字:生命之树。一闪而过间,夏阳觉得自己的记忆网络中曾经出现过它,不是很久远,就在近期。
夏阳被留下,尤其是被一幅作品留下,王胖子很受鼓舞,他觉得这就是艺术的魅力,于是冲上去,说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的作品,夏歌最懂我的画和设计,你们是双胞胎,你怎么可能不懂呢。这个屋子里的墙上挂着的都是tຊ我的画,你最喜欢哪一幅,我考考你,看你理解的画的内涵对不对?哎你看那幅,那幅画的是九十年代的乡村,也就是我的家,我用西方乡村油画的技法展现出来的,我觉得这才是我们中国人的乡村派,西方的乡村大都有理想主义色彩,但我们中国的乡村更有烟火气息,农民们为我们这个民族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勤劳、勇敢、朴实、不屈……”
夏阳还在追溯记忆,重新去看墙上的画,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些他以为是名家仿品的画其实都是胖子的创作,每一幅画都特别精致,给人不同的美感。他从未欣赏过画作,不会分析颜色或者构图,但美是一种很直观的感觉,不会被欺骗。
他看着这些画,心想如果不是先认识胖子而是先看见这些画一定会觉得它们的作者是一位优雅脱俗的青年才俊,他甚至觉得是造物主嫉妒胖子的才华才把他的心灵塞进这么一副皮囊。那一刻,他理解了夏歌喜欢王胖子的深层次原因。
见他不回答,胖子也不敢打扰,挪动到那棵生命之树前略显骄傲地说道:“刚才我跟你说我比你想象的厉害一点,你没有理解吧?就是它!生命之树,这是我的毕业设计,刚刚投放到学校网站上就被一家版权公司看中买走了,除了特许权使用税,我剩下七十多万,七十万就够房子的首付了,我都存着呢,一分没动。虽然我听说不久之后版权公司就以二百万的价格把它卖了,但我觉得我也不吃亏,如果不是版权公司在运作,我可能三万块就卖了它。”
夏阳的目光再次锁定生命之树,记忆渐渐清晰,但这清晰记忆中这棵树是模模糊糊的,他脑海中莫名想象出它屹立在海边,经受着海风的吹拂,光亮的钢铁折射着夕阳的光芒……
画框旁边还有一张较小的图,起初夏阳以为它是照片,现在看出它是一幅写实的画,画的是夏歌的背影,站在悬崖海岸望着海天之间的航船。
胖子道:“其实这个设计的灵感就来自于夏歌的这幅画,那次我们去海边看日落,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美得不可方物,我不敢打扰,在背后默默地做了一张速写。画着画着我就脱离现实了,我感觉她的脚底正在生根,深深地扎进大地中,台风海啸也不能把她摧毁,她瘦弱,枯朽,但是她的肩膀满是生命的力量,就像是在废土中生出来的树苗,做好准备迎着风雨长成参天大树。这棵树就是夏歌,夏歌就是生命之树,它是一座城市雕塑设计,我希望有朝一日它能够屹立在某处海边,让更多人看到它的人感受到它的力量,重拾对生活的信心。”
是它!夏阳终于想起了在哪里见过这尊雕塑,用力抓住胖子的肩膀,问:“你跟夏歌讲过这个吗?”
胖子懵懵地点头,“说过,版权卖了的时候我跟夏歌分享喜悦,她说我厉害,我说是她给了我灵感,她会通过这尊雕塑带给更多人力量。”
夏阳夺门而出,胖子身子跟上,思维被落得很远。夏阳道:“这棵生命之树才是你的理想吧?它既是你对夏歌的爱也是你人生中取得的第一个成就,所以夏歌不想毁了它。它分明是被海天地产买走了,海贝广场上那个脚手架里面就是正在建设的它。可能海蚀洞的存在本身不会对广场造成影响,但要是在它上面建造一尊巨大的钢铁雕像就不一定了。夏歌很可能是联系不上孙教授所以自己去那里搜集资料,想阻止海天地产继续建造。那种地方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应付得来?”
电动车以四十迈的极限速度奔向海贝新区,夏阳开车,王胖子坐在后座,紧紧搂着夏阳的腰,犹豫再三,他问:“夏阳哥,我们这是干什么去呀?”
夏阳把文件袋和资料递给他,让他自己看,看完才解释说:“建造你那个雕塑很可能毁了海贝广场,夏歌应该在下面的洞里。”
王胖子终于明白他在紧张什么,吓得嘴巴大张,“夏歌真跟我讲过,说海贝广场下面有一个超级大的洞,她去过一次都没走到头。”
走到主城区和新区的公路中段,车速忽然慢了下来,屏幕上的电池标志闪烁起红色,夏阳恨恨地锤打车把,仍不能改变车子停在路边的命运。他转回头,看着胖子,眼神询问他有没有别的办法。
胖子跳下车把文件袋放进后备箱,抓住后尾架,弓腰用力,“你把握方向,我推着!”
夏阳“咣当”一声把车扔在路边,一边跑着上路一边骂,“你个白痴,我先去,你找个地方给车充电,到海贝广场等我。”
距离公路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苗木花卉基地,红彤彤的枫树林掩映着一间屋子,胖子把车推过去时夏阳已经在公路上消失了。他很诧异是不是开过赛车的人跑得也很快。
看守基地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热情好客,不光答应胖子充电,还给他拿矿泉水。胖子再三感谢,在树荫下找个地方详细看起那份资料,这是他为数不多不想聊天的时候,偏偏这个老头儿跟他一样是个话痨,他这边刚坐下,老头儿便坐在他对面跟他打听这个打听那个。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看得也心不在焉,反反复复好多次才终于把资料仔细读完。
两个小时,虚电充满,这已经是这辆电动车能达到的最好状态了。胖子跨上车,快速驶离,回头喊道:“谢谢你啊大娘!”搞得老头儿原地自我怀疑。
其实胖子很自责,责怪自己没有尽早想到那个海蚀洞,如果夏歌因为耽误了营救时间而遭遇不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一边开车一边抹眼泪,但毫无办法,车子只能跑这么快。
赶到海贝广场的时候夏阳早就不见了踪影,车骑不进去,他只好把车锁好,连跑带颠地来到海浪雕塑附近。脚手架内工人正在施工,火花四溅,绿网后面,生命之树已经呈现出设计的模样,比他预想的更加恢弘美丽,而且,他注意到,它正在跟左右两侧的海浪雕塑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两位海之女神踏浪而来,合力托起这棵生命之树,为它挺拔的姿态增添了神圣色彩——它原本就应该生长在这里,这片荒芜的土地一直在等待它破土而出。
他呆呆地仰望着,折服于自己的才华。他曾研究过很多城市广场的雕塑,感觉它们要么大同小异毫无美感,要么美得浮华缺少灵魂,一座城市的地标其实应该具有一定的社会价值,通过艺术独有的生命力唤起人们心中美好的渴望。他做到了,做到了艺术性与社会性的统一,并且就在这座他生活了四年无比热爱的城市,然而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为什么夏歌发现了它的隐患呢?如果夏歌在这一过程中遭遇不测,岂不是他间接害死了她?
凶神恶煞的保安呵斥胖子,胖子才意识到为了保障安全,附近立起了禁止游人靠近的标识,他赶忙离开,走到广场栏杆外狭长的礁石海岸,海浪拍击悬崖,水花溅起十几米高,声音震耳欲聋。他尝试抱住一块石头探头向下看,只看一眼就心惊胆战。
蓦地,他想起晴晴还在电话里告诉他,如果留不住夏阳,就想办法跟着他。他赶忙拨通晴晴的电话,把资料上的内容和此时此刻的情况跟她讲。晴晴听完语气急促,“听着羽飞,这件事很可能是一场阴谋,你现在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向里面走,晚了夏阳也有危险。”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叫,电话断了。胖子愣了几秒,从晴晴慌张的语气中回味出事态的严重,再次抱住岩石向下探头,朝下面大喊:“夏阳……夏阳……”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可跟大海相比,他的声音微小得就像融进了宇宙。
怎么办?怎么办?他松开那块石头,找到一块位置更靠前的礁石顶,颤颤巍巍地爬过去,再探头看。视野开阔了些,可除了看见更多凶险的礁石和狂躁的海浪,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你要争气呀王羽飞!从小别人骂你胆小鬼,骂你蠢猪,你从来置之不理,你觉得一个人的勇气和智慧不是用来卖弄的,而是用来做有意义的事情的,现在,考验你勇气和智慧的时候到了,你一定不能退缩呀!他紧咬着牙,露出凶狠的表情,脑袋中想:夏阳让我在海浪雕塑附近等,那洞口大概就在这下面某个地方,也许我爬下去就能看见。
落差有三四层楼那么高,但并不是绝对垂直,层状地壳在这里挤压断裂,又经过海水侵蚀,留下无数纵横的沟槽,另外一部分稍大的碎块独立出去,变tຊ成一尊尊紧挨岩壁的石塔。他想起跟夏歌一起看过一部徒手攀爬“酋长岩”的纪录片,尝试规划一条路径,然而,他不是艾利克斯,也根本没有受过攀岩的基础训练,每次向下看不过三秒,注意力就被水面抓住,恐惧就像冰冷的汗水一样灌进他的心里,让他头皮发麻。
他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大声怒吼,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急得大哭,身体像一滩烂肉堆在石缝中。他想到向附近的人求助,抬眼去看高高脚手架上的工人。工人都在忙碌,迸溅的火花像是生命之树上孕育的花朵。他怔住了,他忽然想通一件艺术品能带给人再多的力量也只是外在,就像别人可以帮助你暂时度过难关也不能帮助你改变生活,除非你自己勇敢起来,就像夏歌一样。
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敢对未来有什么规划的,竭尽全力地做好人生每一个阶段应该做的事,努力走下去就好了。胖子耳边回想起他跟夏歌第一次约会时,夏歌跟他说的话。
他缓缓站起来,转身背对大海,伸腿踩住一个石槽,缓慢却坚定地向下爬去。
我可是一个艺术家,我可不想很多年以后当我跟人讲起生命之树的意义时,自己竟是一个胆小如鼠的怂蛋。我可是夏歌的男朋友,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谈什么照顾她……
王胖子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笨拙地向下爬,爬到一半,当他再次踩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时,岩石绷断,路也断了。他向下看,身体移动范围内没再有可着力的地方,向左右两边看,最近的落脚点也有三米远,再向上看,书卷一样的岩石岌岌可危,他甚至都不敢想象自己是怎么爬下来的。
热汗瞬间干涸,变成一层冷汗,岩石上阴冷的潮气丝丝钻进他的汗毛孔,让他颤栗,还不等他好好总结一下现在的境况,脚下一个大浪打来,激起的浪花将他包裹。
浪花退去,岩壁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