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晴晴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缓慢地沿着主干道行驶,在海贝新区的北面尽头拐进一条老旧的小巷。夏阳记得,这条小巷就是最初那个村庄所在的位置。
村庄还大体保持着原来的样貌,看得出动迁的幸运没能降临到村民们头上,不过毕竟从远离城市的乡村变成了城郊,道路焕然一新,临街的房屋大都改造成店铺,残旧的牌匾上写着:小吃、烧烤、五金日杂、商店等等字样。
晴晴道:“按照规定,司法所给了你三千元的安置费,我应该在家属签字的时候当面把钱交给你,现在这种情况只能由我先保管,既然你不打算跟我回去住,我就帮你找一家便宜一点的小旅馆吧,你看怎么样?”
夏阳道:“钱给你当车费,你现在把我放下,等过几天你联系好夏歌,再来找我签字。”
晴晴翻白眼,“拜托,你现在连个固定住所都没有,我去哪里找你呀?已经这么晚了,我们先安顿下来吃个饭再研究签字的问题好不好?”
夏阳没说话,但绝不是默认的意思,而是在说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不要再逼我。
晴晴观察他的神色,眼睛忽然睁大,慌慌忙忙地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跑向路边的一家店铺,进门前朝屋子里喊:“不好意思老板,借用一下厕所!”
是一家修车店,两车宽的门脸,跟所有修车厂一样,屋里堆满各种乌黑的零部件和工具,地面、墙壁、玻璃以及所有能看见的东西上都蒙着厚厚的油污。
在屋地中央唯一一块没有杂物的地面上,一辆老旧的桑塔纳轿车被吊到高处,一位个子高高的修车工正站在车下的阴影里抬起双臂鼓捣着什么。听见晴晴的喊声,修车工连看都没看,便回答了一句“随便”。
目送晴晴消失在里屋的一扇门后,夏阳也下了车。说实话,他不讨厌这个女孩,但他实在接受不了成年之前被父母左右而成年之后竟然被一个同龄的女孩管束,也担心日后某一刻他再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伤害到这个无辜的人,所以tຊ他决定趁机逃走。
他大概辨别了一下方向,准备回到海贝广场去,那里有凉亭,可以随便对付一夜。出发的刹那,一个印象不经意闯进他的视野,他本能地抬头看一眼,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去。
是一个灯箱式的牌匾,挂在修车店门楣上,只有一半还亮着,写着:白青汽修厂。刹那间,他的心头一震,目光落在汽车下的修车工身上。
修车工下身穿着一条宽松的牛仔裤,裤腿从膝盖处撕断,露出长而壮实的小腿,脚上是一双人字拖;上身穿着一件砍袖 T 恤衫,抬起的手臂同样壮而黝黑,布满彩色的纹身。因为双臂遮挡,夏阳看不见修车工的脸,只能看到圆圆的脑壳上留着寸头,染成扎眼的黄色。修车工身上不管是衣物还是皮肤都被斑驳的油污覆盖,然而,动作间勾勒出来的胸部轮廓证明她是个女孩。
修车工似乎注意到夏阳的目光,抹了一把汗,不满地朝这边看来。四目相对,惊愕同时写满两人的脸。
是白菁没错。白菁是白刚的女儿,当年白刚的妻子因为不赞同白刚把大把钱花在赛车俱乐部上而跟他离婚,白菁跟了父亲。她也喜欢赛车,但没有什么特技表演的天赋,只作为摩托车骑手负责暖场,同时为了节省车队开销给修车师傅打下手。
白菁眼中的惊愕渐渐变成愤怒,朝这边走来,手里提着刚刚使用的长柄扳手,等夏阳反应过来时,扳手已经狠狠朝他头上砸来。他本能躲闪,扳手敲碎 MINI 的车玻璃。
白菁再打,夏阳再躲,同时大喊:“是我啊师妹,我是江夏阳!你疯了吗?”
白菁像一头发疯的雌兽一样嚎叫,扳手继续抡向夏阳的脑袋,“你他妈才疯了!我今天就替我爸打死你这个疯子!”
夏阳躲闪,白菁追打,混乱中扳手抡飞,白菁扑上夏阳的后背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放倒在地。白菁的个子只比夏阳矮一点,就女孩来讲四肢发达,尤其是这几年都是干苦力活,力气大得惊人。起初夏阳还能招架两下,后来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白菁骑在夏阳身上,一手按着他的大臂,一手狠狠把拳头砸向他的脸,一声声的嘶吼中口水喷得到处都是。
她很快也累了,拳头越来越没力,声音也很快沙哑,可她似乎并不打算停下,拳头擦过地面,把拳峰蹭得血肉模糊也不打算停下。
晴晴跑了上来,用尽全力把白菁撞开,而后张开双臂拦在夏阳身前,严厉道:“你这种行为属于故意伤害他人,视情节轻重可以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你要是再打他一下,我保证送你去坐牢!”
跟白菁的体格比起来,晴晴弱不禁风,然而她眼中的坚决任凭谁看了都会感受到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白菁住手了,躺在地上大口喘息。夏阳推开晴晴道:“不用你管,她是我师妹。”
晴晴皱起眉头,看了看白菁又看了看伤痕累累的夏阳,“你确定吗?你不是在找他们吗?怎么见面反倒打起来了?”
夏阳坐起来,抹掉嘴角混着血液的泥土,喃喃道:“谁知道她发的什么疯?”
白菁听见这句话瞪着眼睛再往这边爬,晴晴像拉着一头老牛似的吃力地拉起她,“我有个好主意,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怎么样?”
回到汽修店里,夏阳没有逼问白菁打人的理由,一个人郁闷地走进洗手间。凉水冲掉泥污,灌进伤口,带来一阵阵刺骨的疼痛,也给他带来一种莫名的快感。
外屋,白菁坐在废旧轮胎上,熟练地点起一支烟,狠狠嘬了一大口,溅满血滴的胸口剧烈起伏。她还在生气,嘴唇煞白,双眼凶狠地剜着地面。
晴晴从车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扭开来,递给她,她毫不客气地灌了一大口,道:“我把你车玻璃砸坏了,你要是想修我就给你修,不过没有原厂玻璃,你要是要钱我就给你钱,但我懂行,你别想讹我。”
晴晴看了看窗外,眯眼笑着,“没关系没关系,反正现在是夏天,晚上开也不会冷。”
白菁又灌了一口水,一整瓶矿泉水只剩下一小点儿了。她移动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晴晴,问:“他刚出狱就把你泡到手了?”
晴晴赶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是社区安置帮教志愿者,最近一段时间要负责帮助安顿好夏阳。我正发愁这家伙不怎么配合呢,结果就遇见了你,真是太好了!”
白菁把剩下的水喝掉,啐了一口,把水瓶扭成一团丢进角落里一个装满塑料废品的袋子中。
夏阳走了出来,满脸水滴,眼眶青了,颧骨、眼角和嘴角都带着血痕,右边的腮帮有三道很深的伤口。他依旧冷漠,暗淡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晴晴有些心疼,也有点埋怨白菁下手太狠,但她知道这会儿不是体现关心的好时机。
夏阳也坐下了,就在白菁对面,两人原本都看着别处,后来目光渐渐触碰,又擦出战斗的火花。
晴晴神经质似地举起食指,道:“我早听说海贝新区有一家西图澜娅西餐厅味道不错,我们去吃饭吧!”
两人不动,晴晴先把白菁推到门外,又回来拉夏阳。她看得出这两个人有很好的感情基础,只不过五年未见有了隔阂,如果能创造一个空间让他们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白菁会成为帮助夏阳的得力助手。
这边刚刚上车,小巷里驶来几辆电动车,七八个染着各色头发的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跳下来,气势汹汹地把车围住,挥舞着铁棒、酒瓶大声叫嚣。
白菁按下车窗,吼道:“嘛呢你们?大呼小叫的!”
孩子们跑到窗口,一个领头的戴着耳环的男孩问:“什么情况菁姐?我听人说你跟人打架,把兄弟们都叫来了。”
白菁道:“没事儿,你们把店儿看好,我一会儿就会来。”
关上车窗,夏阳道:“行啊你,五年不见,混成黑社会老大了。”语气里满是讽刺之意。
白菁坐在他后面,闻言就要伸手抓他脑袋。晴晴猛给油门,车子窜出去,把白菁抛回座位。
之后的一路无人说话,车子有惊无险地停在一家足有三层楼的西图澜娅西餐厅门前,门童彬彬有礼地把他们带了进去。
西图澜娅餐厅装修得富丽堂皇,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很精致,头顶上播放着优雅的钢琴曲,不过只稀稀落落有几桌客人。白菁谨慎地摸了摸后屁股的口袋,假装不被这华贵景象吸引,大咧咧地坐在大厅中间的一个位置上,大喊:“服务员,点菜!”
服务生笑容可掬地走上来,“对不起先生,柳女士预订了二楼的位置,您看是给你们换到这里还是上楼去?”
白菁白他一眼,抬起屁股,“谁说要坐这吃了?大姐我走累了,歇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