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身体的病痛,其实心里的煎熬才更伤人,夏阳的心在烈火炼狱中被灼烧了五年,所以此刻并不觉得身上的伤难以忍受。他抱着自己的衣服,拿着电动车钥匙,一瘸一拐地走进卫生间,换下病号服,取下脖子上的固定器,重新出现在走廊里。
他看得出,小胖警察是个没有多少经验的愣头青,遇到这种事大概会先隐瞒一下,靠自己找一找,所以他还有时间,他决定先去看看晴晴的情况。
他拨打晴晴的电话,又是那个叫花夺的男人的声音,“怎么又是你?”
夏阳道:“我现在在医院,五分钟以后我在医院后院的水池旁边等你,我有话跟你说。”
挂断电话,他跟一个过路的护士打听高级病房在哪里,沿着楼梯走了过去。他的腿、脖子、太阳穴还是很疼,疼痛让大脑保持着兴奋的状态,思路格外清晰。
一定是高级病房,晴晴如果真是什么董事长家的千金,一定会住在最好的病房。他其实已经不那么怀疑晴晴了,也不再恨她的欺骗,就在刚才,当他跟花夺说了一个谎,他忽然明白谎言有的时候真的是加快沟通的方式——他不会害晴晴,但假如他跟花夺实话实说,说上一个小时也不会得到花夺的信任,还是一个小小的谎言来得更快——晴晴对他的欺骗,大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但他想见见晴晴,给她机会亲口说出来。
高级病房,很安静,他跟护士站表示自己要探望,护士上下打量他一番,比较质疑他的身份。他犹豫半晌,又撒了一个可以加快沟通的谎言,“我是她男朋友。”
护士登记,把他带到病房门口,进门之前叮嘱他晴晴受到惊吓,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千万不要打扰她休息。
病房宽敞,环境清幽,有独立的卫生间,晴晴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躺在雪白的床单上,睡得正甜,头发汗淋淋的。她也受了伤,额头缠着纱布,左脸肿起一大块淤青,或者肢体上还有更多伤,但都被盖在被子下面。
夏阳站在屋地中央,静静地看着,忽然在想像她这么生活优渥的女孩本该理所应当地享受一切优质社会资源,活得简简单单,干干净净,都是因为他,她才把自己搅进污浊丑陋的社会阴暗面。这一刻,他的心有点疼,初次见面时那张洁白无瑕的笑脸浮现在他眼前,干净清澈的嗓音回荡在他耳边,虽然才几日,但恍惚似隔着绵长的时光,他捕捉这种微妙的感觉,慢慢回忆起一些很久远很模糊的记忆……
护士站在他旁边,轻声说:“她就是现在的状况,生命体征平稳,但一直在昏睡,要不然等明天她醒了你再过来吧。”
夏阳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就在这时,晴晴发出惊慌的声音,“夏阳,是你来了吗?”
他以为晴晴醒了,有些慌乱,可转身看去,晴晴依然睡着,表情痛苦,双手乱动,好tຊ像想努力抓住什么。护士赶紧过去安抚,帮她调整一个舒服一些的睡姿才阻止她的躁动,她依旧在呓语,“千万不要放弃呀夏阳……我一定会找到帮你洗脱嫌疑的证据……我等了你五年……不要让我的努力白费……坚强一点……请你一定要坚强一点……”
二十分钟后,夏阳站在门诊楼前路灯的阴影里,看见小胖警察和胖子慌慌张张地从自行车棚前跑开,小胖训斥着胖子,胖子无法自已地“哇哇”大哭。等他们跑到大街上,夏阳走进车棚,骑上德叔给他的那辆电动车驶入夜晚的城市,直奔海贝新区。
车灯撞坏了,不过也好,省电。
旷野的风轻抚着万物,连绵起伏的大山就像野兽的脊背,田地、庄稼、道路、野草……盛夏夜晚里所有的一切都在和风中沉睡。
他在海贝广场前驻足一会儿,最后看一眼星空下伫立着的高大帷幕,转过头,驶向村庄。
一股浓烈的烧焦味弥漫在村庄上空,周遭的一切都被涂抹上焦黑的灰尘,街面又黑又静,只有一处亮着淡淡的灯光,冷清的光芒与黑炭似的废墟形成鲜明对比。
是白菁的汽修店,房子塌了,只剩下两面山墙和空荡荡的房架,外表斑驳的“理想号”停在门前的空地上,车顶放着一盏灯,白菁的身影如同一只流浪荒野的鬼魂,翻动着废墟中的砖头瓦片,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她捡起一个扳手,丢到远处,又捡起一个发动机零件,还是丢回原位……她越来越暴躁,动作越来越重,东西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夏阳躲在一棵树后远远地看着,看见白菁的衣服和皮肤也乌漆墨黑的,短发焦成小颗粒糊在头皮上,右肩膀肿得老高,密密麻麻一层水泡。
终于,她推开一大片墙皮,翻出几根烧剩的桌子腿,又继续挖了一会儿,找出当天晴晴用来插花的罐头瓶。起初,她喜悦,急切地用衣服蹭了蹭铁皮,蹭完忽又抓狂,将其丢在地上,愤愤地踏上几脚。她摸出一支烟,点着,就那么茫然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车旁,坐在一块石头上,起开引擎盖子上放着的一罐啤酒,一口气灌进肚子。
啤酒有整整一箱,还有一些用塑料袋包好的食物,大抵是哪个小弟给她送来的。
一罐之后又是一罐,她紧咬着牙,每喝光一罐就把罐子握扁,直到手臂因耗尽力气不停颤抖才丢掉,仿佛酒罐里就是那个掌握她命运的东西,她要向它施以报复。
泪水无声落下,在污浊的脸上留下清晰的泪痕。这是自从那次跟海天一打赌之后,夏阳第一次看见白菁哭。她是多么坚强的姑娘啊,纵然生活带给她的只有狂风骤雨,她依旧等待着,纵然她等待的黎明早已死在黑夜,她依旧选择原谅。夏阳后悔了,如果给他一次重新见面的机会,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抱抱她,笑着告诉她,“我回来了。”
小路上传来响动,夏阳向后退了退,藏在更深的黑暗中,随后看见两个小弟走来,躲在他刚刚藏着的那棵树后。
一个小弟哽咽着对戴耳环的小弟说:“怎么办二哥?菁姐到底用不用去医院啊?”
戴耳环的小弟回答,“这会儿谁的话她也听不进去,还是让她自己待会儿吧。”
静了一会儿,小弟又问:“就只有这辆车抢救出来了吗?别的东西还在不在?”
戴耳环的小弟叹息一声,说:“没了,菁姐回来的时候火已经烧大了,她拼了命冲进去才把车开出来,连白老爹的遗像都没来得及拿。”
“没拿就没拿吧,肯定这辆车最值钱,往后卖了还能盘个小店继续生活。”
“屁!菁姐才不是看它值钱才救它。你们都不知道,菁姐一直在等一个人,她跟我说过只要有这辆车在,车队就还不算完,那个人就一定会回来。她开这个汽修店除了为了糊口,也是为了照顾这辆车。”
“那个人是谁呀?”
“不知道,不过大概已经死了吧,要不然怎么可能让菁姐白白等了这么多年。”
夏阳走出村庄时,听见了夜幕下白菁的哭嚎,歇斯底里,悲痛欲绝。
人的坚强总是有极限的,信念支撑一个人历经磨难走得越远,当信念瓦解时,绝望便来得越重。
下辈子吧,希望真的有下辈子,让我好好活着,认真对待每一个没有放弃我的人,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问清真相,还所有人一个公道。夏阳如此想着,跨上电动车,直奔金月湾。
其实在此之前,夏阳从没有憎恨过李燕,也没有憎恨过幕后黑手,哪怕他们让他身陷囹圄,哪怕他们不止一次想要夺走他的生命。他觉得这是命,自己搅进来是因为命不好,他几次三番去找李燕并没有想过报复,只是想光明磊落地问出夏歌的下落,告诉她不要伤害那个无辜的姑娘。他没有怕过,只是不屑。现在,他心中复仇的怒火正在隐隐燃烧,让他明白对付作恶多端的人只有以牙还牙,他无比渴望让李燕亲自尝到他的朋友们正在经受的煎熬。
他的心格外平静,血液也仿佛慢了下来,身上的痛感神经都变得迟钝,他冷静得就像是已经做好准备赴死的战士。
金月湾的夜色比市区的还要美,高大的摩天轮伫立在明月山顶,流转着各色灯光,好似一只巨眼,俯视着尘世间的悲欢离合。
夏阳把电动车停在金月小镇一个隐蔽的山坡上,翻过护栏,走向李燕父母家的别墅。上次来他就想过,这样一个分散的小区,只可能看上去很安全。
夜色正浓,老人和孩子都睡了,楼黑着,只有院子里树下一盏孤灯在微风中摇摆。他翻墙而入,走到楼后面,攀着水管爬上二楼的露台。很幸运,露台的玻璃门开着,只有一层细细密密的铁丝网门锁着。他拿出扳手,将尖角插入一个网格,将网格扩大,然后将整个扳手插入,四周摇晃,渐渐扩展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又把手伸进去,轻易便摸到把手,轻轻一扭,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