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如海角城的夏天一样冗长,晴晴在梦中狂奔,追逐落向西边的太阳,她穿过几座城市,跨过几片村庄,跑过山川原野,趟过隔壁草原,大海拦在前方,海风轻拂她的泪痕,晚霞映红她的眼眸。
她呼喊着醒了,阳光刺眼,又是一个清晨。病房安宁,到处洁白,她蹒跚下地,走到床边,拉开窗帘,看见厚厚密密的云层像千军万马一样从城市上方滚过,吞没东方的一小片湛蓝。
记忆如同眼前的城市一样迅速复苏,她看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又看看墙上的时钟,心中不由得急切起来。
她发疯地翻开身边的东西,寻找手机,有人进屋,发出一声惊喜的声音,“你醒啦晴晴?”
晴晴转头,看见是花董,手里提着两份早餐,穿着普普通通的运动装,看不出那显赫的身份。
晴晴跑过去,问:“事情怎么样了?夏歌找到了吗?夏阳他们有没有遇到危险?”
花董把食物放在桌子上,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你刚醒,还需要好好休息,不要管别的事情了,你没事才最重要。”
晴晴拿开他的手,愤愤地盯着他,“快把我的手机还给我,我需要确认我的朋友是不是安全!”
花董熬红的双眼闪现出一股怒气,把晴晴推回床边,“为了你我推了所有重要的事情,一天一夜没合眼,你不问问我怎么样,却只关心你的朋友,难道他们跟你的感情超过我们的亲情吗?”
晴晴有些发怔。的确,相较平日里打扮得一丝不苟的那个花董而言此时眼前的人可以用“狼狈”来形容,蓬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色,眼睛下面挂着黑黑的眼袋,可能从出生以来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都没这么照顾过别人,可是,这种时候还在拿这个说事,这个人也太自私了吧?
焦急催生躁怒,晴晴道:“我跟你说过,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你可以不帮忙,但是请你不要阻止我。亲情重要,朋友同样重要!”
花董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会真的对你好,他们无非是装可怜想得到你的怜悯罢了,你不属于他们的圈子,他们也不配做你的朋友,你应该过的是上流生活,想的是如何为家族出力!不是为了毫不相干的事情差点把命搭上。”
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晴晴的双手握成拳头,“不许你侮辱我的朋友。我出生的时候家族在哪啊?我被抛弃的时候家族在哪啊?我重病不起养父背着我跑了十几里路的时候家族在哪啊?不管你们给过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被抛弃的事实!我被别人叫野孩子,活不下去的时候救我的不是你,是江夏阳!我可以没有你们,但是我不能没有他!”
花董气得团团转,“那都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这期间你还跟我谈过恋爱,你根本不是真的在乎他。”
晴晴冷笑,“是,我不是在乎他,而是喜欢他,以前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他,所以才会被你的表象蒙蔽,直到接他出狱,我才知道五年间我日日夜夜都在念着他不光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爱。你这种家族至上的无情的人,根本不懂爱是什么!”
“我不懂?难道父亲把一切都分给你不是爱?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你不是爱?”
“这可能是爱,但你以这种方式说出来就是施舍。真正的爱是拯救,他救过我,我也要救他。”
“那你就从这个家族滚出去吧,如果父亲知道你只在乎自己的个人情感,不愿意把自己奉献给家族,一定不会再收留你!”
“收留?”好似有一把刀子捅进晴晴的心脏,“你一直都觉得自己是在收留我吗?”
晴晴直愣愣地看着花董的眼睛,看得花董低下头,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努力挤走眉间的戾气,“别吵了妹妹,我是情急才说出这么不合适的话的,像江夏阳那样的人这世上有太多,你能救一个两个,怎么可能全都救下来,你应该为自己是花家的血脉而骄傲,不应该白白浪费这么优质的环境,人生多么短暂啊。”
“呵呵,一个人情急之下说出的话往往才是心里话。”晴晴朝花董逼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从我回到这个家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在担心我分走你的家产,你一直对我好,不过是想利用我的良知让我感恩,让我明白见好就收。因为我不在乎,所以我不跟爸爸戳穿你,配合你,现在我明确地告诉你一遍,我不稀罕你的任何东西,如果不是爸爸真的把我当成女儿,我也不稀罕他这个爸爸!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从这个门走出去之后不会再回这个家。”
晴晴向门口走,背影决绝。花董道:“我做得够多了,你想怎样都随你,但我告诉你,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你的那几个朋友都消失了,你再做什么也没用。”
晴晴顿了一下,飞快地跑出病房,等花董冷静下来追出来时,她的身影已消失在了走廊里。
下雨了,盛夏的雨落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让疲于奔命的人们感受到一点惬意,反而增添了他们的烦恼,车子一辆接一辆拖着喇叭声疾驰而过,溅起片片水花,公交车站的行人躲在伞下,咒骂着互相拥挤。
晴晴麻木地穿过街道,路过人群。她不愿意相信夏阳他们出了事,可是回想自己的那场车祸,如果不是好心司机在撞击发生的前一刻调整了一下方向盘,跟前车让开一个角度,她现在恐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幸运不会降临在每个人头上吧?
她仰起脸,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丝如针,刺痛她的脸颊。汽车声停在身旁,车窗下滑,露出司机的脸。
晴晴认得,这是花夺的三号司机,费天雷,一个功夫了得且忠心耿耿的小伙子,花夺但凡去远一点的地方,都会带着他。
“上车吧小姐。”
“花夺让你来的吗?”
“对。”
“你回去告诉他,我不需要他阳奉阴违的关心。”晴晴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向前走。
车又跟上来,费天雷没有说话,提起一个手包和一部手机,都是晴晴的。
晴晴立马夺过来,用手包挡雨拨打手机,费天雷慢慢跟着,重复道:“上车吧小姐,要不然我没办法交差。”
“他让你把我抓回去吗?”
“他让我跟着你,不管你做什么,保障你的安全。上车说好吗?在他眼里,感冒也算危险。”
又来一阵瓢泼大雨,晴晴只好上车,手机静默后,响起对方关机的回应。这是夏阳的手机号码。接着她又接连拨出白菁和王羽飞的号码,全都提示不在服务区。
阴影席卷心头,她强迫自己冷静,又打了 110 报告说有人想要破坏明天的房展会,接警员听完告诉她这件事情已经由专案组负责处理,让她稍后一下,会有警官跟她联系。
也就十几秒钟,一个陌生的警官打来电话。晴晴道:“要破坏房展会的人应该藏在海角铁矿的矿坑里,那里有个营地,你们快去那里抓他。”
警官表示他们已经去矿坑仔细搜查过了,里面没人,营地被荒废,问晴晴是否有那人预谋破坏房展会的直接证据。晴晴说到花董的那段录音,警官说警方已经掌握那段录音,不能算直接证据,问还有没有其他信息。
晴晴比所有朋友都了解警察办案的章程,感觉那段模棱两可的对话的确不能算作直接证据,如果灾难发生,倒是可以算作补充证据,这是执法的严谨,也是执法者的掣肘。
“郝运。我现在只知道那个犯罪的人叫郝运。还有那个知名财富顾问李燕也很可能参与其中。”
“好,谢谢你。我姓袁,是专案组成员,有什么新消息随时跟我沟通。”
晴晴感觉“郝tຊ运”“李燕”这两个名字并没有引起袁警官的重视,猜想他们大概也已经调查到了。她又小心地问:“您知道我的朋友们有没有遇到危险吗?江夏阳、白菁和王羽飞。”
“案情保密,谢谢配合。”袁警官说着挂断电话。
晴晴颓丧地软下身子,泪水盈盈。
“我知道一点点。”费天雷说。
“你知道什么?”
“在你昏睡的时候江夏阳来过一次,约花董在医院的后花园里见面,我们赶过去想抓住他,发现被他骗了,回到病房,护士说你男朋友去看过你,根据护士的形容,应该就是江夏阳。护士说他伤得特别严重,应该住院治疗那种,但他走了,去向不明。白菁的汽修店被火烧了,具体有没有人员伤亡不太清楚。还有王羽飞,被几个小混混袭击,幸好我及时救下他,把他送到医院,我走的时候告诉他待在医院比较安全,但他好像也走了。”
“你怎么会出现在王羽飞那?”
“花董发现你把录音备份发给那个叫王羽飞的朋友后,派我过去保护他。”
“保护?”
“真的,要不然那个胖子腿就折了。小姐,我听到了你们在病房里的对话,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花董所说的维护家族利益,是包括保护全部家人的安全的?他做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不想让你出事。”
晴晴愣了一下,心底泛起一丝慰藉。其实刚刚她跟花董说的话并不都是真实感想,她坚强聪明,是个不错的心理学专家,但她毕竟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难免胡乱猜想,患得患失。
“你确定我睡着时那个‘男朋友’是夏阳吗?”
“你有别的男朋友?”
“废话!”
“那就一定是他。护士说他看着你的神情很愧疚,听见你在梦中喊他的名字有些惊喜又有些惊慌。说真的,小姐,在江夏阳这个人身上,我跟花董的判断不一致,我觉得江夏阳是个坚韧的人。”
“他就是!”晴晴语气里难以抑制地表现出骄傲,身上也被注入一股莫名的力量。“不要放弃呀夏阳,我们都不要放弃!”她在心底暗暗说。
“还有,小姐,你昏睡时一直在喊着什么海角铁矿、郝运、营地,我守着你时无事可做随便在网上搜了一下,获得一些信息,现在要不要听听?”
“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