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晴敲响汽修店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村庄里的一切都湿漉漉的,晨曦洒落,树叶上的水珠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芒。鸟在叫,狗在吠,炊烟拉成一条淡淡的线游向海边,万物tຊ充满生命的活力。
夏阳打开门,晴晴笑眯眯地喊了一声“早上好”,然后从背后掏出一束花递到他面前。夏阳咕哝一句什么,回身去叠被。
白菁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晴晴让她帮忙找一个能插花的东西,她四处看看,捡起一个机油桶。晴晴嫌弃地撇嘴,自己在屋地寻找起来,最后在废品堆里找到一个罐头瓶,接满水,把花束插进去放在桌面上。
花束由白蓝两色的山茶花组成,点缀着一些满天星和绿叶,娇艳的颜色使污浊的车间欢脱起来。她一边欣赏一边说:“昨天我看到这个汽修店的名字就觉得很有诗意,白色和青色,那不是青花瓷的颜色嘛。所以我让花店老板给我配了这束花,好看吧?”
白菁还在迷迷糊糊的状态,正在点烟,听见这句话差一点烧了眉毛,“你说我这个店的名字啊?”
晴晴点头,“对呀,这个文雅的名字是你取的吧?”白菁吞了口口水,烟点着后,说:“是我取的,本来叫白菁汽修厂,傻逼做牌匾的不认识字,给我写错了。”
白菁煮了一锅挂面,和上酱油当做早餐。她先端出来一碗,丢在夏阳面前,又自己回厨房取一碗,蹲在门口看着大道吃。晴晴等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没有我的份吗?”
白菁下意识回头看看厨房,又看了看门口的 MINI,“你来之前没吃饭啊?”不等晴晴回答,她递上去,说:“你吃我这碗吧。”她好像又觉得不妥,起身往厨房走,“我给你拿双新筷子。”走了两步,还是觉得不妥,放下面碗,把夏阳面前的拿过来递给晴晴,“他这碗还没动,吃这个。饿他一顿。”
晴晴也没客气,蹲在白菁旁边吃起来,边吃边夸白菁的手艺特别棒。白菁一开始还觉得这丫头太会说话了,结果夸来夸去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煮面方面很有天赋,夹起一根面条细细品尝了一下。尝完,她觉得晴晴夸的应该是酱油,继续“呼噜呼噜”地吃完。
夏歌的手机还是关机,按照计划他们要去学校找辅导员了解情况,本来白菁做好准备跟着去了,但要走之时有买卖上门,她犹豫一会儿说:“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我随时能叫二十个人。”
空气清新了很多,晴晴打开天窗,尽情地享受着雨后大山的气息。途中她不断夸奖白菁,说她的莽撞很可爱,自己要竭尽全力成为她的朋友,然后话锋一转又说这个妹妹可能有点暴戾,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需要多感受到心灵上的温暖,建议夏阳以后跟她一起多关心白菁。
这是晴晴的小计谋,两个陌生人迅速拉近距离的最好方法就是有共同的敌人或者朋友。然而,她说了半晌,发现夏阳又回到从监狱出来时的静默状态,好像这些话根本与他无关。
夏歌班级的辅导员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戴着一副眼镜,显得知性可亲。晴晴说明来意,她拨打了夏歌的电话,确认是关机,然后又拨通一个电话号码,询问对方夏歌有没有去上课。结果夏歌也没有在教室,她拿起自己的工作证,带着晴晴和夏阳去寝室。
昨天的三个女孩不在了,较昨天相比,唯一的变化是门口的垃圾桶里多了很多垃圾。晴晴说:“我们昨晚来过了,那三位同学也不知道夏歌可能在哪。您看……”
导员在屋子里踱步,认真地思考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接通后,夏阳的心跳忽然加速。他听出,那是他母亲王秀霞的声音。导员明显以前就跟王秀霞有联系,称呼王秀霞为阿姨,也没有自我介绍,简单寒暄两句后便问夏歌有没有回家。
王秀霞有些紧张,说夏歌大概有一个月没回去了,头几天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问导员夏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导员让她别担心,只是有点毕业上的事,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
挂掉电话,导员看了看夏歌的铺位和书桌,晴晴也顺势翻了翻夏歌的衣柜。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们离开寝室,走在校园里,导员道:“是这样的,我从四年前大学毕业就开始担任夏歌她们的辅导员,夏歌这个孩子你们也知道,性格非常内向,甚至……甚至有点自闭,平日里做什么都是一个人,几乎不跟同学们来往,差不多全部的时间都花在上课、看书或者听讲座上,忙起来时手机经常打不通。我记得有一次学校有紧急活动,我和同学们找了她好久都没有找到,后来发现她是通宵泡在图书馆。再过一个多月她这一届学生就要离校了,大家都在忙着写论文或者找工作,她大概也为自己制定了详细计划,在忙着什么,所以你们不用过于担心……”
夏阳听得发愣,感觉导员口中的这个人跟江夏歌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他跟夏歌是双胞胎,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的夏歌就聪明开朗,小区里的孩子们几乎都是她的好朋友,叔叔阿姨们也特别喜欢她。上小学后她是大班长,像个小大人一样把班级里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大多数班级的班长都会被同学们认为是老师的监督员,遭到排挤和疏远,夏歌却能做到既跟同学打成一片又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有的时候同学们误解老师,她还能充当调解员。就算中学时期到了叛逆的年纪,夏歌依旧保持着积极向上的性格,主动学习,照顾自己,不让父母担心,从未跟父母吵过架,有时候夏阳气到母亲,母亲都会骂他好好跟妹妹学学,往往这时候夏歌又哄母亲高兴,然后告诉夏阳跟父母吵架是成长必经的过程,总会过去的。渐渐的,晴晴的学习成绩拉开夏阳一大截,上了重点高中,夏阳则只考上普通高中,为了逃避父亲严厉的管教,夏阳决定住校,兄妹俩见面的机会减少了,不过从偶尔的见面来看,高中时期的夏歌依旧活泼大方,并且心智愈加成熟,怎么会是导员所说的那个内向甚至自闭的女孩呢?
他想到寝室里夏歌的床铺,猜想会不会是高考失利给她造成了什么影响。他入狱五年,大学是四年,夏歌本来应该去年就毕业的。
晴晴又跟导员探讨了几句夏歌的情况,前方来到警务室。导员说道:“总之我觉得夏歌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把情况反映给校警,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联系上夏歌吧。”
夏阳冷冷道:“不用了,我们自己可以联系。”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路过警务室,走向大门口。
晴晴追上他,问他是不是想到了夏歌有可能在什么亲属家。他说他们家是因为江志勇的工作变动才来海角城的,没有亲属。晴晴问那他打算怎么联系夏歌。他恶狠狠地盯着晴晴说:“你记住,我这辈子都不会向警察寻求帮助,我看见警服就烦,看见他们好像引擎盖子一样的臭脸就想杀人!”
晴晴听完有些愤怒,“那你也不能不顾夏歌的安危呀!她是个女孩,失联一天一夜了,万一出点什么问题一辈子就毁了!”
夏阳讥讽道:“她爸不就是警察吗?连警察的亲生女儿都会有危险,你找警察还有什么用!”
晴晴很惊讶,她知道夏阳对江志勇有着深深的恨意,却没有想过这恨意已经迁怒到警察这个职业上。
她勉强压制住火气,跟上夏阳的速度,“要不我带你去见你爸吧,把情况跟他说,他一定有主意,然后让他签字,这样我就不用再跟着你讨你厌了。”
夏阳再次暴起,紧攥着拳头,“我跟你说过一次,现在再跟你说一次,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江志勇,你别逼我!”
说着,他朝停车相反的方向走,晴晴追上去拉他,被他狠狠甩倒在地。晴晴坐在地上,看着夏阳不近人情的背影,忽然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会不会有意义。
有路过的女学生过来把晴晴扶起来,愤愤不平地说:“你男朋友怎么这样啊?你没事吧?”
晴晴揉揉胳膊肘,看看上面的擦伤,勉强笑了笑道:“我没事,谢谢你们,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哥哥。”
女学生们议论着散去,晴晴失落地走向停车位,拿不准主意是就这样算了还是再坚持一下。其实她对夏阳撒了谎,夏阳作为一个成年人,并不需要家属签字,只要带他去司法所报道再去派出所备案,志愿者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帮他安顿住所以及找工作,也要看他的个人意愿和配合态度。
上午的阳光刺眼,蒸发掉地皮里的积水,海角城又恢复盛夏炎热的模样。
车子停在一条冷清的巷子里,并排十几个车位,上车tຊ之前,晴晴冷静下来,暗暗责怪自己怎么还是那么冲动,她正是因为知道夏阳性格偏激所以才决定帮助他的,怎么现在反倒因为他的偏激要放弃他了?
她迎向阳光,深吸一口气,让笑容回到脸上,然后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准备去追夏阳,然而她刚刚系好安全带,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一个贼眉鼠眼、满身汗味的胖子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