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耳环的小弟把夏阳送到矿坑附近,一定要跟夏阳进去,理由是他要保护菁姐的男人。夏阳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可能也有一种幼稚的保护欲。
他道:“晴晴肯定是报警之后自己先来的,你留在这,一会儿有警察过来你给他们引路。记住,矿道入口在矿坑的西北角。”
男孩恋恋不舍地望着他,大声道:“哥你一定要把菁姐带回来呀,你要娶她,她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夏阳不语,钻进夜幕降临的丛林。
西北角,一片滑坡地貌,他在泥泞的路上看到晴晴的脚印,通过狭窄的洞口,进入隧道中,又沿着脚印一路追到大地深处。
这种地形对一个腿受伤的人来说实在不友好,他连滚带爬地赶路,速度始终快不起来。
将近两个小时,他来到地下湖边上,满耳的水流声淹没一切声响,浑浊的湖水隐匿了晴晴的踪迹。
他只有手机照明,看不到远处的情况,只能择一个方向沿着湖岸追寻。
其实一路以来他一直在计算路程,知道这里应该就是矿窟的尽头,矿窟与地质裂缝的衔接处应该在湖对岸某处,但他不确定晴晴是留在了这边还是已经过去,只能先从这边入手。他担心夏歌,但更不希望晴晴因为夏歌的事情丧命——他已经害过太多无辜的人。
忽然,他在某次转身查看情况时注意到身后远处湖面上有一道晃动的手电光柱。他停下来仔细辨别,见光柱起伏剧烈,并且毫无规律,猜想那大概就是晴晴。
韩龙可能就隐藏在暗处,他不敢tຊ喊,只好走进水里,朝对面游去,准备在对岸拦住晴晴。
湖水很深,混含着铁锈的水浸透衣裤,好像巨人的手用力握着身体,使得动作非常艰难。
很久,夏阳终于触碰到湖岸,在浅水中站起身来。他朝发现手电的方向望去,光柱已经消失,光芒转变成岩壁上一方微光,可能是因为他在黑暗中没有游成直线,感觉上距离更远了些。
他朝那边摸索,猜想那方微光可能是一个入口,可为什么光始终留在那呢?韩龙埋伏在那里吗?
他心中急切,脚下一滑,整个人掉入一个深坑,淹没到水面下。他用力挣扎,试图重回水面,可几次冒头,脑袋都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好不容易钻出水面,又发现空间逼仄,好像不是原来的湖面。
手机进水,电筒坏掉了,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靠双手向周围摸索,遂发现自己正在一个狭窄的竖井中。他想到可能是自己慌乱中顺着水下的洞口钻进岩壁里面来了。
就在这时,岩壁外面传来“隆隆”的枪响。夏阳心头一紧,再次缩进水里找寻原路,尝试几次,均已失败告终,不过他摸到竖井一侧有一大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爬上去,再摸索,大概一米多高的位置上岩壁空了。
这应该也是一条路吧……夏阳爬进去,慢慢站起身,确定这里的高度可以容纳他行走,于是一手摸着一侧岩壁,一手撑开挡在身前快速向前进。
没多久,大地猝不及防地摇晃起来,排山倒海的巨响几乎把耳膜震碎,碎石“噼啪”落下,夏阳被晃倒,本能地抱住脑袋。
震荡持续很久,渐渐远去,夏阳坐起来,大量砂石从他体表滑落,他朝周围摸索,发现地形都被改变了。
他辨别方向,继续上路,回想着刚刚周围的动静,知道进来的那条竖井肯定也已经塌了,如果前方是死胡同,他将被困死在这。
太可怕了,不是韩龙,而是这个矿窟,如果它一直这样存在,会像一只贪婪的大嘴不断吞噬掉冒险前来的生命。
走着走着,脚底传来异样,他蹲下触碰,摸到是铁轨。这是个好消息,铁轨一定是跟主矿道相通的。
继续走,他又摸到一些歪斜的木架,并幸运地在一根立柱上碰到一盏老式风灯,风灯底座里有一个煤油打火机,已经没油了,不过火石还在,他取出火石,在塌落下来的干燥碎石上摩擦,奇迹般地将风灯点亮。
弱小的火苗如同沧海一粟,不过对于一个深陷黑暗的人,无疑像太阳一样光明。
在风灯亮起的刹那,木架后面露出一个洞口,夏阳走进去,发现其规制跟湖另一边的矿道如出一辙,推测出其应该是主矿道。再回想方位,他意识到之前那方光亮应该就是主矿道的入口,晴晴应该在那边。
这里也受到塌方的波及,不过毕竟是运输最繁忙的主矿道,安全系数比较高,并没有完全垮塌。他绕过一堆堆碎石,向记忆中入口的方向跑去。
结果让人悲伤,入口不见了,岩壁和洞顶塌陷,一大堆巨石和碎土渣填满矿道,地上没有血迹,意味着晴晴没有被韩龙带走,被埋在下面,一点生还的可能都没有了。
夏阳眼前一黑,身体踉跄,不受控制地跌倒。他后悔极了,如果当初他能多给晴晴一点理解,没有弃她而去,晴晴一定不至于单独行动。她是一直在欺骗他,可难道真的要她一见面就说出江志勇已经成为植物人的残酷真相吗?她该在他身上付出了多少耐心才能做到不离不弃地替他承受一切呀!是,他离开她还有一个原因是不想牵累她,可“朋友”这两个字的本意不是甘苦与共吗?
望着那堆冰冷的土石,泪水无声滚过脸颊,夏阳觉得自己明白得太晚了,他辜负了夏歌,辜负了白菁,也辜负了晴晴,辜负了所有用生命在帮助他的人。
报仇!巨大的悲伤之下,这两个字跃上心头。所有的一切都是因韩龙而起,杀死他才不会让所有人的努力白费!
夏阳爬起来,将无意间抓起的石头狠狠抛向石堆。石头“叮叮当当”作响,他转身朝矿道深处走去。
一步,两步……他的心头无端一阵悸动,血液里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他转身看回去,视线里,石堆影影绰绰,像一个巨大的坟茔。
是你的灵魂吗,晴晴?人如果有灵魂真的是太好了,再多陪我走一段路吧,你给了我多少从未体会过的温暖呀!
当——当——不!好像不是幻觉,夏阳快步走回去,趴在石堆边缘,调动所有注意力去听。
当——当——声音继续传来,很有节奏,是敲打岩石的声音,就在石堆深处。
“是你吗晴晴?”夏阳对着石头缝喊道。
“夏阳……”声音微弱,但真实。夏阳喜极而泣,即刻放下风灯,接连丢开石堆一角的石块。
“夏阳你还好吗?”
“别说话晴晴,我在外面,我会把你救出来,等着我。”
“夏歌她……”
“别说话,谁也不会有事!”
安静了。夏阳用胳膊扫开一片碎石渣,露出石堆底部第一大块石头,很重,他搬了几次都纹丝不动,最后用背靠上去,双脚撑着岩壁才将其推到一旁。
石头离开,上面的石块立马滑落,填补了那个空间,险些把夏阳也埋在里面。
夏阳不管不顾,继续清理,上面的石块也继续滚落,足有一个小时,碎石终于流淌干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洞口。
里面还是横七竖八的石块,虽有缝隙,但只要再挪动一块,就会引起又一次塌方,晴晴也就多一分危险。
晴晴的声音再度传来,穿过石头缝隙,清晰了一些,“我没事夏阳,两块大石头在我身旁支住了,费天雷压在我身上,我动不了但是死不掉,你快去救夏歌,她还活着,就在矿道里面。”
“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夏阳大声说着,而后跑开,再回来时,他的怀里多了一根木柱,又往返一次,木柱变成了两根。
夏阳把柱子插进石头挪开后腾出的空间两侧,分别垫在两块相互支撑的石头下,又找来两块较小的石头塞在柱子下面,用另外的石块一替一下向空间方向敲击,小石头深入,柱子慢慢翘起,交叠的石块撑开,将全部重量压在柱子上。然后,夏阳爬上石堆,从较高的位置向下清理表层石块。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洞口上方的碎石被清理干净,只剩下互相倚靠的大石块,夏阳湿漉漉的衣服被体温烘干,继而又被汗水湿透,十指鲜血淋淋,不住颤抖。
“里面没什么变化吧?”夏阳爬下来问。
“没有。夏阳……来不及了,你快去找夏歌吧。”
“你得跟我一起去。”
夏阳喘息一下,又马不停蹄地钻进两根柱子之间,将里面可以挪动的石块全部清理出来,直至遇到一块被压紧的大石头,他再次把柱子向里面推进,敲实,重新返回石堆上面由表及里清理石块。
期间风灯将息,他返回那条岔洞,搬来一些断木,升起一堆篝火。火光照耀下,石堆这边已经出现一个明显的豁口,虽然跟整个体量比起来还是九牛一毛,但证明这个方法可行。
上面的压力继续削减,柱子继续推进,那块被压紧的大石头终于松脱,夏阳一点点尝试扭动,没有塌方,只有少量沙土渗透,他欣喜地将大石头掏到外面,再钻进去清理沙土,两根柱子之间变成一条一人宽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