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子也无语地说。
“但是威胁并没有彻底消失。这里没有疾病,没有事故,是唯一被神保护的地方。想要破坏这个地方的人不计其数。明天,一位名叫里奥·莱兰的政治家将来到这个村落。只要你们稍有闪失,他就会率领特种部队彻底摧毁琼斯敦。”
“你疯了吗?你说的话跟被害妄想症的老太婆没什么两样。”
“每次集会都是那种感觉。”
听见理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把躺着的身体撑起来了吧。
“不要听恶魔的低语。我和你们表面上欢迎他,但绝对不要真的敞开心扉。叛徒会受到神的惩罚。”
“那样子居然能聚集九百名信徒。”
“在来琼斯敦之前,他似乎还算正常,当时在集会上不是读圣经就是向神祈祷,但这一年来,他好像完全变成了演讲。吉姆看起来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压力。”
“信徒不觉得奇怪吗?”
“应该有人这么想吧。”
“那为什么不搬出去?”
“这和米勒派是一样的。”
理子说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
“十九世纪初,一位名叫威廉·米勒的新英格兰农夫预言,基督会在1843年1月1日到12月31日之间出现。相信这一点的人,就拿出自己的财产,致力于传教,以备不时之需要。
“但结果如你所知。预定的时间过去,耶稣还是没有出现。你觉得他们怎么样了?”
“那就只能喝点酒,恢复原来的生活了。”大埘嗤之以鼻。“因为那是骗人的。”
“他们首先改变了对预言的解释,按照犹太历来解读,基督将在1843年3月21日到次年3月21日之间再临。他们把预言的日期推迟了三个月,比以前更加卖力地传教。”
“真不要脸的。”
“果然,3月21日过去了,耶稣还是没有出现。他们又把10月22日定为新的诞生日期,进行了更加猛烈的传教。虽然这一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之后不断有新的解释,现在仍有超过1000万的信徒相信米勒的话。”
“真执着啊。”
“当然,他们的信仰是值得尊重的。但是,我认为可以这么说,人一旦接受了信仰,就不会轻易放弃。”
“那是一百三十年前的预言吧?”大埘对着墙壁说。“现在已经是人类都能在月球上行走的时代了。”
“大约二十年前——一九五四年的夏天,芝加哥的修女塞德拉自称从宇宙守护神那里收到了一条可怕的信息:那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凌晨将发生大洪水。在那之前的十七日,飞碟将会出现,它是为了拯救被选中的人们而来。很多人相信了这刚预言,他们抛弃了财产,忍受着嘲笑,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那一天当然没有飞碟飞来,也没有发生洪水。赛德拉修女于是改变了对预言的解释,说她又接收了新的信息,但最终,预言落空了。”
至于以后的事,大埘不用问也知道。
“然后呢?”
“相信修女赛德拉的人们提出了,经过修女的努力,神延缓了洪水爆发的新说,之后就完全改变了风向,开始进行传教活动。他们现在也在以不同的形式继续活动,信徒预计达到数千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信仰与现实相悖时,信徒会产生新的解释来消除分歧。通过扩大活动来证明其正确性。结果信仰反而得到了强化。如果要解释的话,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吧。米勒派和修女赛德拉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无论哪一方的信徒,都已经无路可退。他们放弃了日常生活,甚至丢掉了财产,在人们的嘲笑下等待着预言成为现实的那一刻。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他们的信仰已经超越了现实。”
“原来如此”,大埘靠在墙上,慢慢地躺了下来。“就像投资百津商事的老人们,相信总有一天会获得分红,就算别人阻止,也要把财产源源不断地投进去吗?”
“把宗教和诈骗混为一谈,我不太赞同,但从现象上来说,或许是相似的。”理子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人民教会也同样适用。”
人民教会的信徒放弃了在美国的生活,将私人财产捐献给教会,漂洋过海移居到热带雨林的开拓地。事到如今依然亳不后悔,在这一点上确实让人佩服。
“教主都说了他们会被特种部队攻击,难道信仰就不会动摇吗?”
理子在转动着念珠。
大埘摇了摇头,他们误入了一个异常的世界。而且他们还想在这里找出杀人事件的凶手。在信仰比真相优先的世界里,能合理地解开谜题吗?
“你找到凶手了吗?”
大埘对着墙壁说。
“现在还没。大埘先生呢?”
“我也一样,我不知道凶手是怎么进出登特的房间的,也不知道怎么让乔迪中毒。”
大埘摇着头,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理子的话。
“你不是说,在调查登特的房间时,看到壁橱上的血迹,就把可能性缩小了吗?那是什么意思?”
“嗯,是啊,”理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汤匙弯曲一样。汤匙弯曲的现象虽然只有一个,但也有很多说法的。最简单的方法是使用杠杆原理将其推弯,也可以事先插入切口,或者使用低熔点合金。同样,让现场变成密室的方法也有很多。所以必须根据现场的痕迹来确定凶手选择的方法,这和凶手让乔迪下毒的方法一样。”
是不是已经有好几个选项浮现在眼前了?自己果然和她不在一个层次啊。
“还有一点我不明白。”说到这里,理子压低了声音。“凶手为什么要把现场设为密室,用看似不可能的方法让人中毒?”
“凶手是肮脏的邪教信徒,所作所为一定有其意义吧?”
“这是偏见。在人民教会里,并没有以奇迹般的方式杀人的教义。”
“话虽如此,你还没想出动机吗?”
“还没呢,我们再研究一下吧。”这时理子的声音提高了。应该是挺直了身子吧。“首先作为大前提,凶手本来就不是故意制造奇迹般的杀人事件,有可能只是出于某种偶然。话虽如此,但考虑到接连发生的看似不可能的案件,首先可以肯定凶手是有意制造类似的案件。”
“嗯,应该是吧。”
“第一个可能的动机是——为了将嫌疑转嫁给那些被认为能够创造奇迹的人,也就是神和吉姆·琼斯。如果这是正确答案,那么刚才吉姆·琼斯将两人的死形容为神的惩罚,就正中凶手的下怀。”
“如果是神赐罪,凶手也会安心吧。”
“不过,这个假说也有很大的问题,因为只要凶手是人民教会的信徒,隐瞒事件真相或者把嫌疑转嫁给他人,就几乎没有意义。”
“为什么?”
大埘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一般来说,杀人犯为什么要隐瞒罪行?因为他们知道罪行一旦暴露,就会被警察逮捕并受到刑罚。但在琼斯敦呢?圭亚那的警察不会介入这个村落,在这里拥有权力的只有吉姆·琼斯,而且他也没有惩罚射杀乃木先生的拉里·莱文斯。虽然可能会抱怨几句,但拉里在那之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做着保安工作。在琼斯敦,即使杀了我们这些外人,也不用担心会受到处罚。”
确实如此。再次听到这句话,大埘感觉自己的脸色都变的不好了。
“凶手本来就没有必要把嫌疑转嫁给别人吗?”
“有的犯人不管是否受到刑罚,都想隐瞒杀了人的事实,但为了这个目的做出如此精心的犯罪,实在是太罕见了。”
“那为什么要制造奇迹?”
“从表里一体的可能性来看,凶手的动机也可能是为了将自己伪装成神圣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吉姆·琼斯当然是凶手。他经常表演伪装成奇迹的把戏,这一事件也是其中的一环。刚才说对两人进行神惩罚的发言,可以说是一种犯罪声明。”
“这很奇怪吧”,大埘耸肩。“他没有理由杀登特和乔迪。”
“你说得没错。吉姆·琼斯应该非常需要查尔斯·克拉克先生的协助,所以他不可能杀死他派遣的调查团成员。即使有用奇迹般的方法杀人的动机,但根本就没有杀人的必要,这样就本末倒置了。这么一来——”
“咯噔咯噔”,手指在地板上敲了一下。
“嗯,怎么也想不出来。”
就在理子发出声音的时候,走廊深处响起了开门的声音。轮胎的嘎吱声,接着是看守房间开门的声音。富兰克林大概从集会上回来了。手表的指针指向十一点。
大约三十秒后,看守房间的门再次打开,被雨淋湿的富兰克林出现在牢房前。巴拿马帽凹陷的地方积着雨水。
“别想逃跑。”
他窥视着牢房,厉声说道。和集会前相比,他判若两人,毫无亲和力,眼神里也充满敌意。
大概是听了吉姆的演说,相信大埘他们是袭击者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就做了。”
他无视了大埘的讥讽,走向走廊尽头的第二监舍。大概是去看李河俊的情况了吧。三分钟后他返了回来,什么也没说就回看守室去了。
大埘听着关门的声音,回想起吉姆·琼斯刚才的演讲,突然灵光一现。
“我知道了。凶手用奇迹般的方法杀人,是为了把罪责推给吉姆·琼斯,但动机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凶手想要的是进入琼斯敦的借口。”
“什么?”
“明天,里奥·莱兰议员要来琼斯敦了。政治是一种表演。他从旧金山千里迢迢来到南美的开拓地,不可能空手回去。这件事是莱兰议员的阴谋。”
“哦,原来如此。”理子不知为何用英语嘀咕了一句,“然后呢?”用日语催促道。
“赖兰议员在拜访之前,派自己的刺客潜入了人民教会,然后用奇迹的的方法杀了两个人,想把吉姆塑造成恶徒。”
“为什么杀的不是九百多信徒,而是那两个人?”
“那是因为他们俩是大人物。登特是长期支持FBI活动的卧底,乔迪是世界闻名的伪科学批判权威。比起杀害不知名的信徒,杀了这两个人对事件的影响更大,揭露这件事的莱兰议员的功绩也会更大。”
“原来如此,多亏我们不出名才保住了性命。”理子挠了挠头,“这推理很有趣,但有个大问题。”
大埘皱眉。“什么问题?”
“假设莱兰议员派来的刺客是凶手,那刺客是怎么知道登特先生是卧底的呢?”
“什么?”
“查尔斯·克拉克先生命令我们调查团成员不要把去琼斯敦的事情告诉别人,我撒谎说要去哥伦比亚大学参加学术会议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其他成员当然也对周围的人隐瞒了来这里的事,我不认为莱兰议员掌握了调查团的所有成员信息。
当然,乔迪是名人,凶手偶然看到她,发现她的身份也不足为奇。但是登特先生已经成为了信徒的律师。也不像乔迪那样知名。即使和登特先生有直接关系的吉姆和干部们可能会怀疑他的身份,但我不认为偷偷潜入琼斯敦的刺客有机会识破他的身份。”
如果碰巧杀了律师就是潜入搜查官,这也太勉强了吧。
“我也想到一件事。”
传来了换腿的声音。
大埘问道,“什么事?”
“根据前面的叙述,凶手有理由将两人伪装成是吉姆干的,并且知道登特先生的来历。我想到一个人。”
“是谁?”
“查尔斯·克拉克先生。”
大埘的猛地跳了起来。
“他不是把你们带到这里来的罪魁祸首吗?自己派调查团过去,然后又派人杀了你们,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但是查尔斯先生知道登特先生的身份,他也有理由杀死登特先生。”
“什么?”
“登特先生受雇于CIA,五年前潜入查尔斯担任代表的CC石油公司。查尔斯先生因为看重登特先生的技术而没有对他进行处罚,但对公司来说,放过窃取机密情报的间谍是很大的风险。虽然曾委托过一两次工作,但已经没用了,所以杀掉他,堵住他的嘴也不足为奇。”
“即便如此,也没必要特地跑到邪教组织去杀人吧?”
“查尔斯先生对吉姆不厌其烦的协助要求感到厌烦了吧。如果能制造出派遣到琼斯敦的调查团被杀的状况,就有理由拒绝吉姆的委托,真是一石二鸟。”
“那乔迪呢?那个女人也有什么理由被盯上吗?”
“不,杀她是为了掩饰真正的目的。把我和小李派到这里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如果这是真的,凶手也会对剩下的两个人下手吧。现在被关在牢房里,是个绝好的机会。
“不,不,不,凶手不是查尔斯的刺客。”
大埘靠墙说道。
“为什么?”
“因为厨房的碗柜被推倒了。”
“咚”的一声,脑袋撞在墙上的声音响起。“什么?”
“如果查尔斯黑幕说正确的话,凶手在袭击登特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明确的杀意,当然也应该准备好了凶器,但是登特是被自己随身携带的刀杀死的。凶手在与登特的争执中无法使用自己的凶器,于是立刻夺过登特的刀刺向了他,这样的推测是成立的。”
“是啊。”
“那么凶手本来应该使用的凶器是什么呢?据负责烹饪的三个人说,那天晚上,厨房里好像发生了一起被破坏的事件,餐具柜倒了,在下面发现了菜刀,刀刃和刀柄分开。不过,从架子上掉下来的菜刀很难折断,这把菜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原来如此。”理子罕见地发出佩服的声音。“凶手为了杀死登特先生而准备的凶器是菜刀吗?”
大埘点头。
“凶手在袭击登特之前偷偷溜进集装箱的厨房,拿走了菜刀,应该是计划在行凶后洗净血迹,放回架子上。但是在袭击登特的时候,受到了超乎想象的抵抗,刀根一下子折断了。虽然立刻夺过刀把登特制服了,但是折断的菜刀无法恢复原状。所以他把厨房弄乱了,把柜子推倒了,然后把菜刀丢到地上。厨房附近就是宿舍,由于集装箱的墙壁上贴着吸音材料,所以即使把里面弄得乱七八糟,也不用担心会发出声音。
如果凶手既然是为了杀登特才从外面潜入进来的,当然应该早已准备好凶器。所以没必要特意把菜刀从厨房里偷出来。”
“可能是为了伪装成吉姆或信徒所为,故意在当地找来凶器。”
“如果是这样,就不可能把菜刀放回厨房,也不可能为了隐瞒菜刀折断的事实,而弄乱厨房。为了伪装成内部犯罪分子而使用厨房里的菜刀,犯罪后再隐瞒,这种做法太不明不白了。凶手应该
是琼斯敦的居民,或者至少应该是在琼斯敦逗留过的人,而不是查尔斯·克拉克派来的刺客。”
“确实如此。”
理子干脆地收回了自己的说法。
“这么说来,包括刚才说的莱兰是幕后主使的说法在内,从其他地方派来的刺客就是凶手的推理都不成立。凶手为什么要用那种方法杀了两个人?嗯,应该有什么理由——”
看守房间再次传来开门的声音。富兰克林看了看两人的牢房,走向第二牢房。几分钟后又回了看守房间。
大埘看了看手表,正好一点。刚才来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看来是每隔两个小时巡视一次。
之后,大埘和理子继续研究动机。大埘记得富兰克林后面还来巡视过两次,不久后就迷迷糊糊的干坐着熬到了五点多。
可是,大埘还是没有找到满意的推理,就在外面的天空开始发白时,怪声袭来
……呜呜————恩恩…………
仿佛是老式空调的刺耳声响。
大埘微微睁开眼睛,明亮的阳光从通风口射了进来。
“烦死了——”
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大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有蜜蜂浮在鼻尖上。它的翅膀大得像麻雀,腿也也很长。鼓胀的肚子下,细细的针闪着黑色的光。
“啊、啊!”
大埘大叫着爬着跳起来,背和屁股贴在墙上。耳边又传来嗡嗡的声音,他战战兢兢地歪头一看,那里也歇着一只蜜蜂。
“不会吧?”两天前,他还嘲笑被马蜂窝吓跑的登特,没成想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喂,理子,醒着吗?”
身体没有动,只是挤出声音。
“怎么了?”
墙的另一边传来睡眼惺忪的声音。
“有只马蜂,大得要命?而且是两只。我,把富兰克林叫来。”
理子没有回答,而是敲了敲格子门,叫了富兰克林的名字。耳边只有振翅声。看守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太奇怪了,是去什么地方了吗?”
“你想想办法啊。”
“正在想。我听小学老师说,如果不靠近三米以内,是不会被蜇到的。”
牢房的宽度不到两米,怎么让他们离开三米呢?大埘下意识地想要打破墙壁,却听见了牢门打开
的声音。
“啊,太好了——”
大埘以为是看守富兰克林回来了,但马上意识到并非如此。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谁?”
理子低语道。
“你、你好。”
还没等他现身,大埘就听到他感冒般的声音。是曾经的亚洲少年——Q。
少年来到格子门前,来回打量着牢房,又咬指甲又扯衬衫。
“难道说,你是来救我们的?”
理子用英语老师的口吻问道。
“听说侦探们被关起来了,我很担心。”
Q腼腆地说了一句值得钦佩的话。因为负鼠的事,他完全醉心于当侦探了。
“太好了,能把这边的格子门打开吗?”
Q从看守房间取来备用钥匙,把它插在挂锁的钥匙孔上。棒状的钥匙向右一转,U形的锁咔嚓一声掉了出来。大埘打开格子门,飞奔出牢房。
“差点成了‘最后一桩事件’。”
就在大埘轻言时,Q打开了旁边格子门上的挂锁。理子也来到走廊上。两人一边祈求蜜蜂不要
追上来,一边逃到了牢外。
“总觉得对不起李河俊。”
为了不让自己从斜坡上摔下来,理子用力撑着脚,小声说道。
大埘差点忘了,第二牢房里还关着李河俊。
“我不会去救他的。”
要去第二监牢,必须经过有那群悍蜂的第一监牢。
“有幽闭恐惧症,再这样下去也太可怜了。”
“你知道吗?恐惧症是不会死的。”
“那个,关于那个人。”
Q从看守房里探出头说。好像是去把牢房的钥匙还给他了。仔细一看,他歪着嘴,像是咬到了舌头。
“今天早上,我发现那个人倒在展馆的舞台上。”
几秒钟的时间里,我不知道少年说了什么。
“不会是死了吧?”
Q看着大埘,微微点头。
“那个人的身体变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