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终于回来了。
“查尔斯很纠结。一方面他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另一方面他是彻头彻尾的共产主义者。在信仰和思想上,他和吉姆·琼斯有很多相通之处。如果吉姆·琼斯是真心想建立一个乌托邦,那么他肯定会积极协助的,但是如果媒体报道的教会内幕属实,那么帮助吉姆·琼斯可能会成为他一生中的污点。因此查尔斯决定独自组织调查团前往琼斯敦。”
百津的手指渡海前往日本列岛。
“查尔斯指示秘书,不论年龄和国籍,要招募最适合调查琼斯敦的人才。他们需要的不是单纯的学者或调查官,而是能够揭露宗教团体内部真相的人才。秘书梳理了过去二十年世界各地宗教团体所发生的刑事案件,列出了对告发和立案有贡献的人,然后就挑选了你的优秀助手。”
“很有眼力啊。”
“查尔斯为了联系上她,于是找到了一个中间人,就是我。”
“真是没眼光。”
“我知道理子恨我,我本打算联系她,如果她不回复就放弃的。但她说想知道详情。我在有乐町的洋食屋给她看了查尔斯的委托事项说明书,没想到,她立刻就接受了委托。”
大埘觉得差不多了,他已经知道了理子心里的想法。
“你老实告诉我就好了,为什么那家伙撒谎说要去参加学术会议?”
“因为查尔斯要保密,大概是为了防止调查团的情报在抵达当地之前泄露出去。她在一天早上乘坐查尔斯安排的机票去了纽约。从那里飞到圭亚那,3、4日在琼斯敦停留两天。”
“两天?”大埘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历。“那调查应该早就结束了吧?为什么不回来?”
就算在纽约休息一天再回国,应该也能在七日到达日本。今天已经是十一号了。
“不知道,应该是去观光了吧。”
“该死,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让我解释的吗?”
“我让你选择,是说出和理子见面的理由,还是回监狱。”
“够了,事情都办完了吧?你回去吧。”百津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大埘出了房间,穿过柜台,按下电梯按钮。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大埘突然意识到有个重要的问题没问。
“理子去调查的那个可疑宗教团体叫什么?”
百津不耐烦地走出办公室,“英语是people s church,日语是这样翻译的。”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诡异。“——人民教会。”
4
“在中城用一天,在自由女神像和埃利斯岛用一天,逛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看完音乐剧再用一天,再去布鲁克林,四天就够了。”
乃木野蒜看着日历说:“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第一次去纽约旅游,一周太长了。理子肯定是被一个危险的宗教抓走了,我们必须去救她。”
“我很忙。”
“你这么忙,多亏了理子吧?”
“我又不是她的父母,没有道理为了一个谎话连篇、逃跑的打工仔远渡重洋。”
大埘心情很是烦躁,将宫城县警送来的调查报告书丢进碎纸机。
乃木每月会来办公室两三次,不用预约。然后占领会客区,吃起在中野车站前的西点店买的水果三明治。平时他一半是打发时间,一半是作为记者寻找素材,但今天,也就是十一月十二日,他好像是在意理子的消息才来看看情况。
“你对纽约很了解啊。”大埘故意说着讽刺的话岔开了话题。
“我已经去过十次了,第一次去是在上小学之前。”乃木若无其事地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油。
“小小年纪就去海外旅行?果然是有钱人啊。”
“不是,我住进了曼哈顿的医院。”
第一次听说。
“你有不治之症吗?”
“小孩子不是经常想把东西塞进嘴里吗?我好像把家里这么大的金属人偶都吞进去了。”说着乃木把手指张开三厘米左右。“母亲本来想带我去附近的社区看医生,但父亲坚持让我去看一流的医生,所以在我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情况下,还是把我送到了康奈尔大学的附属医院。”
“你打开肚子取出人偶了吗?”
“怎么可能?玩了一个星期,它就自己从屁股里出来了。”
果然还是不太明白有钱人的想法。
“既然那么喜欢美国,应该对人民教会多少有所耳闻吧?”大埘突然好奇地问道。
“我在旧金山分局和当记者的前辈喝酒时,听他说过一点。”乃木一边把快要掉下来的草莓塞进面包中间,一边回答。
“泄露出来的信息都是些八卦之类的东西,那边的人好像也很难掌握实际情况。对吉姆·琼斯的评价也是褒贬混杂,有人说他是粗鲁、不正经的邪教家,也有人说他是与甘地、金牧师齐名的新时代领导人。
“那个前辈还说,吉姆·琼斯还在加利福尼亚的时候,为了吸引信徒,当众进行了表演,他随机抽选了几个信徒,或跟他们说话,或抚摸患处,或抱紧他们,没多久,那些有病的人马上就好了。”
“那是一种不管不顾也能解决的病吧,就像从你屁股里拉出来的洋娃娃一样。”
“听说也有癌症晚期的信徒。”
“肯定是让自己人假扮的,和圆内神道一样。”
“更夸张的是,一个在越战中失去双腿的男人,在经过吉姆·琼斯的抚摸后长出了两条腿。”
“真好笑,”大埘翻了个白眼,“你不会相信吧?”
乃木吃着猕猴桃三明治摇了摇头。
“我觉得是骗子,否则教会没必要搬到圭亚那。”
“是不是为了躲避媒体?”
“搬到圭亚那,就等于放弃传教活动,即使能减少退会者,教会没有新鲜血液也会难以为继的。再说,通过在礼拜上进行虚假表演来欺骗信徒的教会,会因为报纸上的攻击就停止传教吗?”
原来如此。换成圆内神道来看,很难想象仅凭周刊杂志的报道,圆内龙泉就逃到海外去了。
但是。
“你想多了吧?”
“是啊。不过我总觉得人民教会里有什么秘密,所以想采访一下。我也是记者。”
“你去吧,我至少会照顾自己的。”
哈哈哈,乃木苦笑着把揉成一团的包装纸扔进废纸篓。
“甜食吃多了会让人口渴。”
说着,乃木径自走向茶水间。
****
下午五点,突然刮起了大风。大埘收到熟识的秋保署长的通知,按时造访神田警察署。
“108号那家伙半年前就潜伏在我们辖区内了。”
为了追查详细的行踪,警方调取了“海之庭”事件的调查报告书,但实在是太复杂了,搞不清楚。于是拨打侦探事务所的电话。
大埘一副自己已经想好了的样子,解释起助手的推理。
“也就是说,108号患上了一种无法长大的病。大概就是这样吧。”
秋保和几个刑警不知何时停下了记录的手,专心地听着大埘说话。过了几分钟,他们站了起来,赞赏的鼓起了掌,“原来如此”、“好厉害”。
大埘并不是为了做那种事才当侦探的。这是事实。尽管如此,大埘还是注意到了自己内心深处萌生出的一种新情愫。
是作为侦探解决案件后的自豪感吗?
晚上七点前大埘离开警察署,步行前往神保町站。走在大道上,附近出版社和旧书店的招牌映入眼帘。
大埘想起从石卷回到东京的那天晚上,理子带来了一本假署名的《侦探教科书》。理子提到的旧书店叫石野书店。
大埘突然想拜访一下,看看这家用小狡猾的方法赚钱的书店到底是怎样一种面目。
“我在找石野书店,你知道在哪里吗?”
大埘对在店门口的小货车里翻文库本的大叔说。
“石野书店?”大叔瞥了一眼大埘,直截了当地回答,“这个嘛,没听说过。”
大埘瞅准了几个经常光顾旧书街的大叔,向他们打招呼,但所有人都没有听说过这家书店。
真是怪事。难道说理子是被狸猫骗了吗?但有假签名的《侦探教科书》确实存在。石野书店难道消失了?
铃声响起,从对面店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大埘隔着玻璃往店里看去,可以看到挂着“稀有珍本、签名本”牌子的书架。入口处的招牌上写着大西古书堂的行书字体,下面是圆圆的英文字母“ONISI”。
大埘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有一种预感,自己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最近,自己不是看到过和这个很相似的东西吗?
没错。横薮友介被射杀的石卷市民宿“海之庭”。那里屋顶上的招牌上也写着“UMINONIWN”的圆圆的字母。
到达“海之庭”的时候,理子看着那块招牌嘀咕道:“做得真不错呢。”虽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佩服的地方,但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大埘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海之庭”的招牌形状像风车的翅膀,风一吹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旋转着。如果放任不管的话,马上就会翻转一百八十度,为什么招牌没有固定好呢?那是因为招牌上的字,即使倒过来也能看清楚,这只是一个无趣的文字游戏。换句话说,如果理子看了类似的东西的话,石野书店突然消失的一事就有了解释。
理子拿出假签名本的时候。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商店卡,回答说“是石野书店吧”。
那张卡片上应该是用罗马字写的店名吧。理子把印在上面的文字读成“ISINO”。但是卡片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实际写的是“ONISI”。
向名侦探兜售假冒签名本的倒霉旧书店,一定就是大西古书店。
大埘开开店门,一股发霉的灰尘味扑鼻而来。在摆满书架的楼层最深处,一个系着深蓝色围裙、年过七十的男人正在记账。
“爷爷,十月三十日是不是卖了《侦探教科书》的签名本?”
男人头也不抬地舔着铅笔。
“是在验证费斯廷格失调理论的东大学生吗?”
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大埘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秃头,上面满是斑点。
“居然卖假的签名本,真够奸诈的。”
“你说什么?”
男人终于抬起头来。
“别装模作样了,你不是卖了一本假货吗?”
“我不卖假货。”男子用凶狠的眼神将铅笔尖转向大埘。“那孩子为什么这么说,明明是她让我给她的?”
什么?
“我一看就知道那不是真货。不能卖,本来想处理掉的,但那孩子坚持要。没办法,我就送给她了。”
怎么可能?
难道理子知道那个签名是假的?
“骗人!你刚才不是承认卖了《侦探教科书》吗?”
“那孩子三十日来这里的时候,确实从那里的书架上买了《侦探教科书》。”
老手拿起铅笔指着挂着“珍本、签名本”牌子的书架。从几千日元到几十万日元不等,都贴着不像是旧书的价签。
“那里的商品卖出去就有一个货架的利润。我问她要不要提供服务,她说机会难得,希望把假货也让给她。”
理子拿到的《侦探教科书》有两本吗?
“你是举报百津商事事件的侦探大埘宗吧?”男子收了收下巴,仰视着大埘宗,“把无辜的人说成骗子,你该怎么交待?”
“太夸张了!”
“没本事的侦探就跟碰瓷的人一样。在陶醉于正义感之前,要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加害者。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复的。”
他说了和那天理子一样的话。
大埘逃也似的走出大西古书堂。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整理了一下混乱的头脑。理子明知书是假的,还是想以一万日元的价格将《侦探教科书》卖给自己。她难道缺钱吗?可是,接到世界级富豪的工作后,雇主给的钱应该很多吧。难道理子是想让自己看看假签名?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察觉签名是假的时候,理子就应该就公开真相了才对。
等等。大埘发现自己似乎漏掉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理子还拿到了真正的签名本。
她买那本书的理由只有一个。
大埘拨开路人,疯也似地跑进神保町站。
****
从楼梯的一端爬上二楼,用铁丝打开201室的锁。大埘迅速走进房间,轻轻叹了口气。
房间和两天前一样。大埘的目光再次停留在书架一角的《超能力会说谎》上。据说吉姆·琼斯擅长表演治疗伤者和疾病患者,理子或许是想在进入敌营前学习一些骗人的超能力者的手法吧。
大埘拿起搁在顶板上的包裹。撕开胶带,打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本带封皮的装订本,封面是戴着毡帽和墨镜的男人——是《侦探教科书》。
翻开封面,上面有签名。用流畅的草书写着桑子九二男。左下角是似曾相识的落款。
大埘惊讶得像头顶炸了个响雷,居然是邦夫叔叔的签名。
从用包装纸包着这一点来看,理子肯定是想把书当成礼物送给别人的。在理子的熟人中,大埘认为,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会知道这本书的意义有多大。
理子是打算将签名本送给自己的吗。假装叫卖假签名本,不过是一时的小游戏。
但是,礼物一定是有理由的。理子想要庆祝自己的生日吗?
大埘摇了摇头,他的生日是五月,她买书是十月。
还有其他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生日快乐。今天我请客。
大埘脑海中浮现出乃木拌着担担面时那张傲慢的脸。
——你独立开侦探事务所是五年前的今天。
只有这个了。理子打算庆祝大埘宗侦探事务所开张五周年。也就是说,她认为可以在11月11日之前回国。但是今天是十二号。她没有去纽约观光,而是因为某种原因而不能回到日本。
大埘飞奔出201室,冲下楼梯,走进烟草店前的公用电话亭。
拨通了和两天前一样的号码。
“有事求你,带我去琼斯敦。”
几秒钟的沉默。
“你喝酒了吗?”
“我没喝。我要从可疑的宗教家那里带回助手。”
乃木没有回答,只是高兴的吹了一声口哨。
****
“如果渔民继续大肆捕猎,海豚早晚会灭绝。我们应该带头向墨西哥政府施加压力,建立保护它们的法律。”长着古巴革命家模样的胡须男不停地朝桌子挥拳。
里奥·莱兰把雪茄按进烟灰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据说胡须男是得知莱兰的众议院选举口号是“行动起来的国会议员”,才千里迢迢从圣地亚哥赶来陈情的,这种活动家的思虑之浅,总是令人吃惊。
为什么身为联邦众议员的自己要为没有选举权的海豚奔命?这不是搞笑吗?
莱兰让秘书把胡须男带走,然后靠在会客沙发上松开领带。
莱兰知道现在不是在办公室里休息的时候。到目前为止,旧金山的选民们都把票投给了他,因为人们相信他是“行动起来的国会议员”。
莱兰深入监狱和贫民区进行调查,在媒体上大肆宣传,好不容易熬过了三次选举。但是今年只是往返于议会和事务所之间,没有搞出什么特别的“大行动”。如果在这一点上不马上采取措施,半年后的众议院选举将会是一片红灯。
正当里奥·莱兰拿起报纸寻找新的调查方向时,有人敲门。
里奥·莱兰慌忙系好领带,应了声“请进”。
一个会计模样的黑框眼镜黑西装男子走了进来。
“莱兰议员,请务帮帮我们。”
“这次是海象吗?”
“我想把我的儿子从人民教会带回来。”
里奥·莱兰听说过人民教会。这是一个以戴墨镜的可疑男子为教主的邪教,大约一年半前,他们突然以建立乌托邦为由,集体从旧金山移居到圭亚那。
里奥·莱兰强忍笑意。大众想知道乌托邦的实际情况。如果自己前去调查的话,应该会引起很大的话题吧。在陷入困境的家人的委托下,市民们也会支持自己的。
“我也很担心他们,能详细说说吗?”
两个小时后,里奥·莱兰郑重地送走了家庭组织代表蒂莫西·斯特姆,给NBC新闻采访组的丹尼尔·哈里斯打了电话。
“我要去圭亚那的琼斯敦,请组织一个同行的采访团。”
里奥·莱兰把报纸扔进废纸篓,“就让我来揭开乌托邦的神秘面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