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引擎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床头柜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八分。
他坐起身,把汗湿的睡袍脱下放在床上。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把口香糖塞进嘴里,然后把锡纸扔进废纸篓。拉开窗帘,眼前是旧金山湾区热闹的街道——不是这样的。
这里是一片充满泥土、树木和雨水的令人厌烦的开拓地,完全感受不到文明的气息。震耳欲聋的不是汽车喇叭,而是鸟类奇怪的叫声。
琼斯敦的内务长官彼得•威瑟斯彭问自己。为什么自己会呆在这样的蛮荒之地呢?是因为他没有
反对在圭亚那建立乌托邦的疯狂计划吗?但是,一旦接受了人民教会的信仰,就不能把矛头指向教主。那么,不相信那个可疑的家伙不就好了吗?要反悔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七年前的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多选择。
如果能回头,也只有那晚——被在俱乐部认识的老板邀请去参加派对的那晚。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后悔也是马后炮。
他拨开凌乱的头发,摸了摸右边的眼睑。他眨了眨眼。仅仅为了这一点,彼得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了人民教会。
玄关前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随后敲门声响了起来。是后勤人员送来早餐吧。
琼斯敦的大部分居民都住在奴隶船一样的宿舍里,每天早上和晚上都在居住地中央那间巨大
的破屋里吃饭。只有吉姆·琼斯和几名有私人居住空间,吃饭也在房间解决。早上7点和下午6点,庶务员也会送饭过来。
彼得把刚吃进嘴里的口香糖吐在纸巾上,用手梳了一下头发,拧下旋钮打开了门锁。
“早上好,昨晚的雨真大啊。”
负责后勤的妮可·菲舍尔微笑着,把装着早餐的托盘递给彼得。她就像头上顶着一只黑猫的死尸
一样,发型很邋遢。耳朵上挂着朋友送的银耳环。环顾村落,会发现有很多这样的女孩,虽然看起来有点傻,却很可爱。
彼得第一次遇到妮可的时候,她正在渔人码头的酒吧里打工攒学费。彼得记得她说过她的梦想是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学习基因医疗。暂且不论她的未来规划有多么现实,她的未来应该有无数的可能性。
但是妮可最终却选择了一条让人担忧的道路。她把积蓄全部捐给人民教会,移居琼斯敦。毫无疑问,她被吉姆这个该死的家伙骗了。
“谢谢。今天天气会变热的。”
彼得扬起嘴角,想说出一句违心的话。已经七年了,自己一直扮演冷酷的男人,但自己和吉姆不过是一丘之貉,哪里有资格对妮可说三道四。
彼得目送她走向隔壁新律师的房间,把托盘放在桌上,关上了门。
廉价的麦片和切成薄片的生菜沙拉。配餐水平和酒店客房差不多,但最重要的食物却像是家畜饲料。每天早上,每次把它送进嘴里,后悔就在内脏里奔涌。
八年前——一九七〇年春天。法学院毕业的同时取得旧金山律师资格的彼得在奥克兰的律师事务所找到了一份工作。第二年,参加了港湾扩建工程拆迁协商,成功从州政府为雇主拿到了历史上最高的赔偿金。彼得的名字一下子家喻户晓,城市的代表性企业接二连三地发来offer。
那一年的年末,大街上开始洋溢着圣诞节的气息。彼得被常去的俱乐部老板邀请,参加了在大奥克兰酒店举办的派对。政治家、实业家、医生、大地主,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有钱人在宴会上觥筹交错。
主办方不知道从哪里带来一群寒碜的女人,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明显还没成年的少女。
一过零点,这些家伙们就开始用胡来,把女人一个个带进房间。
彼得也在老板的邀请下,把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带到套房。少女醉得很厉害,已经不省人事。
彼得和其他几个人一起侵犯了少女。少女没有反抗,她的阴道像老太婆一样干瘪,但阴茎一被插进去就会喘息。
但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少女突然开始痉挛起来,伴随着哽咽、呕吐,然后呕吐物卡在喉咙里,又咽了下去。
老板拍了拍女孩的脸,女孩一动也不动了。
这时候他们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把在别的房间照顾的医生拉了过来。医生从少女的喉咙里取出呕吐物,试图进行心肺复苏,但她没有恢复呼吸。
老板们陷入了恐慌。想要避开酒店工作人员的视线把尸体运出是不可能的。只能由谁来承担杀害少女的罪名。可是,谁会抽到下下签呢?
在紧张的气氛中,在老板的安排下,彼得被允许先一步离开现场。他慌忙穿上裤子,系好领带,若无其事地走出酒店。钻进停在停车场的法拉利,踩下油门。
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是太单纯了。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怎么可能混进无良富豪们所组成的圈子呢。
恐惧和后悔,绝望和无助。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慌乱中的他刚逃离两百米左右,方向盘没打好,一头撞进了酒店的前台大厅。
直到八天后,他才恢复了意识。
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旧金山分校附属医院的病房里,医生解释说,他很幸运,虽然颈部受到了撞击,但所幸没有致命伤,只需要通过几天的康复训练就能恢复。
两天后,他感觉到不对劲。右眼特别干涩。哪怕喝水的话,水都会不可控制般的从嘴角流出来。即使想做个简单的表情,也很困难。
他这时候才发现他的半边脸似乎已经瘫痪来,而右眼已经引发了严重的角膜炎。
最终,彼得接受了面部神经移植手术,托医生的福,术后额头、脸颊和嘴角都可以自如地活动了,唯独眼皮还是纹样不动。
彼得站在洗脸台看着自己扭曲的脸,不知何时眼前又出现了少女的脸,他们重叠在了一起。
难道不是她在惩罚自己吗?这种愚蠢的想法横亘在彼得的心头,挥之不去。
为了寻求解决办法,彼得跑遍了加利福尼亚的所有大学医院、医疗中心,但无论去哪里,医生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既然神经移植没有效果,就没有其他的治疗方法了。
这意味着,他一辈子只能和面瘫打交道。
虽然吃了号称能提高自我治愈力的保健品,也去看了所谓的气功大师的治疗,但彼得的眼皮还是耷拉着。
就在这时,旧金山做汽车修理工的伯父给他介绍认识了总部刚从红木谷搬到这里的人民教会。很多人只要参加集会,受伤和生病的症状就完全消失了。彼得虽然觉得很荒唐,但还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来到了教会。
奇迹确实存在。
听着吉姆·琼斯的演讲,彼得的眼皮渐渐地动了起来——虽然不是这样,但在女信徒的劝说下,彼得在宿舍共同生活了一个星期左右,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眼皮渐渐地动了起来。
自己当然不是笨蛋。脑子里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尽管如此,原本一动也不动的眼皮确实开始动了
——至少确实有这种感觉。
“登特先生,你没事吧?”
外面传来妮可·费舍尔的声音。“咚、咚”的敲门声不断响起。
彼得起居的地方是干部宿舍正中央的“北-2”。右边的“北-3”从两周前开始住着一位名叫阿尔弗雷德·登特的律师。妮可敲门的地方就是那个房间。她带早饭过去了,但好像没有人回应。
彼得突然陷入现实与幻觉的交界处。
昨晚很晚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是男人的叫声。然后有人倒下,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那真的是梦吗?梦中无数次听到过少女的惨叫声音,却从未听到过男人的声音。
这恐怕是现实。
记忆如滚雪球般复苏。听到动静后,彼得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手表。时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那时候,登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彼得忐忑不安地走出房间,保安长官约瑟夫·威尔逊也从对面的“北-1”走了出来。隔着两个房间的妮可的声音他也听到了吧。他好像刚吃过麦片,嘴唇还泛着油光。
“那个,登特先生没有出现。”
妮可的声音有些激动。手里的托盘上放着薄饼的盘子摇摇晃晃。彼得和约瑟夫关上各自房间的门,一起走向“北-3”。
“为什么这家伙的早餐不是谷物?”
约瑟夫看了看登特的托盘,说了一句多余的话。妮可把盘子晃动得更响了。
“他要求换一个菜单,因为登特先生不能吃麦片。”像是在辩解似的回答。
彼得拧了拧“北-3”的门把手,往旁边拉了拉窗框,但都上了锁,动也不动。窗户是磨砂的深色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尖叫?”
约瑟夫一边做着同样的事,一边说。这家伙好像也听到了登特的声音。
“可能是从床上掉下来磕到头了,或者是心脏病发作?”
约瑟夫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轻轻耸了耸肩。好像是说,该怎么办,由你这个内务长官来决定。
没有备用钥匙或万能钥匙。也没有人拥有开锁的工具和技术。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们打破窗玻璃吧。”
命令妮可回宿舍后,彼得和约瑟夫去了武器库,扛着M1903回到了“北-3”。
“真的可以吗?”约瑟夫一口回绝,确认四周没有信徒后,将枪身砸向窗户。玻璃立刻出现了同心圆状的裂纹。朝着圆圈的正中央,再来一击。玻璃就碎了一个大口子。
“啊!”
约瑟夫惊讶的喊了一着。彼得透过裂缝向房间里张望,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刚进玄关半步,就看到一个男人趴倒在地。血液从身体四周扩散开来。他手里抓着的应该是雨衣吧。
男人背上的衬衫上有好几处伤痕,不远处掉落着一把沾满血的小刀。
几乎不用确认,男人已经死了。既不是撞到头,也不是心脏病发作。而是比那些更麻烦和恐怖的事情。
阿尔弗雷德·登特被杀了。
“凶手可能还藏在里面。”
约瑟夫说着,把手伸进窗户的裂缝里。
彼得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鞋柜上出现了不应该有的东西。
约瑟夫打开门锁,从大开的窗户跳入房间。彼得也跟在后面。他们看了看衣柜和床底下,没有凶手的身影。门和窗户也没有动过手脚。
“有人刺杀了这个男人,锁上门就出去了,对吧?”
约瑟夫望着尸体说。
“不,”彼得看着鞋架摇了摇头。“那可不行。”
约瑟夫讶异地瞪着彼得。他看向鞋架,“啊”地叫了一声。
那里放着一把不应该存在的钥匙。
1
大埘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一阵剧痛。
手表的指针指向七点十二分。应该比平时多睡了一个小时,不过因为下大雨的缘故,睡眠质量并不好。明明已经醒了,却还像在做梦一样,神思恍惚。
“乔迪,你感觉怎么样?”
大埘把水杯递给她。
“完全好了。”
乔迪竖起大拇指。她比李河俊和理子起得还要早,已经穿好了衣服。
“要去哪里吗?”
“信徒们邀请我去参加茶会。预定十点在E教室,所以我想今天早点吃完早饭。”
不愧是名人。信徒们似乎也很喜欢她。
“我想也许能听到采访中听不到的内容。如果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我会向你报告的。”
乔迪捂着左胸站了一会儿,随即挥挥手说了声“再见”,就离开了“南-30”。
大埘打着哈欠。从床上探出沉重的脑袋,这时他发现窗户开了一条缝。
“那扇窗户不能关上吗?雨声吵得我睡不着。”
“对不起,我有幽闭恐惧症。”
李河俊抱歉地缩了缩肩膀。
“这有什么关系?如果登特先生的信息正确的话,今天应该就能从这里解放了。”
理子冷静地说。李河俊也松了一口气。
“对了,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大埘从口袋里拿出带折痕的纸片,然后把路易斯交给他纸条的事情,简单说明了一下。
理子和李河俊轮流看了一番纸条。
“露依斯小姐是出了什么事吗?昨天的采访中她确实好像在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李河俊挠着像鸟巢一样的头发,在房间里踱步。
“要不要去问问他本人?”
“不行。”理子的声音很坚决了。“露依斯小姐特意在没有人的时候把信交给你,是因为她担心这件事被周围的人知道,所以不应该贸然接触。”
大埘的脑海里浮现出她逃跑般离去的身影。
“那怎么办?”
“首先,让我们从这封信中了解些什么吧。”
理子把纸贴在墙上,用手掌抚平折纹。请带我们离开这里(Please get us out of here.)。文字非常简单。
“我好奇的是,为什么露依斯小姐会在这个时候把信交给我们,我们两周前就住在琼斯敦了。应该有好几次打招呼和写信的机会,为什么她现在才向我们求助呢?”
“难道不是因为昨天的集体采访,让她意识到我们是值得信赖的吗?”
“可能有这个原因,但我不认为仅仅如此。露依斯在这封信上写的不是‘请帮助我(help us)’,而是‘请把我带出去(get us out)’。她似乎知道我们很快就会离开琼斯敦,但是我们会被释放的消息还没有正式告诉他们。她只是一个信徒,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哈哈,我知道了,”大埘说道,。“偷听我们和登特对话的,就是那个女人。”
昨天下午,在密林中与登特相遇时。他被马蜂窝吓到,往后退了几步,之后就听到有人跑过去的声音。那时偷听的应该就是露易斯吧。
“我也这么认为,就像李河俊说的,露易丝经过昨天采访时的对话,觉得我们是可以信赖的。于是在工作的间隙,在暗中观察着我们,看见我们从“南-30”向密林进发。她偷偷跟上了,此时,一位似乎暗地里有联系的律师说,调查团很快就会获释,于是她就想办法让调查团把她带走。于是就决定把信交给我们。”
“可是,为什么她那么渴望离开琼斯敦呢?”
“这也可以从字面上找到线索。这个句子的宾语不是‘我(me)’,而是‘我们(us)’。她不是一个人,而是想和别人一起逃离琼斯敦。那是谁呢?虽然不问本人的话无法断言,但从常识上考虑那应该是家人吧。她在采访中也提到了女儿的名字。琼斯敦规定孩子必须住在儿童宿舍,她可能无法忍受与女儿分开。”
“哦,原来如此……”
李河俊佩服地点头,突然他意识到什么一样,睁大眼睛看看大埘。这是理子上司吧?他脸上写着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人粗暴地打开了。三个男人连招呼都没打就闯进来了。是内务长官彼得·威瑟斯彭、安全长官约瑟夫·威尔逊,还有射杀乃木的保安员拉里·莱文斯。
“什、什么事,突然?”
李河俊表示抗议,拉里用M1903的枪口指着他的鼻尖。可能是慌乱中抽出来的,枪托背面还粘着枯叶。
“你们骗了我们。”
约瑟夫用机器般毫无感情的语调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登特先生。”
彼得看着理子。拉里也把枪口对准了她。
“阿尔弗雷德·登特先生是你们的同伙,他伪装成从旧金山派来的人民教会信徒的律师,企图窃取我们的情报,不是吗?”
虽然很想反驳,但李河俊只是张着嘴,没有出声。连理子也沉默不语。
话又说回来,丹特为什么会暴露身份呢?昨天说得那么从容,今天犯了什么错误吗?
“我在他的旅行箱里发现了抄有教团财务资料和孩子们名单的笔记本。”彼得回答,好像看穿了大埘的所思所想似的。“按理说,我们是不会检查律师的行李的,但这次情况非常紧急。”
“紧急状态?”理子眉头紧蹙。
“阿尔弗雷德·登特先生被杀了。”
M1903上枯叶掉落在地面是。上面有无数被虫子咬过的小洞。
彼得、约瑟夫和拉里带大埘他们去了“父亲的家”。
“进来。”
彼得打开电子锁,拉里示意让三人进去。窗帘开着,空调的温度也很高。看来昨天果然是为了表演而特别设计的。
“我对你们很失望。”
吉姆·琼斯背靠着椅背,直截了当地说。可能是没来得及化妆,脸色像病人苍白。
“我欢迎你们,可你们却公报私仇。”
“关于这件事……”
“本来应该亲手惩罚你们的,但你们毕竟是被雇来的,我不会愚蠢的把你们关在这里,现在立刻离开琼斯敦。”
真正的理由或许是莱兰议员的来访,但只要能离开琼斯敦,什么理由都可以。大埘这么想着。
“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听到理子这么说,大埘真想踢她的膝盖。
“登特先生确实是隐瞒身份潜入人民教会的。他和我们一样,是查尔斯·克拉克先生雇用的调查团成员。我对明知他的手法却保持沉默而道歉。”
“我对你们已经失去了信任。”
“那么,我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你杀了阿尔弗雷德·登特先生吗?”
这家伙不爱惜生命吗?不出所料,拉里立即抓住理子的头发,粗鲁将理子的脸狠狠砸向桌子。
“不要侮辱教主大人——”
“我不是凶手。”
吉姆淡淡地回答。
理子挣扎着,“这么说,杀害登特先生的凶手就藏在这片蛮荒开拓地里,如果就这样回到纽约,查尔斯先生一定会问我们登特怎么了。很遗憾,我应该这样回答:他是被人民教会的人杀死的,但我不知道凶手是谁。”
拉里把M1903横倒,把枪身抵住了理子的喉咙。“闭嘴!”
“我有个建议,能让我们调查一下案件吗?”
因为被抵住喉咙,理子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即将死去的老人。
“你在威胁我吗?”
“登特先生是我们的伙伴,请让我们找出杀死他的凶手。”
“我拒绝。”
“不好意思,”内务长官彼得·威瑟斯彭插嘴道。“到昨天为止,我共参加了他们的小组采访十二次,他们没有否定我们的信仰,以充分的敬意对待信徒。我们不应该把他们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记者和电视台记者相提并论。”
吉姆像乌龟一样缩着脖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盯着彼得的脸。
“他们欺骗了我,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您说得没错。不过,就这样把他们赶出琼斯敦,可能会有些麻烦,因为……”
彼得透过窗户望向干部宿舍。
“登特先生被杀的房间的门是锁着的,只有一把钥匙,但那把钥匙在房间里。教主说自己不是凶手,但信徒们不会相信。他们应该认为是丹特先生欺骗了人民教会而受到了神的惩罚,不,应该说是教主大人给予了他神的惩罚,因为能在琼斯敦创造奇迹的人应该只有一个。”
吉姆的脸色暗了下来。
“这样下去教主会被冤枉的。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只有让他们找出真正的凶手。”
乌云散去,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
吉姆低着头,肩膀微微晃动,像是在躲避。
“现在几点?”
“七点五十五分。”
彼得看着怀表回答。
吉姆慢慢抬起头。
“三个小时。”
他一字一句地说。
“十一点开车去卡伊图马港,在那之前找出杀死阿尔弗雷德·登特的凶手。”
2
“你不想赶紧回日本吗?”
出了“父亲之家”,大埘便问理子。
“我当然想回去,但登特先生被杀了,我不能置之不理。”
说得越来越像小说里的侦探了。
“说得这么强硬,要是这成了‘最后一件案子’怎么办?”
“只有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找出凶手。”
“如果现在离开琼斯敦,就会抛弃给我写信的露易丝。”
李河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赞同了理子。在“父亲之家”一直沉默不语,现在却说个不停,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
“没时间了,我们赶紧去现场吧。”
彼得·威瑟斯彭作为向导,带头向左边的干部宿舍走去。大埘三人连忙跟在后面。
干部宿舍是长屋式的结构,三个房间横向相连。从左边的“北-1”到右边的“北-3”,
写有号码的牌子排列在门上。透过“北-3”被打碎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床和地板。
正好“北-3”的门开了,一个眼熟的女人走了出来。是乃木中弹时那个被被约瑟夫叫来的医生洛
蕾塔·夏克特。她正要把装着遗体的担架抬出来。
彼得走过去,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啊,是吗?”洛蕾塔说着,掀开担架上的布。
登特的脸血淋淋的。梳着大背头的白发披散着,眼镜的镜片上闪着一道闪电。
伤口在背上。好像是被利器刺中的,衬衫和皮肤都裂开了。溢出来的血从上到下染红了一片。
“凶器应该是房间里的那把刀,伤口的大小都和刀刃的宽度一样。”
洛蕾塔简洁地加以说明。她让人想起初中班上一定会有的优等生,对什么琐事都保持距离。
“知道死亡时间吗?”
大埘问。
“从手脚的僵硬程度来判断,应该是死后七到九小时。”
“也就是说,遇害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吗?”
“这个……”彼得插嘴道。“我想他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被杀的。”
“你怎么知道?”
“我住在隔壁的‘北-2’,昨天晚上听到登特先生的惨叫声,我睡眼惺忪地看了看表,是十一点四十分。”
这与洛蕾塔医生的判断一致。死亡时间似乎没错。
“既然有这么多血,凶手很可能也被溅了血。虽说是深夜,也许会有目击者。能让信徒们确认一下有没有人看到过可疑人物吗?”
“让下属确认一下吧。”
彼得从腰上的皮带上拿起对讲机,在离担架几步远的地方开始说些什么。过了两秒钟,洛蕾塔的腰里也传来彼得夹杂着噪音的声音。她好像也在衬衫下面带着对讲机。
大约两分钟后,对话结束,彼得对讲机放回皮带。
“我已经指示,一发现目击者就马上联系。”
理子向彼得道谢后,对拿着担架的洛蕾塔低头说:“没事了。”洛蕾塔叫住了正好从“父亲的家”出来的拉里,两人抬着担架,把尸体运到陵园。
“登特先生倒在这里。”
彼得打开“北-3”的门,倾身去看里面。地上的瓷砖上有一摊血。
那是一间十叠大小的房间。打开门就是摆着聚酯垫子和木质鞋架的简单玄关。右手边是床,正面是铝制的桌子,左手是衣柜。旁边墙壁上是镜子,其他的墙壁全是木板。
地板上铺着淡粉色的瓷砖。虽然建筑普通信徒居住的宿舍要豪华一些,但内部装修缺乏统一感,给人以汽车旅馆般的廉价感。
血泊里有一件大雨衣。根据彼得的说法,登特是抓着雨衣死去的。雨衣的尼龙布料有点湿,看来登特昨天是穿这个出去过。上面除了沾着血,没有其他异常。
靠床的墙上张贴着吉姆·琼斯的海报。那是在飞机上看到的新闻报道中经常看到的,在马丁·路德·金人道主义奖颁奖仪式上演讲的照片。这大概是为了伪装成人民教会的信徒而特意准备的。
不过,在夜里看到这张海报,确定不会尿裤子吗?说不定海报的背面有个洞,大埘满怀期待地把边角的胶带撕下来,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蛀虫吃空的小孔。
彼得穿过房间,拿起放在桌上的毛巾。像卷轴一样展开毛巾,取出带血的小刀。
“这就是洛蕾塔说的那把刀,掉在尸体附近。”
大埘对那把刀有印象。黑色的筒端露出银色的刀刃。那是昨天在密林中遇到登特时,从他身上掉下来的折叠式小刀。
“是他防身用的刀吧?”
理子也注意到了。
彼得罕见地挑了挑眉毛,“他自杀了?”
“不,登特先生的背部反复被刺,我不认为他要采取这种古怪的方法自杀,而且二位听到的惨叫声也无法解释。”
“故意用他杀的死法,把自杀伪装成他杀?”
“如果是这样的话,使用自己的刀就很奇怪了。凶手因为某种原因和登特先生发生了争执,期间登特先生的刀掉了下来,凶手捡起刀从背后捅了登特先生几刀。大概就是这样吧。”
彼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是谁发现尸体的?”
“我和安全部长约瑟夫·威尔逊,不过最先注意到异常的是负责后勤的妮可·菲舍尔,她是为了送早餐到干部宿舍来的。”
“北-3”的窗前还放着妮可拿来的早餐托盘。上面放着薄饼,据说这是厨师为不能吃麦片的登特特别准备的。
“我和约瑟夫听到她的声音后,立刻赶到‘北-3’,确认门窗都上了锁。”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理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强硬。
“两位出去的时候,各自的房门都上了锁吗?”
“是的,锁上了门。教主大人一再叮嘱要注意关紧门窗。我想约瑟夫也锁了门。”
“以防万一,能请约瑟夫先生也确认一下吗?”
虽然不知道理子想问什么,彼得还是老老实实地拿出对讲机。
约瑟夫的回答和彼得一样,两人都锁上了门。
“谢谢。”
理子什么也没说明,催促彼得继续讲下去。
“我们让妮可回去后,从武器库拿来步枪,敲碎了窗户,看到登特先生倒在地上,浑身是血。钥匙放在鞋架上,却不见凶手的踪影。”
也就是说,杀人现场是密室。正如彼得在父亲的家中所说,如果人民教会的信徒知道了这件事,就会认为是吉姆对登特降下了神罚。
“能把钥匙给我看看吗?”
彼得把放在桌上的钥匙递给她。
“干部宿舍的钥匙每个房间里只有一把。我打破玻璃往里面看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鞋架上的钥匙,约瑟夫进入房间后也不可能偷偷放上去。”
理子接过钥匙,用力一摇。那是一把普通的黄铜钥匙。
大埘则代替理子继续询问。
“发现尸体后怎么了?”
“我用对讲机联系洛蕾塔医生,约瑟夫跑去叫教主。先到的是教主。教主听完事情经过,指示我检查登特的随身行李。于是我在桌子抽屉和旅行箱里翻了翻,从旅行箱的盖子夹层发现了这样的东西。”
彼得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中间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琼斯敦学校学生的姓名、年龄、出生地、信仰程度、父母的职业、父母的捐款金额等。和四年前理子拿到的圆内神道的名册一模一样。
“教主好像从以前开始就怀疑登特先生的真实身份,昨天也在十点半过后把他叫到‘父亲的家’,打听他以前的事情。话虽如此,他似乎也没想到是会是间谍,当我把笔记上的内容告诉他时,他显得非常吃惊。”
登特发出惨叫是在十一点四十分左右,也就是说,吉姆·琼斯在那之前约一个小时见过他。
“然后教主大人命令带你们到‘父亲的家’去,我和约瑟夫,还有在餐厅前面遇到的拉里,三人一起去了‘南-30’。接下来大家都知道了。”
理子一脸沉思地走出房间,把钥匙插进门把手的钥匙孔。咔嚓一声,螺栓从门的侧面弹了出来。
“会不会是别的房间的钥匙?”
“很遗憾,这里既没有备用钥匙,也没有万能钥匙。如果拜托开锁匠,应该可以复制,但在这个开拓地,既没有制作备用钥匙的材料,也没有掌握技术的师傅。”
大埘看了看钥匙孔,也没有铁丝戳过的痕迹。
“应该是从外面锁上之后,再想办法把钥匙移到室内的吧?”
李河俊用手帕捂着嘴手帕说。似乎是在强忍着恶心之感。
“什么叫想办法?”
“比如用线做成索道,从门下面移动到鞋架上面。”
这是一个老套的诡计。
“不行吧”,大埘关上门。可看到门上下都没有空隙。“你看。”
办公桌左上方有一个换风口,也嵌了两层铁丝网,没有可以送进钥匙的缝隙。
“发现尸体的时候门真的上了锁吗?”理子追问道。“有没有什么东西顶在门上,所以推不开打,却误以为上了锁?”
“我一进屋就检查了门,没有任何东西在门后,窗户也一样。”
“你们进房间的时候,凶手藏在什么地方,趁你们不备逃走了?”
“我们也检查了床底下和衣柜里,没有人。”
“拆开地板上的瓷砖,就会发现一条秘密的通道?”
“没有。正如你所看到的,小屋根本没有精心设计到能隐藏秘密通道的可能。”
大埘的子弹很快就用尽了。理子若有所思的拉着手腕上的念珠,发出“啊——嗯——”的呻吟声。
“我问个细节,发现尸体的时候,钥匙在鞋架上,但刚才我要求出示钥匙的时候,钥匙放在桌子上。是谁动的?”
彼得歪着头思索了几秒钟,“啊”了一声,拍了拍手。
“在检查房间的时候,约瑟夫脚尖撞到了鞋架,结果钥匙掉在了地上。虽然没有沾到血,但为了保险起见,所以我把钥匙放在了离尸体较远的桌子上。”
理子把手从念珠上拿开,小声说:“原来如此。”
“知道诡计了吗?”
不管钥匙放在哪里,都无法从外面上锁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我已经消除了一种可能性。要是再多一点线索就好了——”
理子一边嘟囔着一边低头看着血泊,突然“咦”了一声,弯下腰,定睛看向衣柜的门。
衣橱高一米七,宽五十厘米左右。和左右的墙壁一样,双开门上贴着镜子。一看,门的底部均沾染着血迹,但不在一条直线上,左边的血迹比右边高出三厘米。
“这是个有趣的线索。”
理子一边开关门,一边不可思议地观察着衣橱。左右两扇门的上下两处都用一对不锈钢铰链固定。螺纹嵌得很牢固,没有暴力打开的痕迹。
往衣柜里一看,一根杆子高过头顶,上面挂着一个衣架。理子仔细地观察着,但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原来如此,可能性缩小了很多。”助手把上司搁在一边,自信满满的地说。“好像马上就能找到答案了。”
收音机般的噪音响了起来。彼得从腰间拿起对讲机,离开几步开始对话。
“找到目击者了吗?”
李河俊兴奋地说。那样的话,事件就容易解决的多了。
彼得对麦克说了声“知道了”,便转向大埘他们。
“没有人说看到过凶手,但听说有人在昨天深夜看到登特先生似乎在躲避什么。”
3
手表的指针指向九点三十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九十分钟。
大埘一行人焦急地等着目击者出现,一个三十来岁的独臂女人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走进餐厅。
“那个,对不起。”
女人的目光停留在彼得身上,犹豫地问道。
彼得回答:“是什么呢?”她好像不是目击者。
“你知道洛蕾塔·沙克特医生在哪里吗?他也不在诊所里。”
女人的表情有些失魂落魄,她喘着粗气,像下了一场骤雨似的汗流浃背。
“她去陵园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怎么了?”
“没有,没有,没什么。”
昨天的集体采访结束后,大埘再次观察琼斯敦,发现了一件事。这个村落的居民,身体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痕或残缺,病患的比例非常高。粗略一看,三四个人中就有一个人的身体有问
题。
一群有同样烦恼的人聚集到这里,加入人民教会以期获得奇迹——或者是幻觉吧。
“对不起,我走了。”
说着,女人转过身,朝陵园的方向跑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彼得不安地低语。
就在这时,两个小小的人影仿佛和女人互换了位置,走进了餐厅。彼得站起身,向两人招了招手。看来这次进来的是等得不耐烦的目击者。
“什么?是小孩子吗?”
其中一个似曾相识。是昨天在“父亲的家”遇到的亚裔少年。吉姆好像叫他Q。
另一个是白人,身高差不多,气质却比Q成熟多了。他就像学生会长一样,满脸骄傲的神情。看大埘一行人的眼睛里也充满了猜疑。
“谢谢,W,你回学校吧。”
彼得让Q坐在椅子上,然后让另一个孩子离开。
难道在这个村落里,所有的孩子都用字母来称呼吗?
“模仿007。”
李河俊在大埘耳边低语。
在007系列电影中,确实有以字母代号来称呼的角色。几年前大埘看过007的作品,里面就有个叫Q的发明家。还有一个,007的上司,秘密情报部的老大,应该叫M,但W这个角色大埘没听说过。
“那他会不会变成M?”
就像“海之庭”的招牌一样,字迹倒转。
“一模一样肯定很无聊。”
李河俊撇了撇嘴。
W按照彼得的指示,一个人走出了餐厅。
“能告诉我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彼得坐在少年面前问道。
“米克被薮犬的灵魂杀死了。”
Q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说什么呢?”
“薮狗的灵魂潜入我睡觉的小屋,杀死了米克。”
“米克,嗯,是鬣蜥吗?”
“是负鼠。”
“你为什么认为是被薮狗的灵魂杀死的?”
“我在床上睡觉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那只狗的叫声。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往笼子里一看,米克已经不动了。”
“我觉得狗一般不会伤害负鼠,也不会杀死负鼠。”
“我想他是因为肚子饿了。老师骂我说不要给野生动物食物,我照做了,但是狗不懂这些。”少年皱起鼻子,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知道了。然后呢?”
“我摇了摇笼子,米克还是原地不动,而且我把脸凑过去,闻到一股老鼠尸体的气味。所以我想在灵魂消失之前让米克活过来,所以决定带米克去‘父亲的家’。”
虽然不知道负鼠是什么动物,但和以前的蜥蜴不同,它似乎真的很可爱。
“那是几点呢?”
“离开宿舍时看了看表,是十一点三十五分。雨下得很大,所以我穿上雨衣,拿着米克的篮子向‘父亲的家’走去。就在经过干部宿舍前的时候,从厕所那边传来了男人的叫声,我吓了一跳,赶紧躲在宿舍后面,不一会儿律师登特也跑了过来。”
理子把身体探到桌子前。登特在被杀之前,上过厕所吗?
“登特先生完全没有停下脚步,快速的冲进了‘北-3’。我还在纳闷怎么回事,过了十秒左右,‘北-3’又传来了巨大的惨叫声。我吓了一跳,直接回宿舍去了。”
大人们盯着少年的脸看了几秒钟。
“我确认一下。”理子开口道。“登特先生跑出去之后,有没有人在后面追?”
“没有,没有人。”
“那么,当时登特先生没有受伤?”
“没有。”
四个人不禁面面相觑。
假设Q的证词正确,那么登特就是在厕所遇到犯人,逃进宿舍后就断气了。但如果从厕所逃走时还没有受伤,凶手就应该追着登特跑进宿舍,刺向他的后背。但是Q说除了登特之
外没有看到任何人。
“凶手有两个吗?一个在厕所里威胁登特,另一个在房间里给他致命一击。”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既然有两个凶手,还不如趁他们来上厕所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袭击他更靠谱。”
不出所料,理子反驳道。
那为什么少年没有看到凶手呢?一想到凶手就像烟雾一样从密室里消失了,难怪会让他怀疑是薮狗的灵魂作祟。
“对了,负鼠米克怎么了?他应该让教主复活了吧?”
李河俊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到了早上,它又恢复了呼吸。我想是我的愿望实现了,教主大人救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