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满不在乎地回答。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理子和彼得变换了各种说法,试图从少年那里问出点什么,但没有得到新的线索。
“谢谢。回到学校后,向雷·莫顿校长问好。”
彼得拍着Q的肩膀说。Q点点头说“是”,走出食堂。
“啊,有件事问一下可以吗?”
理子好像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叫住了少年。少年停下脚步,挑了挑眉毛。
“我接下来要说的,绝不是否定你相信的东西。你有自由去相信你想相信的东西。但是……”
理子走到少年身边,弯下膝盖,盯着Q的眼睛。
“负鼠米克的复活,不是教主大人的功劳。”
Q像小鸡一样眨巴着眼睛。“什么?”
“我以前也听学校的老师说过,负鼠为了防卫有时会采取拟死行动,在快要被捕食动物袭击的时候,会故意装死,使肌肉僵硬,一动也不动。舌头耷拉着,故意散发出腐烂的气味,以
此来欺骗敌人,保护自己。”
“米克注意到了薮狗的灵魂吗?”
“不是,没有什么灵魂。”
“可是,宿舍里没有捕食动物啊。”
“只是没注意到而已。蛇和蜥蜴之类的东西会在你睡觉的时候溜进来,在你醒来之前就溜走了。你宿舍昨天晚上不是忘了关窗户吗?”
Q挠了挠头,“哦,我不记得了。”
“你刚才不是说被薮狗的叫声吵醒了吗?你还说去‘父亲家’的时候下了大雨。如果窗户关着,打在屋顶上的雨声会掩盖住动物的叫声,这意味着你不可能听到薮狗的叫声。米克注意到从外面溜进来的捕食动物,在笼子里装死。因为并不是真的死了,所以捕食动物消失后过一段时间又恢复了。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不是奇迹。”
Q惊讶的张大了嘴,但什么也没说。他的表情带着些许悲伤,仿佛知道了自己心爱的东西是假的。
“为什么姐姐这么了解我?”Q小声说。“是先知,还是神?”
大埘都快爆发了,但理子还是认真地回答。
“我是普通人,做的是侦探这种稀奇的工作。”
“侦探?”
少年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大埘想起将近二十年前,邦夫叔叔说自己是侦探的时候。那时的自己,说不定也是这样的表情。
“嗯,其实我只是个助手。”
就在这时,理子不好意思地回头看看大埘。
脚步声传来,一个女人走进餐厅。是刚才在找的洛蕾塔医生的独臂女人。
此时她的脸上完全没有血色。
“怎、怎么了?”
彼得跑到女人身边,扶住她的肩膀。
“啊,那个,其实……”
她奄奄一息地说出的话,恰如其分的说明了侦探既不是神,也不是先知。
******
“克里斯,接下来有空吗?”
瑞秋·贝克一边用右手反复拧着煤气灶的旋钮,一边说。
克里斯蒂娜·米勒停下了切豆荚的手。瑞秋是负责烹饪的前辈。为什么突然邀请自己呢?
是对自己有好感?不可能的。
“难道说,你已经有约了?”
瑞秋一边咔嚓咔嚓地拧着灶台的旋钮,一边偏头看着米勒。灶台发出“吱吱”的声音,没有点火的迹象。
“没有,但是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就这么定了。布兰卡、你和我,三个人一起,乔迪老师应该很满意吧。”
瑞秋抑制不住兴奋的跳了起来。
两周前,乔迪·兰迪一来到琼斯敦之后,瑞秋就完全被她吸引住了,彻底变成了小迷妹。
米勒知道乔迪·兰迪是批判伪科学的精神科医生,她的英勇事迹不胜枚举,不过大部分都是听瑞秋说的,她只记得在电视上见过她几次。
在乔迪他们到来的前一天晚上,教父在展馆召开了临时集会。内务长官彼得说,她们是接受查尔斯·克拉克的指令,为了调查人民教会的内情而来到琼斯敦的。人民教会一直受到恶魔般的袭击者的攻击,但如果查尔斯加入人民教会,就能一举扭转局势。彼得叮嘱说,一定要积极协助调查团进行调查。
第二天开始,乔迪他们就开始对住户进行走访调查。每次叫几个人到学校的E教室,进行一个小时左右的谈话。米勒打听了一下,他们说采访只是询问他们与人民教会的关系,以及他们在琼斯敦的生活情况,并不是为了获取揭露教会阴暗面的信息。
自那之后的瑞秋一直在等待被召唤到E教室的那一天。米勒起初对充满好奇心的瑞秋感到很失望,但在听了瑞秋讲述的有关乔迪的故事后,她发现瑞秋是真心喜欢乔迪。
可是瑞秋等了又等,还是没有召集的迹象。
然后就在前天。瑞秋等待的机会到来了。
那天傍晚六点多,瑞秋刚刚把装着牛奶汤的盘子摆放在货柜前的桌子上。
因为摆放杂乱会被布兰卡训斥,所以这个简单的工作也要花上不少时间。再过几分钟,饥肠辘辘的信徒们就会蜂拥而至。确认汤盘摆放整齐后,瑞秋准备返回集装箱。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盘子上漂浮着几只蚂蚁。
这个汤盘是米勒在旧金山的折扣店买的,左右各有一个提手,形状就像一口平底锅。
瑞秋想把漂浮着蚂蚁的汤倒掉,于是抓住了把手,就在这时,桌子对面有人抓住了另一边的把手。
“那个,这里面有虫子……”
瑞秋说着抬起头,只见约迪·兰迪的脸就在几十厘米外的地方盯着她看。
“啊,对不起。”
就像电视剧的主人公想要和意中人拿同一本书一样,瑞秋立刻缩回了手。乔迪依然抓着盘子,不可思议地眨着蓝色的眼睛。
“那个,我叫瑞秋·贝克。我的采访是什么时候?”
瑞秋用比平时高出两个八度的声音问道。
不巧的是,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吉姆·琼斯正被孩子们牵着手走向餐厅。吉姆每个月都会和孩子们在食堂吃一次晚餐。在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双柔和的眼睛注视着吉姆和孩子——那是雷·莫顿校长。
如果吉姆看到信徒和其他人嬉闹,他会不会不高兴呢?米勒站在通往集装箱的楼梯上看着两人对话,内心充满了不安。
“不,还没有计划。”乔迪笑着回答。
一问才知道采访对象是经过调查团讨论决定的,遗憾的是瑞秋的名字都没有进入候选人之列。
“不过机会难得,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负责烹饪的各位也一定要一起来啊。”或许是担心她意志消沉,乔迪爽快地提议道。
一听此言,瑞秋高兴地跳了起来。
“那么,再见。”
约好时间和地点后,乔迪把汤端在托盘上,微笑着走进餐厅。
就在这时,吉姆刚好把脸转向这边,但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自顾自的和孩子们一起向餐厅走去。
米勒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两天后的今天,非正式的茶话会如期进行。
“不行,完全打不了。布兰卡夫人,这个炉子坏了。”瑞秋依旧咔嚓咔嚓地扭动着旋钮。
“怎么可能!”
布兰卡·霍根放下手里洗着的盘子,不可置信的回道。她是三年前作为先遣队来到琼斯敦的,现在担任内务部厨师长。
“是真的。破坏厨房的家伙还弄坏了灶台。”
布兰卡叹了口气,关掉水龙头,左手伸向灶台。“先把它塞进去,然后用力转动,这样,你看。”旋钮转动的同时,蓝色的火“砰”的一声点着了。
“咦?真的?”
瑞秋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布兰卡立刻回到洗碗处,若无其事地用海绵擦起盘子来。
“喂,我有个好主意。”也许是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气氛,瑞秋勉强改变了话题。“如果是乔迪老师的话,应该能查出破坏厨房的凶手吧。”
“他的专业是破解汤匙弯曲之谜和心灵感应之类的吧。”
“就是啊,今天早上的厨房,就好像发生了灵异事件似的——”
这时,瑞秋突然发出“啊”的一声狂叫。
“昨天我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梦见一个亡灵紧紧抓住我的右手,想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好像在丹麦的古堡里。可能是那家伙出现在这里,引起了灵异现象。”
“有品位的亡灵怎么可能带走瑞秋呢?”
布兰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对话。
瑞秋不置可否的笑着说:“是吗?”
这个女人性格开朗,对谁都敞开心扉,随心所欲。米勒不喜欢她这样,就像是自己的反面教材一样,唯一不同的区别是,她失去了右手。
十六岁的夏天。米勒遭遇了一起交通事故,她乘坐的校车为了躲避公路上的浣熊,撞倒了路边的消防栓,冲进了绿化带上。
因为撞击和颠簸的缘故,米勒被甩出了座位,整个脸颊重重地撞在不锈钢扶手上,一瞬间,鲜血涌了出来,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等米勒苏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的鼻子被撞歪了,必须接受鼻骨整复手术。
事故发生一周后。鼻子上打着石膏,走进学校的米勒仿佛变成了电视剧中的女主角。走廊上的每个人都回头朝她看打量。来上课的老师们也称赞她做这种手术的勇气。
就连从未正眼看过她的校花也发声鼓励她。
米勒很享受这种被所有人关注的感觉,但这种关注并未持续多久,等她拿下石膏,大家知道她的鼻子已经恢复后,关注就彻底消失了。
米勒感觉自己变得有点奇怪起来。一定是得了什么病吧。一旦心里不安或无法忍受孤独时,就会不可自控的进行自残--------用打火机烧头发,用针刺嘴唇,用剃须刀割脸……一开始,同学们发现了她的伤口,还担心地询问她,可过了半年,大家似乎见怪不怪了,就没人搭理她了。
米勒感到很愤怒。明明自己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呢?老师和同学都没有一点善心吗?
如果自己死了,那都怪这些家伙。这样的想法不断在心头滋生,终于在某一天积压的情绪爆发了。
十七岁的夏天。米勒像之前交通事故中的浣熊一样,突然冲进了马路。校车司机连忙急打方向盘,但因为躲避不急,直径二十一英寸的轮胎瞬间轧断了她的右臂。
恢复意识是在十九天后。米勒隐约知道自己好像还活着,但思维却陷入了沉睡之中,此时的她,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又过了十天,米勒感觉自己有所好转,这时候,她也终于发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右臂断了一半,胳膊肘的地方出现了裂痕一样的缝合痕。
看着病房镜子里的自己,米勒暗骂自己过于愚蠢。她想回到从前健康的样子。虽然心里是这么祈祷的,可是此时连向神双手合十都无法做到。
不久后,米勒从高中退学。只有离开学校这个大舞台,她才不会再为如何吸引别人的眼球而烦恼。
因为没有特别想做的事,那段时间,米勒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的。
某天,米勒打开了很久没有动过的电视机。
当然,不只是为了看电视,而是想确认一下,除了家之外,外面还依然存在着的世界。
NBC《晚间新闻》的男主持人露出了和往常一样的职业性笑容。不知哪家报社发表了《代表一年的人道主义者》,读着这新闻。
画面切换到VTR,一个像飞行员一样戴着墨镜的男人出现了。他正在演讲,挥舞着拳头,嘴角唾沫横飞。虽然不是总统选举集会,但听众们却不停是鼓掌喝彩。
“没有人种和宗教的限制,只要我们对所有人给予一样的平等的爱。只需要这样,我们就能感受到自己心中的神。”
很可疑。太假了。米勒这么想着,可心里却莫名地被触动了。
不管是身边总是围着人的大明星,还是像自己这样孤独的人,这个男人都能平等地去爱吗?即使是被自我表现欲吞噬而失去一只手臂的愚蠢姑娘?
不知为何,米勒的视线无法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
洗碗和准备晚餐后,瑞秋、布兰卡和米勒三人按照约定去了学校。
乔迪·兰迪先到了一步,正站在B教室的外面透过窗户往里看学生们上数学课。
“让您久等了。”
瑞秋高兴的说着。
E教室白天被火辣的太阳炙烤了一天,此时像桑拿浴一样充满了热气,布兰卡连忙把窗户打开。这是一扇四十厘米见方的小窗户,晚风立即吹拂了进来。
在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后,三个人自然而然地围着乔迪。
布兰卡从编织篮子里取出茶具摆在长桌上。往装有大吉岭茶叶的茶壶里注入热水。
“集体采访总让人紧张吧?我想更坦率地和你们聊一聊。”
说着,乔迪露出爽朗的笑容。有一种和亲密朋友说话的安心感。
“其实我有件事想和老师商量。”瑞秋一脸忍无可忍的表情说道。“我们工作的地方,出现了灵异现象。”
“不要随便添乱,只是被谁捣乱了吧?”
布兰卡右手拿着盘子,左手摆着香草色的曲奇饼,低声说。
乔迪似乎很感兴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瑞秋的表现有些夸张,但工作室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件却是事实。就像布兰卡不得不洗沾了土的盘子和米勒不得不用剪刀剪四季豆一样。总而言之,厨房被人破坏了。
琼斯敦的居民每天早上7点到8点30分之间吃早餐。厨师必须六点左右就起床,开始准备早餐。
今天,十一月十六日凌晨五点五十分。米勒来到由移动转播车改造而成的厨房,看到用砖块搭成的楼梯上留有泥印,夜里有人进出过吗?
米勒觉得很奇怪,打开门一看,熟悉的厨房现在一团糟。小锅倒在一旁,餐具散落在地上,橱柜也倒到了另一个位置。盘子是不锈钢的,所以不会碎,但掉在地面的菜刀却摔断了,刀和刀柄断了开来。
米勒和布兰卡几乎是同时到的,瑞秋晚了五分钟到达,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是谁,又是为什么要搞这种恶作剧。
瑞秋挠了挠头,简单的说明了情况。
“还有,煤气灶的开关也不太好用,经常打不着火,那可能也是超自然现象之一。”
特意说了句多余的话。
布兰卡一边往摆成圆形的杯子里倒红茶,一边说:“那只是你不会使用而已。”
而乔迪本人则捂着嘴,仿佛在寒冬中暖手般,一脸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那个,你别想得那么认真,反正只是恶作剧。”
布兰卡正要给他倒红茶,乔迪慌忙站起身,主动拿起杯子说:“谢谢。”
她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水。
三个人也各种拿起杯子,无声地啜饮红茶。
大约过了一分钟,乔迪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我确认一下,厨房的门没有上锁吧?”
“是的,琼斯敦没有小偷。锁着的地方大概只有‘父亲的家’和干部宿舍。”
“碗柜倒了,盘子掉了,会发出很大的声音,附近宿舍的人没有说什么吗?”
“不,其实那个集装箱的墙上贴着吸音材料,是以前用于移动转播时留下的。所以只要关上门,就不会发出声音。”
“原来如此。这么说,这次的事件中不存在超自然现象,很遗憾,好像和我的专业领域有些不同。”说到这里,乔迪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不过,还是可以提出一些可能性的。”
瑞秋感到很兴奋,“你的意思是?”
“大家都认为是有人把厨房弄乱了,但既然想不出具体的动机,我认为应该先考虑除此之外的可能性。”
“怎么说……”
“这是自然现象。厨房是由移动转播车改造而成的,不像其他建筑物那样基础牢固,容易摇晃,有没有这种情况?”
布兰卡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从三年前开始住在琼斯敦,虽然也经历过几次村子里刮来刮去的强风,但厨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乱糟糟的。厨房是一辆车这是事实,但轮胎已经拆了,而且在地上打了木桩固定,所以晃动是很困难的。”
“原来如此,看来也不是天灾人祸。”乔迪点点头,“如果说是动物恶作剧呢?琼斯敦有规定,不能给野生动物喂食。野生动物有可能被食物的气味吸引,钻进厨房。”
“集装箱的门是关着的。”
“如果是灵长类动物,应该会把门关上吧。”
“忘了说,其实有脚印。”
瑞秋向乔迪解释了用砖块砌成的楼梯上留有疑似凶手的脚印的信息。
“原来如此,那也不是类人猿干的。”
乔迪一边苦笑着,一边拿起一块曲奇。
“如果犯人真的存在,我想他肯定很憎恨负责做饭的某个人,或者是所有人,为了让你们难堪,所以在厨房里捣乱。”
“嗯,应该是吧。”
在乔迪的带动下,三个人也吃起了饼干。
“不过,这么想的话,犯人的行动确实有些不对劲。如果想让你们难堪的话,可以把门打开,把菜泡在水里,或者把厨具弄坏,有很多办法。”
“犯人也要吃饭吧?”
“或者也可以这么想:扔掉锅、推倒碗柜,并不是真的想让大家难堪,而是为了隐藏真正目的的掩饰。”
“哦,”瑞秋激动的叫道,“没错,没错。”
“那么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如果厨房里藏了什么东西呢?凶手为了寻找那个东西,在雨夜潜入了厨房,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焦急的犯人想看看餐具柜的背后,结果把餐具柜弄倒了。餐具散落一地,而犯人事先也不知道他们所放的位置,所以根本无法恢复原状。于是他推倒了其他柜子,把锅也弄翻了,制造出有人破坏厨房的假象。”
好像很有道理呢,听乔迪这么说着,瑞秋露出一脸崇拜的表情。
布兰卡插嘴道,“我是三年前作为先遣队来到琼斯敦的,那时候我就开始负责厨房的工作。我还记得把煤气灶和碗柜搬进空集装箱时的情景,确定里面没有藏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乔迪一脸严肃地喝干红茶,突然嘴角一松。“我也找不到答案。很遗憾。”
布兰卡耸了耸肩。瑞秋则不满的鼓起了脸,但其实她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红茶很好喝,味道很好,还带点甜味。”
乔迪端着茶杯对布兰卡微笑。
“对了,我比较在意那个。”米勒突然说道,“菜刀断成两段,从刀刃的根部啪的一声断开了。但我觉得菜刀没有那么容易摔断吧。这是一个线索吗?”
与十秒前相比,乔迪的脸色像变了个人似的。瞳孔收缩,嘴唇不停地颤抖。脖子上出了很多汗。
“那、那就太奇怪了。本来以为是开玩笑的,可能不是这样的。凶手来厨房的时候——”
空茶杯从乔迪的手指上掉了下来。啪的一声,碎片在地板上弹跳着。
“啊”瑞秋惊叫了一声。
“你、你没事吧?”
布兰卡扔掉吃了一半的曲奇饼,跑向乔迪。乔迪捂着胸口,缺氧似的嘴巴一张一合,突然跌倒在地上。全身剧烈呕吐和痉挛着。明显是急性中毒。
“……为什么?”
布兰卡不由得脱口而出。
琼斯敦不会受伤也不会生病。她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千里迢迢从红木谷搬过来的。可乔迪就不一样了。
“瑞秋,快把洛蕾塔医生叫来。”
被布兰卡的怒吼惊醒。瑞秋低头看着乔迪,一动也不动。布兰卡见状,把脸转向米勒。
“克里斯蒂娜,快去叫洛蕾塔医生。”
回过神来的米勒迅速冲出了教室。
4
“乔、乔迪老师喝了红茶,然后……”
温热的风吹过食堂。独臂女人摇晃着身体,跪在地板上。吓了一跳的彼得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
女人似乎失去了意识,就那样趴倒在地。
“乔迪出了什么事吗?”
李河俊的声音颤抖着。理子的脸上也没有了血色。如果继登特之后又盯上了乔迪,那么凶手的
目标一定是调查团的成员。
“乔迪在哪里?”
“他说被信徒邀请,十点开始在E教室喝茶。”
“原来如此,那我们去学校看看吧。”
彼得用对讲机叫来部下,命令他们照顾昏厥的克里斯蒂娜·米勒,然后离开了餐厅。大埘、理子、李何俊等三人相继而来。Q少年好像也跟着去了,但因为彼得说了一句“待在这里”,就留在了餐厅。
学校里喧闹无比。孩子们跑出教室,聚集在E教室的门窗前偷看。
“回去上课吧,不要让你们校长为难。”
彼得这样对孩子们说,但干部的出现让孩子们确信发生了异常情况,他们更加兴奋了,开始又跳又叫。
教室门前站着一个留着胡须的男人,长得像迪斯尼电影里的魔法师——大概是校长雷·莫顿吧——正张开双手,拼命地把孩子们推回去。窗前,刚才带Q来的W,背抵着玻璃站在那里。
“像学生会会长一样”,这一判断似乎非常准确。
大埘拨开人群,走进E教室。
教室里有三个女人。两人似乎是出席茶会的人,先来的是医生洛蕾塔。
桌子上还残留着简单茶会的痕迹。放着茶叶的茶壶、水壶、沙漏、编织篮,还有喝了一半的茶杯。盘子里还有一些饼干。
就在那张桌子的脚边,乔迪·兰迪的身体蜷缩着。
茶杯碎片。洒了的红茶。吃到一半的曲奇它们包围着乔迪的尸体。那张在电视上看起来很漂亮的脸,此时被眼泪和鼻涕、呕吐物等弄得乱七八糟。
“最好不要靠近。”
洛蕾塔制止了正要靠近尸体的彼得。
“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杏仁味,死因应该是氰化钾中毒,呕吐物里可能含有残渣。”
彼得停下脚步,用对讲机向吉姆·琼斯报告,并向部下下达了几个指示。他一边擦着脖子上的汗,一边环视着大家。
“为了不让事情闹大,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还请医生到食堂看看克里斯蒂娜。参加茶会的那两个人能到我房间来吗?理子小姐你们也一起去。”
六个人纷纷点了点头。
打开门,走出E教室。大埘从W旁边往小窗看,一滴液体正从椅子的边缘掉到地上。
“我想是我泡的红茶里有人下了毒。”
布兰卡·霍根的牙齿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语气清晰地回答了理子的问题。从总部还在旧金山的时候起,他就一直是人民教会的老厨师,现在是内务部厨师部的主任。
彼得、大埘、理子、李河俊四人,在彼得的干部宿舍“北-2”,听出席茶会的两人述说案情。
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五分。时间不多了,剩下的十五分钟,要彻底查出这两起案件的凶手似乎有些不太可能,但理子似乎还没有放弃。
“那是破坏厨房的家伙干的,他在红茶里下了毒,肯定是这样!”
瑞秋·贝克厉声说道。左手的杯子溅起水,弄湿了她的短裤。与布兰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瑞秋完全失去了冷静。
她半年前入教,后来以代替退出的信徒的形式加入烹饪组。两天前的晚上,她与前来取餐的乔迪发生了电视剧般的相遇,也正是她促成了这次茶会。
整理一下两人的谈话,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事情是这样的。
今天早上六点前。三个负责烹饪的人相继来到厨房,发现货柜被人翻得乱七八糟。三个人整理好厨房,洗了洗弄脏了的餐具,总算准备好了早饭。
收拾完东西,准备好晚饭后,三个人按照约定去了学校。瑞秋和乔迪会合后进入E教室,布兰卡泡了红茶,瑞秋把厨房里的事件告诉了乔迪。乔迪提出了几个假设,但当他发现菜刀断了时,似乎灵光一闪。但具体内容还没说出口,身体状况就急转直下,就这样断气了。
“我来确认一下。”理子以心理咨询师的口吻问道。“不只是乔迪,其他人也喝了红茶吧?”
“当然。我、瑞秋、米勒都喝过。”
布兰卡立刻回答,瑞秋也点了点头。
“泡完红茶,把杯子递给乔迪的也是布兰卡吗?”
“不,我倒完后,乔迪老师自己拿的杯子。”
那就奇怪了。负责烹饪的三个人并没有出现中毒症状。如果毒只下在乔迪选择的杯子里,凶手又是如何让她选择这一杯茶的呢?
假如凶手没有特定目标——也就是说,只要参加者中有人死亡就可以了,这个谜题就能解决了。
只要事先在其中一个杯子上沾上毒药就可以了。但考虑到约十小时前登特被杀,调查团成员肯定是被凶手盯上的。
凶手又一次用奇迹般的方法杀了人。
“茶壶和杯子平时都存放在哪里呢?”
理子继续发问。
“全部装在编织篮里,放在厨房里。”
“你把今天茶会的事告诉其他信徒了吗?”
“不,没有告诉任何人。”布兰卡回答。
瑞秋也点了点头。恐怕克里斯蒂娜也一样。
“乔迪去世的时候,有没有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说什么?”
“她当时看起来很痛苦。”
“尸体周围的红茶是乔迪洒出来的吗?”
“那是米勒洒出来的,乔迪老师倒在地上之前喝光了红茶。”
“茶杯上有什么可以作为标记的东西吗?比如有一个花纹不一样,或者有小小的裂纹或疤痕。”
“我想应该没有,如果找找的话,可能会有一些细小的划痕。”
“假设布兰卡小姐在倒红茶的时候,只在一个杯子里下了毒,你觉得把那个杯子放在乔迪小
姐的那一边,能让她选择吗?”
“不可能。”布兰卡的声音有些僵硬。“倒红茶的时候,我把四个杯子并排放在一起,你不可能预测乔迪老师会拿哪个,你不要怀疑我。”
她求助似地看着瑞秋,瑞秋把杯子摔在桌子上说:“绝对是的。”
“曲奇怎么样?”大埘问道。“教室地板上掉了一块没吃完的饼干,那是乔迪吃的吗?”
“不是。”布兰卡说。“那是我的,乔迪老师是在吃了饼干之后晕倒的。”
“你们所有人都吃过那个饼干吗?”
“是的,我把曲奇放在盘子里,大家一起抓着吃,并不是只有乔迪老师吃了曲奇。”布兰卡毅然回答。
瑞秋点点头。
和红茶一样,只下一种毒,让乔迪吃下去,这是不可能的。
“那太奇怪了,应该有什么盲点。”李河俊抱着胳膊思索着。
看到这一幕,布兰卡扬起左脸,露出尴尬的笑容。
“那个,请等一下,大家都误会了。”
李河俊歪着头。布兰卡在其脸颊前挥挥手。
“没有什么盲点。昨晚潜入厨房的凶手,大概是在红茶的茶叶里掺了毒,我们喝的红茶里都下了毒,乔迪就是喝了有毒的茶去世的。我们三个都没事,这有什么奇怪的?”
大埘苦笑。完全忘记了,她们也是奇怪的邪教信徒。
“我们服毒不死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我们是人民教会的信徒。”
彼得叫部下把布兰卡和瑞秋送到宿舍,大家再次前往案发现场。
“有一件事我不理解。”理子一边避开水洼一边对彼得说。“吉姆·琼斯先生为什么要进口氰化钾?”
彼得的脸瞬间僵住了,但马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理子也没有追问内务长官,而是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
“与从动植物身上提取的生物碱类毒素不同,要想得到氰化钾,必须从化学工厂购买。如果密林中的开拓地有这种东西,那只能是吉姆·琼斯先生出于某种目的购买并进口的。”
“怎么样?”理子歪着头。
“正如您所说,教主先生一年前从俄亥俄的化学公司购买了氰化钾,现在还保存在储藏库中。”
“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我们的干部和信徒不相信奇迹,教主就会把他们叫来,让他们喝下有毒的果汁。”彼得若无其事地说。
“你为什么这么说?”
“为了确认信仰。因为人民教会的信徒是不会服毒而死的。教主是以氰化钾来进行试验的。”
理子张大了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用说,人如果喝下致死量的氰化钾就会死亡。与信仰什么宗教无关。不会出现症状,这是他们的妄想。
吉姆伪装成有毒的果汁,其实是让他们喝普通的果汁吧。然后通过信徒是否愿意喝果汁来确认他们的信仰----听话程度?。与其说是试验,不如说是测试吧。
“各位信徒都知道储藏库里有氰化钾吗?”
“我想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他也没有特意发出缄口令。”
“储藏库的警备情况如何?”
“没有,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人民教会的信徒。”
只要有心,谁都能弄到氰化钾吗?
一到学校,三十分钟前的骚动就像烟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是彼得的部下们让他“集体放学”回宿舍的。
大埘正要打开E教室的门时,发现门推了几厘米就卡住了。他以为是有人在里面,但从窗户往里一看才发现并非如此。
门的底部和地板几乎没有缝隙,干燥坚硬的地板导致门无法移动。
大埘拉起胳膊肘,双手一用力,伴随着一阵恶心的触感,门打开了。
大埘张开双腿,跨过地板,走进教室。
他想起洛蕾塔的忠告,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乔迪的尸体,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
虽然乔迪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但衣服很整齐。裤子口袋里有手帕和药盒,但那个吊坠还是不见踪影。
大埘站起身,看向茶杯的碎片。黑底上画着白色圆点图案,是古董市场上卖的便宜货。正如布兰卡所说,和放在桌上的那三个人的杯子没有区别。
“……咦?”
站在两米远的地方看着房间的李河俊,发出疑问的声音。彼得和理子同时回头。
“那里有看到掉落的饼干吗?”
说着指了指理子的屁股。被他这么一说,大家才发现掉在地上的吃了一半的饼干不见了。
“很奇怪,凶手是在我们听布兰卡小姐和瑞秋小姐谈话的时候闯入这里拿走饼干的吗?”
理子不知所措地环视着地板。
“凶手在曲奇上沾了毒吗?他知道我们在调查案件,为了不让我们发现,把曲奇藏了起来。”
“掉在地上的曲奇不是乔迪吃的,而是布兰卡吃的。既然她没有中毒,那曲奇就应该没有毒。”
理子看向桌上平碟里的曲奇。这边没有减少的样子。凶手好像只拿走了掉在地上的吃了一半的饼干。
“凶手把掉在地上的曲奇误认为是乔迪吃的?”
“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有必要偷偷跑到现场拿走饼干。”
理子罕见地提高了声音。
四个人呆呆地俯视着地板,这时响起了“吱”的一声扭动门把的声音。
回头看向入口。打开门的是安全部长约瑟夫·威尔逊。吉姆·琼斯在他身后拄着拐杖。
“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吉姆低沉的声音响起。
“还不知道。”
理子诚实地回答。
“约瑟,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二分。”
约瑟夫看了看手表说。
时间到了。
“那就到此为止,马上收拾行李,前往卡伊图马港机场。”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拜托了。”
理子咬了咬嘴唇。
“瞧不起人也要适可而止。”
约瑟夫·威尔逊怒吼道。右肩的M1903重新摆好姿势,枪口指向这边。大埘鼓膜里回响着开枪的声音,手心渗出了汗水。
“连乔迪都被杀了,不能就这样回去。”
“闭嘴——”
“你是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里吗?”
吉姆·琼斯打断部下。
“是。”理子立刻回答。李河俊看了一眼理子,虚弱地回答:“我也是。”二人回头,看着大埘。
不用说,大埘不想留在这种地方。本来朋友就被射杀了。虽然他们的人身安全得到了一次保障,但现在又有身份不明的杀人犯想要他们的性命。他可不想把命交待在样的地方。
可是既然是为了帮助助手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不能丢下理子一个人回日本。
“我也是,嗯,我也是?”
“那就没办法了。”吉姆背对着教室,抚摸着约瑟夫·威尔逊的肩膀说。“把他们带到牢房里去。”
5
出了学校就下起了雨,快到牢房时雨势变得更大了。
村落南端与密林相接的地方,有一个宽约十米的斜坡。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和土屑,如果脚一滑估计小命都得交待在这里。
而牢房就建在这种斜坡的边缘,一旦发生山体滑坡,最先遭殃的就是这里。
按照约瑟夫·威尔逊的命令,三人小心翼翼地走向入口。牢房分为两栋建筑——第一牢房和第二牢房,由一条细如管子的走廊相连。据说一个牢房里只有两个牢房,也许是移居时使用牢房的机会多了,所以后来才增建的。两幢建筑都只有一个通风口,屋顶和墙壁都覆盖着生锈的铁皮板。
“你们被释放了。”
牢房里分散关押着三个年轻黑人男子,他们带着惊讶的表情回了居住地。
在约瑟夫的指挥下,决定将大埘、理子关在前面的第一监舍,将李河俊关在走廊一侧的第二监舍。
“两位,请保重平安。”
李河俊不甘心地挥挥手,一个人走向第二牢房。他说他有幽闭恐惧症,进牢房一定会很紧张吧。
大埘也挥了一挥手,便进了第一监牢的牢房。
“有事就叫我。”
说着,在格子门上锁上了锁,是昨天在学校里听到的那个男人——从越南回来的士兵富兰克林。在采访中自称是特务,但实际的工作好像是牢房的看守。因为没有轮椅就无法移动,很难从事农活和村落的警备工作,所以才分配了这项工作吧。当然,他本人和其他信徒一样,应该都是相信长出了双腿这种把戏的吧,所以这也是一种无意识的自圆其说。
富兰克林从锁中拔出棒状钥匙,塞进口袋,转动轮椅的把手,回到门口旁边的看守房间。
“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关进监狱。”
大埘靠在墙上,用日语嘟囔。牢房有两叠大小,拥挤程度和宿舍的床差不多。
墙那边的理子问什么也不答话。她大概是在意走廊尽头看守房里的富兰克林吧。大埘在墙上找了找,想看看有没有虫子咬的洞,但什么也没找到。
晚上八点半,透过通风口,可看到外面天色暗了下来,落在屋顶上的雨声更大了。房檐上的扩音器里传来了吉姆·琼斯的声音。
“举行紧急集会。所有人十五分钟后到展馆集合。重复一遍——”
看守房间的门很快就开了,传来富兰克林坐着轮椅出去的声音。从左边的墙壁传来一阵喘息的声音。
“你是不是太有礼貌了?要更像个囚犯啊。”
“比如说?”
“一会儿骂看守,一会儿用叉子削墙。”理子放声大笑起来。
理子大概是早已做好了被关进牢房的心理准备,坚持要留在琼斯敦的吧。
虽然已经有一半人被杀,但查尔斯·克拉克派遣的调查团依然是吉姆·琼斯的救命稻草。他急急忙忙的想要清除麻烦,因为如果被莱兰议员发现就麻烦了。只有把他们关在不被人发现的地方,哪怕留在村子里也没什么问题。理子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吧。
在被杀人凶手盯上的情况下,如果说不害怕被限制自由,那是骗人的。但一想到有看守看守着门口,就比住在没有锁的宿舍里安心多了。
“我们常年受到恶魔般的袭击者的威胁,他们试图用残酷的方式夺去我们的生命,你们也感到不安吧?但是今天终于证明了琼斯敦是受神保护的。”
扩音器里又传来吉姆·琼斯的声音。这次还听到了人们的吵闹声。展馆里的集会已经开始了吧。
“伪装成好人潜入村落的两名袭击者——阿尔弗雷德·登特和乔迪·兰迪都受到了神的惩罚。剩下的三名袭击者也已经在牢里了。我们的生活得到了保障。”
“服了你了,原来我也是袭击者啊。”
大埘骂道。
“你刚才还说自己不是凶手呢,这演说真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