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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長江俊和 当前章节:1482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09

“目前我们对主办单位的了解太少。是什么人在经营?为什么要开办这样的行程?背后有没有黑道势力?影片的爆点太小了,跟网络上的流言蜚语并无两样。所以,我希望你能进一步踢爆这个旅行团的内幕。你拍到的影片是非常重要的独家画面,然而,要将这些影片以最劲爆的方式呈现给观众,我们还需要更多内幕消息。

若能用这部影片当主轴,制作一部踢爆犯罪的纪录片,肯定能引起轰动,到时再将影片交给警方也不迟。”

和一讨论完已是十一点多。之后,十一点半的新闻节目用短短三十秒的时间,报导了该案的首波消息。一说得没错,这虽然是一宗杀人案,却没什么爆点。身为媒体人士,我有义务将这个案件“做大”。于是,我开始准备进行内幕调查。

隔天,我们接获木下守被警方逮捕的消息。木下公寓里找到的金属球棒,上面的血迹和加地六郎的DNA一致。现场附近找到的轻型货车上,也发现了木下的指纹。警方开始往木下犯案的方向侦办。

之后,我带着丧礼穿的西装外套和洋装前往神奈川县大和市,采访加地六郎的守灵式。中午十二点多,我在小田急江之岛线的鹤间站下车。因离守灵式还有段时间,我决定利用这段空档到加地家看看状况。经过十五分钟的公车车程,我在一座新兴社区下车,依手机地图指示走了约两、三分钟,来到一栋西式风格的三层楼豪宅前。门口的大理石名牌上刻着“加地”,门口贴着“丧中”二字。屋里没有人声,大概都到殡仪馆去了吧。

加地是大和市的大地主。他用土地作为抵押跟银行贷款,在其他地方也拥有不少不动产,据说他与黑道之间也关系匪浅。

我向附近邻居询问加地的为人。邻居说的几乎都是不怎么重要的事,唯一派得上用场的是附近肉店老板所说的一段话,他说,加地看似阔气,但其实最近公司经营得并不顺利,投资的公寓大厦接连陷入经营危机,导致加地欠下大笔的债务。我想,他之所以对木下暴力讨债,大概也是因为被逼急了的关系。

我再度搭上公车,到鹤间站附近的女厕里换上丧服。随后走到附近的殡仪馆,参加加地的守灵式。我在柜台递上名片,向家属致哀。

加地和妻子育有二子,目前分别就读大学和高中。这几年他似乎很少在家,大多时间都住在青山一栋登记在公司名下的公寓大厦里,和妻子几乎处于分居状态。

失去一家之主,他们家人的反应显得有些冷淡。加地是运动好手,个子又高,据说还经常流连风月场所。

走进灵堂后,我在加地的遗照前双手合十。大概是因为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缘故,棺木上瞻仰遗容用的小窗是关着的。我的脑中再度浮现出他临终前的眼神,一想到棺木里躺着的,就是那个烧成火球、发出惨叫的被害人,我就感到于心不忍。

席间我向不少人打听加地的消息,无奈并未获得什么突破性的情报。

隔天,我为了调查木下守的相关消息,坐常盘线电车来到松户站。从车站走了约二十分钟到工业区后,我来到一栋位于河边的木造公寓。这栋公寓的屋龄应该有超过四十年,虽然入口的招牌文字已褪色到难以辨识,但应该就是木下的住处没错。

我爬上楼梯,来到木下没有名牌的房门口敲门。我知道木下目前被警方拘留,但如果他有同居的女朋友,也许就能打探到一些消息。不过如我所料,并没有人来应门。

因正值上班时间,其他住户都不在家。我不想空手而归,于是决定晚上再来一趟。

根据警方提供的消息,木下原本是厨艺高超的义式料理师傅。他以前在东京一家义式餐厅工作,而加地的外甥女是那间餐厅的常客。两人在餐厅内认识、交往,最后结为夫妻。他之所以跟加地借钱,就是为了要开自己的餐厅。然而,木下是个好主厨,却不是个好老板。他开的意大利餐厅因为生意不好,只做一年就收起来了。之后木下唯一剩下的,就是超过五千万的债务。

我想,木下和死亡旅行团的主办人一定有什么关联。会不会是旅行团为了举办杀人秀,才唆使木下杀死债主加地呢?若能找到旅行团和木下的共通点就好了……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往龟有站走去。据说木下以前整天泡在那附近的一家麻将场,我要去那里向他的赌友打探消息。

四天后,我和K小姐在新闻组角落的会谈区开会。

参加死亡旅行团归来后,我把来龙去脉都跟K小姐说了一遍,并请她帮我进一步调查主办单位的消息,看看能不能揭穿他们的庐山真面目。

然而,这天才坐下来,她就一脸不悦地说道:“这件案子真的不好查,上次那些资料已经是极限了。”

“是喔。”

“是啊,就旅行团的性质而言,主办单位应该很忌讳走漏蛛丝马迹。现在最有利的情报应该就是你偷拍的那些影片。你有从那天的公车查到什么吗?”

“嗯,我跟相关交通单位询问过那辆巴士的车牌号码,他们查出那辆巴士是荻洼一间汽车出租公司的车。我向出租公司询问租车人的身份,但他们基于保密义务不肯告诉我。”

“这样啊……”

“另外,那天主办单位在车上发给大家的便当,筷套上不是写着‘美味亭’吗?我也跟这家店联络过了,他们说,订便当的人叫做‘大桥’,就只跟他们订过那么一次。我跟他们要了‘大桥’的电话,但打过去是空号。”

“哇,真是谜团重重耶。那凶手呢?你有找到凶手和旅行团之间的关联吗?”

“嗯,我询问过木下以前工作的餐厅、赌友、前女友等人,但都没有相关线

索。很遗憾的,目前尚未发现任何木下和旅行团之间的关联。”

“是喔……”

K小姐说完,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

“如果木下跟旅行团没有任何接触,那主办单位到底是如何得知木下杀害加地的时间与地点呢?”

“就是说啊……”

该试的都试了,再继续这样旁敲侧击,似乎也不会有什么进展。看来,就只剩下那个方法了……

“看来……只能问问看了。”

“问谁?”

“旅行团的主办单位。”

我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笔电,试图用之前的方法连上旅行团的官网。

“希望网址没改……”我一边在心中祈祷一边按下确认键。经过十几秒的等待后,见到网页还在,我不禁松了口气。我将浏览器拉到网页最下方的报名栏开始打字,然而这次不同的是,我不是在报名,而是采取“正面攻势”,留下电视台的名称和我的姓名,向主办单位邀访。我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复我,而且……即便对方真回了信,也难以预估会带来多大风险。但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我肩负报导这个案件的义务,无论如何,我都得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公诸于世。而且……

我忘不了被害人死前凝视我的那双眼睛。为了让死者能够瞑目,即便赌上自己的记者生涯,我也一定要揭发真相,无论前方有多少危机在等着我……

show

一走出JR五反田站,天空就飘起了小雨,我到车站旁的便利商店买了把透明伞。其实,平常这种大小的雨我是不会撑伞的,但今天不一样,因为我的包包里有摄影机。

不知不觉又到了新的月份,还已经十号了,距离我参加那个令人作呕的旅行团,正好过了一个月。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虽然下着雨,五反田站附近仍非常热闹,处处可见上班族和学生。走进商店街后,雨开始下大了。我从沿路都是速食店、柏青哥店的路段,进入充满酒店、色情行业、宾馆的风化区,沿路不断有皮条客缠着我,我对他们视而不见,自顾自地转进小巷中。

走了一阵子后,随着路越来越宽,我进到一座公寓大厦、透天厝林立的住宅区。我停下脚步,用脖子夹住伞,从侧背包夹层中拿出事先印好的地图,确认自己有无走错方向。

在雨中走了五分钟后,一栋高雅的红砖公寓大厦映入我的眼帘。这栋公寓共有十楼,虽然屋龄已高,却没什么岁月痕迹。是这栋公寓吗?我对照一旁电线杆上标示的住址,看来应该没错。我走进斜前方的小型投币停车场,躲在厢型车与轻型货车的中间,拿出包包里的摄影机。我的摄影机是磁带式的旧机型,新出的那种硬碟式摄影机我实在用不顺手。启动摄影机后,为避免机器淋到雨,我用左手撑着伞,拍摄公寓大厦的全景。这时雨势开始转为谤沱大雨,大得连雨伞也挡不住,我急忙冲进公寓门口。

我从口袋中拿出手帕,擦拭机身和脸上的雨水。四周空无一人,管理室前贴着

“外出中”的纸条。我走到对讲机前,拿出包包里的记事本,输入我之前抄在上面的房号。铃声响了一阵后,对讲机传来沉稳的男声。

“你好。”

我报上姓名后,对方直接从楼上帮我开门◊我走进电梯,按下七楼。

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因为我终于得以采访《为了活下去的死亡》的主办人。我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回我信,而且还答应受访,说是想要透过媒体宣传自己的主张。但他们开出了两个条件,一是不愿曝光身份,采访过程中可以录影,但不愿露脸,且声音也要经过变声处理;二是记者必须单独前来。我依照约定独自上门拜访,没有带摄影师或其他工作人员。我有过好几次冒着生命危险采访的经验,之前参加旅行团时,也是单枪匹马上阵。何况如果不照办,对方很可能会不愿受访,这么一来就前功尽弃了。

到七楼后,我沿着露天走廊找到房号。先做了个深呼吸,稍微伸个懒腰后按下门铃。对方没有用对讲机应门,一会,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西装裤、留着长发的胡子男映入我的眼帘。

“雨下得好大喔,您有淋湿吗?”

“没事,我没淋湿。”

“快请进。”

男人满面笑容地邀我进门。他应该跟我差不多高吧?年纪看上去不超过三十五岁,虽然蓄着长发和胡子,却不会给人邋遢的感觉。我们沿着屋里的走廊,走进位于走廊尽头玻璃窗旁的四坪大客厅。朴素的木板客厅中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放电脑的桌子和两人座的沙发组。我想,这里大概是他的工作室。

“请坐。”

男人请我坐下。我把包包放在沙发上,从外套里拿出名片盒,取出一张公司的名片递给他。他客气地接过名片,却没有要给我名片的意思。

走进客厅后,心跳便慢慢缓和下来。往窗外看去,刚才的倾盆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我坐进沙发,简单向男人说明这次采访的目的,他则一直面带优雅的笑容。

“我可以装设摄影器材吗?”

“当然可以,请便。”

男人说完便起身走出房间。我将摄影机装在三脚架上,正当在调整拍摄角度时,男人用木制托盘端着茶具走了进来,红茶杯口正冒着袅袅白烟。

“请您趁热喝。”

他将红茶放在我面前的玻璃桌上。我向他道谢后,搁下手边的装设工作,先啜饮了一口红茶。房里顿时充满了伯爵茶的焦香味。

装完摄影机、确认完里面有无磁带,一切都准备就绪。

“我在信里有提到我不想露脸,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

我看了一眼摄影机萤幕,长发男在画面正中央,而镜头只照到颈部以下。

“还有声音。”

“声音我们也会做特殊处理,让观众听不出来是谁的声音。”

“谢谢。”

他露出满意的微笑。

“那么,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那我开始录啰。”

按下录影键后,磁带开始旋转。在安静的客厅中,只有摄影机的运转声微微作响。

“首先,请问您的大名是?”

被我这么一问,男人轻笑出声。

“我们不是说好不透露姓名的吗?”

“对喔,不好意思。”

其实我没有忘记,之所以故意这么问,是为了录下他不愿透露姓名的片段。

“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是《为了活下去的死亡》旅行团的主办人,对吧?”

“是的,没错。”

“您是从何时开始举办这类活动呢?”

“大约五年前。”

“您为什么要开办见证‘人的死亡’的旅行团呢?有什么契机吗?”

“关于这个问题,您看官网里的前言就知道了。在这个令人喘不过气的社会里,很多人都失去了希望-我希望能借由这样的活动赋予他们活下去的动力。”

“见证死亡和活下去的动力有何关联呢?”

“目击别人的死亡,能让人重新衡量生命的尊严。‘死亡’在现代社会已被虚拟化,导致世人对这方面的观念越来越淡薄。所以我才会希望大家来参加我们的行程,重新认清生命有限的道理,感受活在当下的滋味。”

“我明白了。下一个问题,你们总共有几个人在经营呢?

“很遗憾,这个我无法回答。”

“……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好意思,这个我也无法回答。”

“你们多久出团一次呢?”

“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月三次,有时候半年一次。”

“网站上写说,‘参加这个旅行团,能让你见证绝命一瞬间’。请问是真的吗?”

“就像网站上写的,我们无法保证每次都能看到。毕竟天有不测风云,若发生突发事件,我们会退还部分团费给参加人。”

“那么,具体而言,能目击到什么样的‘绝命一瞬间’呢?”

“不一定耶。”

“像是?”

“有些团是参观自杀全程,有些团则是参观因意外而丧失宝贵生命的瞬间。”

“……还有呢?”

“人杀人之类的……”

“您是说……杀人吗?”

“是的。”

“可是我有一个问题,你们到底是怎么拿到这类情报的?无论是意外、自杀,还是杀人,都必须事先接获消息,否则无法出团。可是,你们每次出团都是在一个月前就决定好。那么,你们到底是怎么预测哪里、什么时候会发生死亡事件呢?”

我知道自己的口气很激动。但男人却无动于衷,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容。

“我无法回答。”

他用淡定的微笑说完后,停了一拍又继续说。

“我很想这么说,但您大概无法接受这个答案吧?我就稍微透露一点好了。我们有一套特别的资讯网。自杀和意外是采取先分析数据再算出百分比的方式,日本目前每年都有三百万以上的人自杀,而这样的情况已持续了十三年,每天都有近百人自我了结生命。我们不过是分析过去十年的数据,加入目前的社会情势等要素,算出自杀频率较高的地点、时段,再加以预测罢了。意外死亡也是用差不多的手法处理。”

“原来如此……那,杀人呢?”

“这个也是利用特别的资讯网做详细分析。为了获取情报,我们在警视厅、警察厅、政治团体、黑道、地下钱庄多方设点,花大钱买通每个机关。最可靠的来源是地下组织,我每天都会收到很多情报,像是谁现在卷入了纠纷、谁又恨谁。经过不眠不休地分析,才能锁定杀人的地点和时间。”

“真的吗?不可能吧。光凭这种方法,就能预测杀人案发生的时间跟地点吗?

“您说的是。光凭这些条件,当然不可能预测‘人的死亡’。其他还有很多方法,但很遗憾,我无法告诉您。”

见他依然一脸从容,我决定放手一搏。

“其实,正好一个月前,我参加了你们的旅行团。”

“喔……”

“然后目睹了凄惨的杀人现场。”

“实在太怵目惊心了。巴士一到目的地,就见到那样惨绝人寰的画面。于是我就在想,你们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才能够预测杀人案发生的时间和地点。我就直接说结论好了……”我一口气说到这里,先是停了一拍,再对着眼前的男人说道:“这一切都是你们主使的,你们教唆凶手于指定时间到那座海岸杀人。”

“这样啊……”

男人本来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然而,说出这句话后,他瞬间换上如刀刃般锐利的眼神。

“您答对了。”

他杀气腾腾地说完,下一秒又立刻换上原来的笑容。

“这么说您满意吗?”

“不……”

我瞬间失了言语,他的魄力令我瞠目结舌,但我可不能就此却步。

“不愧是一流电视台的新闻人员。但很可惜,您的推理只对了一半。正确来说,我并没有教唆他们。”男人再度开口。

“没有教唆……”

“您说您在巴士上亲眼看到凶手与被害人。但您有没有想过,新闻所报导的死者真的是那名被害人吗?警方逮捕的,又真的是那名凶手吗?”

“什么意思?”

“让别人背黑锅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那……我在巴士上看到的是……”

“人啊,先入为主只会作阄自缚。您那天看到的凶手和死者,跟新闻报导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死者……啊,我是说新闻报导的死者,其实是我们的委托人。他因为某些原因,想要消除自己的户籍,换成别人的身份。所以我们才帮他一把,请另一个人假扮成他,在案件中被杀害。这么一来,他在社会上就已经死了,即可化身成别的身份,展开第二人生。而我们也可以举办秀,一举两得。”

“你们找来的‘另一个人’是什么人?”

“……你是说这次的吗?我不记得了。”

“实际上的杀人凶手又是谁?”

“您何必说得那么庸俗呢?”

看着他的笑容,我心中一把无名火越烧越旺。

“你们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竟然自己制造杀人案,拿生死作为卖点。在日本这个法治国家,是不容许这种事发……”

“您在说什么?你们这些媒体,不也是以别人的生死作为卖点吗?”

“什么?”

霎时,我感到背后一凉,非常后悔自己来到这里。原本满面笑容的男人,突然换上凶神恶煞的表情,大吼道:“王八蛋,你给我好好悔过!”

感到背后传来一股杀气,我转头一看,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个手持金属球棒的男人——是那天带我们出团、瘦成皮包骨的墨镜男—·说时迟那时快,他举起球棒奋力往我头上一挥,我还来不及逃跑,就感到头部一阵剧痛,一股不协调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当场倒地后,头部又感到第二波剧痛。我的全身开始麻痹,头上流下一股暖意。意识朦胧之余,我看见长发男正捧腹大笑,墨镜男举起球棒,再度给了我-记重击。我终于失去了知觉。

周遭一片黑暗,我感到自己正在翻滚。口中尝到血味,有好几次差点吐出来,但我都拼命忍了下来。过了一会,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缠在我身上的布被解开了,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失去意识。那人推了我好几次,见我没有动静,便停下了动作。不久后,身边传来脚步走远的声音,我再等了一下,才战战兢兢地张閛很主目。

BTHnfn……T4空气里充满令人难以呼吸的湿气,无尽的黑暗中飘着树木的气味。我悄悄往脚步声走远的方向看去。这里似乎是山间空地,一个头戴工作帽、貌似农夫的男人背著我站在一辆轻型货车前,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好像看过那辆货车……我想起来了!那辆车原本停在公寓前的投币式停车场里。我得逃走,马上逃离这里!

我一鼓作气站了起来,往货车的反方向拔腿就跑。然而,大概是因为头伤的关系,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别说跑了,就连走都走不快。我在泥泞上蹒跚了-阵后,突然感到头顶一记重击,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剧痛,双腿一软,当场抱头倒地。我这才意识到,我被人从背后攻击了。农夫毫不留情地用球棒痛殴我,直到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才停手。他把球棒当拐杖撑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这才发现,他是之前在公寓跟我见面的那个主办人。

“您现在的心情如何呢?”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使出最后的力气,好不容易才挤出回答。

“为了供应需求啊,大家都喜欢重口味嘛。断头台和江户时代的公开行刑不也是这样?你们媒体每天不也都在报导杀人案,跟我们有什么两样?大家都看得开心不已……因为对人类而言,欣赏‘他人的死亡’是一种快乐的享受,其中又以‘杀人’为终极娱乐。大家都想看,大家都想一睹‘杀人’的画面……没办法,这是人类的原罪。”

我已经无力回话了。

男人弯下腰说:“恭喜您被选为今天表演秀的主角!”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往货车走去。我已没有逃跑的余力,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突然间,黏稠的液体从天而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汽油味。汽油渗进头上的伤口时,我感到一种和刚才不同类型,却同样难以忍受的痛楚。我好想解脱,好想快点解脱!正当我这么祈祷着时,周围突然陷入一片白光,火焰瞬间爬满了我的全身。好烫,好烫,好烫!身体不受控制地跳起,想要逃离这令人痛不欲生的灼热。烈火摧残着我的身躯,我能听见皮肤烧焦的声音。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

在悬崖的上方,停着一辆中型巴士……在那辆巴士中,肯定有人在看着这一切,欣赏……我被烧成火球的画面。我仿佛能看到,那一双双等着我被烧成灰烬的眼睛、眼睛、眼睛。

随着身上的火势越来越大,周遭也越来越亮。就连离我十几公尺远的巴士也照得到火光。

透过中型巴士的窗户,我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脸庞,一个戴着灰色帽子……报童帽的女性——“她”是“有明”的女记者!我曾和“她”在案发现场打过几次照面。

意识离我越来越远,脑中浮现怀孕的妻子,以及明年即将上小学的儿子的稚嫩脸庞……

我就这么看着车上的“她”,直到被大火燃烧殆尽。

※此篇各段标题的“Ki”、“Te nJ、“K2”、“sh OW”,各为日文“起”、“転”、“结”、“承”的谐音,即“起”、“转”二合”、“承”之意·

天色暗下来了。

白天还没什么感觉,但一到傍晚气温就开始下降。十一月就要结束了。

秋庭祥子从沙发上起身,按下电暖器开关。

外面传来小朋友的喊声。这栋公寓旁边就是儿童公园,常有小学生放学后来这里玩耍。这一带平常很安静,然而一到傍晚外面就很热闹,就连这间位于五楼的房间,都听得到孩童的嬉闹声。

因天色有些昏暗,祥子决定开灯。拉下拉绳后,萤光灯发出“唧唧”的怪声才亮起。厨房里的电锅灯号跳成保温,看来是饭煮好了。

祥子从冰箱里拿出滑菇的玻璃罐头和腌酸梅,迅速解决了晚餐。又从橱柜中拿出杯子,喝了一杯牛奶。

饭后,她仔细将餐具洗过一遍放回原位。

不知道今天亨会几点回来。

亨在建设公司上班,又隶属于业务部,所以下班后常得跟客户去喝酒,回家时间很不固定。

祥子关掉暖气,离开客厅前,她瞄了旁边的房间一眼。

那是一间三坪大的卧房,窗帘拉得紧紧的,窗户旁的小型双人床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祥子之所以往房间看,是为了确认淡紫色棉被掀开的角度,是不是跟亨早上起床时一样。

祥子关掉客厅的灯,走出通往大门口的短廊,转入左手边的盥洗室,走进用毛玻璃隔开的浴室。

这间浴室约一坪多一点的大小。

里面有浴缸,旁边冲澡的地方放了一架绑着绳子的梯子。

祥子将绳子绑在手腕上,爬上梯子,转开用来固定天花板检修口的螺丝,把检修口外面的板子拆下来,放到天花板上方。这块板子有着防止螺丝掉落的特别设计,板子拆掉后,螺丝依旧留在天花板上。

她从牛仔裤口袋拿出一支手电筒,打开开关叼在嘴里,上半身先进到检修口,再将下半身滑进天花板中。待整个人进到天花板后,她回头用绳子把梯子拉上来,虽说是轻铝梯,但拉起来还是有些重量。

将梯子收好、藏进天花板后,祥子开始把板子装回去。之前她一直不太顺手,但最近已是驾轻就熟。

祥子弓着身体,把叼在嘴里的手电筒改拿在手中。

天花板上布满了导管和电线,祥子在其中匍匐前进。这里介于五楼的天花板和六楼的地板之间,高度不超过五十公分,稍微起身就会撞到头。祥子一边拨开电线一边往前移动。

爬了一阵子后,进到一个较为宽阔的空间。这里位于客厅的正上方,高度也比较高。祥子躺在原本就放在那里的睡袋上,打开枕边的电池式夹灯-关掉手电筒塞进口袋里。睡袋旁放着点心、水壶,甚至还有书跟杂志。

这里是她的生活空间。

她拿起其中一本小说,翻到上次看到的页数读了一会,突然感到一阵睡意,便钻进睡袋打算小睡片刻。

一边想着深爱的他……

关掉灯后,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祥子之所以会过上这种诡异的生活,可想而知,是因为铃木亨。

她以前和亨在同一间建设公司上班。二十九岁那年,祥子被调到业务部,在那里遇见了他。亨大祥子一岁,两人年纪相仿相当投缘。因此当祥子回过神时,两人已经在交往了。

亨占领了祥子的身体,也占领了她的心。

在遇见亨之前,祥子即便遇到不错的异性,也从未认真交往过。和同年纪的女性比起来,祥子的外表并不逊色。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身材苗条,皮肤白皙,又因爸妈是大地主,从小就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然而,命运总是弄人,在近三十年的岁月中,祥子从未遇过令她深爱的男性。

在祥子的心中,亨简直无懈可击。亨长得并不特别帅气,他学生时代参加的是柔道社,高大魁梧的身材,给人一种大老粗的感觉。对文组出身的祥子而言,亨是她以前避之唯恐不及的男生类型。

然而相处过后,祥子发现她与亨无论于身于心都是天作之合。随着交往的时间越久,祥子越是觉得,自己能遇见亨简直就是人生中的奇迹。她真的好爱好爱亨,亨的声音、偶尔在她面前露出的腼腆表情、亨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亨的体味,怎么爱都不嫌多。

因此,当亨向祥子提分手时,她只感到眼前一片灰暗,脑中一片空白。

她一直无法理解亨为何要与自己分手。但是现在,她大概知道原因了。

祥子的爱情攻势太过猛烈,对亨而言,她的爱太沉重了。然而,在与亨交往时,祥子根本无法冷静思考这一切,因为她的眼里只有亨,亨是她的一切。

祥子也曾试着要忘了他。然而,光是跟亨在同一间办公室工作,都令祥子痛不欲生。正好在这时候,祥子因父母去世而继承了一笔遗产,她把心一横辞去了工作,打算与亨断绝往来,然而,却断不了对亨的思念。

她好想感受亨,与他有所关联。

还记得那是枫叶初红之时——

祥子来到亨住的公寓前。那栋公寓位于闲静的住宅街,才刚建没几年,外观干净整洁,白色外壁新得刺眼。她站在远处,偷看亨早上出门上班的身影。

隔天、再隔天,祥子都有来。

不只早上,有时祥子傍晚也会特意前往公寓,躲在一旁的公园等亨回家。

一开始,祥子觉得远远看着他就够了。然而过了一阵子后,她发现光是这样根本满足不了自己,她好想感受亨,好想靠近亨。

祥子有亨家的备用钥匙。分手时,她把钥匙还给了亨,但亨不知道的是,她早就偷打了另一把钥匙。

那天早上,她目送亨出门后,双腿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不听使唤地往前走。确认附近没人后,祥子走进公寓,搭电梯上五楼,往亨的住处走去。

祥子紧张到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但这时若鬼鬼祟祟的,反而会让人家觉得她很可疑。所以,和住户擦身而过时,她刻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她本来就住在这里似的。

好不容易来到亨家门口,祥子将紧握在手里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随着一声金属音,锁转开了。她一鼓作气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屋里。

一关上门,祥子立刻勾上内锁,随后深吸一口气,脱鞋进入家中。她已经三个月没来这里了,眼前的一切是如此令人怀念。

屋里乱七八糟的。厨房流理台的洗碗盆中杯盘狼藉,看来有好几天没有洗碗了。餐桌上有泡面的盒子,还有东一叠、西一本的报章杂志。客厅的沙发上有随手乱丢的T恤,以及他平常睡觉穿的水蓝色运动衫。

祥子下意识地拿起运动衫闻了一口,上面有她梦寐以求的亨的味道。她将衣服紧紧握在手里,心中百感交集。

然而在此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大意了。她不应该乱动屋里的东西,否则亨回来后,可能会发现有人来过这里。

她蹑手蹑脚地将衣服放回原位,小心翼翼地坐进沙发。

看到亨家里的状况,祥子不禁松了一口气。看来,最近没有女人来过。他现在应该没有固定交往的女友吧?她好想像以前一样帮亨整理房间,却只能不断压抑自己的冲动。

祥子从沙发上起身,打开隔壁房间的门。那里是亨的卧室,他们以前进行鱼水之欢的床依然放在窗边。

她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亨乱丢在床上的被子,将脸埋进深绿色的床单里,享受被深爱的人的味道所包围的感觉。

然后潸然泪下。

那天,她在亨家待到太阳下山。

1群戴着棒球队帽子的小学生在一旁的公园里嬉闹。祥子不想离开,但再这么待下去,亨就要回来了。她走出亨家,若无其事地锁上门,回到一个人住的公寓。

从那天开始,祥子便不断故技重施。早上算好时间等亨出门上班,再用备用钥匙进入他家,待到太阳下山才离开,在深爱的人的家中度过每一天。

慢慢地祥子发现,光是这样已无法满足自己。她想与亨结合、一直待在亨的身边。“如果可以躲在这个家里就好了……”于是,祥子想到了一个地方。

她进到浴室,确认天花板上面有没有检修口。

检修口是通往天花板上方的开口,主要用途是供木工或水电工进入天花板装置导管和电线。房子盖好后基本上就不会用到检修口,也很少有房客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因祥子曾在建设公司工作过,才知道公寓的检修口大都设在浴室。

若能从这里进到天花板上方,说不定就有地方可以躲了。但是,要怎么爬上去呢?就算站在浴缸的边缘上,祥子也只能稍微碰到天花板。看来,她需要一个塾脚台。

于是她立刻前往最近的五金行,买了梯子、手电筒、绳子,为了怕弄脏衣服,还特地买了棉纱手套和便宜的运动服。

回到亨的住处后,祥子迫不及待地换上运动服,把梯子搬进浴室,爬上梯子转开检修口的螺丝。检修口的板子相当好开,她用手电筒往里面照去,里面布满了导管与电线,空间非常狭窄,但高度勉强可以让人爬进去。她爬到梯子的最上方,蹑手蹑脚地钻进开口。

上面比想像中的干净。原本祥子还担心有害虫,幸好这栋公寓还很新,没有这个问题。

她匍匐前进一阵子后,发现了一个再适合不过的空间。那里位于客厅正上方,大小正好可以容纳一个人,周围都是导管和电线。

祥子回到下方,仔细消除自己的痕迹,并将包包、衣服、门口的鞋子收进五金行的塑胶袋里。

她再度回到浴室,钻进检修口,用绳子把梯子拉进天花板藏好,再从上方将检修口的板子盖回去。

祥子决定在天花板上等亨回家,一想到等等就要见到亨,她就难掩兴奋。

两个小时过去了。

下方传来开门的声音。祥子下意识地屏住气息,随着脚步越来越靠近,祥子开始感受到地板传来的震动。

脚步声停在正下方的客厅。

祥子几乎要喘不过气,她梦寐以求的亨,此时此刻就在她的身边。她好想立刻离开天花板,扑进他的怀里。然而若真这么做,就前功尽弃了。

这样就够了,这样感受亨、与亨有所关联……就够了。-

祥子无法抑制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亨就近在咫尺,会不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呢?冷静!冷静!我要冷静!

下方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观众被当红搞笑团体的表演逗得哈哈大笑。亨现在一定在萤幕前喝啤酒吧?祥子感到心痒难耐,明明亨就近在咫尺,却无法一睹他的风采。

为了弥补看不到的遗憾,祥子全神贯注地聆听下方的动静。在屋里走动的声音、和人讲电话的声音、淋浴的声音。每当祥子闭上眼睛,脑中就会浮现出亨的模样,一股幸福涌上心头。

不久,下面没了声响。

大概是睡着了吧?祥子在黑暗中竖起耳朵,竟也开始打起盹来,进入了梦乡。

隔天早上,亨出门上班后,祥子从检修口回到下方。她必须把大概有一公尺长的梯子藏起来,而唯-能藏的地方就只有天花板。她站上浴缸的边缘,踮起脚尖,好不容易才将梯子放进检修口。将检修口盖好后,她整理了一下仪容,随后回去自己的住处。

回到家后,祥子仍无法忘记昨晚的亢奋与快感。

隔天,当她回过神来,自己已在前往亨家的路上。她故技重施,趁亨不在时进到屋里,在天花板上度过一整夜。

一整晚已然无法满足她的欲望。于是她变本加厉,将睡袋、食物带进天花板上,开始在那里生活。慢慢的,她越来越少回家,把亨的房间作为生活的大本营。

每天早上亨出门后,祥子就会下来,到客厅看电视、去浴室洗澡,有时还会到房间睡午觉。

饮食方面,她会用电锅煮饭,配上亨放在厨房或冰箱里的食物。因担心亨发现,她每次吃的量都很少。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也会到附近的超市买自己的食物,补充变少的米量。

除了买食物,祥子几乎都不出门,在亨家过上一整天。

她因此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这个家里处处都有亨的痕迹,他的衣服、他的内衣裤、他的牙刷、他的书报、CD、录影带、食物处理机、旧相簿……

祥子常会捡亨乱丢在家里的衣服来穿,想像自己躺在亨的怀里,享受被亨的体臭包围的快感。

她也经常翻垃圾桶,检查里面的卫生纸团,当发现有精液味道的卫生纸时,她就会拿起来闻一闻。

这么做让她觉得自己就在亨的身边,与深爱的他一起生活。

每当太阳下山,祥子就会急急忙忙回到天花板上,因为亨随时都会回来。虽然他几乎都很晚回家,但凡事无绝对,小心驶得万年船。

祥子躲起来前,一定会巡视家里一遍,仔细检查家具的摆放方式、床单的绉折是否跟早上一样。她用完东西一定会立刻放回原位,以免最后检查时有漏网之鱼。

确认屋里没有自己的痕迹后,祥子就会回到天花板上,静静等候亨回家。

她甚至在天花板上动了手脚,在好几个地方钻了用来偷窥的小洞。

因为祥子受不了只能听声音的生活了,她无论如何都想欣赏亨的英姿。

于是,她从附近的五金行买来简易型锥子,在客厅钻出四个、卧房钻出两个不到一公分的小洞。

这间公寓的天花板是深褐色的,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到洞。也多亏这几个小洞,祥子才能全程参与亨的生活,将深爱的人的身影一1收进眼底。

喝得醉醺醺的他、脱掉西装换上运动服的他、独自吃饭的他、喝啤酒喝得津津有味的他、筋疲力尽上床睡觉的他……

这个男人是祥子人生的全部,如今祥子离他不过数公尺的距离。她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够了,一辈子和他维持这样的关系就够了……这让祥子感到无比愉悦。

祥子就这样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直到有一天——

那是祥子住进亨家半年后的冬春交接之际。

那天祥子一如往常钻进黑漆漆的天花板上方。晚间十一点多,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亨回来了。

然而,这天却和平常不一样。下方传来说话的声音,亨带了客人回来,而且还是个女人。两人从门口走向客厅,祥子能感受到他俩走路的震动。

亨打开电灯,几个小洞同时从下方透出光线。祥子爬出睡袋:把脸凑近其中一个小洞。

亨把女人带进客厅。

祥子并不认识她。那女人留着妹妹头短发,身材娇小,一脸正经。亨请她坐在沙发上。

“不好意思。”

女人娇滴滴地道过谢后,坐进了沙发。他们刚是去喝酒吗?两人的脸都红通通的。

亨走进厨房,过了一会,拿着两个茶杯回到客厅。

“这里离车站很近吗?”

“不近喔-大约十二、三分的路程。”

两人显得有些拘束。

仔细一看会发现,这个女人虽然打扮得很年轻,但应该有一些岁数了,说不定还比祥子大。

片刻,亨把手搭在女人的肩上。女人并没有反抗,两人顺势亲吻彼此的唇,女人的双手在亨的背上游移。

当然,他俩并未就此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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