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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長江俊和 当前章节:1452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09

那画面令祥子不忍直视。

然而,即使她闭上眼睛,还是能听到女人的娇喘声。祥子不断扭动身体,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亨竟然在自己的眼前抱另一个女人,她好想直接下去阻止他们,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祥子不是没有预想过此情此景。毕竟亨也是男人,带女人回家过夜是很正常的。祥子早已作好心理准备。

她拼命告诉自己,亨跟这个女人只是一夜情,他对这个女人根本没有感情,只是把她当作泄欲的工具。

这么说服自己后,祥子心里好过多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继续观看下方的一举一动……

下午五点多,久住初音走出她所任职的内科诊所。

今天她上早班,难得可以在太阳下山前下班。

她在这间JR车站附近的诊所待了四年,虽说和以前那间综合医院比起来,这间诊所能准时下班,在时间上比较轻松。但初音下个月即将满三十五岁,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无法负荷护士这个工作了。

初音绕到超市买了绞肉和高丽菜,往公寓走去。她拉紧外套领口,虽说已是草长莺飞的季节,但每到傍晚气温就会骤降。

走着走着初音突然想到,自己和他同居要满一个月了。

他们是在联谊时认识的。那晚……他邀请初音去家里玩,并发生了关系。虽说他并非初音喜欢的类型,但初音还是把身体献给了他,然后展开这段兴致缺缺的同居生活。

初音并不后悔,毕竟为了达到目的,她只能极力忍耐。

走到公寓时夜幕已低垂,对面的儿童公园里已空无一人。这栋公寓的外壁有点脏脏的,初音坐电梯到五楼,用男友给她的备用钥匙开门。

屋里没有开灯,看来他还没回来。初音拿起墙壁上的遥控器打开电灯,随后走进屋里。

屋里比想像中的还要温暖,初音不禁心想,是因为自己刚从外面进来吗?还是早上开的暖气尚未散去呢?

她将买来的菜冰进冰箱,随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四十英寸大的萤幕瞬间播映出新闻节目,专家正在讨论消费税是否该提升到百分之十。

她突然心一惊,紧张地左顾右盼。初音很不喜欢这间屋子,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每次独自待在这里都感到心神不宁。

更怪的是,每次下班回来,橱柜里的杯子、餐桌椅、笔记型电脑、家具的位置,都和早上出门时有微妙的不同。她不断告诉自己别太多心了,但还是惶惶不安。

听说这栋公寓曾发生过杀人案。难道就是这间?会不会这间屋子其实是凶宅,死者的灵魂成了地缚灵在这里飘荡?

其实,初音不太相信鬼魂之说,家里闹鬼、鬼魂乱动东西这些事情,都是她从一个迷信的友人那里听来的。可是,每当单独待在这间屋子时,初音都感到坐立难安,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有人正看着她似的。

初音停止胡思乱想——这不过是错觉,我都已经是个大人了,怎么还会相信世界上有鬼?真是个笨蛋。

我还有计划得完成。

这么告诉自己后,初音打开暖气,走进厨房。

那女的走进厨房了。

祥子从小洞偷看客厅里的情景。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她大概是在准备晚餐吧。

不久后,亨回来了。

祥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的互动——他们亲昵地坐在餐桌旁,吃着女人做的高丽菜卷。

“好吃吗?”

“好吃。我最近吃太少青菜了,正好补一补。”

那高丽菜卷的颜色像是有毒的番茄酱,令人看了食欲全消。可怜的亨,一定是硬着头皮吞下去的吧。

我有好几次……都想杀了那个女人,夺走我深爱的亨与生活的可恶女人。

祥子抬起头,内心的恨意让她全身颤抖不已。

夏去秋来。

亨与那个女人已同居超过半年。祥子一直以为,亨跟那个老女人只是玩玩,很快就会分手。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一天早上,两人一起到区公所登记结婚。回到家时,那女人还感动到哭了。一想到他们竟正式成为夫妻,就令祥子痛心疾首。从那天开始,祥子改为“欣赏”他们的夫妻生活。

有好几次,祥子都想离开这间房子,但她做不到。因为她不想失去与亨唯一的羁绊,对祥子而言,那比上刀山下油锅还要痛苦。任何形式都无所谓,她只想与亨有所关联,想待在他的身边,欣赏他的英姿。“亨是我人生的全部。”祥子心想。

所以,即便亨娶了那个女人,祥子还是留了下来。幸好祥子不用烦恼钱的问题,父母留给她的遗产还没花完,就算花完了,再卖土地补贴就好。

一开始祥子总是小心翼翼,不要在家中留下自己的痕迹,最近却有点腻了。她开始耍一些小把戏,在他们出门后稍微改变物品摆放的位置,又或是在床上留下自己的头发,藉此暗示自己的存在。

亨与那女人大概作梦都没想到,家里竟有个人在偷窥自己。事实上,祥子看得可起劲了,他们夫妻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天花板上的那双眼睛。

边吃饭边说笑的他们、热情拥抱的他们、在床上翻云覆雨的他们……

随着两人打得越来越火热,祥子心中的妒忌与憎恶也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我太爱亨了,我的眼里只有他。我没有做错事,深爱个人何错之有?

在昏暗的天花板上方,祥子独自陷入疯狂的爱之中,无法自拔。

“啊,他笑了,看着爸爸笑了。”

他满面笑容地抱起三个月大的孩子。

“真的啦,他刚才看着我笑了。遥人,早安,我是爸爸喔。”

看着丈夫逗弄遥人的模样,初音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遥人在爸爸的怀里露出可爱的微笑,没多久,竟开始哭了起来。

“他差不多该喝奶了。”

初音说完,一把从丈夫手中抢过孩子,开始喂奶。挂在阳台窗边的风铃轻鸣。虽说九月已过了一半,外头却仍是夏日炎炎。怀里的遥人用力吸着妈妈的乳房。

今年六月-初音回到娘家,在家附近的妇产科生下遥人。她在产房里奋斗将近二十小时,终于生下三千九百克的男婴。之后初音在娘家住了两个月,才带着遥人回到丈夫家中。

初音发现,丈夫在她回娘家的这段期间,曾带过女人回家。

她生完孩子回家后,总觉得丈夫的态度有些可疑,于是便偷偷检查了他的手机。她在手机里发现丈夫赤裸裸的外遇证据——令人脸红心跳的讯息对话,甚至还有寡廉鲜耻的咸湿照片和影片。对方是年轻上班女郎,看起来是丈夫的下属。

重点是,这些行为都是在“这个家”发生的。她在产房里受苦的期间,丈夫居然带其他女人回他们的爱巢上床。

然而,初音非但一点都不生气,还在心中暗自窃喜。这男人本就是个劈腿惯犯,初音早就猜想到他会这么做了。

“那我去上班啰。”

他换上西装后,亲了一下正奋力喝奶的遥人。初音有股冲动想推开他的脸,但还是按捺住了。

再忍耐一下就好,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可以达到目的了,我必须跟那个人联络“路上小心喔。”

初音对着丈夫出门上班的背影,投以一个毫无感情的微笑。

亨与太太生下孩子后,祥子的生活也出现了变化。

那女人开始放育儿假,每天都待在家里。

导致祥子只有在她带小孩出去购物或散步时,才能离开天花板。无法像以前一样悠闲地洗澡,又或是在房间吃饭。

有时祥子还会离开亨的住处,回自己的公寓住上好几天。她甚至怀疑,这样的生活或许已经到极限了。

然而有一天,却发生了一件惊人的事,让她打消了放弃的念头。

那天下午,祥子躲在天花板上观察屋里的动静。

女人正在卧房里哄孩子睡觉。看着宝宝可爱的脸庞,祥子好想跟那个女人一样,与亨结婚生子,享受天伦之乐。正当祥子沉浸在幻想中时,下方传来了敲门声。

“来了。”

女人小声回答后,轻手轻脚地将睡着的孩子放进婴儿床,往门口走去。

听到女人引人进门的声音,祥子改到客厅的上方偷看。

进门的,是祥子从未见过的男人。

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全身散发出不正派的气息。他顶着一头棕色短发,黝黑的皮肤,淡淡的眉毛,还穿着一件难看的黑色外套。

女人送上咖啡后,在男人身边坐了下来。他们先聊了一下共同朋友,又聊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之后男人终于按捺不住,将女人强行抱入怀中。

“不行啦,孩子在房里睡觉。”

男人没有因此而罢手,他一边吸吮着女人的唇,一边褪去她的衣服。女人没有反抗,不,正确来说,她也回应着对方。

祥子别过眼睛,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不知羞耻的烂货。都已经嫁人了,居然还带男人回家上床,也不管宝宝就在隔壁房间。

半晌,下方不再传来肉欲的声音。祥子再次往小洞看去。

两人完事后坐在沙发上。见男人要点火抽烟,女人赶紧出声制止。

“别在这里抽,小孩子在隔壁睡觉。”

“喔,我都忘了……你以前也抽烟不是吗?女人当了妈妈以后果真不一样。”

男人露出苦笑,老实地将香烟收回盒里。

“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别跟我打哈哈了,你差不多该动手了吧?”

“原来是这件事啊……我还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也不是。”

“我们已经不能回头了。这件事是你提议的不是吗?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他结婚?我对那个烂男人一点感情都没有,你知道吗?他好像还带女人回家耶……

我已经忍到极限了,我要他立刻消失!”

祥子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失手怎么办?”

“别担心,我们的计划很完美,绝不可能失手。你就当是为了我们两个,不,还有那孩子,为了我们三个人的将来……”

女人兴致高昂地说起具体的杀害方法和动手的日期。听起来,她是为了诈领保险金才接近亨的,而且一直在等待下手的机会。

他们听起来是认真的。

怎么办?

这样下去亨会被杀掉的,我得阻止他们的计划……

亨真是太蠢太没用了,居然娶了这么个恶婆娘,他的眼光果然很差。

祥子担心之余,一股痛快油然而生。

她这才恍然大悟,如今亨的生死大权操控在她的手上,这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优越感,觉得自己是神。

我深爱的男人娶了一个愚蠢至极的女人,因而将自己置于死地。

我是要拆穿那女人的杀人计划,救亨一命呢?还是要顺应天命,让亨得到应有的惩罚呢?亨的命运,全凭我说了算。

祥子缓缓抬起头来。

下午三点多

正在喂奶的初音,轻轻摸了摸宝宝栗色的头发。

丈夫说今晚九点左右会回家。而就在今天,初音就要执行她的计划。

她其实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保持冷静。太过感情用事是会功亏一篑的,她必须在丈夫回来前作好心理准备。

遥人吃饱后昏昏欲睡。初音将他放进婴儿床后到阳台收衣服,几个放学的小学生正在隔壁儿童公园里踢足球。

初音回到客厅开始折衣服,因这几天阴雨绵绵,所以衣服特别多。看着丈夫的内衣和衬衫,初音不禁感叹,今天大概是最后一次帮他折衣服了。

想到这里,初音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感觉又回来了……从初音搬进这里后,一直让她觉得不舒服的那种感觉。

初音顿时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遥人……

“我要见遥人,我突然好想念遥人。”初音拿着刚折好的袜子,缓缓地起身,打开卧房门。

往婴儿床里一看,初音不禁面色惨白。

遥人不见了。

婴儿床里没有遥人天真无邪的睡脸。

初音手中的袜子瞬间掉落,膝盖颤抖不已,仿佛身体里的血液全被抽干似的。

我是不是在作梦?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一场令人胆战心惊的恶梦……

“……遥人。”

初音咕哝完,开始疯狂寻找遥人的身影。大人的床底、房间的角落……全被她扫视了一遍。然而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是不可能自己爬出婴儿床的。

“遥人!遥人!遥人!”

仿佛在念咒语似的,初音拼命唤着遥人的名字。然而,到处都不见遥人的踪影。是她亲手把孩子放进婴儿床里的,不过去阳台收衣服一趟回来,孩子就不见了。

是不是被人带走了?可是大门有上内锁,照理来说不会有人闯进来。

初音冲出卧房,大喊遥人的名字。

“遥人!遥人!遥人—·遥人!”

然而,无论初音如何奋力叫唤,都听不到遥人那充满生命力的哭声。唯一听到的,只有儿童公园里的喧嚣。

初音几乎要昏厥过去,她无法面对孩子突然不见的事实……就在此时,她注意到盥洗室微开的门。

门没有关好。

她很确定之前门是关好的。初音冲进盥洗室,在浴室里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

浴缸旁边放了一架梯子。

这里怎么会有梯子9……初音颤抖着双唇,战战兢兢地走进浴室,然而,映入她眼帘的是更不可思议的情景。

梯子正上方的天花板被拆了下来,露出一个可供人进出的小洞。这是什么东西?正当初音感到一阵混乱时,她听见了宝宝的哭声。

是遥人的声音。

这绝对不是幻听,初音听得很清楚,声音是从天花板上的洞传来的。

“我得去救遥人!”初音反射性地爬上梯子,钻进天花板里。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布满导管和电线的未知世界。

这里的高度仅有五十公分,连头都不能抬一下。初音朝着遥人声音的方向匍匐前进,周围四处可见蜘蛛网,以及年久失修、脏兮兮的柱子和导管。

爬了一阵子后,初音来到浴室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她并未因此而退缩,为了救出心爱的孩子,她奋不顾身地在黑暗中前进。

爬着爬着……初音看见一个微微发光的角落,遥人的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一想到遥人就在那里,初音更加奋力地往发光处前进。

初音绕过柱子和导管,好不容易爬到目的地。

遥人却不在那里,只闻哭声不见人。

天花板上居然有这样一个空间。地上放了一盏开着的灯,角落放着睡袋-满地都是吃完的便当盒、面包袋,以及空宝特瓶,甚至还有个携带式厕所。

这里有人?有人住在这里?

初音感到心惊肉颤,背脊一阵发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就在此时,她感到背后有人。

转头一看——

一个女人匍匐在地。

那是个……老太婆,一个瘦得干巴巴的白发老太婆!

老太婆顶着一头乱发,皮肤上浮着青绿色血管。她用瘦到只剩皮包骨的手臂把遥人抱在怀里,一脸疯癫地看着初音。

她拉下一边内衣,将皱巴巴的乳房压在遥人脸上。

初音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此时此刻,她已顾不得害怕。

“住手!把遥人还给我!”

初音大喊一声,往老太婆的方向冲去。

大门锁应声转动。

传出一声金属闷声后,门开了。

家里空无一人。大贯信彦打开电灯走进客厅,没脱外套就全身无力地坐进沙发。

妻子初音还在住院。前天,他发现初音昏倒在天花板上方,头部有被人殴打的痕迹。

根据初音清醒后的说词,一个躲在天花板上的老太婆把遥人带走了。他们在天花板上发现许多生活痕迹,年纪较轻的初音之所以会被老太婆打昏,也是因为不熟悉环境的关系。

一想到家里的天花板上竟住了个不认识的女人,信彦就感到毛骨悚然。他很想立刻逃离这里,但最快也要等到警方搜查告一段落。

自从遥人被带走后,初音的精神变得很不稳定。刚才信彦去医院探望她时,她还口不择言地对信彦说,遥人被带走都是他的错。

案发当天,她本来要向信彦提离婚的,甚至预计当晚要请律师到家里拟定离婚协议书。信彦这才知道初音偷看了自己的手机,发现他的外遇行径。

初音还说,她从未爱过信彦,之所以跟他结婚只是因为想要小孩,再找有利于自己的理由办离婚,带着小孩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没想到初音和自己在一起,只是为了获取精神赔偿和赡养费……信彦大受打击。

信彦举起双手,用力搔了搔头发。

他是外遇没错,可是,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很不负责任,但他真的只是玩玩而已。他很爱自己的妻小,跟躲在天花板里的老太婆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边,初音怎么能把遥人被带走的事情怪在自己头上呢?

根据警方的调查,那个老太婆在信彦搬进来之前就在了。没错,从这栋公寓刚建好的三十年前,那老太婆就一直住在天花板上……

信彦实在想不透,她为什么要带走遥人?

警方查出那老太婆名叫秋庭祥子,今年六十岁。但初音说,她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大概是因为长期住在天花板上,老化得比较严重吧。

就现阶段而言,别说秋庭祥子和遥人的行踪了,就连查都不知道从何查起。

好可爱的宝宝呀。

一开始他还经常哭闹,如今却越来越黏我,甚至在我的怀里呼呼大睡。

夜晚,祥子抱着宝宝,坐在空无一人的车站月台上。

她早已算不清今天是几月几号,也不知道亨死了多久。

他被杀害的那一天,祥子在天花板上方目睹了全程,亲眼见证自己心爱的男人被人凶残刺杀的画面。

祥子对亨见死不救。

亨是祥子全心全意深爱的男人,然而,他却毫不留情地抛弃了祥子,选择一个为了保险金而接近他的女人,进而被妻子与姘头残忍杀害。祥子选择顺应天意-并未插手改变亨的命运。

但是,她无论如何都想要目送亨走完最后一程。

所以,她眼睁睁看着菜刀不断在亨的身上抽插,看着可怜的亨悲哀地倒卧在血泊之中。

那男人杀完亨逃走后,祥子为了避开嫌疑,也立刻销毁屋里跟自己有关的行迹,逃出了公寓。

然而,一切都是祥子的杞人忧天。亨的妻子与姘头因计划漏洞百出,很快就东窗事发,遭到警方逮捕。

案发后,祥子先是回到自己的住处生活了一阵子,在风头过后,很快又住进了那间屋子的天花板上。

亨已经不在了。

可是祥子总觉得自己还能见到他,只要从天花板的小洞往下方看去,就可以看到心爱的他……

因此,她又故技重施闯入那间屋子,即使中途换了好几个住户,她还是一直待在天花板里。

不知不觉,就这么过了好几十个年头。

这个孩子让祥子想起亨的小孩。

回过神来,她已经把孩子抱进天花板中。起初祥子只是想抱抱看而已,却被那个女人发现了。

无计可施之下,她只能逃出公寓。

拼了命地逃得远远的。

“我要跟这个孩子一起展开新生活,我终于可以摆脱亨的束缚了。”

祥子心想。

随着车站的广播,电车进站了。

祥子看向怀里的宝宝。

不知不觉中宝宝已经醒来,对祥子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第一天——

摄影开始。

镜头自动调整焦距后,萤幕播映出地上的枯叶。随着脚步声逐渐靠近,一双男用褐色休闲鞋出现在画面中,踩在枯叶上。

“你在拍什么?”

镜头循着说话的声音拍过去,画面映出一名年轻男子,他拿着小型皮制波士顿包,穿着淡蓝色的外套,一头短发给人一种俐落的感觉。

“没什么,只是想留个纪念。哥,别问那么多了,快开门吧。”

“好啦好啦。”

年轻男子从长裤口袋中拿出钥匙,打开门锁。远方传来鸟叫声和波浪声,两人一同走进这栋位于森林里的两层楼木造别墅。摄影结束。

摄影开始。

“嗯,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们两兄妹的家了。”

拍摄者边环拍屋内边介绍道。别墅的客厅大小超过十坪,墙壁是焦褐色的木板,木制地板上铺着一张绒毛圆地毯。阳台正对着庭院,阳台门边放了一套枣泥色的皮沙发组,开放式厨房前有一张全新的木制餐桌和两张餐椅。

楼梯间传来下楼的声音。

“美知瑠,你还在拍啊?”

美知瑠将镜头转向走进客厅的年轻男子。

“这是我哥哥孝雄,今年三十一岁,单身,正在征女友。”

“我有女朋友好吗?”

“真的?!”

“那当然。”

“哇我第一次听到耶,是谁是谁?快告诉我。”

“秘密。”

孝雄对着镜头说完后往沙发走去,美知瑠追着他拍摄◊只见孝雄坐进沙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话说,这栋房子还真不错,清静怡人。”

“对啊,还听得见海的声音呢。”

“是啊。”

夜幕低垂,孝雄与美知瑠在餐桌上共进晚餐。两人吃饭的情景,全被客厅柜子上的摄影机录了下来。这是美知瑠第一次出现在镜头前,皮肤白皙的她脂粉未施,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一头长发简单扎成马尾。

孝雄和美知瑠安静地用餐。餐桌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大玻璃盘,上面整齐摆着鲔鱼、鲷鱼、乌贼等生鱼片。孝雄吃得津津有味,从头到尾筷子都没停过。

“这鱼好好吃喔。”

“嗯,这是我从附近港边的鱼市场买来的。鱼贩说,春天是鱼肉最好吃的时期。”

“是喔,这乌贼和东京吃到的鲜度完全不同呢。”

“太好了。哥,你很喜欢吃乌贼对吧?”

“对啊。”

“还好有搬到这栋别墅。”

孝雄享受乌贼的美味之余,瞄了一眼柜子上面的摄影机。

“你还在拍啊?”

“喔,对啊。”

“可是我们在吃饭耶。”

“又没关系,我想拍嘛。”

“吃饭有什么好拍的?”

“说得也是。”

美知瑠放下筷子,起身走向柜子,拿起摄影机按下停止键。

一楼,孝雄的书房兼卧房——

书柜阴影处的针孔摄影机,正俯拍这间四坪大的日式房间。

画面上方正好照到放在角落的书桌。孝雄坐在书桌前,穿着全新的灰色睡衣专心对着笔记型电脑打字。

昏暗的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孝雄全神贯注地敲着键盘。书桌后方已铺好套单人被组,远方传来微微的潮汐声。

第二天——

摄影机一启动,就录到美知瑠高声叫唤孝雄的声音。

“哥,你来一下……哥!”

画面映出别墅的庭院。这里宽敞得像座小公园,但因为尚未整理,地上长满了杂草,看不出庭院和后方森林的分界。

半晌,孝雄走下阳台。

“怎么了?”

“我本来想整理院子……结果发现了这个。”

美知瑠往地上指了指,同时将摄影机往同一方向拍摄。

除草除到一半的地面,草堆中露出一块沾满泥土的灰色石头。

“这块石头本来被草盖住,我把草除掉后才露出来的。哥,你看,这是什么啊?”

石头表面处处可见一点一点的黑色飞沫状痕迹。

孝雄默默地盯着地上的石头。

“哥,这些黑点是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耶。”

美知瑠将摄影机放在地上,席地而坐。

“会不会是血?”

“血9……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觉得这是血?”

孝雄走到美知瑠身后,探头往石头看去。

“这种喷溅的方式,怎么看都是血。”

“是吗?也有可能是前住户在擦油漆时溅到的啊。”

“是吗……希望如此。”

见美知瑠如此反应,孝雄不禁失笑出声。

“没事啦,别想太多。”

孝雄笑着走回屋里。美知瑠拿起地上的摄影机对着石头拍摄,画面停在表面沾满诡异黑点的石头上,大约三分钟后才结束摄影。

第三天——

摄影开始。

画面呈现手拿式摄影机特有的晃动,镜头穿梭在险峻难行的竹林中,不断收录到踩踏草木落叶的声音。

早上六点多,美知瑠从院子走到后山的竹林。初春的早晨相当寒冷,吐出的气都化作了白烟。从竹林的缝隙能看见海,虽然今天是阴天,海面却比平常平静。

在竹林中走了一阵后,前方突然出现一条通往空地的路。空地里没有半棵竹子或树木,角落有一口吊桶式古井。大概是昔日居民用的水井吧9·美知瑠拿着摄影机慢慢走到井边。

吊桶的绳子已呈黑色,古井的木盖也长满了青苔,处处可见腐朽的缺角。美知瑠将摄影机放在地上,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木盖打开了。

她拿起摄影机往井里拍摄,然而因为光线不足,镜头费了一番功夫才对到焦。

再加上光透不到井底,所以只拍得到水井的边缘。

摄影到此结束。

摄影再度开始。

放在别墅餐桌上的摄影机,正在拍摄孝雄和美知瑠吃早餐的画面。

“哥,今天的早餐好吃吗?”

“喔,很好吃啊,食材本身好得没话说。”

“你也评论一下我的厨艺嘛!”

“喔,你的厨艺很好啊,不过食材真的很棒。”

孝雄吃得眉开眼笑,一脸享受地咀嚼竹笋和海带芽。

“竹笋是我刚才从后山采来的喔。”

“是喔。”

“很新鲜吧?”

“是啊,鲜脆的口感令人上瘾。”

两人在餐桌上的互动全被镜头拍了下来——津津有味地吃着竹笋的孝雄、欣然看着孝雄的美知瑠。

“我刚才在市场里听到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哥,这间屋子曾出过事……你知道吗?”

“出过事?”

“他们说这间屋子曾发生过杀人案,而且不止一次,是很多次。”

孝雄听完,突然噗哧一笑。

“你笑什么?”

孝雄笑得停不下来。

“你还真的相信啊?”

“什么?

“我是说,你还真的相信这间屋子死过人啊?”

“我是认真的。”

“到哪都有这种毫无根据的传言。”

“希望如此。”

“都一把年纪了,居然还会相信这种骗小孩子的把戏。”

“什么一把年纪,人家才二十几岁好吗?”

“那不就是一把年纪了吗?”

孝雄捧腹大笑。

摄影开始。

画面映出后山的古井。从树木之间可看见乌云密布的天空,一副快下雨的样子。被放在地上的摄影机,于落叶枯枝之间拍摄美知瑠窥视古井的样子,然后——

“你在做什么?”

孝雄从竹林方向走过来。

“没做什么啊,我只是在想,这里的井水能喝吗?”

“哇,这种地方竟然有水井。”

孝雄站到美知瑠身旁,往古井里看去。

“还没干掉吗?”

“井里太暗了,什么都看不到。”

“是喔。”

孝雄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头往井里一丢,听到井里传来扑通一声,两人相视而笑。

“有水是有水,但不知道能不能喝。那个吊桶还能用吗?”

“这里有水桶,用这个吧。”

“好。”

全新的金属水桶看起来和古井毫不相称。孝雄将水桶装在吊桶中,用拉绳降至井底。

美知瑠凝视着孝雄。

“好令人怀念喔。”

“什么?”

“哥,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常在奶奶家的水井附近玩。”

“喔,对啊,好久以前了耶。”

“奶奶家的井水很好喝。”

“对啊,很好喝。你记得好清楚喔,你那时候还很小耶。”

“我印象深刻。”

“是喔……嘿!”

孝雄吆喝一声,奋力一拉,将吊桶拉了上来。

他把水桶提出吊桶,端详里头的井水。

“看来水没有臭掉。”

水桶里的水清澈而明净。

“好想喝喝看喔。”

美知瑠看着水桶说。

“能喝吗?”

“应该没问题吧。”

美知瑠掬了一口水送进嘴里。

“好好喝喔。”

“真的吗?”

“哥,你也喝喝看嘛。”

“好。”

孝雄也浅尝了一口。

“有点咸。”

“因为这里离海很近吧。”

“是喔。”

“啊……”

“怎么了?”

“下雨了。”

雨水一滴一滴落在两人的脸上。美知瑠急忙冲向摄影机面到此结束。

一楼日式房——孝雄的书房兼卧房。

外头传来雨声。房里开着台灯,书架阴影处的摄影机正拍摄孝雄在桌前打电脑的身影。

这时,从房间外传来美知瑠的声音。

“哥,我可以进来一下吗?”

孝雄停下手边的工作,看向通往客厅的拉门。

“进来吧。”

美知瑠拉开拉门走进房间,手上抱着一本黑色的文件夹。

“抱歉,你在工作啊?”

“对啊。”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怎么了?”

“你看这个。”

美知瑠打开黑色文件夹。里面的透明资料夹中,装着几张书页和报纸的影本。

“这些资料,是我今天下午去附近图书馆影印的。”

美知瑠将其中一张当地乡土史的影本递给孝雄。

“你知道吗?这块地在这栋别墅盖好以前,本来是座神社。”

“你怎么还在说这件事啊?”

“进一步调查后,我发现这里真的发生过好几次命案。你看这篇报导。”

美知瑠从资料夹中拿出几张报导影本开始朗读。

“一九三七年,神社祭司的太太杀光全家;一九六二年,祭司全家集体服毒身亡;一九七四年,当时的祭司念祈祷文念到一半突然发疯,杀死邻家一位农妇。神社废弃后改建为这间别墅,一九八九年后,一新兴宗教将这间别墅作为据点,该教教主……”

“够了,别念了!”

“哥,这个地方真的怪怪的,竟然接连发生这么多命案,一定有什么内情。”

孝雄沉默以对。

“哥!”

“那又怎样?”

“哥,你难道不想知道,这间屋子到底发生过什么……”

“烦死了!”

孝雄突然大吼出声。他乍然起身,抢过美知瑠手中的报导丢在地上。

“你有完没完啊,叫你别念了听不懂吗?我不想听这个!”

见孝雄对自己破口大骂,美知瑠也不饶人地反驳。

“你干嘛啦!为什么不肯听我说?哥,这栋房子出过事耶,而且还是接二连三地发生命案,你不觉得毛骨悚然吗?我说的都是真的!”

“烦死了!闭嘴!别吵我工作,滚出去!”

孝雄揪着美知瑠的肩膀,把她推出了房间。

“滚!给我滚出去!”

孝雄“碰”的一声关起拉门后,无力地滑坐在地,用头顶着门泣不成声。

而这一切,都被房里的针孔摄影机拍了下来。

摄影开始。

画面播映出美知瑠位于别墅二楼的房间。这间木头地板房间约四坪大,房里没什么家具,只有-张木制单人床。

美知瑠按下录影键,把摄影机放在桌上后,坐到镜头前方。她今天依旧脂粉未施,随手扎起的马尾散发出红颜薄命的感觉。她对着镜头窃窃私语。

“以下是今天的报告内容。从我扮成他的妹妹开始拍摄已过了三天,刚才我去他的房间,拿这栋房子的血案报导给他看时,他突然变得非常激动,甚至对我破口大骂。不过,目前他仍坚信自己是译者丹羽孝雄。”

美知瑠对着桌上的笔记本振笔疾书。

“刚才所发生的事,他房里的针孔摄影机都有拍到。他的所有发言、行为也都1 一被我用摄影机记录下来,这些都将成为今后法庭上的重要物证。”

美知瑠既冷静又从容。

“今天算是有很大的进展。当我试着跟他深入谈论案件时,他立刻情绪失控。

老师,您的假设是对的,在面对失去记忆的罪犯时,可使用这种从顺势疗法4衍生出的精神医学冲击疗法,刺激他们案发当时的记忆。本次案例证明了这个方法非常有效,但我知道,治疗不过是过程罢了,真正的目的在于唤醒他犯案的记忆。现阶4.Homspathy-一极主张“以同治同”的自然疗法,段,他仍不愿想起自己在这栋房子里所犯下的案件。但我不会放弃的,我绝对会让他想起自己是越智修平,让他想起自己曾以宗教教主的身份,打着宗教仪式的名号,用残忍手段逼死了多少信徒。”

美知瑠压抑着情绪,淡然对着镜头说。

第四天——

摄影机放在客厅的柜子上。画面左方照到柜子上插着紫罗兰的白陶花瓶,美知瑠和孝雄正在餐桌上吃早餐。美知瑠穿着鹅黄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裙,孝雄穿着熨烫整齐的深褐色衬衫和长裤。雨停了,窗外是一片蓝天。

“这个腌乌贼真好吃。”

“是港边渔夫送我的喔。”

“是喔。”

“哥,昨天很抱歉。”

见孝雄心情似乎不错,美知瑠赶紧向他赔罪。

“我也有错,我不该那么凶的。”

“都怪我,拿那种奇怪的报导给你看。”

孝雄微微一笑,吃了一口饭。

“美知瑠,你会在意吗?”

孝雄慢条斯理地问道。

“在意什么?”

“这栋房子的过去。”

“嗯……”

美知瑠沉思了一阵。

“一想到我们住的地方曾经接连发生惨案,我就有点不舒服。”

“是喔,你果然还是会在意。”

孝雄说完后,将碗里的味噌汤一饮而尽。之后摄影机又继续录了九分钟,期间两人并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

美知瑠突然放声尖叫。

摄影机放在客厅柜子上,拍摄的角度和早餐时一样。只见美知瑠呆站在镜头前,愕然看向画面左方破掉的花瓶,双手捂着嘴巴直发抖。

“怎么了?”

孝雄急忙从房内飞奔至客厅。

“破掉了。”

美知瑠指了指柜子上的花瓶。

“怎么会破掉?”

孝雄看着花瓶的碎片问。

“刚才我要打扫家里的时候,它突然就自己破掉了。”

孝雄徐徐转过身,直瞅着美知瑠。

“真的吗?”

“真的!”

孝雄凝视美知瑠一阵后叹了口气,转回花瓶的方向。

“有受伤吗?”

“没有。”

“小心喔。”

见孝雄开始徒手整理花瓶的碎片,美知瑠不忘叮咛道。

“好。”

孝雄一边小心翼翼地收拾,一边端详碎片的状态,美知瑠则在背后观察孝雄的反应——此时萤幕突然出现杂讯,画面开始扭曲。

美知瑠将摄影机放在厨房,越过餐桌拍摄客厅全景。阳台洒进来的阳光已染上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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