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雄一屁股坐进沙发,看向前方的柜子。美知瑠正在做饭,不时走过镜头前。
孝雄则一动也不动,直盯着原本摆花瓶的地方。
夕阳残光从窗帘缝隙流泻进来,形成一条一条的光束。接着萤幕出现短暂的杂讯,画面开始扭曲。
萤幕切换到另一个画面。
太阳下山了,孝雄和美知瑠不发一语地吃着晚餐。一片安静中,只听得见两人夹炖鱼时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以及微微的潮汐声。
孝雄冷不防地开口。
“那只花瓶真的是自己破掉的吗?”
“什么意思?”
“不是你打破的吗?”
孝雄的口气像是在质问美知瑠。
“你是在怀疑我吗?难道你觉得我在说谎?”
美知瑠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匪夷所思。”
被美知瑠这么一凶,孝雄放软了口气,变得有些支支吾吾的。他吸了一口气,换上一脸神秘的表情。
“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是说?
”
“我觉得这间屋子真的怪怪的。”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不但接二连三发生命案,花瓶还会自己破掉……美知瑠,你觉得呢?”
“什么觉得不觉得的?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这间屋子很奇怪了吗?”
“对喔,我都忘了。”
孝雄看着美知瑠,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美知瑠……”
“什么事?”
“不,没事。”
孝雄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孝雄吃饱回房后,萤幕进入全黑画面。
摄影开始。
美知瑠将摄影机放在桌上。深夜,美知瑠的房间只点了一盏台灯,她穿着米色棉质睡衣,一脸严肃地看着镜头。
“事情有进展了,今天他显露出越智修平的人格征兆。我故意打破花瓶,假装成超自然现象,他对这件事情反应很大。这栋别墅以前是座神社,越智修平将这座神社作为邪教信仰的大本营,主张这里是超越人知的‘巨大恶意’集结点。根据信徒的证词,这里经常出现骚灵现象等灵异事件。当然,我并不相信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说法,不过,从他对我的装神弄鬼行为表现出强烈反应这一点来看,他已慢慢开始恢复越智修平的记忆,这在本次疗程中具有重大意义。这次治疗的最终目的,是要让他恢复原本的人格——越智修平,并承认过去犯下的罪行。我一定要将他送上刑事法庭,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这也是为了那些被他杀害的冤魂……”
第五天——
美知瑠将摄影机放在庭院的草地上。
镜头对焦到前方的草株,正在远方除草的美知瑠则为失焦状态。
美知瑠在艳阳下专心除草。她穿着牛仔裤、戴着草帽和棉纱手套,偶尔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她将已在土里生根的绿草用镰刀割除,枯草则用手拔掉,放进一旁的透明垃圾袋中。画面中的她不断重复这些单调的动作,期间有几只苍蝇飞到镜头前,烦人地转了几圈后又飞走。
“好了。”
美知瑠起身拿起摄影机,拍摄刚才她除草的地方。
镜头自动对焦,照映出那颗沾有黑点的石头。美知瑠已将周围杂草清除干净,完整露出约五十公分大的石头。
美知瑠将镜头拉近,仔细拍摄石头上的黑点。从各种距离和角度拍摄一遍后,她放下摄影机,开始帮其他地方除草。萤幕播映出美知瑠奋力除草的背影,直到二十分钟后摄影结束。
摄影开始。
摄影机的拍摄角度和刚才差不多。画面中的美知瑠依旧在奋力除草,唯一不同的是,四周的杂草已大幅减少,垃圾袋的数量则相对增加。
约莫十分钟后,美知瑠缓缓起身,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随后走向摄影机,按下停止键。
摄影开始。
太阳已经偏西。
孝雄站在阳台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庭院,甚至没有瞧摄影机一眼。
“这是……”
美知瑠沿着孝雄的视线拍过去——
画面映出除草完毕的庭院。正中央有一颗宽度超过一公尺的扁平岩石,旁边的大小石头呈放射状布满整个庭院,有如巨石圈之类的古代遗迹。而且,每颗石头上都有大量的飞沫状黑点,看起来像是血喷溅的痕迹。
“我一开始发现的石头,只是其中一颗而已。”
美知瑠将镜头转向孝雄。
“哥,你觉得这是什么啊?”
孝雄看着庭院没有回答。他瞄了一眼镜头,又立刻别过视线。
“祭坛。”孝雄木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是祭坛?
”
“看就知道了。石头呈规则性的放射状排列,这很明显是人为打造,而非自然生成。而且,这是仿照典型的古代信仰后期的祭坛所排的阵式。”
“仿照?你的意思是,这不是遗迹啰?”
“对,石头还很新,这肯定不是遗迹。”
“既然不是遗迹……代表……”
“这是人排出来的。”
“是谁排的?为了什么?”
“我哪知道。”
美知瑠将镜头转向“祭坛”,问孝雄说:“那石头上的黑点呢?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知道。”
孝雄提高了音量,焦躁不安全写在脸上,然而美知瑠却对之视而不见。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应该很清楚啊,这里举行了什么仪……”
“烦死了!”
孝雄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瞪向镜头。
“你给我闭嘴,有完没完啊你!你到底想怎样?对我说这些干嘛?”
美知瑠没有回答。
“一天到晚拍拍拍,拍个屁啊!”
孝雄一掌打掉摄影机,引来美知瑠一声惊呼。摄影机应声掉落在地,画面传出机身撞击地面的闷声,影像扭曲了一阵后,摄影结束。
全黑画面持续了一分三十秒。
摄影开始。
美知瑠的房间——她一头乱发、气喘吁吁地站在镜头前。窗台外洒进来的阳光,照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脸庞上。
美知瑠调整好呼吸后,开始对着镜头低声私语。
“今天我花了一整天除草,在庭院中整理出越智修平的邪教信仰中心——祭坛。他看到石阵和上面的血迹,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惨景,因而受到很大的冲击。他甚至还打掉我的摄影机,当场走人。幸好摄影机没事。”
美知瑠很努力地保持冷静,然而,刚才与孝雄之间的冲突,似乎让她感到心有余悸,声音也不禁颤抖了起来。
“那座石头祭坛,是越智修平以前残杀信徒的地方。他以献祭的名义,夺走了许多无辜的宝贵生命。他刚才看到那座祭坛,肯定想起了过去自己的非人道行为。
我饶不了他,我绝对饶不了越智修平,这个藉恶魔之名,行残暴之实的……”
美知瑠湿了眼眶,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就这么一滴滴流了下来。
“抱歉。”
她再也止不住泪水,拿起桌上的白色手帕,一边拭泪一边哽咽痛哭。
两分钟后,美知瑠终于冷静下来,再次面对镜头。
“抱歉,我失态了。我参加这次治疗行动的最大目的,就是帮助他恢复记忆,并搜集他犯罪的证据,证明他具有责任能力。这是我应负的责任,我曾因听信他的话而助纣为虐。越智修平在犯下非人道的血案后,逃至自己的内心暗处,躲进丹羽孝雄的人格之中。就差这么一步,我就可以让他恢复原来的人格,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美知瑠一脸坚决地看着镜头。
摄影结束。
摄影再度开始——
镜头从美知瑠房间的窗台拍摄外面的庭院。
夕阳即将西沉,萤幕漠然映出庭院景象和祭坛里的放射状石阵,以及站在角落的孝雄。镜头拉近孝雄,瞬间失焦后又自动对焦。孝雄仿佛戴着能剧面具似的面无表情,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祭坛看。
摄影机从厨房拍到的客厅影像——
入夜,美知瑠正将晚餐端到木制桌上,却不见孝雄的身影。
孝雄房里的针孔摄影机所拍摄的画面——
孝雄背对着镜头坐在书桌前,桌上的笔记型电脑是盖着的,从摄影机的位置看不见他的表情。
“哥—.晚餐做好啰。”客厅传来美知瑠的声音。
然而,孝雄对美知瑠的叫唤充耳不闻,只是低头看着桌面,没有任何反应。
第六天——
摄影开始。
一大清早,庭院里传来鸟儿的叫声。镜头慢慢靠近祭坛,画面里没有人影,只有巨石阵一般规则排列的石头,以及美知瑠在摄影机旁讲话的声音。
“这个地方是专门用来杀戮的‘祭坛’,许多信徒就是在这里丧失了宝贵性命。”
美知瑠在祭坛前停下脚步,对着呈放射状的石阵拍摄。
“根据当地的乡土史资料,这块地是在室町时代$建成神社的。在那之前,这里曾是原始宗教的据点。每当发生饥荒或天灾时,他们就会杀死众多人牲献祭给神明。没错,这块土地中充满了负面能量,封印了无数活人供品的憎恨和怨念。”
美知瑠往位于正中央、最大块的扁平岩石走去。
“后来,越智修平穿凿附会,利用当地传说宣传自家邪教,以这片土地的巨大恶意和怨念,作为超自然现象的卖点。”
美知瑠在中央的大岩石前停下脚步。
“为了证明这些超自然现象,他将信徒作为祭品,在这块岩石上将他们杀害分尸。”
她将镜头转至后山郁郁苍苍的竹林方向。
“然后丢进后山的古井里。”
摄影结束。
5·一三三六年至一五七三年间.
摄影开始。
摄影机放在客厅里的餐桌上。画面中的美知瑠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餐桌上已摆好餐具。
“啊啊,肚子好饿喔。”
孝雄走进画面。他今天穿着一身俐落的纯白衬衫,头发和胡子都整理得很干净。
美知瑠一边盛味噌汤,一边朗声对孝雄说:“谁叫你昨晚不吃饭。”
“抱歉抱歉,工作太忙了。”
孝雄在餐桌旁坐下。
“多吃点喔。”
美知瑠将托盘上的饭菜摆上餐桌。
“今天吃竹荚鱼干啊?看起来真好吃。”
“快吃吧。”
说完,美知瑠也坐了下来,双手合十准备开动。
“好吃吗?”见孝雄吃得津津有味,美知瑠问。
“嗯,很好吃。”
“白饭跟味噌汤昵?”
“也很好吃。”
美知瑠莞尔。
“其实,今天的白饭和味噌汤都是用后山的井水煮的。”
听到这里,孝雄停下筷子看向美知瑠,美知瑠微笑着回视他。
两人就这么对看了一阵。
“是喔,难怪比平常好吃。”孝雄仿佛照本宣科一般,不带感情地说。
他挤出生硬的笑容。
“是吧。”
美知瑠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美知瑠启动摄影机,将摄影机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她一脸死尸般的木然表情,全身无力地瘫坐在桌前,没有看向镜头,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呆坐在那里放空。
就这样拍摄十九分钟后,美知瑠才伸手关掉摄影机。
摄影开始。
画面中色彩撩乱,黑、褐、白、米色相互交错,看不出在拍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开门声。摄影机被人拿起,镜头俯拍地面。原来刚才拍到的,是美知瑠房里的地毯。
走出二楼走廊后,拍摄角度从俯■拍转至正面。此时太阳已下山,走廊又没有开灯,拍摄者因而将摄影机调至红外线夜拍模式。
拍摄者小心翼翼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往楼梯方向前进。在夜拍模式下,画面虽然有些褪色,但仍能清楚看见物体的轮廓。
拍摄者走下楼梯,经过无人的客厅,来到通往庭院的阳台前。窗帘是拉着的,画面侧边伸出一只手,稍微打开窗帘,拍摄庭院的状况。
阳台玻璃门的另一头——
孝雄用力挥舞杨桐枝,站在石阵中心专心念着咒语。但因门是关着的,所以听不见他的声音。
镜头拉近拍摄孝雄吊诡的表情。半晌,孝雄停止念咒,对着正中央的大岩石举起杨桐枝,深深鞠躬两次,毕恭毕敬地将杨桐枝放在岩石上。他先是盯着岩石看了一阵后,缓缓闭上双眼,对着岩石双手合十。约拜了四、五分钟,孝雄放下双手,往庭院外面的森林走去。拍摄者见状,蹑手蹑脚地打开玻璃门,穿上门外的拖鞋追了过去。
庭院内不见孝雄踪影,大概已走进后山的竹林。镜头往竹林方向移动,画面传来美知瑠刻意压低的声音——
“我终于拍到有力证据了。他刚才在院子里所做的行为,肯定就是之前进行的‘仪式’。为什么他会在晚上一个人进行‘仪式’呢?我敢说,他一定已经恢复记忆。没错,他H疋是看到祭坛,想起了自己越智修平的身份,以及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他目前正往古井走去,仿佛在重新回味自己过去犯下的残忍行为。”
镜头进入竹林后,周围没有半点灯火。摄影机辅助灯只能照亮一、两公尺,黑暗中看不见孝雄的身影,美知瑠只能仰赖摄影机的微光,在黑暗的竹林中前进。
摄影机穿梭在竹林之间,不断收录到踩踏枯枝的声音,偶尔还有竹叶打到镜头。
走了一阵后,前方就是古井的空地。美知瑠停下脚步,隔着竹林观察前方的情形。
夜拍模式下,只有古井孤零零伫立在空地之中。见孝雄不在井边,美知瑠战战兢兢地往古井走去,就在这时——
“美知瑠。”
美知瑠吓得僵在原地,她缓缓转过身,发现孝雄就站在她的背后。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是我要问的吧?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孝雄对她的问题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走向井边。美知瑠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你想起来了对吧?”
“想起来什么?”
“你以前在这里干过什么好事。”
孝雄悠悠转过身,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你在说什么?”
“你是谁?”
美知瑠拿起摄影机拍摄孝雄。
“回答我!你是谁?你想起自己是谁了对吧?”
孝雄不动声色,注视着美知瑠。
“你是在忏悔对吧?忏悔你借恶魔之名,在这里犯下的恶行。”
“你到底在说什么?美知瑠,我、我……”
孝雄慢慢走向美知瑠。
“不要过来!”
孝雄不断向美知瑠逼近,他的眼球布满了血丝,表情明显异于常人。
“恶魔真的存在,一股巨大的恶意正在这块土地上蔓延。”
美知瑠被逼到井边,跌坐在古井前。孝雄慢条斯理地将手环上她的脖子,使劲一掐。
美知瑠的颈部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然而,孝雄却越掐越紧,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美知瑠拿着摄影机的手,就这么无力地垂了下来。
萤幕映出古井旁的地面,镜头被大大的枯叶给挡住,只听见孝雄粗重的鼻息和美知瑠痛苦的呻吟。
突然间,画面传来一声大吼,摄影画面剧烈摇晃,紧接而来是有人倒地的声音。镜头一转,只见孝雄倒在地上,美知瑠一边咳嗽一边起身,急忙逃离现场。
影像陷入一片混乱,美知瑠在森林中没命似的逃跑。画面剧烈抖动,竹林和漆黑的夜空交互相映,唯一能听见的只有美知瑠的脚步声,以及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摄影暂停。
摄影开始。
美知瑠的脸塞满了整个画面,她睁大眼睛,脸上净是惊恐之色。刚被孝雄袭击的她心有余悸,全身颤抖不已◊她对着镜头顺了顺呼吸——
“越智修平终于露出本性了,他……”
因为太过害怕的关系,美知瑠有些语无伦次。她睁大充满血丝的眼睛,好不容易才挤出下一句话。
“他刚才想要杀我,摄影机全都拍下来了,看影片就知道他想对我做什么。他以前就是这样杀人的,就像对狩猎乐在其中的国王,欣赏人类四处仓皇逃窜的模样……他终于恢复记忆了,他终于想起自己不是丹羽孝雄,而是越智修平……”
美知瑠泪眼婆娑,拼了命地向镜头控诉。
“我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愚蠢。当初我一心只想让越智修平想起他是杀人魔,藉此把他送上法庭、接受司法的制裁。然而我却没想到,当越智修平恢复记忆时会发生什么事。他是个杀人魔,当杀人魔想起自己的身份时·会做出什么事?我、我、我……”
一眨眼,后方有人扑向美知瑠。随着美知瑠的一声惨叫,摄影机被抛了出去,拍摄起完全不同的方向。画面中传来美知瑠挣扎的叫声,十几秒后,叫声消失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画面只照到被黑夜所包围的丛林和夜空,唯一能听见的,就是不断在暗夜中回荡的潮汐声。
全黑画面持续了一分四十秒。
第七天——
固定式摄影机俯拍美知瑠房间的影像——
晨光透了进来,窗外的鸟鸣一阵阵扰人清静。
美知瑠躺在床上,穿着和昨晚同一套棉质睡衣。半晌,美知瑠醒了,她一边抓头一边环顾四周。一听到楼下传出声响,她立刻如坐针毡,起身拿摄影机往一楼走去。
美知瑠的摄影机所拍摄到的影像——
美知瑠战战兢兢地下楼,萤幕慢慢映出一楼的画面。客厅里弥漫着炊烟,孝雄正在厨房里做早餐。
“美知瑠,你起床啦?”
见美知瑠下楼,孝雄边帮味噌汤试味道边对她说。
“你在做什么?”
美知瑠站在楼梯口,一脸警戒地看着孝雄。
“你哥我在做早餐啊。”
孝雄满面笑容,将两个碗和味噌汤放到托盘上。
“坐啊,趁热吃。”
美知瑠在孝雄的催促下坐了下来,将摄影机放到桌上。孝雄将味噌汤盛好,和其他菜肴一同摆上桌。
“开动。”
孝雄轻轻双手合十,随即开始享用桌上的培根和荷包蛋。美知瑠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眼神直直瞅着孝雄。
感受到美知瑠的视线,孝雄问道:“你怎么不吃饭?”
美知瑠瞪着他。
“身体不舒服吗?”
见美知瑠没有回答,孝雄将身子往前倾,盯着她的脸瞧。
“你想起来了是吗?”
“杀人凶手。”
美知瑠的口气充满不屑,就差没往地上吐一口口水。
“越智修平,你这个杀人凶手。”
孝雄放弃追问,叹了一口气,默默开始喝起味噌汤。然而,美知瑠并未因此饶过他。
“明明杀了人,还表现出一副很骄傲的样子。越智修平,像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面对放声尖叫的美知瑠,孝雄无动于衷地继续吃饭。
“去死去死去死!”
说完,美知瑠当场昏倒,摄影机也摔到了地上。萤幕一角拍到浑身痉挛的美知瑠,以及孝雄急忙赶到她身边的模样,随后进入全黑画面。
摄影开始。
美知瑠的房里——
美知瑠一头乱发,脸色发青,失神地看着镜头。
“已经一个礼拜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他还是没有想起自己就是越智修平,也没有受到半点教训,依旧扮演哥哥的角色。我绝对饶不了他,若治疗再不见效,导致他因人格问题而逃过法律制裁,那就由我亲手制裁他。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饶不了他。我是抱持着必死的觉悟才来……”
摄影结束。
孝雄房里的针孔摄影机所拍摄到的影像——
孝雄正在讲手机。
“嗯,是的。‘他’还是认为我就是‘越智修平’……看来治疗并未见效,今天早上他对我恶言相向后,就自己昏倒了。老师,我好恨他,简直恨死他了,我无法再依您的指示假装他是我妹妹,我办不到。昨晚我差点就要亲手杀了他。嗯,放心,我中途打消念头了。和他相处这七天以来,老师,跟您说实话,我已经到达极限了。我无法原谅他,我妹妹是他的信徒,盲目崇信他,最后还嫁给了他,然而,他却杀死了我妹妹……甚至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躲进自己所创造的黑暗人格之中。我好恨越智修平,我好想立刻杀了他,为美知瑠报仇。如果他因人格问题而逃过法律制裁,那就由我亲手制裁他。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饶不了他。我是抱持着必死的觉悟才来这里的。”
不知不觉间,美知瑠有如亡魂一般站到孝雄身后,手上拿着摄影机和一把尖头菜刀。
美知瑠的摄影机所拍摄的影像——
画面映出孝雄讲手机的背影◊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孝雄转过头来。
“干嘛?”
美知瑠将摄影机放在榻榻米上,大吼一声,拿着菜刀冲向孝雄。孝雄眼明手快地用手机打掉菜刀,即时躲开攻击。他趁着美知瑠捡菜刀的空档,跨坐在美知瑠身上将他压倒在地。摄影机以仰角拍摄两个大男人打斗的画面。
美知瑠奋力掐住孝雄的喉头。孝雄一边发出痛苦的呻吟,一边拼命伸长了手,捡起掉在榻榻米上的菜刀,用力剌进美知瑠的胸膛,美知瑠的米色睡衣瞬间染上鲜血。
孝雄握着刀柄,用令人胆战心惊的恐怖表情说:“快给我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想起你之前干了些什么好事!”
美知瑠的鲜血沾湿了整件睡衣,表情却不带一丝痛苦,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孝雄。
“想起来!快给我想起来!想起你犯下的罪行!”
孝雄有如在念咒语一般。美知瑠的嘴巴一开一合,似乎有话想说。
“什么?你想说什么?”
孝雄放开刀柄,用沾满鲜血的手拿起摄影机,对着美知瑠拍摄。
“你想起来了是吗?”
美知瑠脸色苍白如蜡,眼神平静如水,似乎领悟到了什么,青紫色的双唇微动。
“我……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太太……”
“真的吗?你真的想起来了?”孝雄用尖锐的声音继续逼问。
“……为了……人类的重生……和未来的代价……我亲手……杀死了我太太……”
美知瑠用尽全力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最后,终于连嘴唇都不动了。
见美知瑠咽下最后一口气,孝雄摇摇晃晃起身,俯视胸前插着菜刀、穿着女装的男人尸体,随后离开现场。
孝雄消失后,画面里只剩下“他”的尸体。下一瞬间,孝雄离开的方向传来骨头被打断的闷声,随之而来是一阵惨叫。重复了几次后,声音戛然而止,周遭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二十几秒后,摄影结束,进入全黑画面。
关着灯的监视房中——
两个男人看着墙上约五十英寸大的萤幕。其中一名身穿西装的白发男子按下遥控器的停止键后,将遥控器放在玻璃桌上,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没想到进行得这么顺利。”
另一个年轻人坐在三人座沙发的正中央,一头短发加上熨烫整齐的白衬衫,外型清爽俐落。他露出一抹微笑说:“不过,最后大舅子惨叫的那段有些不妙呢,‘老师’,这若是流出去……”
满头白发的“老师”打断年轻人的话。
“我不会让这一段流出去的。我只会将‘他’临终前的告白公诸于世,做为法庭上的重要物证,让法官相信他沉溺于邪教、走火入魔,甚至以为自己就是教主,杀死教主的妻子献祭给神明。既然嫌犯已死,官司大概也打不下去了。”
青年露出沉稳的微笑,静静地听老师说完。
“不过你也真有一套,竟然能够操纵信徒的人格,替你亲上火线,帮你除掉大舅子这颗绊脚石。那名信徒已经完全走火入魔了……”
“别这么说,那名信徒可是非常虔诚的……”
“他的长相和体态与你非常相似,扮成女装后,竟连美知瑠的哥哥也误以为‘他’就是你。”
“能扮成我跟我太太,他也算是一偿宿愿了吧。”
年轻人说完这句话,脸上突然没了笑容,瞬间换上严肃的表情,全身散发出威严可敬的气魄,继续说: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愚蠢的人类。为了人类的重生和未来的代价,我……”就在刚才,我见证了一场精妙绝伦的完美犯罪。
“完美犯罪”——一般推理小说中出现这个词,都是在侦探或刑警解开谜团之后。而报章杂志只有在握有百分之百的犯罪证据时,才会使用这个词作为标题。也就是说,“完美犯罪”其实一点都不“完美”,非常矛盾。
我所追求的,并非这种模拟两可的行为,而是绝对不会露出马脚,货真价实的“完美”。
晚间九点多。
我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踏夜而归。
入春后白天已经回暖,然而一到晚上气温就会骤降。我加快脚步绕过公园里的大池塘,即看到现在的住处——一栋一年前刚建好的高级出租公寓。
打开电子锁走入公寓,搭电梯到八楼,一打开家门,希和子便出来迎接我。
约在十几天前,我们一起搬进这间两房两厅的公寓。超过二十万日圆的租金是笔不小的开销,不过,因为我以前住的公寓根本挤不下两个人,而且部分的房租还可用公费支付,所以我甚至在考虑,与希和子正式结婚后要买独栋的房子。
“肚子饿了吧?饭马上就煮好啰。”
希和子说完,趋身走进全新的厨房。
今天开了一整天的会,忙得连午餐都没时间吃。我经营的资讯科技公司规模虽小,但因几年前开始推行新开发计划,所以最近每天都忙得昏天暗地,几乎没有时间休息。
希和子按下食物处理机的开关,隔着厨房吧台对我说:“你喜欢喝沙丁鱼丸汤对吧?
”
“你还记得啊?”
“才不会忘记呢。”
希和子露出腼腆的微笑,她的表情唤醒了我心中沉睡已久的酸甜回忆。
大约两个月前,我在社群网站上收到希和子的联络。
她是小我一届的学妹,学生时代我们曾经交往过,甚至还同居了一阵子。对我而言,她是大学生活的重要回忆,即便分手了,我还是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她适样说可能太夸张了,应该说我在心中为她保留了一个位子。我总是拿女友和她比较,这也是我超过三十五岁还没结婚的原因之一。
希和子的长相并不特别出色。但她浑身散发出同年女孩身上没有的沉稳气息,我被她专一、不随波逐流的心性所深深吸引。
在社群网站上互动一阵子后,我们相隔十五年再度聚首。这么久不见,希和子仍与我记忆中的她一样,黑发、高鼻、正气凛然的眼神。之后我们经常碰面,并再次坠入爱河。
我喝了一口刚起锅的沙丁鱼丸汤。
“好喝吗?
”
与我隔桌而坐的希和子开口问道。
“嗯,这味道真令人怀念,很好喝。”
“太好了。”
她莞尔一笑,似乎松了一口气。
吃饭期间,我们聊了许多学生时代的回忆,希和子一脸怀念地直点头。自从搬进这里后,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聊往事。
之后话锋一转,聊到我的工作。
“目前新客户越来越多了,这一季的营业额应该会比去年多出三倍以上。”
“你好厉害喔,要经营公司不简单吧?我以前都不知道你有这方面的才能呢。”
“我刚起步时也是亏损连连,直到最近才开始上轨道。”
希和子听得很专心。
她就在我的眼前,然而,我至今仍无法相信自己与希和子同居的事实。
十五年前,她之所以会和我分手,是因为一个男人。
仓田涉,我以前的死党。在他横刀夺爱抢走希和子后,我便将他视为不共戴天的仇人。
阿涉当时是美术大学的学生,以成为画家为人生目标。他非常有自信,而且自信过了头,不但自诩为“天才”,还打算利用艺术在世上发起革命。然而说实在话,身为死党的我非常清楚,他根本没有超凡绝伦的才能。
虽然他在艺术方面非常平庸,在某个领域却有着他人无可比拟的天赋。
那就是“玩弄女人”。
阿涉看起来呆呆傻傻的,跟“帅哥”二字完全沾不上边,却意外地有异性缘。
不,说他“有异性缘”其实并不正确。
有一次他向我坦承,他是用类似催眠的手法“收服”异性,对女生洗脑、思想控制,甚至是下药。
他的伎俩大致是这样——先向女生强调自己是禁欲派的天才画家,要求对方当自己的模特儿。带回家后,先给女生喝加了春药的饮料,再向她们夸示自己是将来大有可为的画家,用话术哄骗她们上床。
当然,也有女生中途意识到不对劲而逃走。但这招似乎相当管用,尤其是热爱艺术的女生,基本上都逃不过他的魔掌。
这番话听得我目瞪口呆。虽然他是我的好兄弟,但我对于他为了骗女生上床不择手段的行为感到非常不齿。
“你自诩为‘天才’,其实不过是个滥用艺术的低等‘俗物’罢了。”
阿涉听完并没有反驳,只是木然露出一抹轻浮的笑容。当时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会将魔爪伸向希和子。
至今我仍忘不了那一天。
大四毕业前夕,阿涉突然约我一起喝酒。我去到他的画室,久违地与他交杯畅饮。几杯黄汤下肚后,我们聊起之后的人生计划。
当时我经过一番努力,在一家资讯科技外商公司找到工作。而阿涉几乎没去学校,每天窝在画室里自甘堕落。
“你不要老是画这些没意义的画好不好?是时候该认真找工作了吧?”
没想到阿涉非但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还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他的态度惹火了我。
“醒醒吧你!别再作白日梦了,你根本就没有艺术天分!”
听到这里,他的脸上瞬间没了笑容。是生气了吗?——正当我这么想时,他突
然睁大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我。
“我画了一张绝世之作,你想看吗?”
说完,他掀开一张画上的白布。
那是一张裸女画。
画上的女人敞开双臂,一丝不挂。
黑发、高鼻、正气凛然的眼神。
这难道是——
“画得很棒吧,所有人都对这幅画赞誉有加呢。看到这幅画,你还是觉得我没有天分吗?”
我无法将眼神移开那裸女的某个部位。
她的阴部旁边有颗红豆大小的紫色胎记。
我看过那个胎记。
我立刻回到与希和子同居的公寓质问她。
希和子一开始矢口否认,直说自己没有去过阿涉的画室,又怎么可能当他的模特儿。我很想相信她的话,然而,她的眼中却充满了心虚。
我真是后悔。以前我曾带希和子跟阿涉见过一次面,三人一起在咖啡厅聊天,没想到不过一面之缘,就让阿涉盯上了她。
我耐着性子追问下去,希和子才终于承认她与阿涉发生过关系,且多次背着我暗通款曲。
向我坦承一切后,她平静地说:“我对你感到很愧疚,可是,你就算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而阿涉没有我会活不下去。所以……对不起。”
她表示想要离开我,跟阿涉在一起。
我拼了命向她晓以大义——那家伙是在骗你,跟他在一起只会深陷不幸。他根本不是什么“天才”,而是淫荡成性的“俗物”,不,是“蠢货”。
然而,听我说完后,希和子瞪了我一眼。她抬头挺胸,正气凛然地看着我。
“你懂什么?他是货真价实的‘天才’,我一定要帮助他。”
一切都太迟了。
希和子于身于心都已成为阿涉的囚徒。
大学毕业几年后,我听到希和子嫁给阿涉的风声。
然而,他们的婚姻生活却异于常人。
果然不出我所料,烂泥扶不上墙,阿涉的画作在艺术界根本不受青睐。他与希和子结婚后,仍打着“天才艺术家”的名号在女人堆中打滚,和多数“女信徒”过着邪教般的集体生活。希和子则以“正宫”的身份,在信徒中扮演中心角色。
听说这件事后,我对希和子更放心不下了。我本就对她恋恋不舍,不愿见她深陷不幸的泥沼。
我也想过要把希和子从阿涉身边带走。但如果希和子仍未清醒,这么做并无济于事,事到如今,也只能等她自己看清阿涉的真面目了。一想到这里,我就打消了念头。
一转眼,就过了十五年。
能像这样和她一起生活,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奇迹。
重逢时她告诉我,被洗脑的这十五年,她仿佛作了一场恶梦,如今终于清醒过来。
她还说,阿涉的集团积欠了大笔债务,就快撑不住了。之前原本有一位女性企业家出资赞助,但对方在看清阿涉的真面目后,便不再予以金援,画室也因此陷入财务困难。然而,阿涉却依旧故我,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导致债务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几乎所有女信徒都离开了他。
希和子因相信阿涉的艺术才能,不断设法突破困境。在银行不愿再借他们钱的情况下,希和子找上艺术投资公司以及艺术界的大人物,希望他们能投资阿涉这个未来大有可为的艺术家,然而,却没有人肯出手帮忙。
“我这才恍然大悟,再跟阿涉耗下去等于是自寻死路。你当初说的都是对的。”
于是,希和子再也忍无可忍,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没有半点幸灾乐祸的心情,而是由衷为希和子的回头感到庆幸。
十五年前,我简直恨透了阿涉。在他抢走希和子后,我便对他感到深恶痛绝,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同时,我也对希和子恨之入骨。
这女人竟然看不清阿涉的真面目,还蠢到为了他甩了我……狗男女!下地狱去吧!
然而-这十五年来,时间慢慢冲淡了我心中的仇恨。
吃完饭,希和子开始收拾碗盘。
见我起身要帮忙,希和子露出温柔的笑容阻止了我。
“我来就好,你在家里就好好休息,家事全交给我就可以了。”
坐下后,我喝了一口希和子帮我泡的热焙茶,不但暖了身子,就连心里也暖呼呼的。阵阵幸福涌上心头,我曾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然而此时此刻,她就在我的身边。
希和子从厨房吧台探出头来。
“我放好洗澡水啰,你要去洗了吗?
”
碗洗好了。
我拿起一条全新的擦碗布擦拭碗盘。
那男人去洗澡了。
但我不能因此而松懈,若在这时露出马脚,可就功亏一篑了。
搬进这个家已经十天。虽然我很受不了这种老掉牙的夫妻戏码,但也只能咬着牙演下去。
我是跟他交往过没错,但那段感情对我的人生毫无意义。要说的话,唯一的收获就是认识了阿涉。
初见阿涉时,简直是青天霹雳。
我曾对这个无趣的世界感到厌烦,然而,阿涉的出现却让我对人生完全改观。
那男人是只跟不上阿涉脚步的可怜虫。我为他的无知感到悲哀,毕竟感性和才能是天生的,勉强不来。但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他凭什么瞧不起阿涉?他应该要对阿涉下跪认错,承认自己是个愚蠢的男人,竟有眼不识泰山。
一听到他说公司营业额怎样、客户怎样,我就好想吐。阿涉可是足以改变世界的艺术家,这个可悲的拜金男只配吃伟大阿涉的指甲垢。
然而,现阶段我只能压抑自己的情绪,扮演刚摆脱丈夫阴影的可怜前女友。
即便有千百个不愿意,也只能在他面前贬低阿涉,演出“我只属于你”的戏码。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才来找他的。
所以,现在绝不能露出马脚。
我脱下希和子的内裤。
她鼠蹊部的紫色胎记映入我的眼帘。这个胎记曾是她背叛我的象征,然而,当初的仇恨如今都成了缅怀之情。
我在刚洗好的床单上与希和子做爱。
翻云覆雨后,我们不发一语地抱着彼此。
“我以前到底怎么了……”希和子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叹了一口气。“当时我一定是被蒙蔽了双眼,才看不见身边有一个这么珍惜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