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一节车厢后,田中拖着庞大的身躯在空位上坐下,对跟在后面的她说:
“你也坐。”
“好的,谢谢。”她在田中身边坐下。
“……唉,真是丢脸。”田中双手抱胸。
正当直子在调整镜头角度时,电车用力摇晃了一下。直子连忙扶着一旁的柱子。
“不顾公共礼仪在电车上大声讲手机的上班族,还有旁若无人在车上化妆的女人……真是令人发指。”
“您打算怎么做呢?”
“你看着吧。”
田中露出轻蔑的笑容。
半晌,车上开始播放列车即将到站的广播。这时田中突然起身,快步走向后方车厢。她急急忙忙起身,直子也追了上去。
田中沿着原路,一连穿过好几个车厢,走到刚才看似从事酒店业的女人面前。
女人依旧拿着粉盒专心涂口红。直子站在稍远处,拿着肩背包拍摄他们。
“这位小姐,你也太不成体统了吧?化妆不是该在人前做的事喔!”田中对女人说。
乘客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们。
“干嘛?”
女人瞪了田中一眼,她的脸比刚才更妖艳了。
“你听不懂吗?我说请你不要在电车里化妆。”
“干你屁事?”女人收回视线,自顾自地继续涂口红,随后又补了一句:“真啰嗦。”
田中走近了几步,对她厉声怒喝:“叫你不要化了听不懂吗?你这么做跟在人前撒尿有什么两样?不知羞耻。”
田中的怒吼在车内回荡,现场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女人愕然而止,睁大双眼。田中走时仍不断瞪着她,她拿着口红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全身僵硬地看着他离开。
直子连忙追了上去。田中快步往后方车厢前进,此时窗外已能看见停靠站的月台。
电车靠站了。开门后,乘客开始下车。田中不断闪避人潮,好不容易才走到上班族所在的车厢。那人还在大声地讲手机。
田中走到上班族面前大声吼道:“够了没?你到底要讲到什么时候?”
说完,田中一把抢过上班族的手机。上班族左顾右盼,一时之间还不知发生何事。
接着田中打开窗户,把手机往铁路上一丢。这时上班族终于搞清楚状况,暴跳如雷。
“你搞屁啊?”
田中唇边扬起一丝蔑笑。这时,发车铃响了,田中也立刻冲出车外。
“快下车。”
田中与她钻出即将关闭的车门。直子有惊无险地踏上月台后,车门立刻关闭。
电车开动时,直子反射性地将肩背包对准即将离站的电车。
只见那名上班族在车里气得满脸通红,目瞪口歪地看着他们。
一行人出站,到售票机买了各自的车票后又再进站,等待回程列车。
“你一定觉得直接坐回原站就好,何必出站对吧?但我们要遵守规则,既然搭了来回路程,就一定要买两张票券。”
不一会,南下区间车进站。时届傍晚,这台从东京开来的电车里挤满了人。上车后,田中只是抓着把手站着,似乎无意行动。
回到终点站时太阳已西下,车站里挤满了刚下班的通勤族。
走出车站后,田中沿着铁路走,回到投币式停车场取车。
直子一坐进副驾驶座,立刻拿出包包里的针孔摄影机,确认画面是否正常。这时,田中付完停车费回来了。他系好安全带、将发票放进钱包后,随即发动车子离开。
车子沿着铁路行驶一阵后,开进大型连锁超市、电器行林立的站前大马路。正当直子戴上耳机,将摄影机对准田中时,她开口了。
“真是吓死我了,您平常也会搭电车‘行动’吗?”
“嗯,我们会定期在电车上‘行动’,而且每次都选择不同的铁路公司和路线。谁叫电车里有那么多罔顾他人权益的不肖之徒,总得有人给他们一些教训。”
“您至今教训过哪些类型的乘客呢?”她继续追问。
“不胜枚举。”
“比方说呢?”
“……像是把大型行李放在门边的人、霸占博爱座的年轻人,还有张开腿坐的大叔。你应该看过吧?明明车里就已经够挤了,还把腿张很开的人。”
“这样确实会造成他人的麻烦。”
“这种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大概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威严吧,真是没品。”
“您会怎么教训这种人呢?”
“嗯……一开始我会打开天窗说亮话,问他们为什么要把腿张这么开,请他们把腿合起来。但这些人通常不会照做,所以,我会在下车前狠狠踢他们一脚。”
“不会引发冲突吗?”
“当然会啊。这时我就会跟他们说,不爽的话就跟我一起下车,要玩什么我都奉陪。”
“然后呢?”
“嗯……之后发生什么事,就不方便在镜头前说了。”
“无可奉告的意思吗?”
“是的。”
“好。”
车子驶离站前的大马路,进入来时的干道,往东京方向前进。
“不过,看到那些人就令人满肚子火……真是的,日本到底会堕落成什么样的国家呢?你也看到了吧?刚才电车里的乘客个个都沉迷于手机。网络是犯罪的温床,近期有很多犯罪都是源自社群网站或论坛网站。而且,任谁都能轻易在网络上看到各种犯罪案件、意外事故的血腥影片,真是没品。”田中边开车边说。
直子将镜头对着田中的侧脸拍摄。
“日本以前是个美好的国家,人人孝亲敬祖,武士讲究仁德道义,人民虚心领受大自然恩惠,对美丽的四季、富足的土地抱持着独特的美感。传统日本人拥有优秀的品格,他们以身为日本人为傲。想想以前再看看现在,今非昔比……实在令人痛心啊。”
田中滔滔不绝地说着。
“田中先生,您觉得为什么日本人会堕落至此呢?”她倾身向前,对着田中的背影问。
被她这么一问,田中不禁眉头紧蹙,摆起臭脸。
“这必须归咎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败。战败后,日本社会出现了很大的变化。在占领政策之下,战前的日本被全盘否定。日本人的优点,洁身自爱的态度、羞耻心、尊崇祖先的心性……全遭到污名化,导致日本人失去了心底的骄傲与尊严。无法以国家为荣的人,品格又能好到哪去呢?”
田中放松表情,念道:“借问大和心为何,朝阳辉映山樱花——你听过这首和歌吗?”
“没听过……不好意思,我才疏学浅。”
“这是江户中期的国学家——本居宣长吟咏日本人心性的知名和歌。意思是,我向人询问何谓日本人的思想和精神,那人回答‘在朝阳下闪耀的山樱之美’。以前的日本人无不了解这样的美感……然而现在,能理解山樱之美的日本人却是少之又少。”
田中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漠然开着车。夜幕已然低垂,来来往往的车灯令人炫目。
半晌,她大声喊道:“好了,卡!”
听到这句话,田中瞬间放松了表情。
“请问我演得还可以吗?”田中呼了一口气,对着后照镜毕恭毕敬地问。那低姿态和适才霸气的态度截然不同。
“嗯,基本上没问题。”她靠在椅背上说。
“‘基本上’的意思是……?”
“我觉得你的演技很好,很有魄力。”
“谢谢。”
“不过……”她推了推眼镜,用知性的眼神看向田中,“有些地方你做得太过头了,像是打头、丢手机、吐口水,感觉这些都不是注重品格的人会做的事,和我们的人物设定有些不符。”
“是吗?抱歉。”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顶多在后制时剪掉就好了……不是不能做暴力行为,而是要适可而止,还请你拿捏一下分寸。”
“好的。”
“除了这一点,你的演技堪称精湛。有好几次,我都以为你真是‘品格会’的首领。”
见田中露出笑容,她也微笑看着田中。
“还麻烦你继续保持。”
“好,我会加油的。”
田中精神抖擞地回答。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田中又问。
“什么问题?”
“真的有‘品格守护会’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不好意思。”
“好了,今天就录到这里。明天也请多多关照,辛苦了!”
隔天是万里无云的晴天。
直子在东京闹区的某车站和田中碰头后,一起坐进停在圆环的一台轿车,讨论今天的录影内容。
田中穿着和昨天同一件花衬衫,一样扣着最上面的扣子。
其实,田中(正确来说,是饰演田中的男人)是透过朋友介绍取得这份工作的。他原是影像公司的老板,曾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后来却因为经营失利而负债累累。朋友为了让田中赚点外快,介绍他担任该节目的工作人员,却意外被相中演出“品格会首领”的角色。
“基本上,今天和昨天一样,要在哪里做什么‘行动’全由你决定。”
她向田中说明今天的录影内容,一身眼镜裤装,打扮和昨天一样低调。
“中途我会向你提出采访‘品格会’总部的要求,你不要马上答应我,我会设法说服你带我到总部。”
“我明白了。”
“有找到适合当总部的地方吗?”
“有,我跟朋友借了一间办公室。应该不会拍摄大楼外观吧?”
“会拍,但后制时会用特殊效果遮住。”
五分钟后会议结束。
直子并未为这次拍摄拟定流程脚本,而是让田中全心投入‘品格会’首领的角色,自由发挥、自行判断,即兴回答她的问题。比起照本宣科,这样的做法更具真实性、更有临场感。毕竟,若被观众发现田中在“演戏”,可就功亏一篑了。
“那我们开始录啰。”
“请问……我真的能胜任这个角色吗?总觉得没什么自信。”
“放心,你只要像昨天一样即可。你演得比那些半吊子的演员还要好,只有曾经走投无路过的人,才能散发出那种独特的魄力。我听说了,你身上背着大笔债务对吧?甚至还想卖掉公司、申请破产来解决债务危机。”
“不,那是……”
“如果这世上真有‘品格会’,应该会第一个教训你吧。有趣的是,像你这种人却在我们节目演出‘品格会’的首领。好了,我们开始拍吧!”
直子启动摄影机,对着驾驶座拍摄田中。
摄影在东京闹区开始。
虽说路上人来人往,但并未出现适合的“行动”目标。途中田中规诫了一名在禁烟区抽烟的人,但因对方立刻乖乖道歉认错,所以没有拍到什么震撼性的画面。
在闹区绕了一阵后,田中回到地下停车场取车。上车后,她立刻向田中提出刚才的要求。
“田中先生,请问一下……”
“什么事?”
直子将肩背包转向田中。
“您所主持的‘品格会’有总部吗?”
“嗯,有啊。”
她微微前倾身子。
“能让我们采访吗?”
“这有点困难耶,如果曝光就麻烦了。”
“我们会做好画面处理,绝不让地点曝光。”
“里面什么都没有喔。”
“这无所谓,我只是想深入采访‘品格会’的实际状况。”
“真伤脑筋耶。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的行动内容,去了难道不怕被卷入是非之中吗?”
“没问题的,危险的场面我见多了。”
“是吗?既然如此……若你愿意保证不让地点曝光,我就带你去。”
“这一点您大可放心,万一拍到建筑外观,我们也会在后制时做特殊处理……”
“拜托您了。”
“真拿你没办法……要去就去吧。”
“谢谢。”
田中把车开上地面。
驶离拥挤的闹区后,来到一个充满工厂和大楼的地区。窗外近代高楼和铁皮屋并立,是标准的东京老街风景。
开了一段大马路后,田中转进一条河堤小路。对岸河堤上旧工厂和仓库林立,工厂的烟囱烟雾袅袅。约五分钟后,田中将车开进一座小型投币式停车场。
“到了。”
见田中打开车门,直子也拿着肩背包跟着下车,包包里的摄影机正在录影。
田中离开停车场,沿着河边走到一间工厂。工厂里机器声大作,几台堆高机正在搬货,相当嘈杂。他指向工厂旁边的老旧综合公寓。
“就是这间大楼。”
直子将肩背包对准建筑物方向,拍摄眼前这栋不起眼的十楼高灰色综合大楼。
田中走进大楼后,她立刻跟了上去。
入口处有管理室,但里面没有人,只放了一张“外出中”的牌子。一楼的信箱名牌上几乎不见公司的名称。田中和她走进这栋大楼的唯一一台电梯,虽然牌子上写最多可搭五人,但直子上去后电梯就满了,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到八楼后,他们走过安静的走廊,在一扇名牌空白的门前停下脚步。田中从口袋中拿出钥匙。
“是这间吗?”她问。
“是的,这里是我的办公室,请进。”
田中打开门锁,领她进屋。
那是一间小而精巧的办公室,就这栋大楼的外观状况而言,屋里出奇地干净。几个办公桌并在一起,物品也整理得井井有条,唯一的缺点是听得见隔壁工厂的噪音。
“很冷对吧?我来开暖气。请坐。”
田中按下墙壁上的空调遥控器,请客人坐在窗边桌旁的四人座沙发。
“谢谢。”她客气地说。
直子没有坐下,她将肩背包放在桌上,先拿出摄影机确认录影状况,然后环拍办公室的全景。
办公室里干净整洁,大概是屋主听说有电视台要来拍摄而特地整理的吧。办公桌上放着数叠田中之前说的“违停传单”,上面用粗体大字呼吁大家破坏违停车辆。后方的金属书架上,还放了好几本书脊上印着《品格守护会》的会刊。田中真是用心,竟然还特地做了这些道具。
“田中先生,这间办公室主要是做什么用呢?”她对站在沙发前的田中说。
直子将摄影机转向田中。
“嗯,呃……也没什么特别的……”
田中难得回答得支支吾吾的。
“今天办公室里似乎没有人呢,其他成员呢?”她又问。
“没有其他会员,全由我独自打理。”
“这样啊……”她失望地回答。
“先暂停摄影。”
直子放下摄影机。她轻推了一下眼镜,抬头望向田中。
“刚才那一段重来。我等等会再问一次办公室的功能,你就说,这里主要是用来搜集资讯,其他无可奉告。”
“喔,好。”
“我还会问你其他成员的事情,你就说他们平常很少来办公室,现在都在外面执行任务,知道吗?”
“好的。”
“那我们继续拍啰。”
直子重新举起摄影机。
“请问这间办公室主要是做什么用呢?”
“主要是用来搜集资讯。”
“还有呢?”
“其他的我不能说……无可奉告。”
“其他成员呢?”
“平常不会有人来这里,大家都在外面执行任务。”
“我明白了。”
她起身。
“这样就可以了,卡!”
“不好意思,刚才没有演好。”
“不会不会,别担心,你演得很棒,有九十分。”
“谢谢。”
“这间办公室真不错呢,谢谢你帮我们找到这么好的场地。不但位置绝佳,建筑物的外观也很有气氛,只可惜旁边的工厂有点吵。”
“谢谢。”
“而且你还特地做了这些会刊跟杂志,真是用心。”
“谢谢夸奖。”
田中轻轻颔首。
“那我们就继续拍吧。请你再次融入‘品格守护会’的首领角色,可以吗?”
“好的!”
田中用力点头。
直子将镜头对准田中说:“开始拍摄啰。”
她清了清喉咙,用专业的语调向田中提问。
“接下来我想专访您,请您跟我们详聊‘品格守护会’。”
“能说的我都说了。”
“可是我们还有其他问题想请教您,请您坐在这个沙发上。”
被她赶鸭子上架,田中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要访问的话去里面的会议室吧,那里空间大,比较方便拍摄。”
“是吗,那我们就到里面好了。”
“这边请。”
她绕开桌子,跟着田中走到办公室内部的一扇门前。
“请进。”
田中开门请她进去。门口没有台阶,直子边拍摄边走进房间。
房里有些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旁的两道小采光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窗户。
虽说是会议室,房里却空荡荡的,没有半张桌子或椅子。直子放下摄影机,用肉眼扫视整间房间,最后将视线停在某处——
地板上倒着两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物体。
直子战战兢兢地走近一看,是人!身体被绳子重重捆着、嘴巴被封箱胶带贴住的两个人……
眼前的光景令直子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这时,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转头一看,田中站在门前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做什么。
“喂!这是怎么回事?”她劈头问道。
“不好意思,太暗了是吗?我来开灯。”
“我不是在说这个!”
田中按下门边的开关,日光灯瞬间照亮整个房间。房内空无一物,只有被捆着手脚的两人。
仔细一瞧,地上的两个都是男人。直子原本以为那是尸体,没想到两人都还活着,不断转着眼珠。
“你有拍下来吗?”
田中从背后窥视直子手上的摄影机。
“你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走近田中。
“他们是我等等要肃清的对象。今天就算特别大放送,让摄影机拍摄全程“你搞什么啊?我又没叫你这么做!”
“咦?你不是说想要深入采访‘品格会’的实际状况吗?”
“你在说什么?”
她绕开田中打算离开,然而门把完全转不动,怎么都打不开。
“你省省力气吧,我把门锁起来了。”
田中得意地秀出手上的银色钥匙。
“没有这把钥匙,门是绝对打不开的。”
她放开门把愣在原地。
“你想怎样?”直子问。
然而,田中只是默默将钥匙塞进口袋,没有回答。
“开门。”
田中还是没有回答。
“快开门……”
见田中露出轻蔑的笑容,直子终于忍不住大吼出声。
“叫你开门听不懂是不是?”
此时,田中突然目露凶光。
“少啰嗦!给我乖乖在旁边拍摄,听到没?”
直子吓得当场愣在原地。田中伸出大手,一把抓住直子的马尾,发夹应势掉落,直子的及腰长发瞬间披散开来。
“你给我听好了,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全部录下来,不准中断,听到没?”
田中的脸近到直子能闻到他的口臭。
“回答呢?”
“……听到了。”
田中放开直子的头发,往倒在地上的两人走去。
她无力地靠在门上,双腿不停打哆嗦。因手机放在门外的包包里,无法打电话求救。在工厂的噪音下,外面一定听不到呼救声。而且如果轻举妄动,还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仔细一看,房间角落还有一个小门。是通往另一个房间吗?还是厕所呢?她很想立刻冲去开门,但即使这么做,也不确定能否逃到外面。更何况……如果那个门也上了锁呢?
“你愣在那边做什么,还不快点拍?”田中对直子咆哮。
直子反射性地拿起摄影机,照向田中无情的面孔。田中将视线移开摄影机,转身看向吓得全身发抖的她。
“你应该有话想问吧?不要都不说话,快像刚才一样访问我啊!”
“好、好……”
她硬生生地挤出话来。
“……请、请问,地上的男人……”
“我听不见,你过来一点。”
“是……”
她发抖地走向田中。
“好,继续问。”
“……请问地上的男人是谁?”
“是人渣,人渣——人类社会中的渣滓。”
“他们……为什么会倒在这里?”
“因为他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犯了为人不可饶恕的过错。所以我才把他们带来这里。”
田中再度转向摄影机。
“拍他们!把他们窝囊的样子拍起来!”
直子将镜头对准地上的两个男人。
一个是年约二、三十岁的年轻男性,留着盖过耳垂的棕发。另一个则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他满头白发,皮肤黝黑,身材又瘦又小。两人面部有一半以上都被封箱胶带遮住,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这个年轻人以前杀过人。”
田中在棕发男前坐下,看着他的脸。
“我没说错吧?”
男人拼命想要说话,但因为嘴上贴着胶带,听不懂在说什么。
“这家伙十几岁时年少轻狂,因为看某个人不爽,就跟朋友把那人抓起来虐待致死。他当时因为未成年,免了一场牢狱之灾。”
直子将镜头拉近拍摄棕发男的脸。这时田中突然揪住他的头发,使劲向上拉。
男人脸歪眼斜,不断发出呜咽声。
“你应该没有忘吧?”田中抓着他的头发问。
男人半弯着身体激烈挣扎,眼球因害怕而颤动不已。
“你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吗?过着灯红酒绿的生活……杀人不用偿命,人生无忧无虑。”
男人不断扭动身体,似乎有话想说,但依旧不知所云。
“可惜啊,人生没有那么简单喔。”
田中拽着男人的头发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痛得男人直呻吟。直子用摄影机拍摄田中的行为。
田中每前进一步,男人就呜咽一声。最后,他拖着男人来到角落的门前,用空着的手打开门,门并没有上锁。
从直子的位置看不到门内。田中瞄了一眼镜头后,将不断呻吟的男人拉进房里。房内传来一声巨响后,门关上了。
紧接而来的是一片寂静。
不,正确来说,工厂的机械声依旧作响,只是房内没了声息。
她呆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倒在地上的老人无神地看着天花板,眼神净是空虚。田中和男人进房后,直子对着房间方向继续拍摄,画面映出无人的房门。
刹那间,门内传来男人的惨叫声。
直子紧紧握住摄影机。惨叫声慢慢变成挣扎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陷入一片死寂。
屋里只剩下噪音回荡。
半晌,门开了,只见田中拖着肥大的身躯走了出来,却未见棕发男的踪影。田中颤抖着双手,走到摄影机前,看了镜头一眼后转头看向她。
“问啊!”
“什么……?”
“你没有问题想问我吗?”
“……你、你把那个男人怎么了?”
田中举起微抖的双手。
“他死了,我把他勒死了。”
“勒死了……真的吗?”
“真的啊,很简单喔。”
田中一脸得意地用动作搭配说明。
“这是有诀窍的,只要像扭断鸡脖子一样用力一掐,很快就能让对方断气。而且瞬间丧命,几乎不会感到痛苦。这是武士的怜悯之心。”
直子拉近镜头拍摄田中空虚的眼神。
她颤抖着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又没有拜托你杀人,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想知道原因?”田中灰色混浊的眼睛望向她。
“嗯。”
“作假是不对的。”
“什么……?”
“没错,我就是在说你!像你这样做假节目欺骗观众已违反了我的原则,所以,我决定让你见识我们真正的‘行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
田中没有回答。
“难道说,你真的是……”
田中对她的疑问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缓步向前。
“接下来是这个老头。”
田中轻踢老人一脚。过了一会,老人才一脸胆怯地看向田中。
“快拍!拍这个老头!”田中看向镜头,对直子喊道。
直子将镜头转向地上,画面映出满头白发的老人。因老人嘴上黏着胶带,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知道他满脸皱纹,脸色发黑,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看上去非常憔悴。
“你为什么要抓这个人?”她问田中。
“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
“想一下嘛。”
她看了老人一阵后开口。
“抱歉,我真的想不到。”
田中大叹一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告诉你好了。”
田中蹲下,盯着老人的脸瞧。
“这老头已流浪了几年、几十年,每天睡在公园和地下道。他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活着只是为了等死。你觉得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吗?”
他的口气充满不屑。
“就是有这种像蟑螂一样的人到处乱窜,破坏日本品格,世风才会堕落至此。”
田中起身,狠狠往老人背上踹了一脚。老人被胶带封住的嘴发出呻吟。
“所以才要像这样定期清理。”
他说完又补了一脚,拳脚声在房里回荡,老人痛得不断呻吟。
“住手!”她再也忍不住大叫。
“为什么要住手?”
“求求你,别再踢他了。”
“你要我适可而止地使用暴力,根本就是口不对心。其实你很想捕捉这些人痛苦的瞬间,拍摄血腥画面对吧?我现在就让你如愿以偿。”
仿佛猛兽盯着猎物一般,田中开始绕着老人走。转了一圈后,漠然看着老人。
“你要对他做什么?”
“这还用问?当然是杀了他啰!”
听到这句话后,老人开始全身颤抖。直子屏气凝神,将镜头对着田中。
“不过,在解决他之前,”田中看向她,“我得先解决别人。”
“咦?”
“还有一个非肃清不可的对象。”
在田中的注视下,她不禁全身僵硬,有如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
“是、是谁?”她心惊肉跳地挤出这几个字。
田中没有回答,只是露出疯狂的眼神,缓步走近她,把她逼得不断后退。
“要我告诉你吗?”
“你、你说。”
“破坏日本品格的罪魁祸首……万恶的根源。”田中一脸凶神恶煞地将她逼至墙边。
液晶萤幕映出田中将她逼得无处可逃的画面。
“打着虚伪的正义名号,拿报导当凶器,欺善怕恶。明明有真正该制裁的元奸、该对抗的巨恶,却一味挑软柿子吃,欺负弱者。以他人的生死为卖点,为了炒作不惜夸大作假……你应该知道我在说谁吧?”
她默默点头。
“最让我深恶痛绝的,不是刚才勒死的小鬼,也不是眼前这个老头,而是你这种残害日本社会的人渣。”
田中说完,倏然转向直子,一把抢过摄影机对着她拍摄。
“你现在心情如何?”他拿着摄影机问道。
她别开眼神,没有回答田中的问题,只是不断发抖。
“回答我!”
直子不知所措,呆若木鸡。
她双唇颤抖,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
“你……要对我做什么?”
“想也知道是……”田中将视线移开液晶萤幕,一脸木然地对她说:“死路一条。”
听到这句话,她沿着墙壁跌坐在地,冲击力让她眼镜歪了一边。霎时,她的下体流出大量温热的液体,沾湿了整件长裤,流得满地都是。
田中“啧”了一声,连忙后退几步。
“搞什么啊,居然漏尿了!”
她茫然若失,靠着墙壁坐在尿滩里。此时此刻的她已无心扶正歪掉的眼镜。
“被摄影机拍下自己的惨状,心情如何?”田中隔着尿滩拍摄她。
直子不禁倒抽一口气。
她恍惚地看着田中,瞬间热泪盈眶,泪如雨下。
“求求你,告诉我实话。”她泣不成声地恳求道。
“什么实话?”
“告诉我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什么意思?”
“这些都是演出来的吧!你就老实说吧,刚才的年轻人、这个老人,都是你请来的演员,其实根本没有死。”
她声嘶力竭地哭吼,脸上歪了一边的眼镜摇摇欲坠。
“你倒是说说,我何必演戏呢?”
“因为你想要教训我!你不爽我要你帮忙作假,所以才设下这个局,拍摄我窝囊的反应,想让我成为世间的笑柄……”
她用哭肿的眼睛瞪着田中。
“可是我告诉你,你根本就搞错了!你口口声声说要肃清破坏日本品格的罪魁祸首、万恶的根源……”
田中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拍摄。
“但其实,对这种事乐在其中的你,才是最没品的人!”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喂,够了吧?拜托你告诉我实话,求求你,告诉我这都是假的,都是演戏,告诉我真话,求你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嚎啕大哭。
“求你了!求你了……”
她低头啜泣,眼镜就这么掉在地板上。
“竟然被你看穿了。”田中边拍摄边说。
见她愕然抬起头,田中放下正在拍摄的手,走到她身边。
“我是很想这么说啦。”田中蹲下,将摄影机塞到她手上,“……但很遗憾的,我跟你不一样。”
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田中用肥胖的手臂环住她的身体,想要把她抱起来。她想要逃跑,却因踩到尿而跌倒在地。田中抓住她的头发,使劲一拉。
“好痛!好痛!好痛!”
田中将她翻过来反剪在背后,背着她走向角落的房间。见自己要被带到棕发男丧命的房间,她不断挣扎抵抗,但碍于体型相差太多,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拜托你住手!不要杀我!求你了!”
然而,田中没有因此饶过她,像个被输入程式指令的机器一般,自顾自地背着她往房间走。
“住手!你放手!”直子大吼。
“救我!拜托!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只求你不要杀我!”
田中对她的拼命求饶充耳不闻,一声不吭地开了门,将抵抗着的她扔进房里。
她撞到钢柜后摔到地上,手上的摄影机也滚落一旁。她眯着眼睛环视房间,但因为眼镜掉在外面,眼前有些雾茫茫的。幸好她的视力没有差到完全看不见。
房里的地上和柜子里放了许多办公家具、梯子,以及扫除用具。侧边有一扇落地百叶窗,阳光从缝隙流泻进来,即使没有开灯也不是很暗。
百叶窗的对面有简易型热水器和流理台。流理台下方有两个垃圾桶,她隐约看见有人靠着垃圾桶倒在地上。是刚才的棕发男!因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她捡起地上的摄影机,拉近拍摄男人的脸。
液晶萤幕上出现男人的脸庞——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面呈土色,表情僵滞,看上去已没了气息,一动也不动。他的脖子上有红色的勒痕,舌头僵直吐出在外。
“这样你肯相信了吧?”
见田中进门,她不禁屏住呼吸。
“这不是在演戏。”
田中将门关上后走向她。
面对田中的逼近,她坐在地上,用手撑着往后退。当后背撞到百叶窗时,她意识到自己已被逼到窗边,再也没有退路。
田中抓住她的肩膀,将圆圆的大脸凑向她。
正当她无助地闭起双眼时,田中在她耳边呢喃:“你快从阳台逃出去。”
“咦?”
“快逃!”
她睁开双眼,还没搞清楚状况。
“这扇百叶窗的外面是阳台,你快从阳台爬出去,跟其他住户求救。没时间了!快!”田中继续说。
“怎么回事?”
“别问那么多了,快走!”
“你不是品格会的首领吗?”
“我不是真的首领。我只是奉首领之命,要在镜头前将你折磨一番后再杀了你。”田中低声说。
“什么意思?”
田中警戒地注意门外的动静。
“门外被捆绑的老人才是真正的首领,也是策划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他假装被拘禁,其实是在监视我,我只能言听计从。”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就像你所听说的,我是一个负债累累的老板。那个老人……也就是‘品格守护会’的首领给了我一笔钱,命令我引你入瓮。我是依令接近你的。”
“怎么会这样……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首领听说你在调查‘品格会’时非常不高兴,把我介绍给你的那个人也是会里的成员。‘品格会’最痛恨媒体,将你们视为社会毒瘤,所以那个人才会出卖你,供首领杀你泄恨。”
她指向流理台下方的棕发男。
“他是你杀的吧?”
“是。”
“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也是逼不得已,他很久以前就在肃清名单里。首领的命令是不容违抗的,我们必须绝对服从他。他要我们去杀人,我们也只能照办,否则死的就会是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不忍心杀女人。”
“真的吗?”
“真的。”
“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你再不逃走首领就要发现了,动作快!”
她起身时,湿掉的裤子感觉冰冰的。田中拉开百叶窗,窗后是一扇玻璃拉门,门外是一座小阳台。他迅速解开内锁,拉开玻璃门。
她探头往外看,栏杆外是东京老街的景色。这里与邻家阳台只隔了一片隔板,虽然要从八楼高的栏杆爬出去需要很大的勇气,她又没戴眼镜,不过两座阳台距离不远,并非逃不出去。
“快!”
田中一边留意门外的动静,一边催她出去。然而,她踏进阳台后,却不愿再前进。
“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如果那个老人真的是首领,你又真的受他胁迫,为什么不逃跑?”
“咦?”
“那个老人现在被绑着动弹不得,你为什么不干脆一走了之?又没人拘着你,你大可以趁机逃跑,可是你却没有这么做……”她指向棕发男的尸体,“而且还帮他杀人。”
“我不是说了吗?如果我不照做就会被杀掉。一旦跟那男人扯上关系,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无论你逃到日本哪一个角落,他都会想办法找到你、把你抓回来。而且,他现在只是假装被绑着,随时都能解开绳子。”
“他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藉此沉浸在游戏的乐趣中。快!你快点逃出这里,跟警察说出一切!”
“你也一起逃走吧!”
“不行,如果两个人都逃走,他们一定会发现不对劲,在警察赶到前就离开这里。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我还可以说你是趁隙逃走,藉此拖延时间。别废话了,动作快!”
面对苦口婆心的田中,她却摇了摇头不肯买帐。
“你一定在说谎!”
“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一定是在耍我,让我以为有机会活命再杀了我,我不会上当的。”
“真的啦!相信我。赶快逃出去报警,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快一点……”
“真的吗?”
“真的!没有半句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