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沐被杀时,数字书写并不明显;而吕月被杀后,数字就写在尸体旁边;等到第三起案件,数字几乎占据了炮楼的半面墙。”
一
又是这个味道……
一股刺鼻的塑料燃烧气味唤醒了展峰的意识,他像个浑身无力的病号,手掌紧贴潮湿的地面,奋力将上半身撑起。
神志仿佛从醉酒中清醒,他努力摇了摇头,目视前方。目所能及之处都是浓稠似墨的黑暗,唯独在目光的尽头,有一扇老旧的古铜色金属门。
从那道门的门缝中闪现出一丝微光,如同灯塔,给他指明了方向。他跌跌撞撞地向它走去,在他即将碰触到门把时,那扇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门轴挤压发出的吱呀声,直刺他的耳膜。门口炸开的夺目光亮,让展峰本能地举起右手遮住眼睛。
“峰子,你来了?”有人在他面前说话,声音熟悉而低哑沉闷。
展峰放下手臂,他发现那道门已经消失了,眼前是一片城市街巷。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的眼睛下方有条如弯刀似的弧形刀疤,神色疲惫地望向他。关于这条刀疤的故事,他再熟悉不过,对这个男人也是。
他好奇地打量着对方:“老胡,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个地方?”
男人指向远处一间破旧的木质厂房:“那里,嫌疑人在那里!”说着,他提起脚边印有“犯罪现场勘查”字样的金属箱。
“嫌疑人?什么嫌疑人?”展峰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在他眼中,除去遍地的泥泞,就只剩下那间用木条胡乱搭建的厂房。一切都如此陌生,就连最为熟络的老伙计都笼罩着诡异的气息。
男人已经迈开步子,展峰冲着对方的背影嘶喊:“老胡,你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露出侧脸的刀疤:“嫌疑人找到了,就在那间厂房里,大家都在里面,我也得进去了。”
展峰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朝男人大声喊道:“不要,不要,不要进去!”
男人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峰子,回去吧!”说完他便朝那间厂房直奔而去。
展峰想要迈腿追上对方,可不论他如何努力,身体都仿佛陷入泥潭一般无法动弹……
站在原地的展峰声嘶力竭地呼唤着:“老胡!你回来啊,不要……”
在他的吼声中,男人一步步靠近厂房,终于走了进去。就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后,嘭的一声巨响,厂房被燃起的烈焰完全包裹——
…………
剧烈的失重感袭满全身,展峰感到灵魂被重重摔进躯体,大脑瞬间恢复了意识,可四肢还是像灌铅般沉重。
他缓缓睁开双眼,卧室里粗麻混纺的格子窗帘遮住了户外的阳光,周围如梦境般漆黑,一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他抓起枕边那部没有品牌logo(标志)的直板手机。手机看上去很新,没有一点划痕,但滑盖加按键的设计,又把这部手机的款式往前推了十年。
按动绿色的“*”号键,液晶屏上“17:35”几个数字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中央,从分辨率看,这部手机竟比市面上最新的iPhone还要更胜一筹。很显然,这部手机的价值已不能单纯用金钱去衡量了。
输入密码,备注为“道九”的短信息在屏幕上疯狂弹出,展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没有心思去关心短信的内容,他还陷在刚才的那个梦里——火焰将梦中的场景一条条撕成碎片,当然,也包括他记忆中的那些人。
他愣神般地盯着墙角,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冒了出来。“要是那天我也死在那场爆炸里,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他摇摇头,起身打开了房门。
客厅射入的亮光在他身后的地面上裁剪出他的身影。梦与现实在此刻交融,那些痛苦的回忆就像这道影子,被他带进了当下的生活中。
门厅里,展峰将门口衣架上的机车夹克顺势搭在肩头。屋内突然响起了几声骚动声,展峰并未去查看,只是轻咳了一声。细微的嘈杂声似乎捕获了什么命令,室内再度变得异常安静。他走了出去,锁死了那道厚重的防盗门。
初春将至,室外依旧有些凉意。展峰披上外套,面对眼前拆迁留下的残垣断壁深吸一口气,带有土腥味的空气在他的肺中无限循环。
这里是康安家园,本是一个人口密集的城中村。五年前,这里被全国知名的地产商帝铂集团整体收购,大多数拆迁户在拿到一笔可观的补偿款后都搬离了这里。康安家园的破拆工程基本完成,只留下一家钉子户,那就是展峰所住的这栋自建楼。
楼共两层,是层高约4米的挑高建筑,两层叠加比普通楼房三层还高,水泥灰的外墙显得其貌不扬。小楼唯一的亮点就是那个上百平方米的大院子,展峰走向院子的正北方,上了那辆绰号“小钢炮”的黑色吉姆尼。
门口的泥巴路高低不平,排气管喷出的黑烟顶着吉姆尼吃力地爬上爬下。要不是这车经过多次改装,底盘早就被这条路给废了,就算如此,展峰也不敢掉以轻心。
颠簸半晌,终于上了平地,展峰紧握方向盘的双手,也有了一丝喘气的空当。
二
正值下班高峰期,数不清的车辆拥堵在各个路口,排成长队,车与车挨得很近。
从远处望去,一盏盏车灯仿佛串在了一起,拧成一条发光的链条。展峰的吉姆尼在车流中不停地穿梭。终于,距离目的地只剩最后一个路口了,但红灯上的数字“99”犹如静止,半天不动分毫。
“为什么不换个大号显示三位数呢?”每天途经这里,他都有同样的疑问。
不知过了多久,“99”终于跳成“98”,时间有了确切的计量。透过车窗,他望见不远处“峰味海鲜小炒”的LED灯牌,只要过了路口,最多两分钟就能到达。
道九的电话仍在不停呼入。他没有接听,直到再次变成未接来电。
经过红绿灯靠右,就进了一条人流并不密集的商业街。街道呈S形,有东西两个入口,在每个街口都修建了一个小型停车场。当其他商区都在为车位焦头烂额时,这里却压根儿不需要为此担心。
展峰找了个车位停稳,推开车门便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泔水味。
垃圾站设在街口,谁想出来的天才方案?展峰也抱怨过,可物业就是不搭腔,拍在桌面上的“乌龟屁股”(规定),让所有商户有苦难言。
忍着呛鼻的气味,迈进雕刻着“围城街”的仿古牌坊,峰味海鲜小炒已然近在咫尺。
店里有人,不速之客。
…………
“二位,能不能别打搅我做生意?你们一个星期来三趟,谁吃得消啊?”声音来自店内一位消瘦的男子,他不到30岁,留着中分头,八字胡,因经常需要赔笑,眼角堆起的鱼尾纹就像半开的菊花。
“想我们不来也行,告诉我,展峰在哪儿?”来者人高马大,身高一米八五左右,虽说穿着外套,但也能清楚地看见六块腹肌。
他冷着脸,说话间一脚踩在木凳上,态度咄咄逼人。
“哎,我说嬴亮,你今儿是故意来找不快活的?我这都当你面打了十几个电话了,他不接,我又有什么办法?”
嬴亮嘴角一扬:“我怎么知道你打的就是展队的电话?要是我高兴,我还能把名字改成10086呢!”
男子眉头一挑,显然被嬴亮门缝里瞧人的态度激怒了。可围观的展峰知道,这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家伙绝不会轻易出手。见那人目光对准了嬴亮脚下的那张木椅,他无声地轻笑起来,看来这是打算出奇制胜了。
海鲜小炒的门脸很小,也就十来平方米,去掉公摊面积,只能摆放冰柜、烟酒柜之类的基础配件。
跟路边烧烤摊类似,门口的人行横道才是店里桌椅的归宿。像这种店要想经营下去,只能和城管打游击战,夜间营业。
不过就算摸黑干活,也难免会遇到城管突查,谁能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完桌椅板凳,谁就能躲过一劫。
大多数商家遇到城管突查,都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桌椅扔进店内。只要是打游击的餐馆,桌椅的损坏率总是居高不下,看着好好的,其实都快散架了。
“道九,怎么不说话了?被我猜中了吧!”嬴亮见男子不吭声,再度出言挑衅起来。
“嗯?你怎么知道我的绰号,我好像没告诉过你啊!”
嬴亮不屑。“我还知道你的大名叫吕瀚海,常年混迹江湖,摆过摊,算过命,做过倒爷,拉过皮条,总之但凡坑蒙拐骗的事,你都没少做。”
被揭了老底,道九怒气横生,“呸”地吐口唾沫:“你姥姥的,我看你今儿就不是来找人的,是他妈故意来找碴的!”
“就是找碴,你又能怎么着吧……”嬴亮双手往胸前一抱,亮出肌肉。
道九飞起一脚踹在嬴亮脚下那条板凳腿上,就听咔嚓一声,板凳立马折成两节。
嬴亮哪里想到道九那瘦骨嶙峋的样子也能把板凳踢散,毫无防备的他一下失去重心,直挺挺地朝前桌的桌角磕了上去。
道九对付嬴亮,也就这一招制敌,用完了就得赶紧脚底抹油。
正当他快要钻出门时,嬴亮单手一个后空翻,接着向后一抓,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
道九早就看出对方是个练家子,可他并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么一瞬间就被抓住,他连忙大喊:“怎么着?煌煌天日,你一个警察还想动手打人?”
嬴亮把道九一推,从脖子上扯下一个东西摊在手里。
“谁打你?给我看清楚,这是你弄的,告诉你,今天这事我跟你没完!”
道九定睛一看,嬴亮手里的是个酒瓶盖挂件,而且由于刚才的撞击,挂件上出现了大片裂纹,一看就不值钱。
道九不以为意。“嗨!我当是什么玩意儿呢,不就是一个破酒瓶盖子加点滴胶,店里多的是,垃圾桶里随便捡!”
嬴亮顿时怒不可遏。“你说什么?”
道九嗤笑:“我说,我们店里有的是雪花瓶盖,别说加滴胶了,我回头给你攒个帽子都成!”(雪花瓶盖是绿色的。)
嬴亮咬牙切齿,猛地冲他提起胳膊,怒道:“你给我闭嘴——”
“不怕我喊警察打人你就打——”道九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店外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人,展峰迅速拨开人群来到店里,抬手握住了嬴亮粗壮的手臂。
“都给我住手!”
瞥见来人,道九连忙冲他喊叫起来:“你个王八羔子,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了?这两个主儿天天来找你,老这样,这破生意到底还做不做了?”
嬴亮本想暗暗挣脱,但展峰的手就像老虎钳子一样一动不动,被掐住血管的胳膊渐渐麻木,很明显,在这场暗自较量中,他已经落了下风。
要是今天只有他一人,遇到高手他也不打算继续纠缠,可今天嬴亮身边还有他师姐司徒蓝嫣。
但凡男人,都爱在女人面前表现一把,嬴亮只能硬着头皮握紧拳头,打算用胀起的肌群与对方拼消耗,直到对方力竭。
掌心传来挣扎感,嬴亮的盘算,展峰心知肚明,他可不会给对方打持久战的机会。只见他拇指扣住肌腱,稍一用力,嬴亮便如触电般把手缩了回去。
败下阵来的嬴亮,气恼地甩了甩酸麻的胳膊。
展峰顺势提起坏掉的木凳扔到角落。“找我什么事?”
“周局叫你回去,”嬴亮皱眉道,“展队,你给句话吧!”
展峰随口敷衍了一句:“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嬴亮与司徒蓝嫣对视一眼,抬腿绕到展峰面前,语气急促地说:“周局给你的停薪留职期限很快就到了,到底回不回去,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答复!”
展峰抬头,眼神犀利地瞥了一眼嬴亮,很快又看向了那位始终默不作声的女警。
司徒蓝嫣长相清秀,神似女星殷桃,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比起嬴亮,司徒蓝嫣显得要沉稳得多。
注意到展峰在看自己,司徒蓝嫣丝毫没有躲闪,反而直接迎上他的目光:“展队,我们也不想总来打扰小店的生意,可是希望这次,你能慎重考虑!”
“再给我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我亲自给周局一个答复!”
说完,展峰不再理会二人,自顾自地把桌椅重新折起,一张张搬进了店里。嬴亮面露不满,但在司徒蓝嫣的劝阻下,两人一起离开了这里。
回过神来的道九走到展峰身边打量起来,“我说展护卫,你不是来真的吧?难不成,你真要走?”
展峰又收回一张木凳,道九一把将凳子摁在地上,“别搬这些木头疙瘩了,你告诉我,真打算回去当警察?”
展峰站直了身子,没有作声。道九一看立马坐不住了,拦着他急声道:“你别忘了,一年前是你亲自动手惹了这里的大哥,当然,事最初是出在我身上,可就因为你下手太狠,我跟你一起被他们列进了黑名单!”
“我可是逼不得已变卖家产,入伙投资你这个海鲜大排档,这是我保命的生意。你是店里的大厨,你要是撤资了,这个店还怎么开?而且人家是看在你的分儿上才不找我的碴子,你上头有人,你要走了,我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家给做了。反正我不管,我告诉你,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这全副身家都压在你身上了,你可不能把我给甩喽!”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展峰依旧一声不吭。
道九急了眼,硬的不行就用软的攻,他换了副笑脸:“你放心,我跟在你后面,也不白吃白喝。哥们儿虽然学历不高,但能考的证我可是一应俱全,主事可能差点火候,随便给你打个杂跑个腿什么的,还是绰绰有余的!”
道九说着,展峰冷不丁冒出了一句题外话:“你袖口上哪儿来的狗毛?”
“狗毛?”道九一时间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抬手看看袖子,随口回道:“哦!那是邻居养的吉娃娃,这狗看见我就往我身上蹭,缠人!”
“吉娃娃?”展峰问。
“对啊!”道九点点头。
展峰似笑非笑,伸手推开道九朝门外走去。“剩下的事交给你了,对了,我有事,今天咱们不开张了。”
道九在他身后嘟囔起来:“又不开张?我真是上辈子倒了血霉,怎么就认识了你这么个不靠谱的主儿!你这是做生意的样子吗你……”
三
伴着抱怨声,展峰穿过马路,来到一家名为“紫上云间咖啡与书”的饮品店。
店的面积不大,只有五六个座位,玻璃门上垂落一排风铃,只要有人进出,悦耳的风铃声便会随着门的开关响起。
这个时间,店内一位顾客也没有,女老板唐紫倩端着一杯咖啡倚在吧台里,仿古留声机播放着她最喜欢的英文歌曲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重现》)。
也许是听得太入神,展峰站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引起她的注意。
“那个……咳……能不能给我来一杯咖啡?”作为店里的老顾客,展峰跟唐紫倩早就互通过姓名,但是长久以来,该如何称呼对方,他一直无法精确拿捏。
叫“老板”略显俗气,叫“小姐”或者“美女”又有些不太尊重,可要是真让他直呼其名,好像又莫名觉得有些生分。
展峰很清楚,自己绝对没有什么社交障碍,唯独见了唐紫倩,他心里总会有些局促,甚至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心跳加快。
“你来了?抱歉,我没注意。”唐紫倩说了声“稍等”,转身打开了挂在墙面上的储物格,这种充分利用空间的设计,在任何一家小店都随处可见。
“卡布奇诺,可以吗?别的花式咖啡已经做不了了。”
展峰对咖啡没有研究,只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店对面原本破旧不堪的杂货店,被装修成了带有文艺范的咖啡屋。
步入而立之年的他,对这种小清新的风格并不感冒,直到他看见了唐紫倩——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初见似曾相识,细想又很陌生。
最为神奇的是,在这间小小的咖啡屋里,他竟能找到难得的宁静与放松,所以喝什么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展峰回了句“可以”,选了一个靠窗的沙发坐下来。
在这个位置上,透过玻璃幕墙刚好能看见自家的小店,他静静地将目光放在了正在收摊的道九身上。
…………
店门口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道九拎起抹布,打算把放在路边的招牌擦一擦,这也是收摊前的最后一道工序。
“吱——”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十分刺耳,急刹车溅起的水花喷在了道九刚擦好的招牌上。
“你……”道九抬起头来,摔掉毛巾。
就在此时,一辆厢式小货车,挡住了展峰的视线,他微微皱起眉头。
车厢一侧,道九直起了身子。
“九爷,别来无恙!”
本打算破口大骂的道九,在看清对方的长相之后,把就要骂出口的脏字硬是咽了下去。
“今儿打烊了,要吃,您换别的地儿!”道九说完,双手一抬,亮了个抱拳的手势,混社会的都明白,这是跟人服软的意思。
摩托车上一脸横肉的男子嘴里叼着牙签,笑眯眯地拧动油门把手,轰鸣声顿起:“得嘞,改天就改天!不过九爷,我丑话说在前面,您可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男子驱车而去,道九沉默地看着那辆摩托车好一会儿,这才转身继续收拾起来。
…………
咖啡店里,展峰的指节在桌上轻叩了两下。那辆碍事的小货车已经离开,前后不到一分钟,道九已在卷闸门上挂上了打烊的灯牌。
“你的卡布奇诺!”唐紫倩来到展峰身边。他收回视线,看到她把咖啡放下,顺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每次在说“卡布奇诺”时,都带着一股英式英语的味道。她会不会曾经在国外待过?他忍不住想。
“仇人又来找你了?”唐紫倩露出好奇的目光。
“仇人?”展峰不解地反问。
唐紫倩灿烂一笑,手指向窗外:“我都看见了,就最近老来找你的那两位,他俩每次见你,你好像都不太开心。”
展峰有些无奈地拎起勺子搅拌着咖啡,“不是仇人,倒像冤家。”
“你不是刚到?今天店里就打烊了?”唐紫倩捋了捋耳边的乱发,“你这生意做得可真随意。”
“不是今天,是今后都会一直打烊。”不知为何,面对唐紫倩时,这句实话还是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唐紫倩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展峰会这样回答。她思索片刻,琢磨着他放弃经营的原因。没多久她舒展眉头道:“也对,这条街人流量一直很少,很多店都因为入不敷出关张了。”
展峰点了点头,虽然关门真正的原因并不是这个,但他也不能真的什么都告诉她。就这么敷衍过去,也未尝不可。只是他心里却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换成其他人,他不会有这种感觉,但偏偏面对唐紫倩时,这种理所当然的掩饰令他心中产生了一缕负罪感,就像他打从内心深处想对唐紫倩坦白一样,这让展峰有些困惑。倘若是朝夕相处的亲人或战友,他还可以理解这种不愿欺骗的缘由,但唐紫倩跟他,分明不过是点头之交。
可能有的人生来就气质独特吧!
展峰默不作声地想着,见他没有回应,唐紫倩微微尴尬地捏着自己的手指:“要不……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收拾一下?”
展峰“哦”了一声,抬头看见墙上的挂钟,“8点了,是不是该关门了?”
“我平时7点就打烊了,不过没关系,你是顾客嘛!顾客就是上帝。”唐紫倩语气轻松。
“抱歉,我没注意……那,我还是不打搅了。”展峰掏出20元纸币置于杯边,在唐紫倩的注视里起身离开。
咖啡店的门打开又关上,门口的风铃声叮叮当当。
唐紫倩悄然跟在展峰身后,踩着他的脚印来到门口。隔着玻璃幕墙,她长久地站在那里,望着展峰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中。
良久之后,她回到展峰的位置,坐下来,那杯还有余温的卡布奇诺,轻触了她的芳唇。
四
远看夜里的康安家园就像一个狰狞的黑洞,四处遍布拆迁后的断瓦残垣。
开发商帝铂集团已有五年没有管过这里,就连展峰对此也很是不解。当年因为母亲不愿搬迁,他拒绝在拆迁合同上签字。原本以为母亲是为了争取更多的赔偿在欲迎还拒,谁知开发商没来谈新的条件,母亲也毫不介意的样子,从来不问进度如何。
在长达五年多的时间里,双方似乎都干脆忘掉了这件事。倒是有些从这里迁走的好事者,或许出于种种原因看不惯,干脆把展峰家的自建楼挂在网上,标上“最牛钉子户”的字样,揣测他有什么不得了的背景,才让帝铂集团无法破土动工!
帝铂集团作为全国排名第一的地产商,不建自然有不建的道理,对此展峰无意过多揣测。对网上那些风言风语,展峰也不以为意,唯一让他有些糟心的,就是门口那条被挖断的水泥路。
全因这条路,吉姆尼的底盘才被狠狠加高了一截。勉强穿过鼓起的土堆,在距家还有3米远时,展峰按下了院子大门的遥控器。
就在铁门刚刚打开一条缝隙时,房子窗口处的灯光一闪即逝。展峰眯起双眼——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家里的灯的确亮着。
他眼里燃起怒火,一脚油门把车轰进院里,等到大门重新关闭,他迅速拔下车钥匙下了车,然后拧动钥匙,打开屋门。
关闭车灯后,展峰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他微微仰起头,一股怪异的刺鼻香味从某个方向传来,他冷着脸,朝冰箱方向迅速冲去。他一把拽住躲在冰箱后的那个人,接着一个过肩摔,把那人撂倒在地。
展峰并没就此放松,他在警校接受过系统的格斗训练,他知道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摔之后,展峰迅速站起退回到客厅中央,抬起胳膊做出防备姿势。
那人果然忍着剧痛,猛然从地上跃起,快速绕到了展峰身后。
黑暗中,展峰纹丝不动,唯有捏紧的拳关节发出咯咯脆响。在他后面,那人甩了甩臂肘,缓解方才撞击带来的疼痛。
“哼!”他毫不介意暴露自己的位置,刻意地发出一个轻蔑的鼻音。
“故意的是吧!”展峰冷声道。
“你说呢?”话音未落,那人已经出手。
展峰早已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趁其不备扔出手中的夹克,那人果真朝右方躲开。
猜中了对方的套路,展峰毫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但就在他准备出拳击打时,那人的左手中露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顶在了展峰的脖颈上。
战斗已然结束。
“你忘了,我双手的灵活度接近100%。”
“久不动了,非得这样解解闷是吧!”面对那片时刻要切开大动脉的刀片,展峰心中并没感到丝毫恐惧,“你说得没错,那种连自己挚爱都不放过的精细玩意儿,也只有你的手能做出来。”
“闭嘴!”那人的声音顿时失去平静,“不准你提那件事,信不信我割开你的喉咙?”
展峰冷笑一声:“要割你早就割了,你现在想动手也行,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没了我,你关心的那些人怎么办?”
那人似乎被这句话给噎住了,半天没有动静。身后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展峰轻轻抬起右手,触到刀片后缓缓推开:“是螺丝刀吧,磨得这么薄,下了不少功夫。”
那人闷哼一声,冰冷的刀片从展峰指尖迅速滑过。
心知武器已被那人贴身收了起来,展峰捡起地上的夹克拍了拍:“高天宇,我警告过你,我不在的时候禁止开灯,绝不能让人知道这间屋子有第二个人存在。”他转过身,面对那人,“要是再有下次,你我之间的交易就此终止!”
高天宇终于打破沉默:“冰箱里除了挂面什么都没有,我真的受够了。”
展峰抬手,越过高天宇的肩,按下了客厅吊灯的开关。屋内暖调的光线打在高天宇身上。
他的身高大约一米七八,有一张五官分明如雕刻般的脸,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原本笔挺的西装因为刚才的袭击牵出一点皱痕。展峰知道,在合体的西装下隐藏着一副爆发力极强的健美身体,而且这也是一个极端细致的男人,证据就是他那双擦得比头发还要光亮的尖头皮鞋。从穿着打扮上看,高天宇完全是一副彬彬有礼的英伦绅士模样,但靠近他时,那股浓烈到可怕的香水味,还是让展峰忍不住皱起眉头。
在这个大他5岁的男人面前,展峰毫无敬意地用手指搓揉着鼻头:“哦?这么快就吃够了?那麻烦了,你得做好长期过这种生活的准备才行!”
“你什么意思?”高天宇敏锐地盯着他。
“没什么意思,我准备两天后回归专案组。”
高天宇一把抓住展峰的衣领,逼到他面前:“你不能这么做,在搞清楚幕后那些人的动机之前,这么贸然回去,你会有生命危险!”
“哦?听起来你还挺担心我?”展峰一把拍掉对方的手,“咱俩是这样的关系吗?”
高天宇的脸冷了下来,玻璃镜片后的目光变得狠戾。
展峰摊开双手,坦然地道:“不回去,我要怎么查?只要两年前那件事的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不管是你、我,还是那些人,没有谁是安全的。”
“总之,你现在回专案组,绝对不是时候!”高天宇握紧拳头,“你会死的!你死了,他们怎么办?你答应我的事怎么办?”
“两年前我就该死了。”展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在这里窝了两年,就为了一个真相。再说,作为门萨高级成员的你,难道猜不出那件事的幕后主谋在想什么?”
“可你首先得活着!”高天宇怒吼。
“那又怎么样?”展峰额角暴起青筋,“我可以不查,可他们会放手吗?”
高天宇再度沉默下来,两个男人斗鸡一般在客厅吊灯下对峙起来。
“你决定了?”高天宇的声音像有人卡住了他的喉咙。
“我决定了。”展峰轻轻地点了点头,“想赢的话,只能主动出击,不能坐以待毙。”
“况且……”展峰抬头看向散发着暖光的吊灯,忽略了眼中浮起的酸涩,“这件事迟早得有个了断!而你我之间,也一样有账要算。”
高天宇牢牢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吐出,宛若叹息,“好!展峰,你好自为之!”
五
但凡看过动画片《中华小当家》的朋友,对菊下楼这个名字,多半一点也不会陌生。
距展峰的海鲜排档大约过三个红绿灯的地方,就有这么一家依照动画片仿制的菊下楼餐馆。饭馆纸质菜单上用青红椒拼出的“川”字,明显地昭告食客,这里主营的正是口味浓烈、令人上头的川菜。
二楼卡座上,嬴亮夹起一筷子火红的水煮牛肉塞进嘴里,用力扒了几口饭,口齿不清地埋怨:“师姐,你说周局干吗非得要展峰这家伙归队?他就这么厉害?”
吃相优雅的司徒蓝嫣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红唇,这才说道:“一个全国公安队伍中最年轻的物证鉴定高级工程师,还参与过很多大要案。你对他的能力有什么疑问?”
“可他态度不行啊!”嬴亮用力咽下嘴里的饭,用筷子敲敲菜碗,“非得找个没心思的?难不成离了他,咱们这个专案组还真搞不下去了?”
“我在刑警学院听过他的课,就他对物证的敏感性,最少能排在全国前三位。以咱们组面对的案件难度,没有他确实不行。”
嬴亮咚的一声放下饭碗,“不就是解剖尸体,找找痕迹,做做检验,这事多的是人能做,我真没发现有什么了不起。”
“那是你不了解他,艺术家对艺术的理解存在多样性,厉害的人可以从多方面去解读一个艺术品。可以说,他这个人对犯罪现场的读取掌控能力,已达到了无人可比的高度。”
司徒蓝嫣慢条斯理地解释:“他不允许现场有任何一个细微的痕迹被忽略。咱们专案组性质特殊,主办悬案,哪一个案子都是疑难杂症,说白了,我们是对原有现场补缺补漏,从最细微处寻找线索。这事,没有足够的经验,真干不了。”
“师姐你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嬴亮又端起饭碗,“哎,师姐,那你觉得,展峰这次会不会归队?毕竟他都在那个海鲜大排档干了两年厨子了,炒扇贝没问题,可查案的功夫不会都丢了吧?”
“我觉得问题不大。”司徒蓝嫣果断给出答案。
“何以见得?”
“咱们找他好几次了,每次都有对话。我已掌握了展峰的基线行为,他这次是认真的。”
“基线行为?”陌生的词让嬴亮竖起耳朵。
司徒蓝嫣抬手平平举起一根筷子:“基线行为指在正常情况下当事人的行为习惯,比如说你放松的时候,坐姿、站姿、面部表情和跟人对话的语气,这些细微的举动都能构成一条基线。”
司徒蓝嫣把筷子放在桌上,从茶杯里倒出一点水,画了一条起伏的弧线。“当人的情感产生变化的时候,就会做出跟基线行为不同的举动,这时候就可以用来准确判断对方的情感状态。”
“举个例子,一般人眨眼的正常时间是1/10秒。当人面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愉悦的情绪就会刺激大脑神经向眼部肌肉发出指令,让瞳孔放大来集中精神观看,而眨眼是一种视觉阻断行为,所以这时人的眨眼次数会比平时要少。与之相反,如果感觉受到威胁,就会通过眨眼来暂时阻止威胁进入视线。所以眨眼睛的时间如果远超出1/10秒这一正常时间时,这个人就在表达厌烦或是不屑情绪了。”
司徒蓝嫣放下手指,看向听得一脸雾水的嬴亮:“我们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我就从他的表情和眼神里看出了不耐烦,多看几次,他这个不耐烦的基线行为就被我掌握了。可这次,他并没有出现类似情绪,而他说话的语气,也比前几次要平和得多,我感觉,他已经做好了归队的准备。”
“是吗?可我还是感觉有点悬。”司徒蓝嫣的分析固然让嬴亮觉得有理有据,可他心里还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要是他放我们鸽子怎么办?我可是真的等不了了……”
正当嬴亮要继续诉苦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喂,二位,麻烦你们告诉周局,我明天去他办公室。”
嬴亮一转身,就看见展峰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什么鬼?你怎么在这儿?你跟踪我们?”嬴亮惊讶极了。
展峰抛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失笑道:“你们俩没车吧?好几次都是走路到我店里,喘着气就问我回不回去,所以你们那‘11路公交车’走不了太远。”
“再说了,”展峰的拇指示意了一下餐馆墙壁上贴着的菜谱,“二位总归是从刑警学院毕业的,那儿的大厨是个北方人,多年来也没换过。你们饭点儿来的,偏偏我这破店旁边没有北方菜馆子,你们要是不知道吃什么的话,第一时间应该会选川菜。”
“那也未必就是这家……”嬴亮狐疑地说道。
“《中华小当家》80后差不多都看过,附近吃川菜的也就这家有些噱头。可惜这家的菜虽不难吃,但得买会员卡,没记错的话,1000元起充,菜品五折,两个人的消费约在200元。如果你们办了会员卡,最少要在这里吃五顿。他家的店员很会忽悠,第一次来的食客,很少能拒绝。”
听到这里,嬴亮忍不住看了一眼司徒蓝嫣。他的师姐正望着展峰,明显有些兴奋。
“今天你们来找我,比平时表现更激动,看来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不管我给出什么样的答复,你们以后都打算不再来了。那卡上的钱要想不浪费,就得全部花完,从概率上猜,你们在这家饭馆吃最后一顿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就直接过来了。”
嬴亮看着展峰,心情复杂。这个人能把毫无关联的东西,顺理成章地串联在一起得到真相,的确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然而展峰并没打算浪费更多口舌,他转身朝店外走去:“不打搅二位用餐了,就明天早上9点吧!请周局给我腾出一点时间。”
六
公安部刑侦局局长办公室内,一把手周礼亲自把沏好的茶水放到展峰面前后,这才坐了下来,他目光慈和地端详着对面的展峰。
“两年了,我还以为你小子要当一辈子厨子呢!”
展峰品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专案组现在有哪些人?”
“你小子还是个急脾气,你等等啊!”周局起身到办公桌前打开密码箱,拿出两份档案,直接递到了展峰手中。
“嬴亮,男,1992年3月出生,毕业于刑警学院,刑事侦查专业,就职于G省刑侦总队重案科,全国特级优秀人民警察。”
展峰一边翻阅,周局一边随口复述着早已看得滚瓜烂熟的资料。
“司徒蓝嫣,女,1990年1月出生,刑警学院犯罪心理学硕士,主攻犯罪心理行为侧写及犯罪人格分析,曾代表BJ市公安局出国留学三年。这两位,可都是按照你的要求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
展峰的手停了下来:“司徒蓝嫣……是关荣老师的学生?”
周局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悲痛:“是,要是两年前没发生那件事,关荣还在,可能我们已经知道了真相……可惜……”
展峰合上资料,打断了周局的话头:“刑事相貌学专家是哪一位?”
这个突转把周局给拉回了现实,他揉揉眼眶:“你这个问题很棘手啊!在陆闫……他们牺牲之后,全国犯罪画像领域最出类拔萃的人才,就是G省的隗国安。可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我邀请他进组很多次了,他到现在也没给明确答复。”
这次展峰没有打断,静静地听着。
周局继续说:“对这种为公安事业奋斗了一辈子的老同志,我们也着实不好强求,实话实说吧!我到现在还没有物色到更合适的人选。”
“隗国安的事,交给我解决。”
“你?”周局有些讶然。
“嗯!我有几分把握。这次来,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说着,展峰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履历表,递了过去。
周局摸出老花镜戴上,仔细地翻阅那张表格:“这位是……”
“吕瀚海,男,1988年3月出生,无违法犯罪前科,入股了我的海鲜小炒,在店里负责采购。”
“你什么意思?我没搞明白。”周局从老花镜后看着展峰。
“我想让他加入专案组!”
“胡闹!”周局将履历表拍在茶几上,怒道,“他可是编外人员,人民警察的保密纪律你都忘记了?”
“当然没有忘!”展峰心平气和地拿出一份东西交给周局,“专案组还缺个司机,他是A1照,从我对他这两年的观察,我觉得他可以胜任。”
周局仔细看了看合同条款,“雇佣合同?内容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专案组经常要出外勤,确实也需要个司机。”
周局的语气柔软下来,“我本想给你派个武警同志的,既然你有了人选,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可你必须要保证,他不能接触案件核心,司机就是司机,不能有一点出格。”
“我可以保证!”
“行,你做事,我放心。不过他的身份还是改成辅警妥当些。除了他们,专案组还需要补充哪些人手?”
“要是隗国安愿意加入,四个人就行。”
“好,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周局起身,拍拍展峰的肩膀,“还有,你家里那个……”
“他没问题,都在掌握之中。”展峰起身,抬手利落地行了个礼,目光坚毅地望向自己的老领导,“请问周局,专案组的代号是……”
“仍是914!”
七
马路边,一辆黑色帕萨特安静地停在这里。
展峰走向车的位置,他刚抬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吕瀚海的脑袋就伸了过来:“展护卫,你们老大同意了没有?”
打从两年前吕瀚海被社会大哥围殴,展峰出手相救后,“展护卫”这个外号,就被他一直挂在嘴边。抬手系好安全带,展峰看向面露焦灼的吕瀚海,说道:“同意了,你现在的身份是专案组合同制辅警司机,五险一金,月薪2500元,没有提成。”
“2500?有没有搞错?你们这是无情压榨,剥削无产阶级劳动者,我送快递一个月都不止5000!”吕瀚海的脸皱成一朵菊花,张嘴吐槽起来。
展峰也不做解释,伸手把刚插入的安全带卡扣重新按开。
“你干啥?”
“我去找局长把合同要回来啊!就说你反悔了,嫌钱少,要去送快递。”
“我擦,你有没有意思?我又没说不干!”吕瀚海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还是有些不死心,“不过能不能跟你们老大讲讲,再加个500?”
展峰推门就要下车。
“哎得得得!干了!干了!2500干了!回来,你快给我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就喊你始乱终弃了啊!”吕瀚海玩命一样地把他往里拽。
展峰嘴角一扬,重新坐了回去。
吕瀚海一边拧动点火钥匙,一边嘴里叨叨个不停:“我堂堂的A照,居然找了个月薪2500的活儿,真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两人每天在一起的时间足有十个小时,除了吃喝拉撒,吕瀚海的嘴皮子就从没歇下来过,展峰早已习惯成自然,根本不予理睬。车上了道,吕瀚海总算想起了正经事:“哎,我这嘚啵嘚啵说了半天,你还没跟我说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