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前面没了退路,隗国安只得又加了一句:“展队,你放心,查监控这活儿,包在我身上。”
三十二
临时会议结束,成员各自散去,此时车上只剩下展峰一人。
透过车窗,他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疲惫的感觉终于袭来。这么多天的追根究底,说不累,绝对不可能。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店铺中商贩忙忙碌碌。远处公园的凉亭内,一位大爷眯着眼睛,惬意地靠在长廊边,他身边的几位票友已拉开了嗓门。
每个人群聚集之地,都承载着许多的故事。一个人从呱呱坠地到风烛残年,总有感叹物是人非的时候。展峰忍不住地想,要是李红然没有被杀,沈海和她现在又会过着怎样的日子呢?
研究生毕业的沈海或许会在大城市打拼一番事业,而李红然呢?看照片,她应该是一个很文静、内向的女孩,她说不定会在家中相夫教子吧!他能看出,深情执着的沈海是个好爸爸,坚持学业的李红然一定也是个好妈妈。在这个世界上,只怕没有什么能比家人陪伴更幸福的事了。
可这一切,都在十五年前化为泡影。沈海微微佝偻的身躯总是挥之不去,执着于真相并非不可理解,沈海也绝不会后悔……但旁观者却不能不唏嘘和感慨。
但是,他又有什么立场呢?这两年……不,是许多年来,他也不过是另一个沈海罢了。“真相”这个词一直死死缠绕着他,不管是醒来还是梦里,白天还是黑夜,他无力摆脱,也不想摆脱。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展峰抬手抚摸着车窗,玻璃另一面,人声鼎沸,而车里则安静得有些凄凉。他没有办法跟任何人分享这种深入骨髓的苦痛和愧疚……
二十二年前,他还是一个初中即将毕业的毛头小子,他爱踢球,也爱交朋友,那时的他对未来抱有很多幻想。然而,其实只需要一件事,一切努力期望就都可以轰然倒塌。他知道自己已经变了很多。可是怎么办呢?他对这种变化无能为力,他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不苟言笑,变得拒人千里之外。
他总是经不住想,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件事,现在的自己又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活成她期待的样子?
脑海里编造的“未来”,就像用铅笔在白纸上随意图画,想到哪里,铅笔就画到哪里。当你一遍一遍地构想,又一遍一遍地推翻后,白纸上留下的,就只有看不透也看不懂的迷茫。
说到底,人生从来没有如果。那种假设与现实的落差,会让人陷入绝望,它就像蛀虫一样钻进体内,啃咬你的灵魂,把你变得面目模糊,混乱成一团。
打从20岁穿上警服到今天,整整过去了十六年。那件他不愿回忆的往事,也足足封存了二十二年,事到如今,他似乎也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展峰有些吃力地掏出了警官证,一张放大后的黑白照片被他从证件套夹缝里取出。
照片上一位明眸皓齿、楚楚动人的少女扎着马尾辫,露出灿烂的笑意。
然而,在照片的下方,一行扎眼的黑体字直刺他的眼底。
“在逃凶犯林婉”。
三十三
司徒蓝嫣调出了1990年—2004年十五年间所有可能与“0617”搭上关系的纸质卷宗,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嬴亮怀疑地抬起头问:“师姐,展队的推论是不是有偏差,也许‘0617’代表的根本就不是日期。毕竟凶手计划周全,数字的意思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司徒蓝嫣也对之前的分析产生了怀疑,她给展峰发了个信息,询问“0617”会不会是类似摩斯密码,有其他的深意。
为了方便成员间交流,中心技术部专门研发了一种私密的即时聊天工具,除吕瀚海外,四人都在一个名为“914”的群组中。这个即时聊天工具保密性很强,聊天内容会在规定时间内自动清除。
另外,它还能做到超大附件快速传输,就算10G以上的视频,也毫无压力。每位组员的调查情况,都可以及时发送到群内,实时共享。
睡意蒙眬的隗国安,就这样被手机信息提示音给吵醒了。
他枕边放的这部黑色滑盖手机,造型有些像早年的诺基亚N81。这是中心给专案组配备的定制机。
很难想象,手机可以被“定制”到什么程度——隗国安想改个铃声,都是天方夜谭。
手机自带的64和弦吵得要命,揉着惺忪的睡眼,解锁手机,隗国安阅读起嬴亮和司徒蓝嫣反馈来的调查结果——从“0617”入手,没有可用线索。
目前,本案只有两个抓手,一是“0617”这条线,另外就是视频监控。
隗国安本来觉得,司徒蓝嫣如此心细的丫头应该不会让他失望,如果那组查到了情况,那么他就不用再看那些枯燥无味的视频了。
可偏偏事与愿违,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隗国安瞬间感觉到一把无形的枪已顶住了他的太阳穴,他苦笑道:“好吧!要是再跟那小子耍心眼,后果怕是真的不堪设想了!”
麻溜地从床上坐起,知道自己没机会睡觉的隗国安把硬盘插入电脑,从海量视频中随意点开一段,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我这边也在进行,视频差不多看了三分之一了。”
众人见隗国安发了消息,立即回复。
展峰:“鬼叔辛苦。”
司徒蓝嫣:“隗老师辛苦!”
嬴亮:“鬼叔,接下来就全靠你了,你可要给力啊!”
看到回复,隗国安心里笑骂:“也就亮子这娃最实在。”他思索片刻,回了句“包在我身上”后,干脆退出了群聊。
“嘿,老鬼,睡醒了没!”门被敲得啪啪响,会这样毫不客气的当然是吕瀚海。
隗国安起身打开门,嘴里连叫:“来了,来了!”
打开房门,吕瀚海拎着啤酒小菜,很不见外地走进房间。
“来,咱爷俩喝点?”
“你不知道专案组的规矩?”隗国安眼馋地看看吕瀚海手里的东西,失落地说道。
“什么规矩?”吕瀚海一愣。
“办案期间,不能饮酒!”
“咳,就几瓶啤酒,不碍事!”
隗国安态度坚决地说:“小菜可以吃,啤酒不成,规矩就是规矩,万一晚上要出外勤,你喝酒了还怎么开车?”
“我这不是看展护卫他们都休息了吗,应该不会出勤了吧?”
“这个可不好说,干咱们这行,说有事就有事!”隗国安始终坚守底线。
“得得得!”吕瀚海把啤酒放在了地上,“不喝了,来,吃点卤菜!香着呢!”
“唉!我现在哪儿还有心情吃东西。”他指着电脑屏幕,“一堆视频没有看呢,估计今晚都别想睡了。”
“依我看你就是活该,早干吗呢,这都几天了,非要等屎憋不住了才想着去厕所。”吕瀚海坐下来,用手拎了片猪头肉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隗国安实打实是个老好人,跟谁都不愿意红脸。加上两人脾气相投,吕瀚海经常出言不逊,他也从不因此生气,这时也不过是笑着说:“去去去,没大没小的。”
吕瀚海笑眯眯地拿起面饼卷了一份卤牛肉卷,塞到他手里,“哎,我说老鬼,你可别跟我见外。要是有什么我能干的,尽管吩咐,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接触得久了,隗国安对吕瀚海的斤两也心里有数。按他看,要是吕瀚海能考上警察,就凭察言观色,从人民群众中获取线索的本事,那绝对是个厉害角色。他身上那股机灵劲儿,真是深得隗国安的欣赏。
观看视频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可言,隗国安想了想:“那这样,我上半夜先把可疑的人给找出来,回头下半夜,你就按图索骥,只要哪段有问题,你就把这段重点标记,剩下的我再甄别。”
“得嘞,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第一次正经参与办案,吕瀚海多少有些兴奋。隗国安在查看视频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旁边问这问那,时不时倒也能给出一些新奇的观点。比如说,凶手为何要穿一双板鞋作案?
按正常逻辑,运动鞋会更舒适。吕瀚海给出的解释却是,凶手说不定有犯罪前科,因为在监狱里都是统一穿解放鞋,他的脚可能习惯了大平底,可在作案时,如果还穿解放鞋未免太扎眼,所以他才选了双板鞋。
这个猜测让隗国安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类似的社会经验在外人看来可能一文不值,但对办案人员来说,它往往就能成为侦破的关键。毕竟任何一个触犯法律的人,到底都逃不出社会人的圈。
深夜一点,隗国安睡去,吕瀚海叼着烟卷接了他的班。前两案的视频已看完,留给他的是第三起——323路公交车内的监控。
当年办案民警想得也颇为周全,他们也猜到凶手会上车踩点,所以他们愣是把视频调查的区间给扩展到一个月。吕瀚海看了一眼桌面的统计数据,林林总总有243个文件之多。
隗国安在临睡前,告诉了他浏览视频的技巧:以案发时间为原点向前后扩张,对可疑人员,进行重点标注,然后再把标注视频集中对比查看,多半就能找出嫌疑人。
最初的十几段,吕瀚海均按照这个套路,可等到熟练以后,他似乎又有了新的想法。只见他不走寻常路地一段又一段快进,当播完第89段时,他点下了暂停键。
凌晨5点30分,隗国安刚睡下四个半小时,吕瀚海陡然冲到床头,一巴掌拍在他长满毛刀胡子的脸上:“老鬼,老鬼!快起来!”
人到中年,睡眠轻,被他这么一弄,隗国安一屁股坐了起来:“什么?什么情况?”
“我发现嫌疑人了!”
隗国安瞬间清醒:“啥?你吹牛的吧?你真发现了?”
“可不是!”吕瀚海指着屏幕上的定格画面,“就是他!没错!”
隗国安顾不上穿衣,挂着条红裤衩就坐到了电脑前。他眯着眼瞅了瞅,画面虽有些模糊,但仍可以分辨出是位青年男子:“连脸都看不清楚,你是怎么判断他就是嫌疑人的?看你还挺笃定啊……”
“十几年前的老设备,能看出来是个人就不错了,你还想看清楚脸?”
隗国安在图侦大队(图像侦查部门)干过两年,对于市面上的监控设备也多少了解一些。2000年前后公交车上使用的是传统模拟闭路监控系统,简称CCTV[6]。这玩意儿科技含量不高,因设备内存有限,为了延长存储时间,只能牺牲视频质量。
那么问题来了,对于隗国安这种图侦高手都看不出头绪的视频,吕瀚海是怎么确定模糊人影就是嫌疑人的?
隗国安瞅着吕瀚海,问道:“你也知道模糊啊,那你有什么理由说他是凶手?”
吕瀚海从烟盒中拽出一只烟卷叼在口中,“我猜的!”
“搞了半天你是猜的?”隗国安无语。
他把烟卷点燃,深吸一口得意道:“可我不是乱猜的,我有我的理由。”
“那你说来听听。”直觉告诉他,吕瀚海这猜得恐怕有点意思,于是他换上了正经的表情。
“这个事不蹲号子的人肯定不知道!我认识好几个人,都是社会大学的研究生。我是听他们说的。”
“社会大学的研究生,什么玩意儿?”
“嗨,混社会的,监狱可不就叫社会大学了吗?三年以下的叫学前班,七年以下的是小学生,十年以下的是初中生,十五年以下的叫高中生,二十年以下的叫大学生。”吕瀚海吐个烟圈道。
“大学生都判上二十年了,研究生不得无期啊!”隗国安听得失笑。
“差不多,也有死缓的!”吕瀚海机灵的小眼睛一闪一闪。
隗国安干笑一声:“你这朋友圈可够复杂的!”
“算不上朋友,也就是一饭之交。老鬼,你别看我整天吊儿郎当的,我这人原则性极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咱绝对跟这样人划清界限,你说是不是?”
见他又要扯远,隗国安赶忙打住。“得得得,这都不要紧,你赶紧给我说说,你怎么猜的。”
吕瀚海哈哈一乐:“其实也很简单!你不是告诉我说,凶手有犯罪前科吗?要是这家伙跟我想的一样爱穿板鞋,我估摸着他怎么也该是个三年小学生。不过我起先也就是在心里嘀咕了一下,没多想。直到我看见了这个,才突然眼前一亮。”
顺着指尖隗国安望了过去,画面中,一男子靠在公交车的扶手杆上一动不动,似乎还很惬意。
隗国安不解:“我没看出来有什么异常啊!”
“单看这段是很正常,但多看几段,那就不正常了。”吕瀚海解释说,“2004年以前,在监狱服刑的人都要做体力工作,北方监狱呢,多以种田为主。”
吕瀚海嘬着牙花子:“种田可烦琐了,要揺耧撒种、培秧育苗、放滚扬场、犁地耙地、上肥打药,长时间的弯腰工作,就会让人腰酸背痛,甭提有多难受。”
“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里面道道深了去了。这不是腰酸吗?很多犯人就习惯靠墙挺腰,在监狱,这种偷懒方式叫顶桩儿。监狱的顶桩儿和普通人靠墙不是一回事,姿势是不一样的。”
吕瀚海直接靠墙把动作来了一套,这下隗国安可算看明白了。
原来监狱干活时不配板凳(防止打架),“顶桩儿”一方面要歇腰,另一方面还得歇脚,所以他们是脚后跟顶地,肩胛靠墙,腰部尽量抬起,而不是像“葛优瘫”那样,整个身子都靠在墙上。
在北方有很多吃牢饭的人出狱后,不经意间都会保留这个习惯,而号子蹲的时间越长,顶桩顶得越稳。
说话间,吕瀚海连续调出了十几段视频,“你看,323路公交车,平时乘客并不多,空座位一大片。可唯独这个人不喜欢坐着,偏偏长时间靠着一根棍在那儿顶着。”
吕瀚海伸出一根大拇指:“那可是十五年前,到处都是柏油路,太阳一晒坑坑洼洼,车开得跟碰碰车一样。可你看他,汽车颠簸时,旁边的乘客都快飞起来了,这孙子还稳得跟泰山一样,没蹲过五六年号子,压根儿就练不出这本事。”
隗国安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道道来,可听君一席话,眼下也觉得有八九分真了。
他没口子地夸道:“哎呀!九爷分析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有犯罪前科,还多次乘坐323踩点,不是他还能是谁?!快把这家伙的所有视频调出来看看,只要能看到脸,我就能把他的画像给画出来!”
“哎!得嘞!鬼爷您稍等!”
两人一边商业互吹,一边把关于这人的视频全部重新刷了一遍。
隗国安长出一口气:“我有四点理由可以确定他就是凶手。第一,通过测量323路扶手栏杆的高度,推断出他的身高在一米八五左右;第二,他的鞋子虽看不清品牌,但可以确定是一双板鞋;第三,他从头到尾坐过七次公交车,都是在人最多的时候乘坐,从不放空车,估计是在观察每站的人流量,选择合适的作案地点;第四,他在李红然的上班地、居住地及案发地都下过车。如果说一次巧合是凑巧,那么多次巧合加在一起,恐怕这就是真相。”
“那还等啥?咱们叫上展护卫抓人?”得到专业人士认可,吕瀚海也来了劲。
“抓个毛线!”隗国安懊恼地说,“你看啊,凶手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每次上车前,他都故意遮挡面部。”隗国安抖动画着半张脸的A4纸,“我使尽浑身解数,也只画出了半张脸,至关重要的鼻子和嘴巴都画不出来。”
三十四
视频侦查工作做不下去了,专案组决定破釜沉舟。由对人像极为敏感的隗国安,尝试是否可以只看眼睛和眉毛,找出嫌疑人。
听来有些天方夜谭,但结合目前专案组对凶手的几条刻画,未必做不到。
第一,其户籍可能就在LN省永元市修平区。
第二,在北方监狱服刑。
第三,服刑期在五至十年。
第四,出生年月在1974年—1979年之间。
第五,身高在一米八五左右。
有了以上五点,他们调出了符合条件的所有前科人员照片,隗国安把这些照片放大,用纸挡住鼻子和嘴巴,光看眼睛和眉毛,找到最像的那几个,之后再做更进一步的甄别。虽然这项工作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但目前来看,却是专案组唯一可靠的途径。
正当隗国安计算着需要多久才能把几百张照片分析完时,司徒蓝嫣却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王婆?”司徒蓝嫣惊讶地看向大家,“您要跟我们见个面?”
挂了电话,专案组众人顿时庆幸起来。打来的正是王沐被杀案中在花街巷里卖煎饼的王婆,非但如此,她还承认,自己当初确实隐瞒了一些情况。
地点就约在王婆家附近的派出所,展峰把吕瀚海撇在了修平区,四人坐最近的航班直飞古明市。
三个小时后,专案组见到了神情憔悴的王婆。
“老人家,您身体不舒服吗?”司徒蓝嫣温和地问道。
为了不给她造成太大的压力,询问计划早在飞机上就已确定分两步走。司徒蓝嫣先了解些基本情况,稳定王婆的情绪,然后由隗国安出面,根据她的供述细节,进行犯罪画像。
老太太无力地摆摆手:“老毛病了,也治不好。反正也活够本了,不打紧的,小丫头。你们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吧!”
司徒蓝嫣直奔主题:“老人家,您电话里说的情况是?”
王婆倚着墙根,长叹了一口气:“当初不是我不配合你们公安局,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我老伴脑溢血,常年卧床不起,儿子、女儿工资太低,自己糊口都不够。为了给老伴治病,我只能出摊卖煎饼补贴家用。你说我一个老太婆,天天在外面抛头露脸,如果我把那个杀人犯给供出来,他会不会把我也灭了口?我实在是太害怕了。而且,我把事情跟儿子、女儿说后,他们也不同意我去做证,所以我才……”
王婆捶了捶腿,司徒蓝嫣也不是不理解,毕竟牵扯命案,对老百姓来说忧虑重重在所难免。大多数悬案没有及时告破,与此有很大的关系。
“您也不必太过愧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现在说也不晚。”
王婆看看司徒蓝嫣,摇头道:“我是真没想到,这家伙后来又杀了两个人,真是造孽啊!造孽啊!”
王婆长吁短叹:“我也是快要入土的人,不想背着这罪孽去阴曹地府,这事憋在心里十五年了,我吃不下,睡不好,老想着。今天我也是豁出去了,不管有谁拦着,我都得说出来,就算到了下面,上刀山下油锅,起码我的良心算是能安了。”
她继续说:“我在花街巷卖了十多年煎饼,像我们干小本生意的人,就要混个脸熟,很多顾客来过一次,我都能记住他们的长相。就在王沐出事的前一个星期,我经常看到一个小伙子,在花街巷里进进出出的。既不像是做生意的,也不像租房子的。我原先以为他是不是来搞传销的,毕竟花街巷也是传销的重灾区嘛!可后来……我又感觉不是,因为做传销的都是成群结队,他却始终一个人。”
“有一次小摊没生意,我还多了句嘴,问他是干什么的,他回答我说,是找朋友的。我问他吃不吃饼,他可能有点不好意思,就让我给他摊了一张,还让我给他多加面,把饼摊厚实一点。”
“他是哪里的口音?”展峰问。
王婆想想答道:“北方口音,看穿衣打扮,不像是有钱人,那天可能是饿了,一个饼他三两口就给吃了!”
“长什么样子,能形容一下吗?”
“个子高,最少有一米八以上,很壮实,平头,单眼皮,嘴唇比较厚,有些龅牙,我就记得这么多。”
“虽然有些可疑,但你怎么确定是他杀了王沐的?”
老太太翻翻眼皮说:“王沐被杀那天晚上,我亲眼见他从巷子里出来,你们说,不是他,还能是谁?”
“确实,没有这么巧的事。”司徒蓝嫣点点头。
“可不是?而且王沐被杀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了,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我儿子,儿子就让我赶紧搬走,别在花街巷干了,怕凶手想起哪天见过我,要过来报复。我吓得回家歇了半年,愣是没敢出摊。”
王婆话音刚落,本来坐在听审室的隗国安手中拿着一幅人像走了进来。
“是不是他?”他把画递给王婆。
王婆发浑的瞳孔瞬间放大,“对对对!就是他,简直一模一样!”
隗国安胸有成竹地把画像递给展峰:“这下子八九不离十了!我再来一幅全貌画像,跟那三百多张前科照片对比,马上就能挖出那个家伙。”
王婆走后,专案组连夜返回永元市。有了凶手的全貌画像,剩下的甄别工作对隗国安来说,简直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三百多张图片,隗国安只用了两个小时,就锁定了一名叫陈浩山的男子。
嬴亮光速检索到了陈浩山的详细信息:
陈浩山,男,1978年出生,曾因抢劫、强奸未遂,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他还有一个同案犯叫陈星。陈星比陈浩山小5岁,两人是异父异母的兄弟。
三十五
第二天一早,修平区沙塘街派出所所长陈高明接待了展峰一行人,他也是当年“陈浩山抢劫案”的主办民警。
在此期间,市局已派人从法院档案室调出了该案的卷宗[7],陈高明所长用手拍了拍卷宗皮上的尘土,万分感慨地开了口:“展队啊,说实话,这案子早就该结了,可这些年来,我始终对受害人家属心存歉疚啊!”
展峰知道这位老民警必然还有话要说,而且多半与案件本身有关,就没有打断。
陈所长捋清思路,接着说:“事情发生在1993年3月27日,那天正好是我值班。晚上10点,一对父女走进派出所大院。父亲叫莫士亮,是我们修平区印刷厂的工人,他的女儿叫莫汁,还是个初二的学生,单亲家庭。”
随着陈所长娓娓道来的声音,一双单亲父女的身影投入了在场众人的脑海之中。
“我第一眼看过去,就发现莫汁被吓得浑身颤抖,孩子眼圈哭肿了,肯定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我把父女俩请进办公室询问,莫士亮含着眼泪告诉我,他的女儿莫汁,刚刚被人抢劫,且意图强奸。”
时隔多年,陈所长想起这个案子,仍是面有怒意:“我一听就炸了毛,莫汁还只是个初中学生,发生这样的案子,造成的影响岂止恶劣可言?我马上就给我们所的女民警打了电话,让她过来帮助莫汁回忆案件情况。”
“那天晚上8点,是修平区实验中学放夜课(晚自习)的时间,莫汁是课代表,有事耽搁,所以回家晚了些。学生放学都在固定时间涌出学校,一旦过了点,路上就基本见不到几个人影了。莫士亮工作的印刷厂经常加班,所以莫汁从上初中开始,就一直是自己走路上学。”
“晚上9点半,当她走到铜锣胡同时,隐约听见有人在叫救命,莫汁就跟着声音走了进去。进去胡同以后,她发现有两名持刀青年,正劫持三名女学生索要钱财。”
“拿刀的,就是陈浩山、陈星两兄弟?”司徒蓝嫣问。
陈所长递上卷宗,点头道:“就是他俩。情况非常危险,莫汁见状,想都没想上去就是大吼一声。她告诉我们,本来她想着有人出声可以吓走两人,可没想到,莫汁的行为,直接惹怒了陈浩山。”
陈所长咬紧牙关,费了好大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陈浩山让陈星看着三名女学生,他则把莫汁逼到了墙角,不光对莫汁实施了抢劫,还把她的衣服扒光,准备强奸。”
“他们得手了?”嬴亮听得怒形于色,一个少女见义勇为却遭受坏人侮辱,对他这种自认是铁血汉子的人而言完全不能忍。
“没有,弟弟陈星见哥哥动了真怒,他怕陈浩山惹出大事,于是慌忙上前阻拦,在陈星的劝说下,陈浩山才就此作罢。”
展峰问:“那三名学生呢?”
陈所长冷笑道:“跑了!”
展峰继续追问:“当时有没有核实身份?”
陈所长摇了摇头:“案件发生之后,我们所当夜出动全部警力去抓捕嫌疑人,后来在一个桥洞里发现了两名可疑青年。我们上前询问时,他俩拔腿就跑,我们兵分两路将两人抓获。从他们身上搜到了莫汁被抢的现金和手表,经莫汁辨认,嫌疑人就是陈浩山、陈星兄弟俩。”
“陈星交代,他们不光抢了莫汁,另外三名学生也没能幸免。为了核实该案,我们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全区范围寻找那三名学生,但一无所获。按照法定程序,如果找不到她们,仅有嫌疑人的口供,无法立案。”
司徒蓝嫣秀美的眉头几乎打成一个结,无法立案意味着坏人不可能得到惩处。
陈所长说:“后来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就把附近中学所有符合条件的女学生的信息都调了出来,可莫汁对她们没有任何印象。一直到侦查羁押期限结束,被抢的几人,始终没有找到。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不会让办理此案的我们到现在都如此心寒……后面,又发生了一件让我们极为痛心的事……”
展峰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陈所长脸上,“什么事?”
陈所长似乎很不想提起,他点了一支烟卷,吸进去一大口,待呛人的烟雾被他全部带入肺中后,他才说道:“案件发生后两个多月,莫汁在家割腕自杀了。”
司徒蓝嫣惊道:“什么?自杀了?难道是调查的过程中泄露了个人隐私?”
陈所长摇头。“办这种案件,肯定要把保护个人隐私放在第一位,况且莫汁还是个学生,那就更不能大意。我们所民警嘴巴都很严,但不知道为何,莫汁被强奸的消息还是被传得全校皆知。”
“莫汁割腕之前,给她的父亲留了一封信,大致内容就是她受不了同学们的以讹传讹,觉得自己不清白了,所以,选择了轻生。”
展峰沉思片刻问:“她的父亲莫士亮,是不是认为这件事是那三名女学生传出去的?”
陈所长微微点头。“对,他因此受了极大的刺激,有段时间,只要学校放学,他就会站在门口拦住女学生,问到底是谁说他女儿被强奸了,整个人……就跟发疯了一样。”
展峰立刻把王沐、吕月、李红然三人的照片调了出来,“当时你们调取的学生信息中,有没有这三个人?”
陈所长翻开卷宗,找到了莫汁的辨认笔录。在辨认照片中,他发现了三张相似的学生照:“展队,你看,是不是这三位?”
展峰马上叫来隗国安。老鬼眼神何其犀利,他只是扫了一眼,就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案件调查至此,一切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案子已经破了。”不知为何,展峰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却毫无半点喜悦之情。
其余人都沉默地看着他。
司徒蓝嫣缓缓地道:“0617系列杀人案中的三名死者,就是当年袖手旁观的那三位女学生,而杀了她们的,是抢劫她们的嫌疑人,陈浩山。”
陈所长抽着烟,一言不发地听着专案组发言。
司徒蓝嫣继续说:“陈浩山跟她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要报复她们的人,是莫汁的父亲莫士亮。”
“他是怎么跟陈浩山勾搭到一起的?陈浩山明明就是导致莫汁死亡的元凶,如果不是他对莫汁……”嬴亮欲言又止,“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有这些后续。”
“莫士亮跟陈浩山有什么纠葛,我们暂时不得而知。”展峰道,“不过,找到这对雇主和刽子手,确实是当务之急。”
“可是案发时间,并不是6月17日。”司徒蓝嫣仍有疑惑。
“抢劫案发生在月底,莫汁是在案发后两个月选择轻生的。0617……恐怕是她的忌日。”展峰语气平淡,但一贯有些凉薄的眉宇间却也有了一丝痛意。
年轻又有正义感的少女,竟然就这样无辜早逝……任凭是谁,也不可能毫无所动。
殡仪馆很快提供了火化证明,果然,在莫汁的死亡日期一栏中,填写的正是6月17日。
三十六
专案组成员沉默地坐在车上,连嘴最碎的吕瀚海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和悲痛,一路上不敢随意搭话,只管聚精会神地开车。
展峰闭着眼睛,任凭路灯的光芒和树的阴影交错地投射在他脸上。他没有睡着,在他的脑海里,这桩案件正从头到尾地被整合起来,就像一组被拼凑完整的DNA,又宛若在一张徐徐拉开的荧幕上,次序播放着那早已无法更改的剧情……
…………
1993年3月27日晚。
花茶胡同内,三名豆蔻年华的少女手挽着手亲热交谈着。
“红然,我怎么感觉最近你有些不对劲,都传你和沈海在谈对象,有没有这回事?”说话的,是她们中性格较为活泼的吕月。
听她这么一说,旁边的王沐也跟着起哄:“对啊,对啊,月月谈对象都没瞒着我们,你可别对我们撒谎啊,我们是最好的姐妹。”
前一秒三人还在讨论刘德华的新歌,却没想到后一秒,话锋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李红然没有心理准备,支吾半天没有说话。
吕月见状,好像猜出了一些什么:“看你这表情,难道传言是真的?谈就谈了,没谈就没谈,咱们几个从小一起玩到大,难不成你连我们都不放心?”
李红然性格内向,在社交方面,她比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王沐还要逊色。她和沈海私下里确实谈起了恋爱,但她发过誓,不对任何人说,包括她的好姐妹。对于学校里的传言,李红然都是遮遮掩掩,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了。可今晚不同,少女们的话题已聊到了最敏感的地方,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此时就像一架天平,左边是王沐和吕月的友情,右边是与沈海的爱情,当两方无法平衡时,必须得有一个取舍。今晚沈海不在身边,李红然的信念已然有了一丝动摇。
她走得很慢,王沐和吕月紧随其后,八卦之心让二人很有耐性。李红然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身旁的学生还是很多,如果在这里承认,难免会被人听了去。
她咬了咬牙,改变方向走进了一条乌漆墨黑的胡同,王沐和吕月相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一盏5瓦的灯泡挂在巷子中段,昏黄的灯光如风中摇曳的蜡烛,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李红然低着头走到灯光下,酝酿着该怎么开口。
性急的吕月已经失去了耐心:“红然,周围都没人了,你倒是说啊!”
“对对对,是沈海追的你,还是你追的沈海?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是拉手了,还是亲嘴了?”
李红然本已鼓足了勇气,可被王沐这么一调侃,觉得羞愧不已,顿时泄了气。
吕月双手掐腰:“得,你不说我也猜到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
李红然刚想开口,两名持刀青年却突然出现,一左一右将她们堵在了路中间。
“哟呵,姐们儿几个干吗呢?不是打架呢吧?”
吕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如母鸡护仔般把王沐、李红然拉到身后:“你们是干吗的?你知不知道实验中学的扛把子是我表哥?”
高个男青年从报纸中抽出砍刀,在手里甩了甩,“不好意思,我小学都没毕业,不知道实验中学门往哪儿开。我不管你表哥是谁,咱兄弟俩今天不劫色,就图个财,识相的,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不然我可要自己动手搜了。”
“行!”吕月也“混”过一阵,知道江湖有句话,叫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对方明说是求财,那就好办了。只见吕月带头把身上的钱全部掏了出来,还故意把口袋底翻出来让对方看。
男青年对吕月的做法相当满意,他点了点头:“这位小妹妹的性格我很喜欢,是个识时务的人。”说完,他看向了吕月身后,“你们呢?”
王沐和李红然是头一次碰见这事,两人早就乱了分寸,只知道把头埋在吕月身后,小声呜咽。
吕月焦躁地说:“愣着干吗?快点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只要钱拿出来,他们就不会伤害我们。”
吕月这话既是说给两姐妹听的,也是说给对方听的。她希望对方能信守诺言,只求财就好。吕月可没少听说某某被劫财又劫色这种事情,不过之前都是道听途说,今天亲身经历,要说不害怕,那绝对是自欺欺人。只不过,作为三姐妹中见过最多世面的人,她今晚必须要硬着头皮往前冲。
王沐按照吕月的样子把身上的零花钱都掏了出来了,只有李红然还在哆哆嗦嗦,浑身战栗。
“我来帮你!”恐惧面前,对友情负责的信念,让吕月反而冷静下来。她把李红然的口袋翻了个遍,连书包也没放过。
三人把全部家当,现金3元8角,以及两串假手链,全部递给了持刀青年。
“大哥,就这么多!我们是学生,没有多少钱!”
“行,我看你们也比较配合,就不难为你们了!”青年接过钱,冲几人摆了摆手!
“哥!”一直没有吭声的矮个子青年突然开了口。
“怎么了?”
他指了指李红然书包上的荧光挂卡,“我想要那个!”
“小姑娘玩的东西,你也要!”
“我就是想要!我喜欢刘德华。”
“得得得,我知道了。”高个子青年看向吕月,“实在不好意思,再捎走你们一件东西,荧光挂卡留下,你们三个就可以走了。”
吕月说:“红然,把挂卡取下来。”
“我不要!”李红然弯着腰抱着书包,像是袋鼠护住自己的孩子。那是沈海送的,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吕月蹲下身来,小声劝说:“不就是一张挂卡,给他们!”
李红然噙着眼泪。“我不要,我什么都能给,就是这个不行!”
高个子青年已然失去了耐心,他几步上前,一把将那张挂卡握在手中,“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他一用力,挂卡被拽了下来。
“不要!”由于恐惧,李红然的喊声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救命!救命!还我的挂卡!”
高个子青年暴怒,举刀威胁:“妈的!喊什么喊!给我闭嘴!”
“住手!你们是干什么的!快放开她们!”就在这时,一个女孩的声音从胡同入口传了进来。
“妈的,我今天倒要看看,是谁来多管闲事!”暴怒的青年提着刀循声走了过去,矮个青年则拦住了吕月三人的去路!
“你们是干什么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高个青年看清楚了对方的长相。
目测也就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对她来说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青年不放心,又踮脚往巷口看了看,当发现只有女孩一个人时,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冲她比画了两下刀子,“我警告你,少管闲事,别吃不了兜着走!”
女孩往后退了退,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稚气的脸蛋上却有着无畏的神色:“我也警告你,刚才抢劫的事我都看见了,你们最好放了她们,否则我就去报警。”
听到“报警”,高个青年顿时来了脾气。“妈的,老子今天连你一起办了,我看你怎么报警!”
女孩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可她一米五的个子,哪里是一米八的对手,十步之内,女孩就被青年拖进了巷子。
他先是把女孩身上的钱财洗劫一空,接着不顾女孩的反抗,撕掉了她的衣服。
矮个青年有些慌乱地拦住他:“哥,你在干什么!”
“妈的,这丫头说要报警抓我们!我今天就把人给办了,我倒要看看她去警察那儿怎么有脸说!”
两青年是异父异母的兄弟,哥哥的脾气弟弟十分清楚。当年就因为哥哥的父亲犯了事,哥哥的母亲才狠心离他而去。在哥哥心里,警察就是让他失去母爱的罪魁祸首。他最痛恨的就是警察,只要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及“警察抓人”,他绝对会跟人玩命!
弟弟心知对方戳中了哥哥的痛处,可他也怕哥哥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毕竟如今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于是他顾不上吕月三人,快步地跑到高个青年面前拉扯,“哥,你干什么,你不能这么干!”
“竟然要报警抓我们,你别管,我今天一定要办了她!”高个青年力气很大,三下五除二就把女孩扒得只剩内衣!
“哥!你再搞就出大事了!咱们抢点钱行,别人不会报警,你要真把人给办了!就算她不报警,她家里人也会报警的!哥你不能这么干,哥!我只有你了!”
被弟弟这么一说,青年似乎清醒了许多。他弯下腰把脱掉的裤子提起,重新系好皮带,指着女孩吼道:“告诉你,敢报警老子弄死你!”
青年说完,转身一看,发现三个少女早就没了人影。“她们三个呢?”
“跑了。”
“什么时候跑的?”
“就……就……就在刚才。”
三十七
绝处逢生的三人,飞奔到水泥厂大院的废旧厂房内。
吕月的怒火在胸中燃烧,像一个马上要爆炸的锅炉:“李红然!你是疯了还是学习学傻了!因为一张挂卡,你差点把我们的命都送掉,你知不知道!”
这时候的李红然也感到了一阵后怕,她抽泣着向吕月和王沐鞠躬致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王沐连忙劝道:“月月,你别生气了,我们都吓坏了,也不能全怪红然!”
见她的眼圈都哭红了,吕月也有些心疼,大度地挥手道:“算了算了,能跑出来就好!”
王沐突然想起什么,害怕地问道:“月月,那个女孩怎么办?我们要不要报警?毕竟是她救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