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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案 数字凶手.8

作者:九滴水 当前章节:1511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34

“在这种前提下,面部五官的形体和位置也会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形态。比如说,眉毛形态及走向与眉弓形态方向一致,眼球大小与眼眶形态有关,鼻子形态与鼻骨、梨状孔、鼻前棘有关,牙齿的大小排列及咬合关系决定了嘴部大小与上下唇的位置,耳朵的形态则与外耳道及下颌支有关。”

“以上这些部位,会形成有机统一的整体,在协调面部活动时还会彼此相互影响。一旦我们改变面部的稳定性,那很多部位就会变得极不协调。例如,某人垫了下巴,她在说话时,下巴的肌肉会显得很僵硬,隆鼻也是一个道理。我观察王汝说话时可以确定,他的眼睛、鼻子、牙齿、下颌、颧骨都做过手术。”

隗国安用笔杆子敲了敲手里的画,沉声道:“我闲着没事画的这幅画,其实是我推测出的,王汝没有整容前的相貌。”

嬴亮闻言不由得大惊失色:“鬼叔,你是说,归隐寺的那个和尚王汝,其实就是莫士亮?”

隗国安重重地点了点头。“长期暴晒在日光下,使他皮肤黝黑,一般人不长时间接触,很难发现他整过容。不过要想证明此事,也不太难。他脸上的那道刀疤,应该就是做完削骨手术后留下的。20世纪90年代,我们国家整容行业还未兴起,要想做这种大手术,必须得出国。而出国则要办理护照及签证,我们去市局出入境一查便知。”

事关案件转折,专案组马不停蹄直奔出入境档案室。

永元市在2008年才正式使用电脑办理业务,之前的所有资料全部是纸质档案。

市局只得抽调了十几位内勤,一本接着一本地翻。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找到了莫士亮的出境记录。在1994年5月5日,也就是他女儿莫汁自杀的第二年,莫士亮只身一人去了香港。

说起整容,可能很多人会首选韩国。可隗国安却说,20世纪90年代初,香港还未回归前使用的是英国的医疗体系,整容技术已相当成熟。

猜想得到了证实,那么王汝是莫士亮这件事,也就基本没跑了。为进一步确认,嬴亮从王汝下手开始分析,几经周折,他查出莫士亮失踪后的轨迹与王汝的生活轨迹可以完美延续到一起。

同时司徒蓝嫣也发现,莫汁的生日是在七月份,王汝经营的饭馆叫“七月餐馆”,可见化名王汝之后,莫士亮仍在心中纪念女儿。

至于莫士亮为何改名叫王汝,她从心理学角度也做了分析。她把“汝”字拆开,“王汝”就变成了“王女(亡女)三滴泪”,单看解释虽然有些牵强,但考虑到莫士亮丧女之后的悲痛,也可谓不无道理。

在掌握线索后,专案组再次上山,决定去会一会这个整容后的莫士亮。

四十三

再次站在禅房中时,“王汝”的眼神仍是一片平和,无波无澜。

“我知道你们会再来的。”“王汝”淡淡地道,“那封信,应该骗不了你们太久。”

“出家人不打诳语,”展峰微微欠身,“既然早有预料,您为什么要骗我们?”

“王汝”默默脱下僧服,转身从木柜中取出一张身份证递给隗国安。老鬼接过来一看,发现那正是莫士亮的身份证,这就说明“王汝”已承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是你认出我的吧?初次见面,你就盯着我的脸,一定看出了点什么。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们应该就是公安部专门侦破悬案的专案组?”

展峰一惊,一种酥麻感从脊椎末端向上爬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汝”摆摆手。“不必紧张,我知道你们很隐蔽。我也是因为多年前收到过一条新闻短信,上面说公安部成立了专门侦破陈年旧案和重大案件的专案组,短信当时还附带了个链接。我对这类消息比较在意,就点进去随便浏览了一下。”

“你们这次来问的是十几年前的旧案,而且从各位的气质上就能感觉到,你们都是深藏不露,我就姑且猜了一下。”

展峰罕见地神色恍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对莫士亮问道:“短信你还保留着吗?”

“王汝”摇了摇头:“过了太多年,手机都换好几个了。”

展峰本身也没抱太大的希望,接下来他直奔主题:“既然你已猜到了我们的身份,那是否应该说一下你的情况,莫士亮?”

“王汝”面无波澜地坦白道:“没错,我就是莫士亮。不过我已皈依佛门,尘世间的恩怨,我早已经放下。”

司徒蓝嫣好奇地眨眨眼:“既然那封信是假的,那当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士亮并不遮掩,让众人在房中坐下,这才将一切缓缓道来……

“我出身在修平区一个工人家庭。父母都是印刷厂的工人,我也算是子承父业,中专毕业后,进了印刷厂。上班第二年,经厂里人介绍,我认识了销售科的业务员聂如卉。那时,我俩都到了我要娶、她要嫁的年纪。相处了半年后,彼此感觉还不错,我们就办了酒席结婚。”

“可能是我的性格过于内向,如卉常年跑销售,接触的人比较多,我俩在生活上经常出现分歧。如卉有个非常不好的习惯,只要我们一拌嘴,她就出去几天几夜不回家。时间一长,我们的感情也就淡了许多。大概是婚后的第二年,如卉找到我,说她在外面有人了,希望我能成全。”

“我虽然生气,但也料到这是迟早的事。我从不喜欢为难别人,既然如卉提出离婚,我也就从了她。办完手续,我一直在反思,我这种孤僻的性格是否还需要再找个伴。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一个人过,不再续房。”

说完这段,莫士亮的眼神变得温和了不少。虽然他整过容,表情略微怪异,却让人很明显感觉到他回忆起了什么好的事情。

“那天我刚过完24岁生日,厂里让我去收购原材料,往回赶时。我听到了路边有婴儿的啼哭声。我寻声走过去,发现了个竹筐,框里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婴儿脸上爬满了蚂蚁,哭声也越来越小。”

“我不敢耽搁,抱起女婴就往厂里跑。我们厂女职工很多,刚生产不久的刘姐见女婴可怜,便把她带回家,用自己的母乳喂了十来天,这才把女娃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那会儿,我刚离婚不久,女娃的突然降临,给我带来了不少欢乐。有了感情后,我决定抚养她,给她取名莫汁,谐音墨汁,希望她长大以后能饱读诗书,做个有用的人。我很珍惜与莫汁在一起的每一刻,能看着她成长,对我来说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从小我就教育莫汁,生而为人一定要善良,莫汁很懂事,始终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时间一晃到了1993年,那时莫汁刚上初二,学校为了升学率,开设晚自习。学校建议晚自习放学后,能由家长亲自接送。话是这么说,真正能做到的没有几个。印刷厂为了赶工,晚上加班是常态,为了生计,我根本没有时间。”

“从学校到家,步行也就二十分钟,莫汁一再坚持,她可以跟同学结伴回家,让我不要担心。由于整个初二上半学期,都没有出现问题,我也就放心下来。”

说到这时,莫士亮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用双手搓了搓脸颊,好让自己从痛苦中振作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3月27日晚上,噩梦一样的日子。当时有一批稿件要紧急加印,厂里的大部分员工都在加班加点,我一直忙到快九点钟。当我回到家时,发现院门还挂着锁。平时这个时候,莫汁早就回来了,我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

“我骑着脚踏车,沿着莫汁上学的路一边骑,一边喊。快走到学校时,我看见莫汁一个人蹲在角落泣不成声,她的上衣被撕开,裤子上也沾满了污垢。眼前的一幕,对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在我的逼问下,莫汁说出了刚刚发生的事。让我宽心的是,对方只是撕开了她的衣服,并没有对她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我是一个比较固执的人,绝不允许有人伤害我的女儿。当晚,我就带着莫汁去派出所报了案。接警的公安干警非常负责,连夜就把两名嫌疑人抓获归案。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莫汁其实是为了救别人才遭遇不测的。可让我气愤的是,我们的好心并没有换来好报,那三名学生,自始至终也没有站出来。”

“莫汁没有妈妈,她的身世,我从来也没有对她隐瞒。她从小就比较敏感,事发之后,不知道谁在学校里传言说莫汁被强奸了,还越来越离谱。我一开始并不知情,只知道莫汁从那时起就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一回到家,这孩子就把自己关进屋子,无论我怎么敲门,她都不肯开门。”

“我傻乎乎地以为,孩子走出阴影需要时间,我哪里会想到,两个月后她就……就离我而去。在莫汁的遗书中,我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派出所在调查时严格保密,两名嫌疑人当晚就被抓获,除了那三名女学生,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事。她们这是恩将仇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们。”

“莫汁死后,我去了庭审,可结果判得太轻了,我怎么也接受不了。我找过法官,闹过事,还被拘留了十天。”

“那封信并不全是假的,我当时的心情,就跟信里写的一样,我要他们所有人都给我女儿偿命。可我不知道那三个女学生到底是谁,那我就只能找陈浩山兄弟俩报仇雪恨。”

“法庭上,他俩见过我。为了不被认出来,我只能去香港整容。手术很成功,从医院出来后,就连我自己都差点认不出自己。回到家,我花钱找人给弄了一个新的身份,我给自己取名王汝。亡女之人,我的生命里,只剩下眼泪。”

“拿到身份证,我冒充兄弟俩的家人去了趟监狱。从狱警那儿问出了他们大概的出狱时间。守株待兔的那几年里,我想过很多种弄死他们的方法,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觉得太便宜他们了。”

“接近癫狂的我,有了一个变态的想法,我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绝望中死去。我知道,兄弟俩出狱后,肯定会为一件事发愁,那就是填饱肚子。劳改犯,要想找一份工作可够难的。”

“于是,我在距离他们家不远的地方盘了个饭店,掐着他们出狱的时间,在饭店外贴了一张招工启事。事实证明,我的方法很奏效,饭店刚盘下来没多久,俩人就上了钩。”

“签了雇佣合同,我们先是把饭店翻新了一遍,然后我又出钱送陈浩山去学了三个月厨艺。开张以后,我负责收银,陈浩山负责后厨,陈星干干杂活,忙不过来时,我们就相互搭把手。就这么经营了一年多吧!收入还挺不错。这时候,我就想着给兄弟俩张罗一门亲事,让他们成个家。”

“我得让他们完全信任我,对吧?只有信任我,揭穿的时候,才更有效果。”

“因为陈浩山年纪较大,我就先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名叫付燕,父亲是菜农,经常往饭店送菜,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付燕纯朴,要求也低,只要能在一起过日子就行。我安排两人见了面,我感觉他们双方也看对了眼,可让我没想到的是,陈浩山却一口回绝。”

“这下子,连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就因为这事,我还单独找过他。后来他私下里告诉我,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弟弟,他成不成家无所谓,他希望能用仅有的那点钱,让弟弟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他把所有他们兄弟俩的事情都告诉了我。那个时候我才发现,陈浩山这孩子本质并不坏,要不是生活所迫,他也不会误入歧途。他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也尊重他,或者说,因为他对弟弟毫无保留的牺牲和爱,让我满心的仇恨,总算消逝了那么一点点。”

“我告诉付燕,陈浩山身体有毛病不想耽误她。弟弟陈星正好对她很有感觉,就这样,在刻意安排之下,他们在一起了。婚后的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陈星非得让我给取名,就叫了陈莫,小名小不点。陈莫刚满周岁,就认了我当干爷爷。”

“到这个时候,兄弟俩的幸福生活终于拉开了序幕。按照我的计划,我应该在这个时候动手,夺走他们的一切,让他们在绝望中挣扎。我不需要他们死,我只需要他们永远痛苦,以此告慰我女儿的亡灵。可人到底是感情动物,相处时间长了,复仇的念头也就越来越淡。我能看出,他们兄弟俩早就幡然悔改重新做人了。每年七月过中元节,他们总是不会忘记给我女儿烧上厚厚的纸钱。”

“他们也是人,也会内疚,也会痛苦……这些年里,他们提到我女儿的事,也是无比悔恨。”

“眼看小不点一天天长大,我也会找各种理由拖延计划。为了让自己能在矛盾中求得一丝慰藉,我开始信佛。只是那时我并不虔诚,需要用的时候,就念上两句,不需要时,就丢在一边。”

“就这样,一直到了2002年的秋天。陈浩山突然跑到我的屋里,跪在我面前。我当时没搞懂他的意思,一直到他拿出我珍藏的女儿的日记本,我才知道,陈浩山,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

“说实话,我动了杀心,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却先我一步用刀抵住了自己的脖颈。他乞求,让我看在我是小不点干爷爷的份儿上,放陈星全家一条生路,他愿意一命抵一命,就此了断自己,让我报仇雪恨。”

“陈浩山是真的要抹脖子,毫不含糊,要不是我反应快,将刀抢了过去,他可能当场就死在我面前。放下刀,我发现我的手掌被割开了很深的一道伤口,手心那一阵阵彻心彻骨的疼痛,让我意识到,他是真的想死。”

“当时的我佛心已固,那么多年了,面对一个无辜的活生生的孩子,我在心里时刻问自己,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就算陈浩山真死在我面前,又能怎样呢?”

“我把刀丢到窗外,告诉他我已放下了。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可是窗户纸被捅开,我也不可能再和兄弟俩和平共处下去,于是我当机立断,做了个顺水人情,把餐馆转送给了他们。而我自己,就做了皈依佛门的打算。”

“手续办好我就上了山。我以为这件事会就此结束,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多年后我收到了一封信,信里有三份法制日报,每份报纸上都刊登了一则悬赏通告,其中有两起案子的记录明确说出,凶手在作完案后,在现场留下了‘0617’四个数字。”

“别人可能不知道这个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可我却不能不知道。1993年6月17日,那是我女儿莫汁的忌日。想到这儿,我赶忙打了餐厅电话,结果陈星告诉我,陈浩山已离店两年多,至今下落不明。”

“三起案件的凶手,毫无疑问,就是陈浩山。死的三个女人,则很有可能是当年被抢的三名女学生。几天后,陈浩山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陈浩山说:‘王叔,你的仇我帮你报了,莫汁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从那以后,他跟我就永久失去了联系。”

听完莫士亮的经历,展峰问:“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陈浩山的下落?”

莫士亮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你不知他去了哪里,你又为什么在十几年前写下那份自白书?提前这么多年做下准备,你是怎么想的?”

莫士亮看向展峰,眼神微动,“因为我女儿的事,已经死了三个人,我也说了,陈浩山本质并不坏,而且他会去杀人,多少有些我的原因,所以就杜撰了那封信。”

“我每星期都会往餐馆打一个电话,叮嘱陈星,只要有警察来问陈浩山的下落,就让他通知我。这也是为什么我主动联系你们,并且对你们说谎的原因所在。”

莫士亮浅浅一笑,神色寂寥地说道:“明明准备了这么久,可你们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厉害。既然已骗不了人,那我就还是说实话吧……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四十四

“莫士亮不具备作案时间,他雇用陈浩山作案的可能也被排除了。”上了车,司徒蓝嫣说,“既然莫士亮还在,那么陈浩山绝对不会跑远。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莫士亮虽口口声声说放下了,可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对方的说辞。否则他也不会千里迢迢去作那三起案子。”

“陈浩山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牺牲自己保全弟弟。莫士亮的存在,对他来说始终是个威胁。如果莫士亮反悔,那么陈浩山必须要保证,在关键时刻出现在陈星面前。”嬴亮说,“他多半就在附近。”

“他应该就在修平区。”展峰道,“不管陈浩山如何隐姓埋名,他必须要有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嬴亮迅速整理几点核心。“想在一个地方这么长时间不用身份证,他首先要有固定住所,工作地和居住地也要离得很近,这样不需要乘坐交通工具,也就不会被巡逻民警发现。再就是生活区域的视频监控不密集。”

“陈浩山还存在伪装成流浪者的可能。”展峰补充说。

永元市十三个行政区里,修平属经济欠发达地区,城中村不在少数,大街小巷,蓬头垢面的流浪者也比比皆是。根据这种泛泛的推测,想找到陈浩山,无异于大海捞针。

嬴亮再次研究了陈浩山的话单,发现在为数不多的通话中,有一个固定电话,他曾经拨打过两次,第一次通话时长为8分24秒,第二次为57秒。

通过电信部门的反馈,该号曾被多家公司使用过,其中有汽车租赁公司、房地产公司、担保公司以及传媒公司。换公司不换电话的情况,说明几家公司可能使用了同一个办公地点。

“陈浩山为何会得知这个号?答案只有一个,他可能看到了招聘广告。那么是什么心理,驱使他拨打的电话?只有一种可能,为了获取经济来源。”司徒蓝嫣如此分析道。

“永元市那么大,招聘广告多如牛毛,在陈浩山为数不多的通话记录中,他为什么要单单拨打这个电话?而且还拨了两次?”嬴亮犹有不解。

司徒蓝嫣道:“人作为生活中的个体,在试图重新融入社会群体时,需要一种归属感。它是个体与所属群体间的一种内在联系,没有归属感的人,会对从事的任何事情缺乏激情。只有归属感得到满足,人才会对其他事情提起兴趣。这就好比一个人到陌生的城市出差,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找宾馆落脚。此时的宾馆,就成了这个人与城市建立归属感的纽带。”

司徒蓝嫣看向不发一言的展峰,“展队,陈浩山能有心思去找工作,说明他找到了落脚点,而这个落脚点一定距离招聘广告不远。”

“他的两次通话:第一次时长为8分24秒,第二次为57秒,两次通话间隔二十二小时。看来,他第一通电话应该是在咨询岗位,考虑了一天后,拨打的第二个电话,就是答应了对方的条件。拒绝的话,完全没有必要再次拨打。”嬴亮的思路跟得很紧,看到展峰微微颔首,嬴亮顿时觉得心情松快了一些。

展峰的确能耐不凡,或许一时之间难以望其项背,可嬴亮也不想老落在师姐后头。

“陈浩山身背命案,不会频繁更换工作,如此一来,只要查到他进了哪家公司,那么之后的事情就会有迹可循。”展峰对嬴亮说,“查一下电信部门,调取几家公司的开户时间。”

嬴亮动作迅速,最终确定,陈浩山呼入时,该号码是一家名为“国洋地产”的公司在使用。当年地产公司刚刚成立,急需招聘劳务人员,提供的岗位主要有:保洁、物业安保、水电维修。

根据规定,安保人员必须至派出所备案,水电维修要掌握一定的技术,需要考取证件,那么,不需要身份证的工作就只剩下保洁了。

保洁员的工作地,主要在该公司开发的小区内,这个工种又细分为:楼道清洁、小区地面清洁及垃圾倾倒。前两个工种多为女性从业者,而垃圾倾倒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只能由男性从事。

陈浩山要是从事垃圾倾倒,可谓好处多多。首先工作环境恶劣,平时不会有人靠近;其次不管春夏秋冬、黑夜白昼,任何时间戴口罩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非常便于隐藏身份。

国洋地产在永元市有多个楼盘,而在修平区只建了一个成规模的小区,名叫“金融祥和苑”。该小区面积不大,负责垃圾倾倒的有三人,其中名为胡浩的48岁男子,立即进入了专案组的视线。

物业经理当然不敢怠慢,一见到专案组就把胡浩的事交代了个底儿。

胡浩从小区建成之初就在这里负责垃圾清理,从业时间足足十四年。他性格古怪不健谈,不管什么时候都戴着一副厚厚的黑色口罩,平时也不跟人来往。

眼下他本人租住在小区对面的塔楼里。塔楼前身是修平职业学院的学生宿舍,楼高33层,因造型如同塔,由此得名。

2002年,学院停止招生。在塔楼建造时,学校拖欠了大量工程款,为了偿还欠款,塔楼的产权被分割成多份用来抵账。塔楼内原本的学生宿舍,被林林总总的业主改得面目全非,楼内的住户,也是鱼龙混杂。

吕瀚海沿着楼层大致数了一下,每一层分为南北两排,每排有十二个房间,也就是说整栋塔楼可供居住的房间有七百多个,如果没有明确的地址,要想在这里找到胡浩只怕也并非易事。

虽说胡浩已是瓮中之鳖,但只抓到他这个人,却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案件发生太久,能够直接定案的证据并不多,最好的结局,就是在他的住处将他抓获,这样说不定还有可能在他销毁证据前,找到一些线索。

四十五

嬴亮首先提出可以守株待兔,等胡浩下班后,尾随跟踪,等他回到出租屋,一举将其抓获。

这种方法固然可行,但风险却很大。专案组对楼内的情况并不了解,一旦有陌生人进入,会不会暴露了行踪,这都不太好说。

正规途径既然走不通,隗国安就想到了吕瀚海,专案组就属他鬼点子最多。本案的好几个难点,都靠他才得以疏通。

隗国安一找吕瀚海,道九当即就给出了一条妙计:既然跟踪风险较大,为啥不干脆反其道而行之,制造一场混乱把这个胡浩引蛇出洞呢?

方法说透了也很简单:贴出告示,说明晚上八点电路检修,十点钟恢复供电。这天气室外平均气温在二十七八摄氏度,一旦停了电,屋内绝对待不住人。

为什么是停电两个小时?因为低于一个小时,闷在屋里玩玩手机也就过去了;高于两个小时,时间又过长,供电局说不定会因此接到投诉。所以两小时是最佳选择。

当然,停电时间也存在灵活性,只要专案组发现胡浩下楼,就可以立即送电,接着趁乱跟在胡浩身后,就能找到他的住所。

吕瀚海的法子虽是反套路,可效果倒是极佳。当晚8点40分,胡浩被专案组堵在了3312的出租房里。

这间屋子面积就十来平方米,门南窗北,长方形结构。进门右边是一张高低床,下床起居,上床堆放杂物。门的左边是一排组合柜,柜面上凌乱地摆放着电磁炉、锅碗瓢盆等厨具。房间里面最值得注意的,莫过于架在窗子上的那台高倍望远镜。司徒蓝嫣心头一动,来到镜头前看去,发现镜头那头,陈星夫妻俩正在饭店门口搬送货物。

司徒蓝嫣转头看向坐在床上的胡浩,心情有些微妙。这个哥哥,倒真是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情真意切。

人已抓到,展峰便立即提取了“胡浩”的血样,经DNA比对,他就是专案组苦苦寻找的陈浩山。因有重大作案嫌疑,他被扭送至永元市公安局接受调查。

展峰随即对其住处进行了全方位勘查。除三份《法制日报》外,室内并没发现更有价值的物证。

不过本案也并不是没有定案的证据:首先,王沐被杀案,专案组拿到了煎饼摊王婆的目击证词。

其次,第三起李红然被杀案,专案组提取到了嫌疑人的成趟足迹,通过比对步幅、步角、步态、磨损痕迹等特征,发现与陈浩山的足迹样本完全吻合。

最后,隗国安在三起案件的监控中,均找到了他的模糊影像。

至此,“0617系列杀人案”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凶手陈浩山,已是在劫难逃!

四十六

讯问室内,已过不惑之年的陈浩山佝偻着身子坐在审讯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椅子为铁质,焊有手环、脚环,坐上之后,手脚均会被卡死,十分不好受。按照规定,为了防止命案嫌疑人撞击头部自残,审讯时还需捆绑扎带使其不能弯腰,但展峰并没有这样做。

常年跟垃圾打交道,陈浩山的衣着跟流浪汉无异。摘下口罩,下巴上的络腮胡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因长时间不洗澡,他露出的皮肤上可见片片垢斑,浑身散发着无法言喻的气味。

展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从进入办案区到现在,已过去了十个小时,检验结论也给你看了,陈浩山,我们能不能聊一聊?”

陈浩山望向展峰,沙哑着嗓子道:“十五年了,我整天夹着尾巴做人,到头来还是这个结局。”

“你应该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些话,其实都是真的。”展峰静静地看着他,十多年的苦日子已经彻底改变了陈浩山,现在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心狠手辣的凶手。然而,就是眼前这个流浪汉一样的家伙,终结了三条活生生的性命,也间接地害死了一个花样少女。

陈浩山叹息道:“你说得对,打从我收到一条群发短信,说公安部成立了专门侦破旧案、大案的专案组开始,我就有预感,我迟早会被抓住!”

展峰捕捉到熟悉的“短信”二字,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追问。陈浩山刻意隔绝与外界的联络,必然不可能把那条短信留到现在。

“咱们就不绕弯子了,说说你的作案经过吧?”

“你们有没有去找过王汝?”陈浩山抬起脸。

“找过,他整了容,但我们还是有办法查出,他就是当年自杀女孩莫汁的父亲莫士亮。”

陈浩山苦涩地道:“他的整容很成功,要不是我偶然在他的屋子里发现了莫汁的日记,我也不敢相信他就是莫士亮。”

“放心吧!我们肯定,他已经彻底放下了,以后也不会对陈星构成威胁。”

闻言,陈浩山并没有什么欣喜之色,“我知道,我现在也能真切地感觉到,十七年前他出家时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肺腑之言。”

“既然你知道他已经放下,为什么还要做那三起案子?”

“我放不下,”陈浩山的目光与展峰对视到了一起,“你知道吗?有一种关,是自己的关。我和陈星虽然坐了牢,但绝对抵不了莫汁的一条命!”

“所以,你就用三条无辜的性命,去弥补你内心的愧疚?”展峰的声音瞬时降低了温度。

陈浩山露出有些疯狂的目光,“我不管你们怎么看,在我心里,她们三个就是死有余辜。要不是她们在学校里风言风语地传话,莫汁不可能自杀,比起我和陈星,她们三个更加可恨!”

“……”展峰无言地看着陈浩山扭曲的脸。

逝者无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通过线索推理,连专案组也无力还原。虽然在他的冥想中,他觉得当年只有十多岁的三位少女并不像是恩将仇报的传谣者,但将心比心地说,倘若真是陈浩山说的那样,那么三名被害人与莫汁的死,确实有直接关系。就算陈浩山此时言语过激,展峰也不好反驳他。站的角度不同,看待问题的方式也不同,就算争个脸红脖子粗,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展峰只能等他心情平复,再开始问话。

见展峰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陈浩山误以为,连警察都认可了他的想法。人就是这样,你跟他吵,他就来脾气,一旦你顺着他的性子,他反而什么都不避讳。

事已至此,陈浩山也觉得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在要了一杯水喝下之后,他主动开口,把当年的种种全盘托出。

“我爸就是个混子,年轻时在夜场瞎搞,有了我。亲妈千辛万苦把我生下来后,他也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后来他替人出头,蹲了监狱,我妈寒了心,丢下我跟一个老板跑了,我们至今都没见过面。”

“我爸服刑时,我才刚满10周岁。他走时没给我留下一分钱,你说我一个小孩子,指望什么养活自己?那个年代,家家都不富裕,我就是扒垃圾堆,都找不到一口吃的。实在饿得受不了,我晚上就去附近的农村扒田地,田里有什么,我就吃什么。那几年,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好在我爸出狱后,浪子回头,做起了正经生意,还给我找了一个后妈。她叫叶荣,为人老实本分。我从小到大,从不知道什么叫母爱,直到她带着弟弟来到我家以后,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有个妈疼,真好!”

“那几年,我跟着我爸炸臭豆腐,我妈……虽然不是亲妈,我就把她当我妈了,她就在家料理家务。弟弟上学,日子虽过得紧巴巴的,但很是幸福。”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爸的死对头歪脸出狱后,处处针对我们家,我爸忍不过,就带着一把刀跟人拼了命。这么一搞,他是痛快了,留下我们娘仨抱头痛哭,不知道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为了给他送终,我们欠下了好几万的外债,为了扛下这个重担,我妈起早贪黑打豆腐。她本来就有类风湿,不能沾水,可为了还债,我们也没别的法子。”

“我爸在世时,豆腐都是他做,也怪我学艺不精,他走后,我根本做不出他那个味道。眼看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弟弟也只能辍学在家。这时,我妈因长期浸水做豆腐,类风湿已经彻底让她失去了劳动力。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一瞬间老了10岁,弟弟要吃饭,我妈要吃药,我这个当哥哥的,却根本想不出挣钱的法子。”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我心想,既然老天爷不给我们活路,那我只能剑走偏锋。当晚,我就揣着一把砍刀上了路。在最落魄的那几年,我曾跟小混混劫过几次道,后来我们被派出所团灭,好在我不满10周岁,当晚就给放了出来。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出去抢劫,我也算有些经验了。谁知道呢,弟弟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只好带着他一起干。那时候年纪小,想法也简单,就是觉得多个人多个帮手,可以抢到更多的钱。我完全把我妈交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交代的什么?”悔恨交加的陈浩山,让展峰有了一问的欲望。

陈浩山摇头道:“我妈告诉我,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堂堂正正做人,还让我照顾好弟弟,不要让他误入歧途。我妈对我恩重如山,可到头来,我还是把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弟弟比我多念了几年书,他建议只抢学生,虽然学生身上的钱不多,但学生胆子小,没人敢报警。就算个别人告诉家长,大人也不会因为那块八毛的大费周章。”

“弟弟的提议很对,我们连做了十几起都手到擒来。随着案子越做越多,犯罪就像吸毒一样,习惯了不劳而获,你就再也戒不掉了。”

“直到那天晚上,我和陈星劫了三名女学生,就在我们准备收手时,莫汁走了过来,她叫嚣着要报警抓我。说实话,我那时候一直认为,如果父亲没被警察抓,就不会得罪歪脸,不得罪歪脸,我们也不可能沦落到以抢劫为生。”

“当年的我,整个人就像是钻进了死胡同,根本走不出来。只要有人在我面前提警察,我立刻爆发。莫汁想吓唬吓唬我们,可她并不知道,她这一喊,立马就激怒了我。我一把就拉住了她,对方要是个男孩,我顶多会揍他一顿,可莫汁是个女孩,我没有打女孩的习惯。也就在那极短的时间里,我竟想到了从小亲妈带我去坐台时的情景。记得有一次,亲妈把我塞进柜子里,她在屋里接客。我透过缝隙,发现那个男的撕碎了她全身的衣服,还把她身上拧得青一块紫一块。那天接完客,亲妈哭得很伤心,那一幕,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也许是我把莫汁当成了发泄对象,我就学着那个嫖客的样子,撕开了莫汁的衣服,就在我脱下裤子的时候,弟弟拦住了我。”

“说到我妈,我总算醒了过来,看着衣衫不整的莫汁,我知道我们完了。几块钱家长不会在意,可任何家长都不可能接受眼前这副场景。我带着弟弟逃离了现场,当跑到了家门口的三岔路时,我让弟弟先去桥洞下躲着,我跑到了刘姨家里。刘姨和我们是邻居,她经常来我们家买豆腐,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我知道这次是凶多吉少,就希望我们被抓后,她能帮忙照看继母,作为条件,我写了一个字据,把宅基地无偿赠送给她。”

“那晚,我刚从刘姨家离开,就被派出所民警抓了个正着。”

“我和陈星被分开审讯,没过多久,便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实。起初,派出所是按照抢劫、强奸未遂两项罪名,把我们关进了看守所,可程序走完,他们还是没有找到被抢的三名学生。后来听律师说,她们三个在学校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导致莫汁在家中自杀,要是这三名学生无法找到,那我和陈星的行为,就会被认定成莫汁死亡的诱因。按法律规定,属加重情节,会被顶格判刑。可找到了三名学生,我们的那起抢劫案件则会被并案处理,到时数罪并罚,判得会更重。案发之后,警察就给我看过一些学生照片,我当场就认出了那三名女生,但我天真地以为,少一桩案子能轻判,结果却……”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恨她们了吗?”陈浩山冲着展峰咧开嘴,难听地笑起来,“她们可不只是害了莫汁一个人,还有我,还有我弟弟,我们在牢里本来不用待那么多年,而莫汁的爸爸,也根本不会那么恨我们,我弟弟一家人也不会活在生命的威胁里。”

“我也清楚,要不是因为我,我妈不会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弟弟也不会时常被打得遍体鳞伤。我当年有手有脚,干什么没饭吃,可我为什么偏偏要去抢劫?可世上哪儿有后悔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遵从我妈的遗愿,照顾好弟弟,不再让他误入歧途罢了!”

“有句话说得好: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我想得倒是美,可天意并不会轻易放过我。从监狱被释放后,我们去派出所上了户口,片警告诉我们,莫汁的父亲莫士亮离奇失踪,让我们多加小心,一旦遇到紧急情况,第一时间选择报警。”

“想起法院宣判时,莫士亮大喊不服,我的神经就紧绷起来。我真的担心哪一天,莫士亮会在我们俩背后捅刀子。所以,我告诉陈星,不管找工作也好,外出也罢,我们两人必须一起,不能落单。”

“陈星对我的话言听计从,我俩找了一个多月的工作,才误打误撞摸到了七月餐馆。”

“老板王叔,你们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想来也知道他都做了什么……现在他皈依了佛门,不会跟你们说谎。总而言之,那个时候我珍惜这份工作,也把他当个厚道人。他还给我介绍亲事,我就觉得什么都应该可着我弟弟,就我们那点钱,一个娶老婆,另一个就得打光棍。我跟王叔说了以后,卖菜老付家的闺女,就那么变成了我的弟媳妇,婚房还是王叔给拿‘大头’置办的……”

“等到我那侄女生下来,我们跟王叔之间,早就不是什么普通的雇佣关系了。他就是我们在这世上的另一个亲人,我们也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疼。”

“可谁知道,报应终究是来了……王叔信佛,每逢星期一上午,他会雷打不动在自己的屋里摆一次沙盘。那天我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莫士亮,由于心里烦躁,我便去找了王叔。在聊天时,我把憋在心里的所有事跟他和盘托出。”

“在谈话间,我明显感觉到,王叔的语气很冰冷,与平时和蔼可亲的面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我不知是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在我询问王叔缘由时,他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凡事都有因果,比起你兄弟俩,那三位袖手旁观的女学生,更加可恨。’说完,他把辛苦摆了一上午的沙盘,全部扫进了垃圾桶。”

“我有些不解,就问:‘费了那么大劲摆好的,为什么要毁掉?’王叔起身丢下一句话,他说:‘只有在最美好的时刻将其摧毁,才会让人感到真正的绝望。’”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仿佛有一丝刺骨的凉意直戳我的心窝。我看着地上被毁的沙盘,竟有些不知所措。往后的几天,我越看王叔越像一个人,就是莫汁的父亲莫士亮。”

“当年在开庭时,我站在被告席的外侧,公诉人在宣读证词期间,我在悄悄打量着旁听席上的每一个人。其中有一位,我印象很深刻,他习惯时不时用肩膀蹭自己的脸颊。我起初并不知道他是谁,直到他大声喧哗,当庭表示抗议,我才知道他就是莫士亮。”

“莫士亮是印刷厂的工人,站流水线时,双手难免沾上油污,工作只要出汗,就只能用肩膀蹭一蹭,所以很多印厂的员工都有这个习惯。王叔也有,他解释说,他是油性皮肤,毛囊容易堵住,用肩膀蹭比较解痒。”

“王叔是我们的恩人,我一般不会把他跟莫士亮扯上关系。直到我发现他有些不对劲,才越想越后怕。于是,我做了一个假设,如果王叔就是莫士亮,那他说的那句‘在最美好的时刻将其摧毁,才会让人感到真正的绝望’,该怎么理解。”

“弟弟成了家,生了宝宝,还有了稳定的收入,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我也学会了一门手艺,就算离开七月餐馆,也能谋条生路。这个时候的我们,绝对可以算是‘最美好的时刻’。想到这里,我真的怕了。”

“在监狱服刑时,我跟狱友学会了开门溜锁的手段。我趁王叔进货的空当,悄悄进屋,打开了他上了两把锁的柜子。在他的抽屉里,我找到了莫汁的照片,还有一本日记——我的猜测那么离谱,最终还是得到了证实。”

“说实话,我当时想,趁王叔还没动手前,一命抵一命,杀了他再自杀,保住弟弟一家。可思来想去,我还是下不了手。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况且王叔待我们不薄。说一千道一万,他这么做的目的,还是为女儿报仇。既然我下不去手,那就以命换命吧!”

“当晚,我举刀跪在他面前,准备以死谢罪,希望他能放过弟弟一家。我是下了必死的决心。可就在我动手的那一刻,他一把夺走了我的刀。他告诉我,他一切都已放下,他不想因此再牵扯出人命。他让我放心,他不会报复任何一个人。他说他是小不点的干爷爷,他不会让小不点失去亲人。他决定把饭店留给我们,自己上山皈依佛门。”

“其实我能感觉到,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肺腑之言,在那个情景下,如果王叔捅我一刀,我心里反倒好受些,他这么做,只会让我更加愧疚。”

“王叔上山后的一个月里,我心里始终不是滋味。虽然他放下了,可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莫汁不能白死,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必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我去找了当年给我辩护的律师,依照法律程序,公安局搜证完毕,报检察院提起公诉时,律师可以复印卷宗。我在这本复印件里,找到了三个女孩的详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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