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更衣,香荷一面替自家小姐梳理发丝,一边垂泪。
要把她送交官府了吗?仁慈呵,他果真是好人,未审不先判,明明认定人是她杀的,却还是要桩桩件件照律法来。项暖儿赞许的露出飘忽的笑。
「小姐……」香荷末语声先哽。
她转身,握住香荷的手,叹气。「好好过日子,上官天羽是好人,能在相爷府安身立命,也算福气。」
「小姐,你不能好好跟相爷说吗?蕊夫人她们不是你杀的啊则真好,还有一个香荷肯信任她。
「我没事,人各有命,我在很多年前就该死了,不必替我哀伤,至于我娘那里瞒着吧,别让她担心。」就当她从来没出现过吧。
香荷声泪俱下的摇头。「小姐,我去求相爷,让他把你救回来门
救?怎么救,三条人命呢,况且都是大官家的千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不是他一向的主张吗?这回,他维护不了她的。
门被敲两下,总管在外面轻唤,「暖儿小姐,相爷等你许久了。」她应了声,抉看香荷缓步走出,出了房门,两个大男人已等在外头。怕她逃跑?放心,她逃不了了。
两名大汉一左一右揽起她往书房走,他们走得飞快,虽然脚钻已经除去,可武功尽失的她要跟上他们的脚步,仍旧吃力。
踉跄间,她被拖着走。
半住香工夫不到,她就坐在上官天羽面前。
还以为自己会马上被送出府的,没想到能再见他一面,他还有什么话对她说?
再骂她一回没人性?
无所谓了,她都认。
看见瘦骨嶙峋的她,隐隐地,上官天羽双瞳冒火。该死,他只盼咐关她,可没要他们虐待她!
「坐下。」压住怒涛,他的声音冷冽。
她没反对,乖乖配合,他说她闹,可不是?现在已经闹够、闹累,该适可而止了。
他凝视她,她神情颓靡,眉字间的英气尽失,再骄傲不起,心抽着、痛着,却只能克制拥她入怀的冲动。
好吧,输就输,她不想被豢养,他就不养,她想平等对待,他就给她平等,他会把她要的、想的,通通捧到她面前,只是,最后一回,她得帮。
「帮我一次。」他开门见山的说。
她一呆。「帮什么?」
「帮我救你自己。」
心微动,终是让银说对了吗?他很忙,忙着灭火、忙着不让皇太后杀她?
项暖儿,房愣地盯住他。
猜不出来了,他对她,到底有心或无意?
「怎么帮?」
「昨夜,宋民君趁府里混乱抢走了公主。」
所以昨天银的行动不是偶发事件,而是连环计策。真高明呵,穷途末路的人,还能一计接一计,让人疲于奔命。
「然后呢?」她轻声问。
「我要拿你去交换公主。」
交换公主?心像被狠狠鞭挞了几下。
答案揭晓,他对她无心,他的话不过应酬,目的是要哄她走入死门。
「你要我去换回公主?」她问得迟疑、问得心碎。他居然……要拿她去抵命。
「事到如此,别无他法。」
如果成功救回公主,她可以将功赎罪,他能把三条人命算在宋民君身上,那么她就会安全。
「你知道吗?宋民君对待叛徒,手段很残忍。」
她说得平静,但全身发颤,她可以做到表面文风不动,但阻止不来内心的惊恐。
她曾经告诉过他,有叛徒被宋民君抓回去,他不杀他,只是一天一凌迟,今天刨他双目,明日割他双耳、后日拔他指甲,接着一寸一寸,撕扯下他的皮。
组织里的所有杀手都被逼着看,看叛徒全身没了皮肤却不能立即死去,在地上哀嚎拧扭数个时辰,才慢慢闭上眼睛。
「我知道。」
她看他,用眼神追问他的心。
「这样你还是要我去吗?」
「是。」他咬牙。
「那……我大概忘记告诉你另外一个叛徒的事。她被抓回来,让十几个男人日以继夜凌辱,直到她失了神魄,不停流血,直到她对那些凌辱失去感觉,然后他把她的手掌钉在桌上,一根根截去她的手指头、脚掌、腿、手臂,他不让她死,替她止血,把她封在陶塞里面」
项暖儿一面说,唇齿发抖,那些骇人的场景,不断在梦里重现,不断提醒她必须对主人尽忠。
「够了,你不会死」他吼掉她的话。
他当然知道这一步棋有多危险,可救不回公主,她一样没命,这个险,她非冒不可。
「是我任务失败,让你们知道他的阴谋,是我告诉你,我们的巢穴在哪捏,也是我交给你册子,把他在朝中的羽翼一一剪除我做的事,他定会十倍奉还于我。」
她连想都不敢想象主人会怎么对她,不,她宁可立即死了,也不要回去面对那个人。
「我知道,但你必须相信我,我们这次一定可以一举把他拿下的,他没有后路了。」他抓住她的手,想给她勇气。
可她完全感受不到暖意,只有很多很多的寒冷,不断钻进身体里。
「你都知道,还是要拿我去交换公主?」
「对,这是我们必须做的。你去,好吗?」
可以说不要吗?他低声下气了啊,再危险、再可怕,他都说了「这是必须做的」
可为什么必须做?因为对方是公主吗?因为她是他未来的妻子,牺牲一个连宠物都称不上的女人,有什么好取舍的,对不?
她死命咬唇,发现恶梦在她睁着眼睛前一幕幕上演。
「你有没有听过皮从肉上撕下来的声音?那种痛,会让人哭喊到嗓子破掉。你一定不知道,用斧头砍去手掌需要多大的力气对不?力道没抓准,一次砍不断,就要一次一次,砍得血肉模糊,肉屑喷到脸上,温温热热的。」她下意识握住自己的手腕
「你知道被十几个男人扑在身上……」
「够了,你不会,我不会让你碰到这些事」
他忍不住了,她脸上的惶恐摔了他的心,上官天羽一把抱住她!把她紧紧、紧紧锁在怀里。
「不要送我去好不好?你杀了我吧,把我送进刑部大牢吧,你用所有想得到的法子来惩罚我,就是不要把我送回去,他不是人,是魔鬼。」她哀哀恳求。
他想答应她,但他不能,宋民君活着,会制造更多的她,一旦他羽翼丰沛,将会祸害天下百姓。
暖儿说的对,他是个魔鬼,但剩下最后一步了,他只要再走一步,就可以亲手毁了这个魔鬼,他不想放弃。
不管是为她、为百姓、为公主,他都不准自己在这时候退却。
「对不起,暖儿,勇敢一点,你必须去。」他握住她的肩膀,推开她。
又是一个「必须」。她低眉,从不表现出胆怯的她,绞着双手,坦承感觉,「我很害怕啊。」
「我知道。」
「我一点都不想去。」
「我知道。」
问题是,他知道,他仍然要她去。
「所以你很爱她?」
蠢呵,这当头了,她还计较他的心在谁身上。很明显了不是,他要拿她去「交换公主」啊。
上官天羽没回答。
「我和她,你爱谁?」的确是蠢到不行,可她还是想追出一个答案。
他还是不说话。
项暖儿心凉了一半,苦涩的笑开。瞧,她又闹了,真是的,闹不厌、闹不腻吗?要怎么闹,她才学得会死心。
他不是说过了一遍又一遍的「必须」,不是明明白白要用她去换公主?他早做出选择,她怎就是听不懂。
他选择了项暖儿死,选择公主活啊!
她颤抖着开口,「你告诉我,你爱她,我……我就为你做这件事。」
「你非要这样?」没时间了,宋民君订下的时辰快到。
「是,我非要这样。」
用性命换一个明白,划算。
「好,听清楚了,我爱她,我要公主平安回来。」
心像被千万根刺扎上,针针见血,扎得再找不出完整,很疼,疼得项暖儿想抱头痛哭,可她却笑了,笑逐颇开。
他爱公主呢,他爱公主不爱她。
原来这个男人也是可以把爱说出来的,原来他从不说爱她,不是因为观念、因为自尊,而是因为无爱啊。
蠢极、钝极,她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他对她的好,只是为了破宋民君的巢穴,只是为了抓到叛臣,只是为了要公主平安回来,她居然傻傻信了,毫无条件。
可不是,他说过,她是个玩具,玩过,也该丢了。
「可以吗?」他回握住她的手问。
这么心急?刺骨的痛,痛上五肺六脏,心啊脾啊全移了位,她那么痛,他还是不放弃逼迫她。
轻点头,项暖儿笑得凄绝。「好,我去。」
上官天羽大喜,迅速从袖里拿出瓷瓶交给她。
「仔细听,等你把公主换回来后,就把这里面的粉末洒向他,然后施展轻功回到我身边。」
她听着、笑着,不做回应。
「懂了吗?不必担心自己中毒,回来,我会替你解毒。」
她还是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唇,想起那些夜里的缠绵。怎么她那么努力了,他还是对她无心?想不透。
「我已经布下许多高手,保证你会完好无缺的回来,只要注意,一得手马上回来,别让他有机会伤你。」
她笑,笑得连她都不认识自己了。
快死的人了,怎么还能这么关心?是她太乐观还是她太笨?都不是,她只是被谎言欺了,像她这种人呵……宋民君未凌迟她,她先凌迟了自己。
「有没有什么不懂的,讲出来我听听。」他讨厌她的凄惨笑容,更讨厌她言不由衷的快乐。
轮到她说话了吗?好,她说:「蕊夫人、凤夫人、桂夫人都不是我杀的。我曾经是坏人,但我努力当好人。」
「这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行动」
是「不重要」还是「不相信」?心落入谷底,她别开眼,起身。「走吧,我们去换回你的公主。」
不相信的话,那么就什么都不必说了。
阴风惨惨,断崖边,宋民君迎风伫立,寒风吹鼓了他的衣袖,那张横横竖竖的疤痕脸闪过阴毒。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就算结束,他也不让上官天羽好过!他破了他多年心血,斩了他的双翼,将他东山再起的本钱全数毁灭。
要他下地狱,行!他要拖个人陪。
拖谁呢?就拖上官天羽挚爱的女人吧。
月,最得他赏识的杀手,竟出卖他最深,不杀她,他死不螟目。最后一击,他图的是上官天羽后悔终生。
公主在一边哀哀啼哭,哭得梨花带泪,美丽的脸颊上沾满泪水。
冷冷看她一眼,他无心理会,背过身。千丈崖壁千丈哀,他竟无缘坐上最高位,纵横天下。他走到末路了,可悲,一辈子心血,无数条人命,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远远地,几匹马驰骋而来,公主一看见上官天羽,立即大声呼救,「相公,救我」
木然的下马,走在前面的项暖儿回望上官天羽,就见他眼神阴郁,表情严肃。
是看见公主在崖边,心疼不舍吗?
放心吧,公主会没事的。她在心底轻道。
待一行人走近,宋民君挥挥的笑便对上她。「月,你竟为了这样一个男人背叛我,值得吗?到头来,他居然要用你的命交换公主!
终章
她很清楚,又能如何?她还是为了他答应赴死,就像桂儿对他,义无反顾。
「人,我带来了,把公主交出来。」上官天羽冷声说。「月,你过来。」
宋民君一把将公主扯起,手捏紧,绳索应声绷断,公主重获自由,立即头也不田地往上官天羽的方向奔去。
项暖儿拚命克制恐惧,缓缓走向宋民君,她颤票,吓得牙齿相互碰撞,仍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命,是最后一次艰辛。
直至他身前,她紧咬牙,一过自己抬头。
「你变勇敢了,以前,你不敢直视我。」宋民君勾住她的下巴,阴郁一笑。
咬唇,她咬出的牙印子渗出鲜血。
「没用的,这里布署了很多人,你逃不掉。」她轻语。
「你怎么会认为我想逃?也许,我只是想要玉石俱焚。」他粗嘎的声音像砂石磨过,尖锐得想让人掩耳。
「死了一个杀手、一个叛臣,那叫一箭双雕,不是玉石俱焚。」
「那个男人爱你,很爱。」宋民君望向上官天羽,他是男人,认得那种眼神,那是要吞噬人的凶狼。
「你忘了,他用我来交换公主?」
爱,假的,情,假的,也许他有真情真心,但那些……不在她身上。唉,又一个弄错的,他不爱她,她又当了一回替死鬼。
「也许他爱你,只是更爱地位权力。」
项暖儿只是摇头,没力气和他争辩无聊话题。
「要不要我帮你试他一试。」拉起她一束青丝,宋民君竟在里面发现白发。可怜呵,年纪轻轻却多年奔波。
「试什么?」
「试他的心,我把公主抓回来,让他再选一回。」
来不及回答,只见他跃身而起,如飞雁掠波,耳边风动,倏地奔至上官天羽身边,接着陡然驻足,回身,长袖射出,一阵黄色飞烟慢过。
「闭气」上官天羽大喊,宋民君这时己奔至轿前,将方入轿的公主抓回来。所有的事尽在转瞬间,上官天羽来不及出手,公主己教他回制。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暖儿说他功夫深不可测,是他太轻敌了。
啸声起,四周林子中立即窜出十几道黑色身影,团团将宋民君三人围住。可是他只是仰天长笑,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底。
「如果我将她们同时抛下断崖,你想救哪一个?」宋民君挑衅地对上官天羽问道。
他不答。这人已经疯狂了,一个丧失心智的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不冒险。
项暖儿摇头浅笑。「你弄错了,他不会救我的。」
「是吗?那么笃定?」宋民君疯狂的神色中尽是想试一试的期待。「笃定啊,怎不笃定?」
再抬眉时,她扬手,把上官天羽给的毒物洒向他的脸,这一手捧不及防,宋民君结实的着了道。
可他也因此凶性大发,上官天羽趁势施展轻功抢上前,救回公主。
同时,宋民君大掌一击,石破惊天的掌力打入项暖儿的胸口,她连退几步,直到一棵大树阻止了她的退势。
见情况巫变,上官天羽和十几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火速一拥而上,二十几招过去,竟还无法将宋民君擒下。
锵锵锵,两人都把剑招使足了,发狂的宋民君狂乱地把剑刺向上官夭羽,两剑交锋,来势奇劲,剑双双折断。
上官天羽弃剑,左足横扫,右掌迎面向他劈去,瞬息间,宋民君双指向上微抬,径点向上官天羽的曲池穴,但他怎肯让对方得逞,马上收右掌掌横削敌肩。
宋民君见对方拳势威猛,不禁凛然,一个迟疑,上官天羽便又变招。他的掌风来得太奇太快,只一瞥,他又变了四五招。
这是哪一路的掌法?太高明、太奇特、太……匪夷所思,宋民君看得心驰神荡,没注意到背后黑衣人一剑突袭成功,剑入肉三分,他猛地回神,上官天羽趁隙旋身飞踢,右足往他脚后回钩,左足瑞在他膝盖上。
啪!脚骨断了,宋民君总算委顿在地,十几把利剑立即包围住他。
制伏他后,上官天羽迅速跑向项暖儿,看着受伤的她,他不解为什么她不逃、不救自己?
「暖儿……」
她只是怔怔望着他。
不该啊,不该用这种表情看她,那会让她又生误解的,她已错过一回,不想一错再错。
「我没事。」
轻轻推开他坐直身,她用袖子拭去嘴角鲜血,背靠大树。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刚刚那一掌打裂了她的心肺,之所以撑着不死,只是想亲眼看见宋民君的下场。
「哈!你不可能没事,银已经下药化去你的武功,你受不了我那一掌的,你快死了,所有的叛徒都会死在我的手下,无一例外。」宋民君指着她大喊,快意全写在脸上。
「谁是银?谁化去你的武功?则上宫天羽心倏地狂跳起来,转头看血色迅速流失的女人,眉头紧壁,呼之欲出的答案让他几乎要崩溃。
「你不知道银?我的银当了你一年桂夫人,我最好的两个杀手都成了你的春寓娇客,你实在很有福气啊。哈哈哈……」
落败的宋民君失了心魂,尖叫怪笑。
他的话像利刃划过。所以人的确是「桂儿」杀的?
暖儿没骗他,他错怪她了!她不是坏人,她不是没人性,她只是百口莫辩!
「你!该死的」
上官天羽紧抓住刀刃冲上前,狠狠抵住宋民君的脖子。要不是皇帝下令要生擒他,他会当场杀了他!
他的震惊与失控让宋民君更加畅快得意。
「月没告诉你银嫁祸给她?还是她说了,你压根不相信?哈哈哈!太好了,你害死我的银,也杀了我的月,真狠啊,与你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你都不放过?」高亢的笑声在崖谷间回荡。
上官天羽向项暖儿望去,四目相交,浓浓的罪恶感笼置着他。
他不信任她、逼迫她,甚至要求她拿自己的性命换人,她早就知道这趟路有死无生,她早就知道今日要魂飞魄散,却还是来了,而他,竟连承认爱她都不敢!
是他的错,他不知道她失去武功,他该正视她的恐慌,他不能在她苦苦哀求之后,仍然逼她上战场。
在惊呼间,上宫天羽陡然回神,发现宋民君向前挺身,把脖子送到他的刀刃上,血狂喷,喷了众人满身,挥挥的五官扶带着最后一抹残暴,死了。
宋民君终于死了,很好。项暖儿扶看树干,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走往崖边。
「你要做什么?」上官天羽发现她的意图,奔驰到她身前。
她回头,淡淡说:「公主安全了。」又擦了一次嘴边不断逸出的血水。
上官天羽红了眼眶,害怕的感觉迅速蔓延。
「我知道。」他伸手,她却往后退两步,迫得他不敢再往前半分。
「宋民君死了。」她再没什么可以被利用的。
「我知道。」
「我马上要死了。」她要死得有拿严,不要死在他面前。
这回,上官天羽没本事把「我知道」接下去说。
「请善待香荷,不要追究我娘,欠你的,这回通通偿清了。」她静望他,泪水漫过脸颊。
宋民君凶性大发,第二次选择,他仍旧选从他掌下救出公主,而不是项暖儿。
所以,还怀疑他的心吗?不必了,是她无缘识得他的爱情。
轻轻闭上眼,她向悬崖处后仰,风在耳边呼啸,身子下坠、心也坠,过往场景在她脑袋里一一闪过,颠覆了她的世界。
「夜深了,为什么不回房?」那时,他褪下披风为她盖上,手划过桌前古筝,万般怜爱尽在眼底。
「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她说。
他大笑,打横抱起她,重复她念的诗。「心怯空房不忍归。」红晕飘上,原来啊,她从不吝奋对他示爱。
谁知,只是一场误会,误会了他的心,失了她的命,从此无心爱凉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尾声
半空中,上官天羽不断催动内力,只求下坠的速度更快。
千防万防,他仍让自己受影响太过,但他不后悔,就算真要粉身碎骨了,最后这刻,他心底无憾无忧。
极力伸手,他想抓住前方的小小身影,但她闭眼,面目安详。她连死都不怕了是吗?那他有何惧?
「喂,这是我的床。」这句话,曾经她每天都对他说,他依旧皮皮的,天天与她同床共枕。
很怪,他明明讨厌身体染上别人的气味,讨厌卧榻处多一个人,所以从不在任何夫人房里过夜,可他恋上她的体温。
「你可以去问总管,这张床是谁付的帐。」
那时他总爱闭上眼,双手枕在脑后,想象她的表情,肯定是吹刘海瞪眼睛,不满到想对他耍赖。
暗暗地,他窃笑在心。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她故意背过他,吟上这么两句。
「你确定是恨?」
他眼底闪过恶意,翻身飞掠,翻到她面前。
「当然是恨,不然是什么?」她推开抖然凑近的男人。
「应该是……王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袁枕寒。」他拿她无心翻开的闺怨嘲笑她。
「不对,是浇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好事问他来得吗?和笑道,莫多情」
她说他自作多情?不对、不对,分明是男有情、女有意。
「错了,是终日两相思,为君憔悴尽,百花时。」
「口亨,我为你。瞧悴,想太多。」她努努嘴,这回,没再背过身去。
结果她果然憔悴了,为他瞧不见明镜心,看不清双飞雕鹊意,情愿坠身谷底,埋去一身傲骨。
扑通!水花溅得半天高,两个人掉进水里,惊得湖底银鱼四处奔窜。
不多久,上宫天羽冒出水面,他痛苦的咳了几声,四下张望,寻不到目标,纵身,再度下沉,几个水波打起,湖面再度恢复平静。
山壁阻绝了呼啸而过的疾风,谷底反而比上面更温暖,谷底有一个很大的水谭,潭深不见底。
潭里有许多肥硕的银鱼游来游去,潭边长满备种野拿花,几株顺着崖壁上攀的藤蔓,挂着颜色漂亮的果实。
当水面再度出现波纹后,一对男女从水底冒出来,只见上官天羽右手臂勾住项暖儿,左臂奋力滑动,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游到岸边。
「暖儿、暖儿」他拍拍她的脸,没有反应。「定下心来,不慌」他告诫自己。
伸手,探探她的脉息,探得他的脸上一阵惨白,手指头不受控地抖着。
她失去武功,而宋民君那一掌,打碎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要死了,她马上就要死了,失去的恐慌揪紧他的心。
蠢,他干么去管什么七公主,就算救回她,也救不回暖儿了啊!笨呐,他应该拉回的是暖儿而不是金枝王叶,他想一生一世的人只有她!项暖儿!
他水远阴错阳差,一回一回错过她。
说不慌,还是慌了,他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嘶哑呐喊,「项暖儿,你给我醒过来!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我不准你死」
项暖儿听见了,但回应不来,魂魄悠悠荡荡在三界外。
他慌忙运气,把气缓缓从她背部穴道传入,气至,她脸色红润,眼皮微颤,但他一松手,又恢复灰白惨淡。
再运气,这回,上官天羽不敢松手了,他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不断把气送进她的身体。
「你如果敢死,我就让香荷陪葬!听见没,我不会让你的娘、姨娘、姊姊妹妹好过,你如果敢死,我一定要找你麻烦,你在乎的人、在乎的事,我都要挑衅到底……」
他切切絮絮念不停,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重复又重复。
又来了!项暖儿听见了,听见他总是虚张声势。这头恐吓要她们母女同坟,那头却拿了银子帮忙扩张门面,这头说是杀人不眨眼,那头啊,千千万万百姓为他立长生牌位。
「你醒来吧,我不当宰相,不娶公主了,只要你醒来,我们去当闲云野鹤,找一处风光明媚、人心淳朴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是吗?那好那好,她想醒,她想吃吃他烤的鱼,想要和他养小鸭小鸡,过过恬适安稳,没有杀戮、没有争夺的日子。
可惜啊,她真的、真的力不从心。
就这样,上官天羽不停的自说自话,从白天说到黑夜,从星子璀灿说到朝日初起,又是恐吓又哄骗,却怎么也骗不开她紧闭的眼睛。
他乱了,不哭的他,'匪怔地淌下晶莹泪水。
一弯流水、几枝翠竹,篱芭里,鸡鸭低头觅食,绿绿的菜苗冒出土,木捅里还搁着水瓢,水面照映晴日。
小小的茅拿屋里,一房一厅,房里的被子枕头迭得整整齐齐,柜子一尘不染,倒是书桌上摆满了书册,看起来有些凌乱。
厅里的木桌上摆了两副空碗筷,后头的灶子上头,锅热着。
一块鲜红的猪肉躺在砧板上,女子掂了掂方寸才下刀,一声惊呼,手上的刀就让人夺去。
「不是说过,厨房的事我来就好?」男子拉起她的手,前后翻过,细细亩视。
很好,没事。
她是每次拿刀都要见血的,他就搞不懂,鱼啊肉的明明一动不动躺在她前头,她还是有本事把自己割出伤口,真不晓得这种人怎能学人家去混杀手。
「我总得试试啊,老让你下厨,村子里的人要说话的。」女子偏了头,红红的脸颊挂上嫣红。
「说什么,疼老婆犯王法吗?哪一条,念出来听听。」开玩笑,当朝律法哪一条不是他订的?
「他们说我成天无所事事,让丈夫服侍。」
「他们在嫉妒。」说着,他把她抱进屋,摆在床上,顺手替她捏脚。「他们说男人志在四方,不应该让柴米油盐酱醋茶磨了心。」
可不,他身上还有烤鱼的昧儿呢,今天中午肯定是吃烤鱼大餐了,就不知道会不会又出现一个武功高强、不会做菜的溺水老人,再传他一身武艺。
他大笑,「他们嫌我没出息?」他出息的时候,可没现在顺心。
「他们说……」
「他们说女子应以男人为天。」他接下她的话。
皱皱鼻子,这话,她是不听的。
她抓起他的手,他转个身拥她入怀,圈住她小小的腰,吻上她香香的脖子,他爱她,一天比一天更爱。
「今天说过我爱你了吗?」他靠在她身上,轻声问。
「还没有。」他说了啊,说过七次,可她还没听够,就当没说。
「好,我说,我爱你。」
是报应吧,以前他打死不说的话,现在被逼得天天讲,讲一次不够,讲五次,五次满足不了女人心,他就讲十次,但这个报应不算坏,起码透过大量练习,「我爱你」三个字,他已说得顺心顺意。
「天羽」她吸气,反手圈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脸上。「你为什么要跳下来?」
笑凝在嘴边,他整个人僵住。
那幕,他是怎么也不肯回想的,她知道,所以也拚命忍着不问,拖到今天,也算有耐心了。
那天,她往后仰、坠入崖,脸上的绝望哀感紧紧扣住他的心,说不出口的痛,就像心被锋利的刀子层层翻搅。
那是万丈深渊啊!跌下去哪有命,他损失不起一个项暖儿,即使女人只是贪欢工具、偶尔的暖床物品,但他损失不起她一一这个他拚了命否认很重要却不能不承认她很重要的女人。
是直觉、是下意识,他纵身跟着往下跳,但那一跳,他跳出了自己的真心意。原来呵,他爱她,比自己知道的更多,他爱她,爱到见不着她,活着也无意义,蓦地,他懂了,爹爹投水那刻,心里想的不是对娘的恨,而是他知道,没了娘,再长的生命不过是苟延残喘。
在暖儿准备受死时,他把她捞进怀里,她睁眼,眼底满满的话异填饱了他的心。是,他爱她,爱到就算失去生命,也甘之如怡。
项暖儿在他怀里只有短短几秒,他们都没和对方说话,但他的举动让她深深理解,他爱她。
多好,她总算知道他爱她,不必费尽口舌解释,她知道他爱她,比公主、权位、性命,更爱。
于是,她笑了,在最后一分知觉间。
他们的运气很好,崖底是深不见底的水谭,落水那刻,他用全身护她周全,骇人的冲击力,把他的皮肤撞裂,他头痛得几乎昏迷,但意志力逼他撑着,他不死,只要他不死,一暖儿就不会死。
于是他活了,活着把暖儿带到岸边,然后不断为她输进内力,直到她浅浅的又开始呼吸。
可他晓得这样还不够,虚弱的暖儿需要食物,所以他忍着痛下水抓鱼,料理食物,最后,暖儿是被烤鱼的香气扰醒的,他从不知道她的食欲这么好,一口气吃掉三条大鱼,幸好潭里的银鱼很多,多到怎么吃都吃不完。
就这样,他们在崖底生活了四十几天。
他们吃银鱼、吃野果,他为她运气疗伤,她为他扬声歌唱,他们不知道还剩下几个明天,于是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过。
就这样,与世隔绝的日子,让他们过出另一番滋味。
月余,皇帝派来的禁卫队终于在崖底找到他们,一脱困,他没有马上进宫观见皇上,反而抱着暖儿窜身飞掠,在禁卫队的呼声中离开京城。
他带她去找铁木老人,让他为暖儿调养身体,然后在铁木老人和女弟子隔壁贷屋而居,再然后,他成了无所事事、成天洗衣烧饭,只会哄老婆的大男人,而这种生活……他过得相当惬意。
「因为我发觉,失去你,我的人生就失去意义。我爱你。」瞧,我爱你,他说得多顺口。
她却不上当。「那你还要娶公主……」
「我是白痴啊,以为只要否认得够努力,就可以不会那么爱你。」
「可你还是要我去交换公主。」
项暖儿还是嘟嘴。这点,她最呕,她从来没低声下气求人,结果求了,他还是坚持她去见魔鬼。
「我非杀宋民君不可,他欺凌了你。」杀宋民君的原因有好多个,可他挑她最爱听的说,对于爱情,他是越学越精了。
「我真希望一切都没发生过。」她叹气。
他却同她唱反调。「我很高兴发生这一切。」
「为什么?」
「发生这一切才能让我认识你、爱上你。」
是啊,虽然波折不断,虽然艰辛难握,终是让她走到幸福阶段,她实在不应该再怨叹。
「天羽」
「嗯?」
「我今夭说过很多次我爱你了。」
他握住她的手,贴上他的心。
「我知道,通通记在这里。」
「我还想再说一次,我爱你。」
「好,再记上一笔。」
说话间,外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他们相视一眼,无奈叹气。
不介意让外头的客人等待,上官天羽拉起项暖儿,替她整整衣服、顺顺鬓发,再帮她套上鞋子,照顾她的习惯是在她病重那段时间里养成的,现在她的身体已经痊愈,他仍不肯放弃这份习惯。
他就是要宠她、哄她、爱她,就是要一分一分把过去的错误弥补圆满。
他们手牵手走出房间,进厅堂,就见一身穿华服的贵公子背对他们坐着,两手摆弄着桌上粗糙的碗筷。
「坐坐坐,咱们庆恩公主大病初愈,累不得」贵公子说。
没错,一暖儿救回公主、抓拿叛逆,立下大功,受封为庆恩公主,没经过本人同意,她就成了皇上的义妹,这份恩赐,她真不知道感激好,还是苦笑。
上官天羽拉过凳子,让项暖儿入坐,自己也握着她坐下。
「皇上……」他才开口,皇上就伸手阻止他往下说。
「七公主嫁人了,我把她配给关将军,人家现在鹣鲽情深,不会再来干扰你们,皇太后那边我也去说过了,往后绝对不再塞任何女人给天羽老弟,相爷府邸一如往常,照顾整理得非常好,你们随时想回去就回去。哦,对,有个香荷丫头寄了一包东西。」
贵公子使眼色,侍从立即把东西放在桌上,摊开。
是画具,大染小染色料一应俱全,项暖儿记得,那是上官天羽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嘴角上扬,她笑了。
那时人人说他对她有心,她偏不信。
她的笑让皇帝「龙心大悦」,使眼色,侍从又放下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两匹花布,金黄、秋香。
「杏芳染坊的大娘要我带来的,她要我转告公主,说她很想念公主,希望团圆的日子早一点到。」
挑挑眉,他视线对上公主身边的上官天羽。
人家说,打蛇打七寸,这个项暖儿就是他的七寸,他当然得好好捏住,不然朝廷事,辛苦呐,光靠他一个人撑,皇帝会早夭。
「可是……」
「皇兄知道你舍不得这里的好日子,往后每年肤都让天羽兄告假一个月,带皇妹回来这里小住,你说如何?」
上官天羽没好气瞪了皇上一眼。连皇兄皇妹都说出口了,他还有多少花招没使出来?本想发作,桌下,暖儿却拉拉他的手,他低头,对上她的眼睛,他知道,她被说动了。
轻叹,他实在不想当官啊,虽然当官好处多多,不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也不错。
「天羽兄,你一离京,那些个老不死的家伙就天天上奏章,说要荐举宰相人才,你推举我、我推举你,举来举去全是以前那些坏事的冬烘先生,我真怕咱们努力了好些日子的清明吏治又让人给毁了去,唉肤老了,心有余力不足哟。」
老?哼!上官天羽实在不想说话。
可暖儿的想望不能不理,他只得低头,轻问:「你觉得咱们在除夕夜回京与你娘团聚,如何?」
一句话,两个人同时拉起笑后,项暖儿来不及说话,着贵公子服饰的皇帝就快乐得先跳起来。
「就这样说定了,咱们除夕京城见!」
怕他出口反悔,皇上匆勿领了人就离开,小小的屋里,再度只剩下项暖儿和上官天羽对望。
她有点抱歉的问:「这样好吗?你不爱当官。」
「有什么不好?我可以为你放弃宰相位置,就可以为你重新回去当宰相。」为她啊,全是为她。项暖儿笑得暖了,暖暖的她,也暖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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