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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作者:幻花铃 当前章节:132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6:29

我曾经接受过近乎变态的体能训练,所以就算现在重新走路很痛苦,我也完全可以忍受。我终于走到了那几棵花树下,缓慢地坐在了轮椅上,深深嗅了嗅空气中淡淡的花香,现在可能是初夏,因为我听见了知了的叫声。我低下头,伸手从腿上拾起一朵刚刚飘零下来的白色小花,这样纯洁的颜色,让我暂时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数不尽的痛苦和黑暗。然而就在我细心端详这朵让我忘情的白花时,我看见一双穿紫色高跟鞋的脚,停在我的眼前。

我抬起头,看着这双脚的主人,虽然我曾经成为了一段时间的植物人,但我并没有失忆,所以我第一眼就认出她,周绮绮。

一年不见,她仍旧美丽,只不过那种娇憨的天真已经看不到踪影,不知道是因为已经嫁作人妇有所收敛,还是因为对着我所以不用伪装。

看见周绮骑,我就想起了徐刚,想起徐刚时,我就避无可避地想起了徐刚为我摆的那盘棋,虚虚实实,高深莫测,让我一头栽进万丈深渊,从此万劫不复。猜到真相的那个瞬间,我的心曾经冰冷到忘记心痛,但现在,这种感觉已经没有了,他照顾过我,他曾经许诺要保护我,他也曾经做到过,他不欠我。我喜欢过他,信赖过他,愿意为他付出所有包括生命,我不欠他。至于那些算计和伤害,就当作是最后的几块砝码,均匀地摆放在天平的两端,衡量出我们最后的两不相欠。

“你竟然醒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永远变成一个植物人。”周绮绮穿着粉红色的护士装,皱着精致的眉毛看着我,她有一个特点,就是扮什么像什么,不论是女佣还是护士。

“差一点。”我回答她。

“我也没想到,就算是这样龙战还是不肯杀你。”她又说,目光里有着疑惑和不甘。

“徐刚让你来干什么?”我结束了这毫无意义的问答,直接说出主题,我知道,我来找我,一定是徐刚授意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周绮绮的表情有点惊讶,好像还带出了一点甜蜜。

我笑,如果到了今天我还不知道,还天真地认为徐刚像哥哥一样挂念我的话,那我就蠢死好了!

“他让我来帮你解脱。”周绮绮的表情从甜蜜和惊诧中恢复了正常,用矜持而优越的目光审视着我。

我不说话,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我相信,这件事,她一定比我着急。

她果然很着急,看我没有反应继续说:“龙战这样折磨你,把你当作囚犯一样锁起来,让你一辈子生不如死,你不恨他么?”

“恨吧!”我说,有多爱就有多恨。

“难道你不想杀了他么?”她的目光中有着循循善诱的理解和同情光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杀不了他!杀不了!”

“你能!”她忽然在我面前半蹲了下来,握住我的手,把一个冰冷的带有棱角的东西塞进我的掌心,“你能,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用这个杀了他。”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刚才的动作和给我带来的触感,让我回想起很多年前,徐刚把那个微型录影仪塞进我手里的情景,时隔多年,戏码重新上演,只不过这一次他已用不着亲自登场,而由他的女人出面。

“是什么?”我故意问,虽然在我触到它的瞬间就已经可以准确无误地说出它的名字。

“掌心雷。”周绮绮回答,“里面只有两发子弹,但如果是直接射入脑袋,足够致人死亡。”

我点头,表示明白,她似乎松一口气,从我面前站起来。

“杀了龙战,徐刚会记几等功?”我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终于还是回答:“会直接越级升职。”

“替我恭喜他,预祝他双喜临门。”我微笑着说。

“双喜临门?”周绮绮显然有些不理解。

“升职加上洞房花烛,难道不是双喜临门么?”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结婚?”周绮绮的脸又红了起来。

我淡淡地看着她,淡淡地笑,因为我直到现在,才真正地了解了徐刚。

“那两张纸,是你带进来的吧?还有那包东西?”我淡淡地说。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而且没有人会相信你。”

“你真的是华姨的外甥女?”

“这个也无可奉告。”

“你是一个好警察,现在你可以走了。”我转过头,看空中飘落的白花。

她转过身向小路上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充满怜悯地看着我:“其实……你别怪徐刚,他一直都把你当成妹妹,妹妹而已。……等到这件事结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很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回过头,对她微微地笑:“还有一句话也请你转告他。”

“……是什么?”

“我不是他的妹妹,再也不是。”

周绮绮沉默了一下,转过身走了,我看着她很苗条的背影,淡淡地想,她是一个好警察,如果可以,但愿她真能嫁一个好丈夫。

晚上,龙战并没有来,我躺在病房的床上,看着从窗口飘洒进来的月光,很久很久,慢慢抬起右手,手里冰冷的金属物体在月光下镀上一层清辉,那是属于死亡的祝福。

我用手指轻轻抚摸精巧的金属枪身,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

第二天早晨,龙战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纽扣只扣到第三个,露出一点性感结实的脸膛,很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他的脸色仍旧很冷,却又好像带着一点憔悴,他的眸子真蓝,像北冰洋,很深很深,冰水融合的北冰洋。

他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深深地看着,很久很久,我对他露出一个轻轻的微笑,自从他对我从爱到恨,自从他发誓要让我生不如死,这是我第一次对他露出微笑。

龙战似乎有些意外,目光凝注在我脸上,有些发愣。

“龙战。”我叫他,声音很温柔。

他不开口,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也是穿了这件衬衫。”我的眼睛滑过他身上的衬衫,然后重新注视他的眸子。

“……记得。”他终于低低地说了句,声音有些哑。

“其实那一次,我是故意要见你的。”这曾经是我致命的秘密,但现在,我终于能亲口说出来,用这样轻松的口气。

“我知道。”他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以前。”

“我爸爸是一个缉毒警察。”

“我知道。”

“我全家都是死在金眼手上的。”

“我知道。”

“我跟在你身边,一半是为了杀金眼,一半是为了卧底。”

这一次,他看了我很久,很久之后,慢慢开口,还是那三个字:“我知道。”

龙战,你果然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卧底,我此生不悔地爱上了我本来应该不共戴天的人。

也许你根本就不知道,也许你知道一点,却不知道我爱得到底有多深,你一定不知道,因为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伤害我。可是,这是我的秘密,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告诉你。

“龙战,你恨我么?”我轻轻地问。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下头。我知道,这个微小的动作所代表的涵义,其中有两件事都是莫须有的,但我也同样不会再告诉他,而剩下的那件事,我认。

“能不能给我削个苹果,你很久没有给我削过了。”我看着他说。

“好。”他说,起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红红的苹果,坐在床边专心地削。

整整六年,他削苹果的技术真是一点也没有长进,那样光滑漂亮的苹果被他削得坑坑洼洼,苹果皮掉了一地。

我看着他的侧脸,微笑着,多年之前那个在缅甸医院里为我削苹果的男人,仿佛错过时空,和眼前的景象重合。

“你削的苹果真难看。”我轻轻地笑着说。

“是让你吃,不是让你看的。”他淡淡地说,把苹果递到我的嘴边。

这一次我的手没有断,所以我坐了起来,如果和当年一样,我应该低下头,咬一口已经触到我嘴唇的毁容苹果,但无奈的是,现在已经不是当年,就算说的话一模一样,也再回不去时间。

在我垂下眼睫的一瞬间,我的右手,闪电一样从覆在身上的被子里抽出,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巧手枪,已经顶在龙战的额头上。不过,同一时刻,也有一个同样冰冷的东西顶在我的额头上,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我说过,龙战掏枪的速度,快到令人无法想像。

苹果早已滚落在地,我们对视着,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龙战,你还记不记得塞拉利昂的星空?”我丝毫不在意额头上冰冷的触感,轻轻地问他。

他不回答。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记得……那是人的魂魄。”

“你去不了那里,你要下地狱。”他冷冰冰地说,眼睛里的神色却并不是愤怒。

“你说过要陪我的,现在还算不算?”我对他笑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

“算。”他简短地说,蓝眸里渐渐波涛汹涌,那种深沉的压迫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龙战,等会儿我们到了十八层地狱,你还恨我么?”我的笑容缓缓隐去,认真地问他。

“不。”他似乎不太愿意和我说话,只用最简单的字表达意思。

我凝视着他,凝视着他魅惑天下的蓝眸,想了很久,我轻轻地对他说:“龙战,我不恨你……龙战,再见。”我凝视着他的眼,食指坚决地扣动了扳机。

阿拉斯加的北极门国家公园,夜晚也不能带给那些沉默的雪山黑暗,因为那样绚烂明亮的北极光,好像天使的翅膀,照亮了通往天堂的曙光之路。

我身上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接近天边的地方,出神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瑰丽景色,直到一双男人的手,从背后搂住我的腰,越搂越紧,然后不安分地往上移动。

“别闹,快看北极光!”我撅了撅嘴,用手按住那两只灼热的手,那两只手利落地翻转,把我的手抓住握在了掌心,虽然是冬季,但他掌心的温度可以让冰雪融化。

“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耳后暧昧地响起,性感低沉,带着本能的危险。

“太冷了,我们回去吧。”男人接着说,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手背。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白金戒指,和我手指上的钻戒是一对,在北极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璀璨迷离的光彩。

“不,我要再看一会儿。”我任性地说,依偎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

“阿拉斯加一年有两百天都能看见北极光,以后我会让你看个够。现在该回去睡觉了。”男人的声音很坚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龙战……”我的声音娇软。

他不应。

我又叫,他终于低低地说:“你想让我在这里要你?”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太有磁性,而今晚到公园看北极光的,不止我们两个,我的脸烫得可以烧起来,紧紧地咬着嘴唇。

他搂过我的肩膀,手指轻轻撩起我垂落在脸颊旁的柔软头发,吻上去:“乖,回家。”

我睁大眼睛看他温柔的蓝色眸子,那种温柔的深蓝,胜过阿拉斯加最晴朗的夜空,对我,永远再也不会冰冷,没有那种可以把人撕碎的漩涡。

“龙战……”我迷蒙地唤他,好像回到了半年前的那个清晨,那一天,像是一片清晰的磨砂,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就算时光流逝,也永不会磨灭。

那一天,我把枪抵在我最深爱的男人的头上,扣下了扳机。

我等待着听见枪响,然后看见眼前溅起的,蔷薇一样盛放的鲜红。

我知道,枪响我只会听见一声,而我看见的,也只会是我自己的鲜血,因为,我手里的这把掌心雷,里面没有一颗子弹。

可是我等了很久,甚至已经过去一分钟,我仍然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我疑惑地抬起眼睛,把目光移到龙战的脸上,他的手里仍然举着枪,枪管仍然抵住我的额头,但他的手指,也仍旧放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也没有动,他的眼神一直在凝视着我,比刚才更蓝,那是海水的颜色。

“为什么没开枪?”我茫然地问他,龙战,不是一向心狠手辣地么?

“为什么要开?”他说,淡淡地。

“为什么……”我的情绪有些混乱,低下眼睛看自己手里的空枪,有眼泪一滴滴溅落下来,让那种冰冷的金属折射出彩色的光。

“你有两次,差点为我死,我记得。”他说,缓缓地放下了手枪。

“而且我知道,你的枪里一定没有子弹。”

“为什么?”我现在似乎只会说这三个字。

“因为你是米薇,我唯一的薇薇。”

“如果我猜错了,那我也认。”他用手指勾起我的下巴,抬起我已经满是眼泪的脸。

“龙战,我没有背叛你。”我哽咽着说。

“我信。”他说。

“我和徐刚什么也没有,那一次,是他让我替她的女朋友试婚纱。”我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无比委屈。

“我信。”

“你爸爸,那一次他想杀我,我们在搏斗时,车子掉下山崖,我爬出来,他死了。”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很低但很坚决地说:“我信。”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伸手抱住他宽阔的后背,紧紧地抱住,大声痛哭,泪水像是暴雨一样从眼眶里滚落,却也像暴雨一样落进我伤痕累累的心田,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痕,在泪雨之下,竟然渐渐有了知觉,一种安宁的,梦幻般的知觉,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再也没有任何阻隔。

如果连生死都可以跨越,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阻隔呢?

“薇薇,你又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又去想别的男人了?”

我从回忆里清醒过来的时候,龙战的蓝眸几乎就要贴在我的眼前。

“我在想你。”我温柔地看着他,“想我的战龙在天。”

他不说话,凝视我的眼睛,“薇薇,我爱你。”很久,他说,低头吻上我的唇。

我闭上眼睛,依偎在他强有力的臂弯里,温柔承受。

龙战,我爱你。

天边的北极光闪了一闪,似乎比刚才更亮了。米夏,是不是你的灵魂,在给我祝福?

一个人的一生,也许会遇到很多苦难与不幸,就像阿拉斯加的极夜,很久很久不见阳光,但有一些人,就像这流动闪烁的北极光,在你的生命里,给你希望,好像泰严,好像米夏,好像龙战!

有爱,就有希望。

就算没有下辈子,就算死后还是会下地狱,我也不会害怕,因为有你陪我,因为你是我生命中永远闪耀的光芒。

至少在此生,有你拉着我的手,陪我看一辈子的北极光。

外篇 番外

“徐督察,还不出去么?新娘已经等了好久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男青年,笑着走进这间狭小的休息室,对着站在一扇彩色玻璃窗前,背对着他们的男人说。

男人回过头来,看了那几个人一眼,他很英俊,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下,露出结实的小麦色肌肤。他的右手夹着一支香烟,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但如果仔细去看,那双眼角微微上翘的长眸,并没有映出同样的笑意。

“知道了。”男人说,掐掉了手上的香烟,转身走了出去。

这是一间很大的教堂,他是新郎,而他的新娘,已经站在教堂的门口,挽着她父亲的手臂,用最温柔的目光看着正向她走过来的男人。

“徐刚……”她情不自禁地轻声叫着他的名字,却又想起父亲还在身边,娇羞地低下染上红晕的脸。

男人微笑地看着她,伸出自己的手,看着那双秀美的小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掌心。他合住手掌,牵着她,转身向教堂里面的神案走去,那里,有神父在等着他们。

“徐刚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周绮绮小姐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她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神父的声音庄严地响起,在男女双方的家长、朋友和同僚面前,举行神圣的结婚仪式。

男人不说话,凝视着站在他眼前害羞地低下头的女孩,她美丽的脸庞被洁白的头纱遮住,上面星星点点缀满了碎碎的钻石,好像露水,更像泪滴。这件婚纱,是那一晚,他让她穿过的,她不知道,当他看着她穿着这套洁白典雅的婚纱站在他面前时,他的心是怎样的剧烈颤抖。

“徐刚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周绮绮小姐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她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神父久久听不见新郎的回答,又重新用更加庄严的声音问了一遍。

徐刚伸出右手,手指轻轻撩开挡在新娘脸前的头纱,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他本以为,会看见一双像桃花一样柔美,却双闪动着坚毅光芒的漆黑眼睛,但出现在他眼前的,却不是。虽然也很美,闪动着娇怯的波光,但不是他想看见的那一双。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暗沉下来,像是午夜的海水。

“徐刚先生?”

“我愿意。”他说,放下了新娘薄如蝉翼的头纱。

神父把同样的话又询问了新娘,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让新娘夫妇交换戒指,立下誓言。

因为毕竟是在中国,所以在西洋式的结婚仪式结束后,仍然是要按照中国的风俗,大摆宴席,亲朋好友,等到一切结束,回到新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脱衣、洗澡、爱抚、做爱,他温柔地完成了一个新婚丈夫所要完成的一切程序,然后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从床上起身下地。

“你去哪儿?”周绮绮脸上娇艳的红潮还没有褪去,橘色的灯光照在她光滑细腻的肩膀上,泛起诱人的蜜色光芒。

“洗澡。”他说,走进浴室。

他有一个习惯,每一次做完爱,都会洗澡,就算前一刻刚刚洗过,就算对方已经是他合法的妻子。

他用冷水,浇透自己的全身,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消除他身体内部熊熊燃烧的烈火。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火,是愤怒,还是情欲,他只知道,自从她去了阿拉斯加,他身体里的这一团火,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即使是和周绮绮做爱,也无法熄灭。

“米薇,薇薇……”他情不自禁地低喃,然后发疯一样的一拳打在浴室贴满华美瓷砖的墙壁上。

从浴室出来,他没有上床,打开卧室门出去,周绮绮可能已经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再问他。

他靠在阳台上,点燃一支香烟,看着远方的星空,那里是美国的方向。

她说祝他双喜临门,她还说,已经不是她的妹妹,再也不是。

在听周绮绮转述她的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周绮绮的面前硬生生地捏碎了一只晶莹的酒杯。

他曾经是把她当作妹妹,在父亲把她带回家的那一天,曾经专门抽出十分钟和他谈话。谈话的内容,直到今天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父亲说:“徐刚,明天我会领回一个女孩子,十二岁,她是一个孤儿,叫薇薇。她的父亲是我的队长,是个英雄,她的全家都叫毒贩杀害了。所以,她以后会住在我们家里,你要像哥哥一样对待她,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保护。……还有,她曾经目睹了家人被杀害的全过程,所以我担心这会对她的心理,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在这一方面,你要多开导她,让她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下去。”

他答应了父亲,在他的内心里,对这个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种巨大痛苦的女孩子充满了同情和怜悯,他一向都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他在第二天见到了父亲口中的这个女孩子,她看起来有些痴呆,并且脏兮兮的,他在心里皱眉,他不喜欢邋遢的女孩,他们班上的好生,都是干净爱美的,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会留下淡淡的香水味。

但他还是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因为他答应过父亲,因为他一向言出必行,所以他带她到卫生间擦脸,并且按照父亲教给他的,说出要保护她的话。虽然他说话的时候,心里有过一点小小的感动,但当他看见那个迷茫的女孩忽然把两束明亮的目光投注到他的脸上的时候,他十五岁的心脏,还是冲动地跳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孩子,有一双很美的眼睛,当她看你的时候,仿佛一直可以看到你的心里去。

他始终把自己当作她的亲哥哥一样要求,虽然他已经渐渐发现,这个叫薇薇的女孩儿,果然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她虽然也按部就班地上学,但她在学校里几乎从来不说话,她的成绩不好不坏,但由于她的孤僻,使得她没有任何朋友,男孩子见了她会哄笑着跑远,女孩子则会高傲地一扭头,不屑地走开。

她唯一肯主动说话的,只有他,他们在一所学校里,她会在他班级门口远远地看他,等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浅浅地笑一下,叫他哥哥。

他每天课余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辅导她的功课,其实她很聪明,字也写得很好看,俊秀中带着大气,不像一般小女生娟秀俏丽的字体。

渐渐的,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角色,直到有一天,他看见父亲被她的班主任请进了办公室,因为他是学生干部,所以也获得准许一直进去。在房间的中央,他看见了她,因为她还没有看见他,所以他第一次见到了她另外一个样子,校服歪扭,两手插兜,左边嘴角有一块淤青,脸上还有几道抓痕,在老师愤怒的目光下,不羁地用手拂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那天,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借口要带她回去收拾书包,让父亲先回去,在楼梯间的拐角,他回过身,狠狠地盯着她。

“为什么打架?”

“……”

“我问你为什么打架!”他火了,眼前闪过她刚才在老师面前桀骜不驯的样子,他不喜欢她这样!

她抬起头,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她俏丽的脸蛋现在很狼狈,但她看向他的目光,明亮而坚定。

“你的成绩,越来越差,你已经初二了,心思不放在学习上,这样下去你就彻底废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目光令他更加暴躁,他本来是一个很温和的男生,他班里的女生都这样说。看着她胸前歪歪斜斜的校服,他的怒火有了发泄的出口,伸手拉住她胸前的衣服,用力一拽,“看看你的衣服。”

他本来想继续痛骂她,但他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没有说下去,因为就在刚才,他的手拉她衣服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触感,柔软、青涩,他呆住了,他是那样正直而阳光的青少年,校学生会干部,在他十七年的阳光历程里,从来没有触碰过一个女孩子的胸部!

他的脸涨红了,窘迫地看着她,他以为,她会哭,或者至少也要满脸通红,大声骂他,就像他班上那些漂亮而高傲的女生,他曾经见过她们这样做过。但她没有,她的脸只有微微红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的眼睛里,多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她看着他,轻轻地说:“哥,他们说你是老师的走狗。”

他不说话,他已经有些说不出话,他狠狠地骂了她这么久,原来她只是为了别人说他的一句话。而且,他的心,已经被她刚刚的眼神搅乱,从来没有一个同龄的女孩子,会露出像她刚才那样的眼神,火热,深刻……成熟。

那一年,她十四岁,他十七岁。

那一天开始,他终于有了感觉,这个小他三岁的妹妹,并不完全把他当哥哥,那种让他思维混乱的眼神,从那天起,时常默默地凝注在他身上,在他转过身去的时候。为此,他曾经躁动到失眠,因为他觉得,是他对于她的怜悯而生出的看起来比亲哥哥更多的宠溺使得她产生了误会,而他,却根本从未往那一方面想过,并不是因为她年纪小,即使她长大了,他也不会有这种想法,因为他知道她的遭遇,他也大概知道这种创伤会怎样扭曲一个人的心理,而他梦中的女孩子一向是阳光而纯真的。

后来,他毕业考上了大学去念警校,再后来,她放弃高考到特种部队服役当兵。

一支烟已经吸完了,他又点燃了一支,左手从贴身的睡衣口袋里摸出两张照片,摊开在阳台上。一张就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看了几年的旧照,里面的女孩穿着校服裙,淡淡的笑。另外一张,是她躺在病床上,苍白消瘦,那是上一次她跳车摔断双腿的时候,他偷偷照下的。

就着阳台上微弱的灯光,他仔细地看那两张照片,忽然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中她沉睡的脸,她的左边脸上有一道伤疤,长长的睫毛一根根的疏朗可见。

他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他对她的感情,竟然偏离了原告的轨道,不再是妹妹那样单纯。

再见到她的时候,她真的已经长大了。曾经青涩的胸部已经毫无保留地展现出青春和美丽,还有她的脸,她是一个美人儿,但他敏锐地看出来,她的眼睛和从前有一些不一样,虽然变化并不大,但就是那么一点点的改变,使得她本来坚毅的眸子多了一种销魂蚀骨的妩媚。

她对他说,她要接近T市最大的犯罪团伙头目,做他的情妇,找到杀她全家的仇人。

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国际刑警的高级督察,青年才俊,正在着手调查龙战的涉黑证据。在听到“情妇”两个字的时候,他本能地想要坚决反对,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念头闯进了他的脑海,他忽然觉得,这也许是个绝佳的机会,让她去做卧底,比任何警察去都更合适,更安全,因为她不是警察,不会因为某些习惯而被发现,而且她曾经是军人,具备也许连警察都望尘莫及的优秀素质,最关键的是,她是一个女人,很美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没有男人可以抗拒。所以他最终还是同意了,至于她,他想,能够替家人报仇,应该是她最大的心愿,将来他会好好补偿她,给她找一个好男人。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他当时做出的是他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他将为这个决定后悔终生。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她临走的时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说不出那一眼中所包含的感情,但他的心,在一瞬间好像缺失了什么。

她就这样从他的生活中渐渐淡去,不再见面,也不打电话,开始时他很笃定,他安慰自己这是她唯一可以得到解脱的方式,然而当他看见她费力想要遮掩的暧昧缠绵的吻痕,他的心,竟然有一种类似焚烧的痛,但他说服自己,他只是为她的牺牲而心痛,所以绝对不能前功尽弃,只有抓住龙战,那她的牺牲才没有白费。

但她没有想到,她会真的爱上龙战,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会爱上她。

在那个狭小的更衣室里,看着她在他面前无助的痛哭,他的心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恐惧,因为他敏感地察觉,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已经没有从前那么重。曾经以为毫不在乎,但当真正面对的一刻,他才明白他无法忍受,所以他逼她,不惜揭开她心上血淋淋的伤疤,她最后还是答应了,为了他最后的那句话。

他满怀欣喜地等她,等她取得龙战的犯罪证据,只要把龙战绳之以法,她就可以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他发誓,等她回来以后,他不会嫌弃她的不清白,他会好好呵护她,就像他曾经承诺过的那样。但他等回来的,只是她的死讯。

那一次,他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他终于明白,他爱她,他从来不知道,他竟然爱得这样深。他申请到非洲执行任务,虽然明知道没有意义,但他还是要去,因为那里毕竟是她长眠的地方。他没有想到她还活着,当他在虎式直升机的驾驶舱里看到她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欣喜若狂。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寻找她的下落,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接近米诺斯,就在他刚刚通过上级和米诺斯的高层取得初步联系的时候,潜伏在龙战身边的周绮绮,告诉他她已经回来了。

他不顾一切地想要见她,把她抱在怀里,就算她的身体已经被玷污,她的心也绝不能被别人占有!

所以,当她为了龙战,向他开枪,甚至不要命地跳车阻挡他时,他才会不顾她伤痛的身体,狠狠地打她耳光。所以,当他看见她身上那个代表龙战的纹身时,才会那样失去常态,用最冷酷的语言刺激她,她不知道,那一次,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去占有她,伤害她!

她身上所有属于龙战的印迹都让他恨不得狠狠地伤害她!看她哭,看她痛苦,才能让自己烈火焚心一样的痛楚,稍有减轻。但令他绝望的是,她对于他所有的伤害,似乎都已经无动于衷,只有在说起龙战的时候,那双冷酷却又迷人的眼睛里才会闪现出明亮的光芒。

那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他要把她变回原来的那个薇薇,那个默默地、偷偷爱着他的薇薇!十四岁沉默青涩的少女,早已在那个黄昏刻上了他的心,只是他从来没有好好地看一眼,让那清晰的印迹,在他光彩跳动的青春岁月里落满灰尘。

他说要洗去她的纹身,并不是单单是说她的身体,更重要的是她心上刻的那个人。

他早已设下一个局,这盘棋走完,她和龙战之间的爱就会变成恨,恨到不共戴天,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爱可以跨越仇恨。

周绮绮是个优秀的警察,同样也是个优秀的卧底,在她的帮助下,他成功地导演了那一场戏,他知道龙啸想杀她,所以他设计把她骗去旧船厂,然后在她挟持龙啸逃走以后,剿灭了船厂里所有的保镖和打手,当然,有一个没有杀,留着那个保镖把这一切活着回去告诉龙战,洗脱她的嫌疑。当然,对那个保镖,他使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最后一步,就是通过周绮绮,把一袋毒品藏在龙战的车里,周绮绮不是华姨的外甥女,但华姨唯一的儿子在他手上。

她在他身边养伤的时候,他早就知道龙战回来找她,他不动声色,他要龙战亲眼看见他是怎样带她回家,又是怎样让她穿上婚纱吻她。他知道,所有人证物证,都已经适时地送到龙战眼前,龙啸的死,她的背叛。那一晚,当他吻上她轻闭的眼睛,他就在心里明白,这一刻,她已经跌落深渊,再也没有上来的可能,她一步步沿着他为她设计好的路走去。他在心里微笑,仔细品味她的肌肤清香的味道,他要看着她,亲手杀了龙战。

他对她的感情已经执着到近乎疯狂,如果她不能干干净净地回到他身边,那他宁愿毁了她。

可是,最后一子落下,他还是输了,输给了龙战,输了她。

他知道他带她偷渡去了香港,他知道她和他一起去了美国。

夜空有星星交替闪亮,地上的烟蒂七零八落,他忽然微笑起来,伸手拿起阳台上的那两张照片,一点一点撕成碎片,随手扬起在黑夜里。

“薇薇,我会去阿拉斯加。”他的声音很低,就像那一次在她的耳边,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是的,他会去阿拉斯加,她想一辈子再也不见他,除非她死。

天边还没有发白,但黑暗中,已经传来了第一声鸡叫。没有人注意,在阳台左侧的房间里,窗帘忽然被人拉开了一道小缝,一双带着幽怨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个笑出眼泪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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