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识到,我刚刚九死一生,又一次从死亡的边缘爬了回来,我也意识到,龙啸死了,他在那辆车里,被活活烧成了焦炭。
我的脖子上还是像火炙一样刺痛,是龙啸刚才掐的,我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手指触到一个带着清凉的金属,是那条十字架!我的手指握住了那个银制的十字架,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刚才的一切。刚才龙啸之所以会有一瞬间的松开手指,就是因为他在着急掐死我的时候,手指正好卡在了落在我脖子上的十字架上,使得他的手指无法使出最大的力气,所以他松开手指,是想要弄开十字架,重新调整一个杀我的最舒服的姿势。
我冷笑,然后泪眼朦胧,加西亚送给我的十字架,在我最危急的关头救了我的命。
米夏,是你在天上保护我么?
我把银十字架握在手掌中很久,直到它带有了我的温度,才轻轻放开,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爬起。
我的全身似乎都已经散架了,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疼出了一身冷汗,但根据我的判断,很幸运的没有骨折,这真是一个奇迹。我转过身,沿着面前的路向前走去,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路,因为这里似乎到处都长满了野草,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有着令人心悸的黑暗,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却突然想起了从前课本里的一句鲁迅的名言,他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心里默念这句话,向前走下去。
我已经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很久很久,带着刺的树枝划破了我的手,还有脸,但我好像没有一点感觉,还是茫然地向前走去,披荆斩棘。我是真的茫然,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杀了龙战的父亲。
我不想杀他么?
我想。
我不该杀他么?
我该。
可是,我要如何面对龙战?我又怎么可以再回到他的身边!
虽然龙啸不是我亲手用刀用枪杀的,但也是因为我而死,更何况我本来也有杀他的念头。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可是,龙战会听我解释么?那是他的亲生父亲,而我,即使他再爱我,又能否抵得过骨肉亲情?
我终于走出了那片荆棘,两脚软得再也迈不动,我重重地坐在地上,然后躺倒。这一刻,我才真正反应过来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我才终于明白,我和龙战,已经注定分开。
似乎根本不受我的控制,我的眼泪接连不断地从眼中溢出,我的心里,来来回回只有两个字,龙战,龙战……
为什么,命运对我如此残酷,它不让我拥有亲情、友情,也不许我拥有爱情,一次又一次,让已经近在咫尺的幸福在我眼前化为泡影!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样残忍!
我再也忍受不住,撕心裂肺的大声叫起来,然后趴在混合着青草味、潮湿的泥土地上,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
是的,我一直,都是生活在黑暗和不幸中的,但我一直顽强地和命运做着抗争,我身陷黑暗,但我向往光明。我相信世间会有真爱,我期盼幸福也许会美梦成真!可是,当无情的命运从我身边带走一个个我在意的、深爱的人的时候,我发现,我所相信的,向往的,都是一场美丽的梦幻。它们让我迷醉依恋,在我愿意长醉不醒的时候给我致命一击,冷酷地告诉我,什么都没有,我仍旧是那个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虫。那么,我为什么还要这么痛苦地坚持,我又在坚持什么呢?
这一夜,我哭哑了嗓子,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安静地趴在湿凉的地上,看着一滴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可是这光芒再绚烂,也无法再映进我的眸中,我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绝望。我答应过加西亚要好好活下去,我答应龙战会嫁给他,我还没看过阿拉斯加的北极光……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已经离我很远,很远……
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又是几乎整整一天,到傍晚的时候,我终于动了动,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要离开T市,只能离开,现在就走。
我身上没有钱,衣服已经在昨夜的搏斗和翻车中破损不堪,我这样走出去,一定会被人侧目,以为我是一个女乞丐,而我的的确确,连买一张火车票的钱都没有。
可我还是要走!就算是抢,我也要抢到够一张车票的钱。
天又一次黑下来,我拖着伤痛虚弱的身体费尽力气从那个山坡底下爬上去,趁着夜色向着市里走去。我潜伏在离市区不远的郊外路边。真的抢劫了一个看起来还算体面的男人,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但我只用一记组合拳,就把那个男人打倒在地,男人很怕死,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给我,只求我不要杀他,我没杀他,把他打晕了,虽然我知道他醒来肯定会报警,但我不想再杀人。
钱不算多,800块,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走的时候,我顺便拿走了男人的外套套在身上。我用这些钱进到一家超市买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然后去了火车站。
看着候车大厅里扛着各式行李的黑压压的人,我已经空荡荡的心竟然感觉到一种极度极度的落寞。虽然是站在汹涌的人潮中,但我能感觉到的,只有我一个人,最后的最后,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买到的是一张硬座票,到D市,12个小时的车程,虽然还有卧铺,但我没有买,我不敢睡,我心里的茫然痛苦害怕让我几乎已经失去了睡眠的能力,我宁愿坐着。
我早早地上了车,坐在没有几个人的硬座车厢里,现在是淡季,没什么人去D市,即使有,这样的夜车也会买卧铺,整个车厢里,除了我,就只有零星几个穿着破旧的民工。
迎面走过来一个穿警服的人,我浑身的汗毛像是都竖起来,因为我刚才实施的抢劫行为,我害怕警察已经开始抓我,我不怕死,但我害怕被警察抓到,我再也不想见任何一个人,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警察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下,着重盯了眼我的伤疤,然后走过去,没有对我进行攻击,听着他的脚步走远,我张终于松了一口气。离开车还有20分钟,每一分对我都是煎熬,趴在面前的桌板上,我闭上眼睛,强制放松自己的情绪,我很累,真的很累。
“米小姐。”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叫,我茫然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米小姐,醒醒。”那个声音又叫。
我睁开眼睛,茫然地从自己手臂上抬起头,就看见眼前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的西装,整齐的寸头,看到他这身打扮,我的血液一下子冰冷下来,这是龙战保镖的穿着!
“米小姐,龙先生让我带你回去。”保镖很有礼貌地说,但他的手,按在裤子口袋上。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这个保镖是新人,我以前没有见过,我现在是应该落荒而逃,还是把他打倒?
我的心疯狂地颤抖了一阵,猛然冷静下来,既然龙战让我回去,我就回去,敢做的事,就要敢认,不管怎样,我是应该见见他,就算结果是让我在临死之前把心变成碎末。
“走吧。”我很坚定地站起来,没有犹豫,车快开了,我不想一会儿跳车。
保镖的车停在火车站外面,很绅士的为我拉开车门,他不担心我会袭击他,因为车里还坐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
车子一直开回了我最最熟悉的那所山间别墅,一路上,我沉默无言,我在想,一会儿龙战会用什么方法杀了我,或者会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让我自行了断。
我去火车站的时候,觉得路很长很长,现在走向绝望,却觉得很短很短。
车门打开,我下车,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我一定要从从容容。
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出最从容淡泊的表情,就已经被一双手臂紧紧地拥进怀中,那个熟悉的怀抱,带着要把我熔化的热度,没有一丝缝隙地燃烧着我的身体。
“薇薇……”耳边是我最爱男人的声音,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只有无法掩饰的狂喜和深深地满足。
我呆住了,为什么会这样,龙战不是要抓我回来给他父亲报仇么?
“薇薇,为什么离开,你想让我死,是不是?”龙战在质问我,声音却温柔火热,他的一只手从我背上滑下,落在我腰的位置,用力揉捏。
我紧紧地咬着唇,忍耐着在他暧昧露骨的动作下快要溢出嘴唇的呻吟,脑子里却依然一片茫然,为什么,龙战好像一点反应也没有,难道龙啸没有死?
“龙战……”我终于不能熬过他的手难以抗拒的挑逗,喘息着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同时抬起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不管一会儿他会对我如何,现在让我再抱一次,再抱一次,我的男人……
龙战不知道揉搓了我多久,终于放松了那双火热的,快要把我弄断的手臂,抬起了我的下巴。从刚才到现在,我终于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色很苍白,本来深蓝的眸子现在布满血丝,下面还带着很明显的黑眼圈。
“龙战……”看见他的模样,我的心里只有心疼。
龙战不说话,深深地盯着我的脖子,我心里一凉,我的脖子上带着一圈淤痕,是龙啸的手指留下来的。
“抓到那个警察,我一定会扒了他的皮。”龙战冷冷地开口,蓝眼睛也变得森然可怕。
“……”我呆呆地看着他,我并不怕他现在冰冷狠毒的表情,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已经混乱,龙战到底在说什么?
“薇薇,爸爸死了。”龙战终于低下眼睛,看着我说,声音里带着悲哀,但我听得出来,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
“……”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因为我已经察觉,龙战知道了龙啸的死讯,但他似乎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我不敢轻易开口。
“他们告诉我,你被一个警察抓走,爸爸开车去追你,结果出了车祸,车子爆炸……这两天,我到处找你,如果你有事,我一定会让T市所有的警察,全部给你偿命。”他说着,又一次用力把我抱住,侧头吻我的头发,“感谢上苍,让你还活着。”
我在龙战怀里,感受着他的唇带给我的轻颤和温柔,迷蒙中,我听懂了他的话,可是我又不懂,到底是谁,可以遮天蔽日,颠倒乾坤,扭转所有事实的真相,撒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我的全身渐渐被一股沉重阴森的感觉笼罩,这件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