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时间在这样充满煎熬的等待中又过去了两个月，我在坚持不懈地练习下终于能够重新站立起来，慢慢地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只是即使是这样缓慢的移动，也会带给我极度的痛苦，我的双腿，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那样的脆弱，那样的无力，似乎只要多走几步，就会再次折断。我咬着牙，忍受着这种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痛苦，我不能放弃，更不会认输，我要像那只在秋凉的湖面上飞过的小鸟一样，重新展开我的翅膀！

寒冬已经过去，春天已经来临，只是我最想念的那个人，你在哪里！

果然就像徐刚说的，我现在是自由的，我住在医院里，除了徐刚，并没有人来监视我，来病房的医生和护士也对我逐渐客气起来，我可以在医院里随意行走，但是要出去医院以外，要经过徐刚的同意。但我从来没有提出这个要求，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当我迈出这所医院的大门时，一定要和从前一样迈出坚定有力的脚步，并且永不回来。

可是这一天，徐刚却主动提出要带我出去。

“去哪儿？”我疑惑地问他，因为除了这间病房，这么大的T市已经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去。

“我家。”他淡淡地说。

我愣住了，徐刚的家我当然去过。他的爸爸和妈妈都对我很好，那个时候我住在寄宿学校里，每逢假期的时候，都会回他的家，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徐刚的父母收养着我。只不过，自从我当兵回来，按照计划一步步接近龙战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回去那个曾经给过我破碎童年一点点温暖的地方。

“我……不去了，要走很远的路，……腿也不方便。”我不想见徐刚的父母，他的爸爸是我爸爸的战友，我害怕看见两位老人眼睛里出现失望痛心的眼神。

“我开车。”

“我……”

“爸爸妈妈一直都很想你，他们已经老了，……你应该去看看他们。”

徐刚淡淡的话堵住了我即将出口的拒绝，我突然有一点伤感，是的，我说过，等我好了就会离开，并且再也不会回来，那么这两个曾经给过我关爱的老人，我又怎么可以不去见见呢？或许，这将会是最后一次。

徐刚的妈妈打开门的时候，看着我的脸愣了半分钟，徐刚等了一会儿，终于说：“妈，是薇薇回来了。”听到这句话，这个两鬓已经斑白的慈祥女人，才像是认出了我，眼睛里闪现出真挚的泪花，向着我张开双臂，“薇薇，你回来了！阿姨很想你！”

我的眼睛也被泪花蒙住，徐刚的妈妈，对我一直都很慈爱，我常常想，除了我的妈妈，这世上的女人里对我最好的就是她。那年我去当兵和他告别的时候，她的头发还都是乌黑的。

“阿姨！”我叫，上前依偎进她张开的双臂里，她胸怀里的温暖让我有片刻恍惚，如果我的妈妈还在，那她拥抱我是什么感觉，是像现在这样么？

“薇薇，让阿姨看看，怎么瘦成这样，还有，你的脸上怎么了？”徐阿姨两手搂着我的肩膀，喋喋不休地说着，两只眼睛来来回回地看着我脸颊上的伤疤，心疼地直抽气，“这是哪个天杀的，把你弄成这样！阿姨早就说了不让你去当兵，你偏要去，你看看，一个女孩子，好端端地不是去折腾自己嘛！让阿姨看看，还疼不疼啊！”

我笑，用手捂住自己的左脸，“阿姨，没事儿，早就不疼了。”

“妈，进去吧，别在门口站着。”徐刚在我身后站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话。

“噢，对对，妈是看见薇薇回来激动的，你这孩子，带薇薇回家也不提前和妈妈说一声，真是……”说着徐阿姨拉着我的手，一直把我拽进屋里。

“老徐，你看看是谁回来了？”徐妈妈的嗓门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响亮。

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很高大的男人，头发都已经花白，原本威武充满英气的脸上现在也有了很多皱纹，但即使是这样，也不能遮掩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正义和威严的气息，这种气息，就和我爸爸一样。

“徐伯伯。”我微笑着叫他。

高大的男人看着我，并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只是在冷静的微笑下，那双迸射出严厉光芒的眼中，却从眼底里慢慢散射出一种慈爱的温柔，就好像秋日里带着暖意的阳光斑斑点点洒在秋凉的湖面上。

“薇薇回来了，进屋吧。”他的语气也很平淡，却让我心头温暖，好像我并不是已经离开了快要十年，而是只离开了十天。

“徐刚，你陪薇薇坐着，我和你爸去做饭。”看我们坐在沙发上，徐妈妈笑容满面地看着我们，“今天晚上吃饺子。”

饺子……我轻轻动了动眼皮，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饺子了！

“吃水果吧。”徐刚坐在我旁边，离我有一段距离，伸手拿起一个橘子递给我。

“谢谢。”我扬了一下唇角，接过来，慢慢地剥皮。

“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橘子。”徐刚似乎在看着我，声音低沉醇厚，虽然并不像以前那样温柔，但也并不生硬。

“嗯。”我笑笑，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是的，我从前是很爱吃橘子的，而且还喜欢剥给他吃。

“徐刚，现在几点了？”我刚想再说一句什么话来缓和一下我们之间有些尴尬的气氛，徐妈妈突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对着徐刚喊。

“6点。”

“你不是说绮绮今天会来吗？怎么还不到，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去接接她？”徐妈妈念念叨叨地说。

我低下眼睛，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原来今天，周绮绮也会来，那么，徐刚何必要叫我呢？我想周绮绮一定很不愿意看到我。

“那我去接她。”徐刚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

“原来今天你女朋友会来吃饭。”我终于笑着说了这样一句话，但笑得有些勉强。

徐刚已经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着我，不说话。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一些东西要买，我就不留下吃饭了。”我微笑着对他解释，他们一家人的团圆饭，我在场显得不伦不类。

“你要买什么东西，我给你买。”徐刚很平静地说。

“是……一些女人用的东西，你买不方便，去接女朋友吧，真的不用麻烦。”我仍然坐着，只要他走出了家门，我就可以和徐伯伯他们告别，然后离开。

这次徐刚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如我所愿地走出去，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绮绮？到哪里了？”

“嗯，快点上来，都在等你。”

打完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又走了回来。

我沉默地坐着，眼睛看着面前整齐鲜艳的橘子皮，果然是警察，对人的心理有着很透彻的研究。我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站起来，因为我知道，徐刚之所以留下来，就是怕我走了，或者，只是怕我这个行为让他的父母伤心。算了，我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膝盖，就算是当灯泡，我也就厚着脸皮当一回吧，我的腿虽然没有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但已经可以接近正常人一样，少量行走，我想，我已经可以出院了，出院以后，我要离开这里，永远不会回来。

门铃悦耳的响起来。徐妈妈跑去开门，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独特的香水味道。

“绮绮啊，快到屋里坐啊！噢，这是徐刚的妹妹，难得回来，今天我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徐妈妈热情地招呼着周绮绮，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在看见我的时候稍稍变得有些难看。

“绮绮，过来这边坐。”徐刚看着周绮绮，用手拍了拍他身旁的沙发，温柔地说。他对周绮绮说话时，永远都那么温柔，就像从前对我一样。

我站起来，向周绮绮微笑，“你们坐吧，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慢慢地迈步向外走去，徐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的腿不能站太久。”

我没回头，仍旧微笑着回答他：“他记得，你家是有小板凳的。”

当然，徐伯伯和徐妈妈是不许我插手的，最后在我一再坚持下，终于把包饺子的场地从厨房挪到了客厅，一家人坐在茶几跟前，一起包饺子。

周绮绮很亲热地依偎在徐刚的身边，她不会包饺子，包出来的像是一团烂泥，但她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因为徐刚一直温柔地几乎手把手的教她。

徐妈妈的眼睛几乎不离开周绮绮的脸，脸上笑得如同绽开的牡丹，的确，周绮绮和徐刚确实很般配，是个难得的好儿媳。

“薇薇，在外面过得辛不辛苦，有男朋友了吧？”吃饺子的时候，徐妈妈终于从周绮绮脸上移开了片刻目光，看着我问。

我拿筷子的手就那么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有了。”

“那要赶紧结婚啊，女孩子家最宝贵的就是青春，耽误不起。对了，怎么徐刚你不把薇薇的男朋友一起带过来，也让我们看看！薇薇就像我女儿一样，我可不能把她糊里糊涂给人！”徐妈妈翻了徐刚一眼，似乎是责怪他居然这样不懂世故。

“他男朋友出差了，妈想看，以后有的是机会。”徐刚淡淡地说，我听着他的声音，虽然没抬头，但知道他正在看我。

“出差了，那真是不是巧。”徐妈妈似乎很遗憾，啧啧两声。

“薇薇，”叫我的是徐伯伯。

我抬起头，看见他坚定正直的眼睛。

“如果有事，就和伯伯说，伯伯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平静中隐藏着温暖的话，几乎让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胀，“徐伯伯……”我叫他，然后迅速低下头去，在他身上，我似乎总能感受到爸爸的影子。

“唉呀，伯父伯母，我得先走了。”快要吃完的时候，周绮绮忽然掏出手机看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叫起来。

“什么事啊，这么急？”徐妈妈关切地问。

“今天说好要参加同学聚会的，虽然不和他们一起吃饭，但饭后的活动还是要参加的，我要先走了。”

“那……唉，徐刚，你送绮绮过去吧。”

“嗯。”徐刚答应了一声，想要起身。

“不用了，已经有同学到楼下接我了，我这就下去，你们慢慢吃。”周绮绮似乎很重视这个同学聚会，急急地站起来，向外走去。

我看了她一眼，一点都不惊讶，从我见她第一面起，就看出她是一个喜欢热闹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