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那碗饭是用来粘东西的,小时候用米饭往墙上贴纸,好用又不伤墙面,当然不知道现在用到现代墙面上会有啥效果了
33
33、到此踌躇不能去 ...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很肥,借用沈璎璎的话,虐得我心旷神怡——咿——呀——
下一更在星期四,是个师兄师妹的小番外,然后就开始第三卷,千万别以为这里就结局了~
那盏茶委实厉害,一口灌下来烧得我腹内火烧火燎。
不知昏过去多久,我渐渐有意识时,眼皮子仍然沉得厉害,我难受得很,挣扎了半天才艰难开口:“水……”
几根冰凉的手指抓着温热的茶盏送到我颊边,我一阵寒颤,才费力地掀起眼皮,看向来人。
霜华拿着一盏茶水,面若冰霜地看着我,冷冷道:“三小姐快喝了罢。”
我颤着双手接过茶盏,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绮蓝呢……”
“还在找。”
我又望了她一眼,不再开口。
我很不幸地又回了云家。
那个小厮应当是云家派去国师府的人,守株待兔等我逃过去。昨夜那些黑衣人来历不明,应该是错将绮蓝当成了我。依现下这情况看来,绮蓝应当没有危险。
云鸿兼还算心善,另拨了一间破旧的厢房给我。我喝了茶出去在外面转了一圈,才发觉我在一间很不起眼的院落里,竟一时半会辨不出我身在何方。
然而眼下令我放心的是,云鸿兼似乎并不急着逼我入东宫。兴许是朝中又出了什么变故罢。我不在原先住处,看守我的人似乎又多了不少,绮蓝也不在身旁,无法与师兄飞鸽传书,令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更令我恼火的是,我竟在这种境况下病起来。
开始一两天不过有些头晕而已,便没让霜华瞧出端倪。尔后忽然厉害了不少,头疼得令我几欲疯狂,恨不得将头往墙上撞去,将自己撞晕了事。头疼的同时也没甚食欲,面前一桌子好菜却吃不进,也有些头重脚轻。
霜华开始还以为我是装病,可后来见我躺在床上,连起来的力气也没了,才真正着了慌。
之后有七八天,我都是昏昏沉沉捱过的,娘似乎来看过我,柳氏似乎也来过,可偏就没有师兄的踪迹。
我甚至以为,师兄是不是已经顾不上我了,想将我弃之不顾。
病中似乎又回到了师兄常带我去的城外临风湖,冰凉的水浪一波波拍在我脸上,我看着岸上师兄的影子,没心没肺地笑,却发觉师兄离我越来越远。我想从湖中爬出追上去,湖中水草却长了手一般,将我脚踝钳得钻心疼。
我喊了师兄好几声,师兄却自顾自地走,眼看就要消失在眼中。
“醒醒!”
似乎有谁在叫我。我在湖中挣扎半天,急得快要哭出来。
“云姐姐,你快醒醒!再不醒就真醒不来了!”
醒不来……
师兄不要我了,醒不来也好……
“云姐姐你傻啊!快醒醒!君公子就在你旁边,你再不醒他真要走了!”
脸上似乎被人拍了很重的一下,我竭力睁眼,额头因为发烧而滚烫,也烧得我目光有些扭曲,看不清床边站着谁。
一双温热的手贴在我脸上,亦有人在我身旁惊喜地叫出声:“谢天谢地!云姐姐你终于醒了!”
我揉了揉眼,才看清楚站在床边的是越瑶华,再看房内,似乎没有师兄的影子。
“云姐姐,我要不说君公子来了,你是不是都不愿睁眼看我?”越瑶华埋怨道。
我勉强一笑:“确实是醒不来,头疼得很。”
越瑶华道:“云姐姐,你这一睡睡了两天了,滴水不进,侍女给你喂水都被你吐出来,云相急得想法子请了太医出来,这才把你的命吊住。”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
“事情传到太医署里,太医署里有君公子的人,知道了这事就告诉君公子,我得了消息就赶来了。云相没理由拦着我,我才能见到你。听闻前几日云府走水,你没受伤罢?”
她一连串问题问得我头更疼了,“以后再说罢,你进云府来做什么……对了,绮蓝……”
越瑶华低声附在我耳旁道:“你的侍女被颛哥哥派的人救走了,颛哥哥因为他们救错了人,气得给他们各赏了十五大板。”
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对。
师兄与萧颛的消息,似乎通得太快了。
我迷茫道:“那师兄……你又怎么会……”
越瑶华声音压得更低:“君公子与颛哥哥早商量过了……算了算了,这事等你出去了我再给你说。”
我叫苦不得:“出去?我这一出去,搞不好就身在东宫了。”
越瑶华笑了笑,两个酒窝衬着笑意,看着十分甜美:“云姐姐放心好了,我自有方法将你弄出去。”
我被她说得云里雾里,只听她道:“请云姐姐出府玩是不大可能了,但若是我姑母的意思,云相就得掂量掂量了。”
我愈发不解:“姑母?”
越瑶华言简意赅:“越德妃娘娘。”
我目瞪口呆。
没等我反应过来,越瑶华已将这消息告诉了霜华,让霜华带去给娘。娘自然无法,只得应下。
我现下这身体只能坐马车里,侍女们给我换衣裳时越瑶华在旁紧紧盯着,等到给我换好了衣裳,便低声对我道:“云姐姐,我今日去求了姑母一番,才得了这个机会,你今日可千万得把握好,若是过了今日,我下次可真没法子让你出云府了。”
我不解:“又是怎么?”
越瑶华道:“明是去宫里,暗是去无业寺,颛哥哥在那儿等你。”
我开始时大喜过望,但听她说是去见萧颛,不免有些犹豫:“可是瑞王他……”
越瑶华赶紧摇头:“君公子现在分不开身,况且我先前也说了……”
霜华忽然在门口露了露脸,越瑶华适时住了口。
我虽然病得厉害,幸好还清醒着。太子这一招怕是将萧颛与师兄都逼急了,将我救出云府成了他们共同目的,至于云府有没有人塞给东宫,那就是云府与东宫之间的纠葛了,与他们可没关系。
不过他们商量了这么久,师兄居然一点口风都不露给我,委实可恶。
越瑶华准备了两辆马车,我被她搀上其中一辆,因为脚软差点摔一跤,一旁一直沉着头的车夫忽然伸手扶住我,低声道:“当心。”
声音异常耳熟,我诧异抬眼,“你是……”
萧顷冷峻的神色使我霎时冷静下来,便强按住忐忑心情往车里钻去。
马车急促地行进着,我在车里昏昏欲睡,一边听着越瑶华给我说当下的情况。
朝中情况比我想象中的严重多了,甚至连后宫亦感受到了不一般的气氛,妃嫔之间也变得微妙起来。越瑶华去见姑母,还被刁难了好一阵子。
太子像是疯了,一边逼着云鸿兼将我往东宫里送,一边在朝中急着对萧颛施压。萧颛沉着应对,滴水不漏地布下每一步棋的同时,也在谋划着如何将我从云府中弄出去。若我昨晚没有动手逃脱,萧颛派的人也会将我劫出云府。
师兄开始时并未与萧颛联手,只是太子这步棋实在太烂,将主意打在了我头上,师兄怒极,便开始与萧颛联手。现今圣上旨令彻查的齐淑妃一案,所有的证物线索都是师兄按部就班地放出去的,将所有脏水都泼到了皇后那边。
圣上虽然算不上什么明君,却也绝非泛平庸之辈,察觉出了其中关系。没过多久萧颛就作保,让师兄将所有事情都禀明给圣上。圣上便仍然摆出不知真相的模样,以拖住濒临疯狂的太子。
我开始时仍然疑惑圣上为何要将太子往死里打压,越瑶华解释说,太子并非明君之材,而外戚势力过大,太子妃又出身朝中朋党满地的云家,萧须即便登基,也不过是外戚手里的傀儡。萧颛也是命好,若太子同他一般聪慧过人,恐怕圣上现在仍然坐山观斗。
况且皇后害死的是圣上最为宠爱的齐淑妃,这笔账可不小啊。
越瑶华说完这些,忽然又问我道:“云姐姐可还记得小虎的娘?”
我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猛地起身揪住越瑶华衣袖,“你们……找到刘大娘了?”
越瑶华连忙拨开我的手,点头道:“找到了,但……事情似乎有些复杂,待会儿让颛哥哥给你解释,我知道的不太多。”
我忙不迭点头。
马车不知狂奔多久,在我恹恹欲睡时戛然停住,我猝不及防往前滚去,越瑶华没来得及拉住我,我便与驾车的萧顷撞个满怀。
这一下倒是让我慌乱中看清了外面景况。马车停在了无业寺底下,来往香客络绎不绝,萧顷将头稍微低下,将我重新推回车里。越瑶华又不知给我脸上抹了些什么,才将我往外面拉去。
萧顷将我与越瑶华一同带着,在香客中往无业寺内穿梭而入。周围似乎还有不少暗卫,隐隐将我们三人与周围人群隔开。
萧顷将我一路带到后院禅房前,示意我进去。我站在门前犹豫了一阵子,才将门推开。
门一开,圆净大师背对着我现入眼帘,我往旁看去,正好看见一旁草席上躺着的人。
刘大娘怎么病成这样了?
我顾不得自己体弱急急上前,被圆净拦住,“施主莫要惊惶。”
我问道:“大娘究竟怎么了?!”
圆净叹道:“这位施主染了疫病,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我惦记着刘大娘交给我的那个木盒,又担心她的病情,心急间竟咳了起来。圆净道:“过一会儿瑞王殿下来此与施主相见,施主有病在身,不宜在禅房久留,有什么话还是快说罢。”话毕便给刘大娘解了穴道,退出禅房。
大娘幽幽醒转,见来人是我,不由有些诧异,惊慌着要起身,被我上前按住,“大娘还是躺着罢。”
她瘦了不少,想是在外受了不少苦,我百般感叹时听她说道:“我就知道云姑娘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前几日见到……咳咳……见到了瑞王殿下,是位不得了的贵人……小虎那孩子有那位殿下照看,我就放心了……”
我眼见她又要昏迷,心底一酸,“大娘先前是否将一只木盒交与我保管?”
大娘点头,“我猜到云姑娘或许不是出身普通人家,横竖我存不住那东西,便将那只盒子交给姑娘你了,还望姑娘不要怪罪。”
我连忙道:“大娘可别这样说,有句话,我现在不知当不当问?”
“……云姑娘说罢。”
“我从未听大娘提起过小虎的身世,听大娘口音,或许是京城人士?”我不敢漏过她任何表情,“大娘举止言谈,也并非普通山村人家。”
刘大娘神色一动,将头往墙壁那边侧了一些。
我鼓起勇气问她,不只因为先前有此疑问与师兄的那番话,更是因为萧颛将小虎照顾得无微不至,细致得简直令我心惊胆战。
我等了许久,她才颤着唇开口:“那时……外子官在太医署……”
我一个激灵,刹那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七八年前曾有太医谈起齐淑妃一事,给齐淑妃诊治过的太医似乎说了些什么,没等掀起波澜便横死家中,内眷却不见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莫非是你们……”
刘大娘嗫嚅着点头,嘶哑着声音道:“我带着孩子在外漂泊流荡,好不容易有个安身之处,却又碰上疫病,不得已才逃回京城……”
一句话未完,刘大娘忽然开始剧烈咳嗽,几许鲜血溅在掩口的手掌上。她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袖,喃喃道:“云姑娘……请云姑娘务必照看好他……务必照看好他……求求云姑娘……请姑娘照看他……”
声音愈发的弱,我连忙转身叫人,圆净将门推开,见了这番情景,连忙上来将她的手打落,将我往门外推去。
“施主请在门外候着!”圆净将我推出去后叮嘱我,随即将门关上。
我听见里面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心酸无比。越瑶华在旁拉着我的袖子,低声道:“她染了疫病,被颛哥哥的人找到时已经病得不轻了,恐怕……恐怕……”
我咬牙道:“别说了。”
越瑶华叹气,忽然飞快地抓起我的手,声音颤抖不稳:“云、云姐姐,你……”
“刚才大娘咳了血,可能沾了一些,不妨事。”我没放在心上。
“不、不是,云姐姐你看啊!”越瑶华扯起衣袖,在我唇边抹了一道给我看。我定睛看去,才发觉她抹过我唇角的那方衣袖沾了鲜血。
萧顷发觉不对上来查看,却在与我相对时倒抽口气:“你……云折湘你这是……”
我茫然抬头,“我怎么?”
话音未落,我忽然觉得喉头一阵止不住的痒,连忙弯下腰咳嗽起来,泛着黑色的血沫子接连从口中呛出,溅得满地都是。
“我忘了、我忘了云姐姐你还病着,快、快去叫大夫!”
越瑶华朝萧顷怒叫,萧顷也慌了神,转头叫来一个暗卫。我撑着墙壁连连咳嗽,只觉得连肺都要咳出来。
一旁忽然伸来一只手,将我扯向一旁,我咳得头昏眼花时他将我背起,朝别处狂奔而去。我无力地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颤抖。
杏花香痒痒地钻进鼻孔,我忍不住在他背上蹭了蹭,猫儿般蹭到他耳边嗫嚅:“师兄……”
“阿湘你给我醒着不许睡!”师兄转头蹭着我脸颊,几乎将平生最最恶毒的语气挤了出来。
我咧嘴笑,鲜血淅淅沥沥滴满师兄肩头:“师兄,过两个时辰你叫我,我怕我醒不来……”
“阿湘!云折湘,你给我醒醒!敢睡我就打醒你!听见没有?!”
“给我醒醒!”
“醒醒……”
我被轻手轻脚放在榻上,唇角有人小心翼翼地擦拭,苦涩难咽的药汤呛在喉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始终无法顺利将药咽下。我被这口药呛得咳得愈发猛烈,几乎从榻上半弹起身子,随即重重落回榻上,这一下摔得我浑身发疼,背脊几乎要散架。
“喝不进……”“再给她灌灌……”“嘶……君公子……”
我半昏半醒间听见旁边一片嘈杂,下唇倏地被谁咬住,舌尖撬在我牙关,硬是将我牙关撬开一条缝,温热的药汤顺着牙缝渗进我口中。
他贴在我唇上狠狠地嗫嚅着:“给我醒醒……听见没有……”
可我始终醒不来。
师兄在我耳旁的嘶吼哀求,似乎也
33、到此踌躇不能去 ...
要越来越远。
好累……
似乎有谁将师兄从我身上推开,一枚丸药灌在我口中,令我神智略为清明。
粗糙的手按在我额头,我听见身旁忽然响起师父的声音:“云家的人在外面找阿湘,阿湘在京城待不下去了,我先带阿湘去养病。等你们事成,我再让阿湘回来。”
带我走?可师兄他……
师兄的声音已经沙哑:“师父,要用多久?”
“阿湘身子弱,这几个月又被折腾得惨,不养个一年半载恐怕回不来。”
周围一片安静,师兄再度开口:“当真能回来?”
师父淡淡地应了一声。
师兄沉默一阵,才哑声道:“徒儿明白了。”
师父道:“阿湘好歹也是为师的徒儿,还能亏待了不成?就让云家与东宫纠缠不清去罢,阿湘再待在京城,恐怕还得遭不少罪。阿遥,你若事成,便飞鸽传书给为师,到时候再让阿湘回来便是,也不用急这几个月的。”
师兄低声应了,我不适地扭过头,却正好迎上印在眉心的一吻。
“阿湘,一定记得回来。”
一件物什放在我伸展开的掌心中,我竭力伸手,正与师兄的指尖擦过。我听见师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禁眼眶一酸。
之后便是静谧的黑暗。
34
34、【番外】墙里秋千墙外道 ...
国师近来收了个小徒弟。
听说国师将这个小徒弟照看得无微不至,连平日在外混迹赌坊青楼的大徒弟君封遥也收敛了不少,三天有两天在府里照看小师弟。
张陵远贵为吏部尚书的大公子,平日与君封遥交好,自然对这个狐朋狗友的转变十分好奇。
在其他狐朋狗友的撺掇下,张陵远决意去国师府里看看。
京城内外有两处不能随便乱闯,一是城外乱葬岗,二是城内国师府。
乱葬岗之所以不能乱闯,三岁小孩都知道,至于国师府不能乱闯,乃是有不一般的缘由。
传闻想夜探国师府的贼子第二天会满身是包地被丢在国师府外。
传闻想勾搭国师大徒弟的那些千金小姐都会变得丑若无盐。
传闻想通过国师在圣上面前说好话的官吏都会被削俸禄,官运从此一蹶不振。
因此,张陵远张大公子想要踏入国师府,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
国师府门前一向冷清不堪,鲜有人迹,拜会国师也不须递拜帖或被刁难,只消向门房说明来意,自有下人带着进去。
张陵远向闲着无事来应门的阿寿说明来意,阿寿一脸惊讶,连忙将他往君封遥的清闲院带去。
阿寿十分好奇:“近来有不少人想打探小公子的事,张公子该不会也是为了这个来罢?”
张陵远不大习惯下人这般自如地与他交谈,不由皱了皱眉。阿寿连忙解释:“若真是如此,那待会儿张公子千万别在大公子面前表明来意,只说是来探望大公子就行。”
这回换张陵远好奇了:“为何?”
阿寿十分为难地摇头。
国师府里景色比意料中的美得多,张陵远一路进来,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晃花了眼。一年四季能开的花几乎在府里开了个遍,姹紫嫣红千娇百媚,似乎整间国师府本就是在一处广阔的园子中建起来的。
阿寿很好心地解释道:“这些都是国师大人与大公子布置的,张公子来得很是时候,春天里这些花草最是好看。”
张陵远微微点头,往旁随意扫了一眼,看见不远处紫藤花架下坐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是在那儿?”
“哎哟,您看我这眼神。”阿寿一拍脑袋,“地方到了,小的不多叨扰,您请随意。”
话毕,阿寿连给君封遥禀报一声也落在脑后,像是逃似的匆匆离开这套小路,还不忘给张陵远投来一个“请君保重”的眼神。
紫藤花簌簌飘落,阳光明媚树影参差,花架下置了一张石桌与几只石凳,石桌上还摆着一张半旧不新的竹制棋盘,似乎还摆着昨夜月色下未完的棋局。
一位白衣少年坐在其中一张石凳上,墨色长发随意束着,一旁石桌上放了只精巧的食盒,盒盖下露出花花绿绿造型雅致的糕点。他拈起其中金黄的一块,送到对面坐着的小人儿面前,唇角挑出温文尔雅的微笑。
“小阿湘,尝尝这个。”语气温柔得仿佛掩埋了巨大的危险。
张陵远好奇地往他身前看去,才发觉他面前坐了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看起来大约十岁上下,唯一可惜的是神情略显呆滞。
是个傻子么?
察觉到身旁有动静,白衣少年往旁看去,立刻收敛了那副微笑,转而换上一副彬彬有礼的表情:“原来是张兄。”
“好几日没见你出府,原来是在府里照看师弟么,国师大人不在府中?”
君封遥给师弟喂了糕点,一抖衣袖将糕点碎屑拂去,才起身回道:“师父这几日都在宫中替圣上炼丹,是以不在府内。张兄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来看看你……”话到嘴边陡然想起阿寿的叮嘱,张陵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如实说了:“来看看你家师弟。”
君封遥双眼意味不明地一亮,“哦?”
张陵远尴尬地笑了笑:“你这段日子都没出来,还以为你在忙什么,结果只是为了你师弟么?”他蹲□,在小师弟脸上捏了捏,皱眉,“国师大人在哪儿收了这徒弟?我从前一直以为他不再收徒了。”
“张兄的意思是……”
“看起来傻乎乎的,有那么些可爱。”张陵远想了半天才想出可爱两个字,对着一个貌似痴傻的孩子夸赞实在不是他的一贯作风,“对了,你看我差点忘了,你师弟叫什么?”
君封遥眉梢一挑,“云湘。”
“谁起的倒霉名儿,怎么跟云相府里那个痴傻顽劣的三小姐差不多?”张陵远开始撺掇他,“给他改一个罢。”
君封遥笑得人畜无害:“你问问他自己罢。”
抱着十二万分的怀疑,张陵远打起自以为能哄孩子的语气,“你是云湘?”
小师弟似懂非懂地点头,奶声奶气道:“我是云湘,师兄叫我小阿湘。”
被这种惹人疼的声音戳中心底柔软,张凌云的语气不知不觉又缓和了几分:“我能不能也叫你阿湘?”
小师弟严肃地摇头:“不行,师兄说了,只有师兄才能这样叫。”
张陵远唇角一抽,回头朝君封遥看去,君封遥早已站在一旁喝茶去了。
“那……小云湘?”
狐朋狗友的师弟也是自己的师弟,张陵远是这么认为的。
“不行。”
“云小湘?”
狐朋狗友的师弟真是机灵,不像看起来那么傻,张陵远有些欣慰。
“不行。”
“小湘?”
狐朋狗友的师弟还真难应付,莫非是大智若愚?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想必以后是个人物。
“不行!”
“那还是叫你小阿湘罢。”
张陵远欣慰地点头,伸手摸了摸小师弟的头,觉得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小师弟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张陵远,露出小白兔看着饿狼的眼神,随即哇地一声。
哭了。
张大公子傻眼了。
君封遥笑吟吟地放下茶盏,坐在小师弟身后的石凳上,将小师弟抱在怀里安慰:“不哭不哭,张兄与你师兄乃是至交好友,别怕。”
张陵远愤然:“你究竟给他教了些什么东西?!”
君封遥不知不觉间眼神森然:“教了身为师兄该教给师弟的东西。”
张陵远算是彻底拿这个小师弟没办法了,只得就此作罢。
来者即是客,君封遥好心好意地留张陵远:“张兄既然来了,待会儿就留在这儿用膳罢。师父为了小师弟的口味,让阿寿新招了个厨子进府。”
张陵远庄重地点头,暗道总算不虚此行。
离用午膳还有一段时间,两人便坐在花架下海侃胡聊。君封遥放了手,让云湘四处跑动。
“你算错过了一场好戏,采薇姑娘前几日成了花魁,见你没去,还躲在人后掉了两回眼泪。”张陵远说起京中选魁,顿时兴奋了不少。
君封遥是他们这些纨绔中为数不多的翩翩佳公子之一,十五六岁的年纪就长得妖魅无比,勾走了不少青楼姑娘的芳心。春日祓禊踏青,京中节日街市,也是君封遥收到的手帕花枝最多,羡煞他们一帮饿狼。
“随她去。”君封遥一反常态地没将这话放在心上,而是将目光锁在小师弟身上,随着小师弟不停游移,“小阿湘,那里不可以碰。”
小师弟正对一丛夹竹桃感兴趣,听见师兄这么说,只得怏怏不乐地撒了手。
张陵远被这么打断,感到有些不快。只见君封遥走过去,将小师弟往紫藤花架这儿拉过来。
小师弟分辩道:“师兄可以跟那个叫花魁的东西好,为什么阿湘不可以碰那些花?”
君封遥摸摸小师弟的头,“小阿湘要乖,那些东西不能碰,碰了就见不到师兄了。”
小师弟再度似懂非懂地点头。
“阿湘可以去见那个花魁么?花魁应该比这些花更好看罢?”
君封遥摇头,“不行。”
小师弟委屈了,“那我能见什么呢?”
“师兄我肯定比那些花魁更好看。”
张陵远一口茶水含在嘴里,听见这话,顿时一个不慎喷了出来。
“那阿湘能和花魁一起玩么?”
“不行,只能和师兄一起玩。”
小师弟看向了一脸无辜相的张陵远,指着张陵远问道:“那阿湘能和这个哥哥一起玩么?”
君封遥淡然转头,看向张陵远。
出于保命的本能,张陵远浑身寒毛倒竖,拼命地摇头。
小师弟遗憾地低下头,“那阿湘只能和师兄一起玩了。”
君封遥一口狼牙森森:“不错,只能和师兄一起,小阿湘记住了没?”
小师弟欢快地点点头。
君封遥笑得肆然,便当着张陵远的面低下了头,在小师弟额头轻轻一吻。
“真乖。”
张陵远这顿饭终究没在国师府吃成。
事后采薇姑娘问及他去国师府有何感受,他望着采薇姑娘姣好的面容,颤抖着吐出两个字:
“禽兽!”
但身为禽兽的君封遥君大公子,仍然快乐而禽兽地生活着。
被他禽兽的小师弟,也依旧被禽兽地在师兄身边生活着。
只不过这个师弟迟早会变成师妹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啊哈哈哈哈,师兄禽兽了,我圆满了~
35
35、簌簌衣巾落枣花 ...
一年转瞬即逝。
清晨我每每在这间土屋中睁开眼,总会有身在国师府或云府的错觉。
那天我在无业寺内彻头彻尾昏过去之前,我听见师父说要带我离开京城,还以为是玩笑话,我后来虚弱不堪地睁眼,发现竟已身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中,才意识到师父并非开我玩笑。师父的一位江湖好友曾给了师父一颗丹药,被师父用在了我身上,才将我这条命从鬼门关边捞回来。
师父离开京城时只带了阿寿一个小厮,还要照顾我,不免有些手忙脚乱。而我们离开京城后,云家好几次都派人来追杀,都被莫名其妙地被另一拨人挡了下来。师父说那是萧颛派来的人,直至我们到了师父以前待过的小村庄,那些保护我们的人才了无痕迹地隐去。
我们落脚的小村落名叫枣村,师父去京城前,曾在枣村待过十年。
即便已经十余年过去,这里的村民仍然清楚地记得师父,我们离村子还有好几里路时,便有在田里的人回村子里报了信,等我们到村口时,一大群村民拥了上来,将我们迎进了村子,杀鸡宰羊,待我们如上宾,甚至告诉我们,师父留下的那间土屋还留在那儿,他们时不时会派年轻人去修缮。
我们安顿下来的第一天,有村里年轻姑娘扎堆来找师父算卦。
第二天,村里年轻小伙子挨个来找师父闲聊。
第三天,村里老人纷纷来找师父看病。
如此往复,周而复始。
师父的身份千变万化,直至我偶然问及阿寿才知道,师父之前曾是个隐士,不求功名不求利禄,与师娘恩恩爱爱地住在这小村庄里。而至于后来师父为何会进入京城、成为国师,以及师娘为何会早早地香消玉殒,阿寿却不肯再告诉我了。
枣村确实是个水土好的地方,我在这里过了没几个月,加上师父的药石调理,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便时不时会跟着师父去山上采药,没过一段时间,我便能将这片山里盛产的草药识个八九不离十,师父便将采药一事尽数交付与我。
师父将国师一职扔开落跑,给圣上的理由是云游四方,圣上也拿师父没法子。师父在小村子里闲得没事做,一大喜好便是试制各种千奇百怪的药。
比如七日断肠散、秋霜丸、杨柳烟之类的东西,都是师父闲来无事做出来的。我拿去在赶集时给几个游手好闲之徒试了试,效果十分不错,虽非杀人之毒,却比杀人之毒更加狠辣,善哉善哉。
师父制药这喜好唯一的阻碍,便是我这个懒得出奇的徒弟。
师父对外宣称我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女儿,自小身子骨就弱,担不起重活,因此在外人看来,师父十分宠我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常常一睡一整天也没人敢扰我清梦。有时候师父玩得起兴突然没药材了,若正好碰上我睡着,那只得自个出马去找。只不过等找到药材回了家,也早没了玩的兴致。
这天我又睡到了日上三竿之后。
我穿好衣物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时,阿寿已经在院子里忙活开了。见我懒洋洋地出来,阿寿擦了把汗,吆喝道:“云小妹,把这些覆盆子择了。”
地上堆了半人高的覆盆子,我头疼地拣起一枝,摘了果子在衣袖上擦擦就往嘴里送。
阿寿见了大惊失色:“云小妹,这都是先生入药用的!”
我嚼得津津有味:“这个涩了点,下次别去北坡上摘了,南坡上味道比这个好的多得是。”
阿寿无奈地摇头,接着弯下腰磨药。
师父回了枣村后不久,便渐渐有人慕名来求药草。我选草药的功力比阿寿更精一筹,因此来人若求的是我能采到的药材,师父便会让我抄了药篓去采。今日师父不知去哪儿了,我便有些闲得发慌。
见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有去睡回笼觉的意思,阿寿无奈道:“前几日李家老三摔折了腿,先生去给他医腿了,小妹就不能帮个忙么?”
“好好好……”我又打个哈欠,不情不愿地上去。刚坐下准备动手,便瞥见门口立着一个穿草鞋的人,“小二哥?”
来人是李家小二,见我与阿寿坐在院子里干活,他满面慌张地问道:“先生的箱子呢?”
“先生给你家三弟医腿去了,你不知道么?”我奇怪地问道,“箱子应该带在身边的。”
李二跺脚:“先生让我过来取箱子,他今早走得急,结果忘了。老三摔得厉害,先生说还得去个帮手。”
“我随你去罢。”阿寿起身去取箱子,从师父房里出来时对我道:“小妹留着看家,有事就喊一声,邻里还有人呢。”话毕便与李二一同急匆匆地出门。
我懒懒地答应,随即无聊地伸展胳膊,从小木凳上起来活动手脚,接着偷懒去。
“这儿是聊欢住处?”
我在院内桑树下闭眼躺着时,门口冷不防响起一个问询声。我翻个身,将目光挪向门口,看见两个彪形大汉站在院门处,两双眼睛正在院子里扫视。
“我爹不在,你们有事?”我从旁边摘了根狗尾巴草叼着,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家大人几天前在聊欢这儿订下了几株药草,说好今日来取。”其中一个冷声道。
我听他语气有些不舒服,便没把话说全:“爹出去给人医腿了,你们说订下药草,可有信物?”
那人摇头:“信物只交给聊欢,你又是谁?”
我恼了:“你闯到我家门前要东西,不肯给信物就罢了,还问我是谁?聊欢是我爹,你们不知道这事,还敢说跟我爹订了药材?”
那人愣了,与旁边人交换了眼神,随即看向我的目光带了几分探询,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地揖了揖:“委实对不住姑娘,我家大人急需这味药材,是以我语气急了些,无意间冲撞了姑娘,还望姑娘勿要计较。”
我叹道:“知道就好。信物在哪儿,拿出来我看看。”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摊放在手心,我走近前去看,才发觉是师父随身带着的一枚玉佩,不禁多了些惊疑。
师父一般不让这枚玉佩离身,玉佩一旦离身,便是有十分要紧的事,如今却将玉佩当做取药材的信物。况且这两人行事不似小家小户的下人,颇放得开手脚,师父究竟做了什么?
“你家大人是……”
“无可奉告。”他语气咬得死死的。
我烦躁地揉着头发,“不愿说就算了,信物倒是真的,你们订了什么药材?”
他递过一张纸,我拿过纸扫了一眼,“这些药应该都有,但这一味红背草好像用完了。”
两人听了,立时露出焦急神色,“姑娘现在能不能弄到?”
我摇头,“这东西比较娇贵,很难采到,其他药材我现在可以给你们,但红背草恐怕还得等一段时日。”
其中一人显得最为激动,冷不防上前一大步,竟朝我半跪下来,吓得我连忙丢了单子上前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我家大人急需这味药材,请姑娘务必想想办法!”
我估摸着现在是接近中午,现在去北山上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趁师父回来前到家,便点头道:“你们稍微等等,我现在就去看看。”
两人禁不住热泪盈眶,差点又要冲我跪下,好不容易才被我劝住。
临出发前我找了隔壁几个在家剥蚕茧的农妇,拜托她们盯紧我家动静,便回去抄了药篓,带了两个冷馒头,往北山上采药去。
枣村附近群山绵延,产多种药材,好在周围的山都不怎么高,也没听过有野兽出没,即便我一人进山去采药也无妨。
红背草这东西邪门得很,平日里要采它的时候,就算将山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一两株,反而是在采其他药材时能偶然碰上一些。并且红背草长的地方也比较邪门,偏就喜欢往树荫草底下躲着长,师父那天带了几株红背草回来,手上全是翻动草木划出的口子。
北山上出的红背草最多,而且离枣村也比较近。我从北山脚下的梯田往山上走,等走到去林子里的岔口时,才发现居然没带药镰。而且别说药镰了,连开山用的柴刀也没带。
我在路口犹豫不决,只好坐在路边啃冷馒头。回去么,再出来采药就来不及了,最早也得等到明天,我怕那两个忠心护主的人会跟我闹翻天;不回去么,我这样进山,也不知道要采到何年何月。
该怎么办?
我四处看了看,接近中午,田里干活的都坐在田埂上吃饭去了,周围没个人影,想就地找人借个柴刀都借不到。
我从东边看到西边,垂头丧气只得作罢,迈出去准备回家的步子顿时僵住。
一只半人高的黑狗坐在我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歪着脑袋看我。
这是谁家的狗?!
我最怕的便是这里的狗,师兄以前常拿这个取笑我。还好他现在不在这里,若是让他看见我这副模样,还不得笑话死我。
我懵了一下,见黑狗蹲在路边没有挪动的意思,只得小心翼翼地蹲□捡了块石头,朝黑狗扔去。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活动手脚,这一下不仅没打中黑狗,反而将石头扔在黑狗与我之间。黑狗疑惑地看着我,后腿直了起来,似乎打算朝我走过来。
我几乎想哭。
然而没等我鼓足勇气,那只黑狗忽然低呜一阵,蓦地撒开步子朝我小跑过来。
“啊啊啊啊————!!”
我想也没想,尖叫一声转头就跑,一头扎进了林子里,惊慌失措间只听得见身后狗吠连连。
这只黑狗追我追得非常尽责,我在山林里四处乱跑,不知不觉跑了老远。身后黑狗吠声仍然欢快无比,似乎觉得与我玩得很尽兴。
而后等我意识到身后没有狗吠声时,我才真正放下心来,扶着一旁的参天大树喘气。
若是让我知道这是谁家养的,下次非得剁了它的狗尾巴不可!
然而下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究竟陷入了什么境地。
我跑到哪儿了?
被黑狗追得晕头转向,不知不觉间跑离了山路也没发觉,现在环顾四周,竟认不出自己身在何方。
我自叹晦气,只得摸索着往山脚下走去。好在那只黑狗并未追我很久,若是大概方向走得对,再走一段路就能回到山路上。
等我好不容易摸索下山,以为自己终于能回山脚边岔路时,再度傻眼了。
映入眼中的是北山北坡的山谷,根本不是北山南坡脚下的枣村。
我居然迷迷糊糊从山这边跑到了另一边?!
我无可奈何地环顾四周,暗道自己果真潜力惊人,原本要走好一段时间的路居然被我抄小路这么快就翻过来了,令我不得不对自己刮目相看。
事至如今我也不打算回去拿药镰和柴刀了,索性在这里开始搜寻,说不定能找到一两株,总比两手空空回去的好。
然而结果很令我失落,北山谷底来回搜了两遍,手都被草叶子割了好几道口子,愣是连红背草的影子都没见着。加上今日出来没带药镰柴刀,竟然还路遇黑狗,今日果真不是个出来采药的好日子。
我一边低头琢磨着回去该怎么给那两人解释,一边往北山上爬去。
山路漫漫,我眼角不经意间掠过一抹带着暗红色的绿,我初时一愣,随即欣喜莫名地转过头去,拨开一旁草丛,草丛底下一株幼小的红背草跳入眼帘。
居然还真让我找到了。我暗道老天有眼,连忙将红背草采了,放入背后药篓。
采药时我似乎在草底下看见了什么东西,我放好药材拨开矮草一看,才发觉一条三根手指粗细的菜花蛇盘在我眼前,见我盯着它看,便昂起蛇头,朝我吐着鲜红的蛇信。
我僵了。
我与蛇对视了一个眨眼,全身顿时麻了一下,立刻呼天抢地地转身狂奔。
仓皇奔逃间脚上冷不防绊了什么东西,我踉跄一下仰天摔倒,竟朝山下滚去。枯叶灰土呛了我满嘴,我挣扎着要抓住什么地方,好不容易瞧见能让我抓住的树时,头冷不防撞在了什么上面,天旋地转中晕了过去。
似乎下雨了。
不远处似乎有师父喊我的声音,好像还有不少人在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