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比较喜欢博勒姆,而不是博斯托克,”马多克斯医生说,“若是我们失去了一位不称职的行政主管——无论这有多么遗憾或者多么意外——结果又来一个不称职的,会很让人难以接受。”
“我同意,”巴古雷医生说,“这两个人中,我一直比较喜欢博勒姆。不过显然这只是一个临时的安排。这项工作迟早要登广告招聘。在这段时间里,总要有个人来接手。博斯托克太太对这项工作至少还有点了解。”
埃瑟里奇医生说:“劳德说得很清楚,在警方完成调查任务之前,尽管他们能找到愿意来的外来者,医委会也不会聘用。我们不想再有额外的风波。我们要应付的麻烦太多。我要谈谈报纸的问题。劳德提议,我也同意,所有的调查都交由集团总部处理,这里的人都不要发表意见。这似乎是最好的计划。这很重要,也很符合病人的利益,我们不能让新闻记者到诊所里来乱跑乱转,否则治疗工作将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在这一点上,我能不能得到委员会的正式许可?”
他得到了。谁也没有表现出与媒体周旋的热情。大家都小声表示同意,斯坦纳医生也没说什么。他还在想博勒姆小姐的继任者问题,没好气地说:“我不理解,为什么马多克斯医生和巴古雷医生对博斯托克太太这么不友好。我以前就注意到了。将博勒姆小姐和她相比是很荒唐的。这两人谁更好,谁更适合当行政主管,简直毋庸置疑。博斯托克太太非常聪明,心理稳健,工作效率高,而且真正喜欢我们这里的工作。在这方面,谁也说不出博勒姆小姐的好话。她对病人的态度有时候非常不好。”
“我不知道她和病人有过什么接触,”巴古雷医生说,“总之,我的病人中还没有人抱怨过她。”
“有时候她也约见病人,而且是自己花交通费。我相信你的病人没有说过她的态度问题。可是我的病人处在一个不一样的阶层。他们对这样的事非常敏感。比方说,伯奇先生就跟我说起这种事。”
马多克斯医生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哦,伯奇!他现在还来吗?他的新作品好像12月会出版。斯坦纳,我有点感兴趣,你的治疗会不会使他的诗作有所改进?如果有,也许能说明公众的钱使用得当了。”
斯坦纳医生突然痛苦地解释起来。他治疗的是几个作家和艺术家,有些人是罗莎那里的常客,正寻求小规模的自由治疗方式。虽然他对艺术敏感,但他的敏锐洞察力并没有完全用在病人所关注的地方。他听不得别人对他病人的批评,永远希望病人们伟大的天赋最终能得到承认,而且会很快地站在病人们的立场上为他们辩解,表达愤怒。巴古雷医生认为,这是斯坦纳医生比较可爱的素质之一。在许多方面,斯坦纳医生的天真令人感动,现在他正不顾一切地为他病人的特征和诗作风格进行辩护,最后他说:“伯奇先生是一个很有天分,而且非常敏感的人,对于自己不能维系理想的性关系,特别是跟自己的几任妻子的关系,他感到非常痛苦。”
这句不幸而失礼的话有可能激怒马多克斯医生,使她更不友善。巴古雷医生心想,今晚她肯定是赞成对代理行政主管一职的安排的了。
埃瑟里奇医生温和地说:“我们能不能暂时忘记我们的职业差异,集中讨论眼前这件事?斯坦纳医生,在接受博斯托克太太为代理行政主管这件事上,你有没有反对意见?”
斯坦纳医生带着怨气说:“这是个纯学术问题。如果集团秘书希望她得到任命,那她就将得到任命。这种假装和我们商量的闹剧很荒唐。我们没有权力,既不能同意也不能不同意。关于调动博勒姆的事,上个月我找劳德的时候,他已经跟我讲清楚了。”
“我不知道你上个月找过他。”埃瑟里奇医生说。
“委员会9月会议之后我就找过他。那只不过是个倾向性的建议。”
“当然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巴古雷说,“你要是聪明些,就会什么都不说。”
“或者把问题拿到委员会上来。”埃瑟里奇说。
“有什么结果呢?”斯坦纳医生提高了嗓门儿,“上一回我给博勒姆提了几条意见,有什么结果?没有!你们都承认她是个不称职的人选,不适合当行政主管。你们都同意,呃,你们大多数人都同意,认为博斯托克比较合适,或即使是一个外来者也比她更好。可是到了行动的时候,你们谁也不准备在给医管会的信上签字。你们都知道为什么!你们都很怕那个女人。是的,很怕!”
在一片气急败坏的否定声中,马多克斯医生说:“她身上有些东西令人害怕。有可能是她那强大的、主动的诚实。保罗,你也像大家一样,会受到影响。”
“有可能会。可是我想做一些事情来改变她。我跟劳德说过。”
“我也跟他说过,”埃瑟里奇平静地说,“而且可能更有效。我说得很清楚,这个委员会意识到,我们无法控制行政官员,不过我说过,我觉得从气质上来说,博勒姆小姐不适合她的工作,我是以心理咨询医生和医管会主任的身份说这番话的。我提出把她调走对她有好处。我们不可能对她的工作效率提出批评,我也没有提。当然,劳德不置可否,不过他很清楚我有权提出这一点。我认为他认可了。”
马多克斯医生说;“就算他天生很小心,就算他对心理医生心有怀疑,而且通常管理决策速度很慢,我认为我们也应当能在未来两年中把博勒姆小姐调走。当然,有人把这件事情的速度加快了。”
突然,英格拉姆医生开了口。她那粉红色的、傻乎乎的脸不自然地红起来。她笔直僵硬地坐在那里,颤抖的双手紧紧抓住自己前面的桌子。
“我认为你不能这么说。这……这么说是不对的。博勒姆小姐已经死了,是被人残忍杀害的。你们坐在这里,你们所有的人,大谈特谈,好像你们根本就无所谓似的!我知道她不大好相处,可是她死了,我觉得现在不是说她坏话的时候。”
马多克斯医生看着英格拉姆医生,显得既有兴趣,又好奇,好像面前这个非常愚钝的儿童莫明其妙地说了一句很聪明的话。
马多克斯医生说:“你好像很迷信,认为绝对不应该说死人的坏话。我一直很好奇这种陈词滥调的根源是什么,以后我们可以谈谈这个话题。我很想听听你的见解。”
英格拉姆医生满脸通红,非常难堪,几乎都要哭了,好像她提出的话题是她很愿意放弃的一个特权。埃瑟里奇医生说:“对她不礼貌?想到这里有人在假装好人,我应当感到遗憾。当然,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说的。这个委员会的成员听到博勒姆小姐横遭惨死的事,没有不觉得恐怖的,但也不希望她再来与我们共事。无论她在管理方面究竟有什么缺点,结论都不会变。”
这种假慈悲明眼人一看便知。埃瑟里奇医生好像对他们的惊讶和不愉快早就有所认识,随后向上看了一眼,挑战似的说:“呃,不是吗?不是吗?”
“当然是这样。”斯坦纳医生说。他的言语流畅,但他那对锐利的小眼睛向边上一扫,正好看见巴古雷医生。斯坦纳眼中有几分尴尬,但是巴古雷也意识到其中还有刻意挑衅似的微笑。医务主任的表现并不聪明。刚才他放任艾伯廷·马多克斯的发言失控了,对委员会的控制也不像以前那么让人放心。巴古雷心想,令人遗憾伤感的问题是,埃瑟里奇是出于真心。他说的每句话都不是戏言。他和大家一样,都认为令人真正恐惧的正是这种暴力。他是个具有同情心的人,看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被人残害致死,会感到震惊和悲痛。可是他的话像是言不由衷。他用形式做掩护,故意想降低这场会议的感情色彩,把它变成一次普通的会议,却只是成功地延续了这种虚情假意。
英格拉姆医生的一席话似乎使会议失去了中心。埃瑟里奇医生几度想控制会议,可是会议所谈的内容索然无味,令人疲乏,从一个主题到另一个主题,可最后总是不可避免地回到谋杀案上来。这让人产生一种感觉,那就是,医委会应当拿出个共同的观点。这次会议推理、争论、摸索了一遍遍,最后还是接受了斯坦纳医生的建议。凶手显然是当天早些时候进入诊所的,当时还没有实行人员出入登记。他偷偷进入地下室,不慌不忙地选择了凶器,从墙上的电话机旁的卡片上找到了博勒姆的分机号码,把她骗到地下室。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楼上,从某个窗口脱身后,再设法把窗户从里面关好,然后沿窗台悄悄进入防火通道。这一过程需要相当的运气,还需要异乎寻常的敏捷身手,这毫不夸张。在斯坦纳医生的引领下,这个推理被理顺了。博勒姆小姐给集团秘书的电话被认为是无关紧要的。她显然是希望反映一些鸡毛蒜皮的不当行为。不管这些情况是真是假,都和她随后的死亡没有关系。至于凶手会抓住升降梯井滑轮的看法,大家认为有点牵强附会。马多克斯医生指出,一个人在窗台上很难既保持平衡,又能关上那么重的窗户,然后还荡了大约五英尺,够到防火通道。恐怕他连发现升降梯井也很难做到。
在编造这个神奇凶手的过程中,巴古雷医生对自己的角色感到厌倦了,就半闭起眼睛,从低垂的眼睑下看着那一盆玫瑰。在温暖的房间里,几乎可以看见玫瑰花瓣轻轻地舒展。有红色、绿色,还有粉色,成了无序的色彩组合。随着目光的移动,这些色彩映在光亮的桌面上。突然,他完全睁开双眼,看见埃瑟里奇医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巴古雷医生心想,他那敏锐、分析的目光中包含着某种关心,还有某种怜悯。
医务主任说:“我们有些成员已经说了很多。我想我也说了不少。如果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提,我宣布这次会议结束。”
巴古雷医生心想,他和医务主任发现自己在这里很孤立,这绝非偶然。他最后一个离开房间,检查了几扇窗户,看它们是否锁住了。这时埃瑟里奇医生说:“我说,詹姆斯,你是不是决定了要接替我医务主任的位置?”
“可以肯定地说,如果这项工作登了广告,那我是否接替这个职位,取决于是否会有人提出申请,不是吗?”巴古雷又问:“梅森—贾尔斯或者麦克贝恩怎么样?”
“梅森—贾尔斯不感兴趣。当然这是全员会议,他不愿意放弃自己与医院有关系的教学。麦克贝恩与新的地区关心未成年人组织有密切联系。”
医务主任有时候很不敏感,总要先试试别人,而且不想对这样的事轻描淡写。巴古雷心想,他这是在摸我的底。
“斯坦纳医生呢?”他问道,“我想他会提出申请的。”
医务主任笑了笑:“哦,我想地区委员会是不会任命斯坦纳医生的。这是一家多科室诊所。我们须有位能够把这地方整合在一起的人。这里很可能会有很大的变化。你知道我的观点。如果能把心理咨询和一般医疗更密切地结合起来,这套房子就可能因多数人的利益而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们应当有病床。斯蒂恩诊所可以作为普通医院的门诊部,找到自己的地位。我不是说这很有可能。但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原来这就是委员会考虑的方式?埃瑟里奇医生在仔细地听取意见。在计划者看来,一家小门诊,只要没有登记制度,没有训练功能,与普通医院没有联系,就完全可能落伍。巴古雷医生说:“我不在乎在什么地方诊治,只要给我一个平静、安宁的环境和一定程度的宽容,不要有太多的行政干预,也不要有太多的浆洗衣物就行了。普通医院只要给我们提供所需要的人员和空间,我们就能办好心理咨询机构。我太累了,无法继续作战了。”
他看了看医务主任。
“其实,我大体上已经决定不申请了。昨天晚上我给您的房间打过电话,是从医疗人员办公室打的,想问您,下班以后我们是不是能就此谈一谈。”
“真的?什么时间?”
“在晚上6点20分或者6点25分。可是没有人接。当然,后来我们又有了其他要考虑的事情。”
医务主任说:“我肯定在图书馆。如果这意味着你还有时间重新考虑你的决定,我真的为我当时在图书馆而感到高兴。我希望你会重新考虑,巴古雷。”
他把灯关了。他们一起下楼。医务主任在楼梯下面停了停,转身对巴古雷医生说:“你在晚上6点20分左右给我打电话了?这很有趣,真的很有趣。”
“呃,我想大概是吧。”
巴古雷医生又气恼又惊讶地发现,觉得负疚与尴尬的好像不是医务主任,而是他自己。他强烈地想要走出这个诊所,想要逃离这审视的蓝色目光,因为这道目光使他处于不利的境地。不过还有一些事情要说清楚。在门口,他强迫自己停下来面对埃瑟里奇医生。尽管他想表现得漫不经心,但他的声音很不自然,甚至有些不友好:“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应当为玛丽安护士做点儿什么。”
“以什么方式?”医务主任轻声问道。对方还没有回答,他就接着说:“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他们随时都可以要求见我。可是我不希望他们说悄悄话。这是凶杀案的调查,巴古雷,不归我管。根本不归我管。我想你很聪明,也会采取这个态度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