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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

作者:英-P·D·詹姆斯 当前章节:1522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1:57

他把目光投向房间的另一边,看见博斯托克太太独自一人悠闲地坐在一张舒适的病人用椅上。那椅子是他从候诊室里搬过来的。她低着头,聚精会神地在看一本书,可是内格尔毫不怀疑她内心肯定在想其他事情。他想,也许她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当上行政主管。不管怎么说,这件杀人案给她提供了一次机会。你不可能看不出一个女人冲动的野心,她们往往是迫不及待的。你几乎可以闻到这种野心在煎熬她们的肌肤。她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却像一只发情的猫,内心既焦躁又紧张。他穿过房间朝她走去,懒洋洋地靠在她椅子旁的墙上,手臂迅速地在她肩膀上碰了一下。

“你难得的好时光啊,是不是?”他说道。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书页,但是他知道她不得不作出回答。她无法抗拒自我保护的意识,尽管这样只能使她更容易受到伤害。他心想,她也和其他人一样,无法闭上那张烂嘴。

“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内格尔。”

“别再瞒我了。过去半年,我对你的表现钦佩有加。‘是,医生’‘不,医生’‘随你的便,医生’‘当然了,我想帮您,医生,可是这里的事情很复杂……请您相信我,真的’。她不会不做斗争就放弃的,但现在她死了,这对你是个好机会。他们无须舍近求远,去找新行政主管。”

“别这么鲁莽无礼。你怎么不帮肖特豪斯太太端端咖啡呢?”

“因为我不想。别忘了,你还不是行政主管呢。”

“我敢肯定警察很想知道你今天傍晚在哪里。毕竟那把凿子是你的。”

“我出去送了邮件,然后拿回了我的晚报。很失望,是吧?我倒是很想知道晚上6点22分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你怎么知道她是6点22分死的?”

“我是不知道。可是安布罗斯护士长6点20分的时候看见她去了地下室。据我所知,地下室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在那里待那么久。当然啦,除非你亲爱的埃瑟里奇医生也在那里。他肯定不会肮脏到去搂抱博勒姆小姐的地步。要我说,他不是那种人。当然,他在这方面的兴趣你比我更了解。”

这时她突然离开椅子,挥起右手抽了他一个耳光,抽得他打了个趔趄。诊室内回响着猛烈的拍击声。众人把目光投向他俩。内格尔听见珍妮·普里迪倒抽了一口凉气,看见斯坦纳医生皱起眉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他还看见弗里德里卡·萨克森向他们投去鄙视的目光,接着又看起书来。肖特豪斯太太此刻正在靠墙的小桌子旁边,把碟子放进大托盘里,慢悠悠地环顾四周。她那双锐利的小眼睛东张西望,因为错过了该看见的东西显得有些懊恼。博斯托克太太脸都红了,坐回椅子上继续拿起正在看的书。内格尔一手捂着脸,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出什么事了?”斯坦纳医生问道,“怎么了?”

这时候房间的门开了,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把头伸进来说:“警司要见肖特豪斯太太,请进来。”

艾米·肖特豪斯太太觉得在等候约谈的时候没有理由穿工作服,所以她去见达格利什的时候,穿的是准备下班回家的衣服。她这一身打扮确实与众不同。她脚上穿的不是舒适的工作拖鞋,而是一双很时髦的高跟宫廷鞋,身披白色的罩衫和毛皮上衣,头戴一顶最流行的女式帽,上面缠着一条头巾。从整体来看,这种装束的效果依然是老派到了奇妙的地步。肖特豪斯太太看上去像个欢乐的20世纪20年代老古董。使这个效果愈加突出的,是她那条短短的裙子和她那一头精巧悬垂在前额和两颊的、精心漂白过的卷发。但是,达格利什觉得她的嗓音丝毫不矫揉造作,人品也几乎无可挑剔。她那双灰色的小眼睛十分精明,也很调皮。她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感到紧张。达格利什猜想,艾米·肖特豪斯特别喜欢见到一些令人兴奋的事,因为这不同于她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所以她觉得这样很开心。她不希望有人死于非命,但事情已经出了,她不妨好好地加以利用。

寒暄结束后,他们切入正题,谈到当晚所发生的事。肖特豪斯太太说出了她觉得最有价值的信息。

“我不能撒谎,说我知道是谁干的,我根本不知道。但我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最后一个跟她说话的人,这你不必怀疑。不,先不说这个!我是最后一个‘面对面’跟她说话的人。当然,不算那个凶手。”

“你的意思是说,她后来接到了电话?你最好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在这儿的一整晚里,听说的神秘事太多了。”

“你精明着呢,是吧?”肖特豪斯太太毫无怨气地说,“呃,就是这个房间,我晚上6点10分左右进来过。我想问她,如果下个星期我再休息一天,剩下的假期还有几天。博勒姆小姐拿出我的档案——真想不到她早就准备好了——我们把问题解决了,还谈了谈工作。我正准备出去,准确地说,我已经到了门口,准备最后说几句话,这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肖特豪斯太太,我希望你非常仔细地想一想,”达格利什说,“那个电话可能非常重要。不知道你能不能记起博勒姆小姐说了些什么。”

“你觉得是有人引诱她下去受死,是吧?”肖特豪斯太太颇有意味地说,“这个嘛,有可能,你想想看。”

达格利什暗自思忖,这个目击证人精明得很。他看见她在极力回想,眼睛和眉毛都挤到一块儿去了。她对博勒姆小姐所说的话记忆犹新,对此,他毫不怀疑。

在制造了一阵恰到好处的悬念之后,肖特豪斯太太说:“呃,我刚才说了,电话铃响了起来。我想时间大概是6点15分。博勒姆小姐拿起电话说:‘我是行政主管。’她接电话的时候,总是先自报家门。她很在意自己的职务。彼得·内格尔过去常说:‘她以为我们是在等谁接电话呀,赫鲁晓夫?’他没有直接对她说。怕什么嘛!不管怎么说,她就是这么说的。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抬头看着我说:“是,我是。”我想她的意思是说就她一个人,没有考虑我。又是一段较长的停顿,是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话。接着她说:‘好吧,待在那儿,我一会儿下来。’后来,她说如果劳德先生来了,而我就在附近,就把劳德先生领到她办公室去,我答应说‘好的’,然后就离开了。”

“你能肯定她在电话上说的是这些?”

“我可不敢说瞎话。那就是她说的话,没错。”

“你刚才说到电话那头的人。你怎么知道是个男人?”

“我从来没说可以肯定。我想我只是猜测那是个男人。不瞒你说,如果我当时离得近一些,也许就听见了。有时候,在电话的噪声中,你也可以猜出是谁在说话。可是我当时是站在门口的。”

“你根本听不见那头传来的声音吗?”

“没错。说明他说话声音很低。”

“后来怎么样,肖特豪斯太太?”

“我说了声再见,就慢慢走到总务处去做点事情。彼得·内格尔在和普里迪小姐搭讪,像往常一样分她的心。卡利在接待室。所以不是他们。我进去的时候,彼得正拿着邮件往外走。他做这件事的时间往往是晚上6点15分。”

“你看见博勒姆小姐离开自己的办公室了吗?”

“没有。我刚才跟你说了。我到总务处去了,和内格尔还有珍妮小姐在一起。不过护士长见过她,你问问她。护士长看到她穿过了大厅。”

“我知道。我已经见过安布罗斯护士长了。我想知道博勒姆小姐是否跟在你后面也出了办公室。”

“没有,她没有。至少不是一起出来的。也许她认为让那个家伙等等对他有好处。”

“也许,”达格利什说,“如果是医生的电话,她下去的动作会很迅速。”

肖特豪斯太太尖声怪气地大笑起来。

“也许是,也许不是。你不了解博勒姆小姐。”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肖特豪斯太太?”

“还好吧,我们打过交道。她喜欢工作卖力的人,而我工作就很卖力。呃,这个地方打扫得怎么样,你一看就知道了。”

“我的确能看得出来。”

“她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我要替她说句公道话,她从不在背后做让人不高兴的事。还要说一句,有时候如果你不当心,那她就会当面让你下不了台。不过,我还是喜欢这样。她和我能相互理解。”

“她有没有什么仇家——和她有过节的人?”

“肯定有过,是不是?谋杀可不是开玩笑似的在头上拍两下。要我说,这样的复仇未免有点太过分了。”她把两脚分开,身体向达格利什神秘兮兮地倾斜过来。

“听我说,亲爱的,”她说道,“博勒姆小姐会惹人生气。有些人就是这样。你知道怎么回事吧。他们怎么也不能容忍,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中间的缓冲地带,很呆板。她就是这种人,呆板。”肖特豪斯太太的语气和紧闭的嘴巴表现出她最终的刚正不阿,“就拿考勤簿这种小事来说,所有医生都应当在上面签到,这样博勒姆小姐就可以向董事会提交月度考勤登记表。这些都没问题,很正常。以前考勤簿放在医生衣帽间的桌子上,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后来博勒姆小姐注意到斯坦纳医生和麦克贝恩医生到得比较晚,于是她就把考勤簿拿到自己的办公室,这样他们都得到她那边去签到。跟你说吧,斯坦纳医生经常是不签的。‘她知道我在这里,’他总这么说,‘我是个医生,不是工厂的工人。如果她想让人在那个烂本子上签名,可以把它放回衣帽间。’医生们一直想把她弄走,这已经持续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了,这个我是知道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肖特豪斯太太?”

“我们先假定我知道吧。斯坦纳医生就不能容忍她。他是来做心理治疗医生的。您听说过‘强化心理治疗’这个词吗?”

达格利什说他听说过。肖特豪斯太太不相信,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她神秘兮兮地欠身向前,似乎是要说一些关于斯坦纳医生的不太好的秉性。

“他是个注重分析的人,这就是他,一个分析型的医生。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有点知道。”

“那您应该知道,他看的病人不多。每次两个,最多也就是三个。每八周一个新病人。这样子无法增加人数。”

“人数?”

“就诊人数。他们每个季度都要到医管会和地委会去。在提升数字方面,博勒姆小姐很有两下子。”

“那她肯定完全赞同巴古雷医生。通常他的夜间门诊治疗似乎都很忙。”

“她当然赞同。当然,不是赞同他离婚。”

“这怎么会影响人数呢?”达格利什不懂,于是愚钝地问道。肖特豪斯太太有点同情地看着他。

“谁说到人数问题了?我们刚才谈的是巴古雷夫妇。他们当时要离婚,理由是巴古雷和萨克森小姐有一腿。所有的报纸都登了。心理治疗医师的妻子起诉了心理治疗医师。后来巴古雷太太突然撤诉,根本没说为什么,谁也没说过。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区别。巴古雷医生和萨克森小姐继续在一起共事,可以说是很融洽。现在还是。”

“巴古雷医生和他太太和解了?”

“谁说和解了?他们没有离婚,这我是知道的。这件事后,博勒姆小姐没给萨克森小姐好脸色看,不过倒也不是因为博勒姆小姐说过她的什么闲话。我觉得她不是那种喜欢八卦的人。可是她让萨克森小姐看到了她的感受,她是反对这种事情的,我说的是博勒姆小姐。不会有人想跟她调情,我可以告诉你!”

达格利什问有没有人尝试过。提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往往非常巧妙,但他觉得肖特豪斯太太可能能听懂含蓄些的措辞。

她尖声怪气地笑起来:“你以为呢?她不是男人喜欢的那种。反正就我所知是这样。跟你说吧,这里有些病例会让你永远不想和性问题沾边。博勒姆小姐到医务主任那里去过一次,抱怨说送给珍妮打印的一些报告有失体统。不过她总是对珍妮百般挑剔。要我说,博勒姆小姐总是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小题大做。珍妮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博勒姆小姐的女童子军连队之类的地方待过,我想博勒姆是想盯紧一点儿,以免她忘了当年她的连长是怎么教她的。你可以看出那个小姑娘对这件事感到很尴尬。这件事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如果他们暗示说有,你可别相信。无法否认,这里的有些人思想很肮脏。”

达格利什问,博勒姆小姐对珍妮和内格尔的亲密关系是否赞同。

“哦,你准备谈这个?要我说,也没什么赞同不赞同的。内格尔是个冷漠的家伙,一毛不拔。不信你让他掏钱请你喝茶试试!他只是和珍妮玩玩而已,我敢说,小猫蒂格尔要是能说话,它准能跟你说上一两件事情。不过我认为博勒姆还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她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管怎么说,在总务处里,内格尔并不受欢迎。那些医疗速记员都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去做乱七八糟的事情。内格尔做事很小心,在博勒姆小姐的本子上留下了好记录。他是个招人喜欢的小青年,从来不旷工,不迟到,这就是我们的彼得。难得有个星期一早上,他被困在了地铁里,难道他不着急吗?那件事破坏了他的良好记录,你明白吧?5月1日那天,他得了感冒还来上班,因为那天我们要接待公爵的访问,自然,彼得·内格尔必须来,以确保所有的事情都没问题。他当时烧到40摄氏度,是安布罗斯护士长给他量的。我可以告诉你,博勒姆小姐很快就让他回家了。是斯坦纳医生开车送他回去的。”

“大家都知道内格尔先生把工具放在保安值班室吗?”

“当然啦!这是有理由的。大家总是找他去修这个,弄那个,那他能把自己的工具放哪儿呢?在他们面前,他就像个很规矩的老女人,大惊小怪地死守着那些工具。卡利是不被允许动它们的。跟你说吧,这些不是医疗器械,是内格尔的个人物品。大概六个星期前,斯坦纳医生借用了一把螺丝刀去修他的车,结果他们几乎吵起来了。斯坦纳医生不会干那样的活儿,把螺丝刀弄弯了,这就惹麻烦了!内格尔以为是卡利干的,于是他们吵得很凶。卡利因此肚子又疼了起来,可怜的老东西。接着内格尔发现,有人看见斯坦纳医生拿着工具从保安值班室出来,就向博勒姆反映了这个情况。于是她告诉了斯坦纳医生,让他赔了一把螺丝刀。我们确实都了解这里的情况,这我可以告诉你。这里没有一刻是消停的,不过以前从来不曾有过杀人案。这是个新情况,而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说得不错嘛。如果知道是谁干的,肖特豪斯太太,你现在就可以说说。”

肖特豪斯太太舔了舔手指,捋了捋前额上的发卷,舒适地蠕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慢慢站起来,以此表明她觉得这次约谈结束了。

“不行!抓凶手是你的工作,伙计,欢迎你去做。我就说这么多啦。这不是医生干的,他们没这个胆儿,这些心理咨询医生胆子都很小。不管你怎么看待这个凶手,他确实有点胆量。”

达格利什决定,接下去要询问那些医生。他颇为惊讶也颇感兴趣的是,他们都很耐心,并随时准备接受他的问话。他之所以先约谈其他人,甚至包括内部勤杂工等无足轻重的目击证人,而让医生在一边等候,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对他下一步的询问有好处。看来他们理解他的做法。达格利什不想惹他们生气,也不想让他们无端地提心吊胆。如果这样做能达到他的目的,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根据他的经验,往往在目击证人没有多少时间考虑的时候,他才能问出有用的信息。证人们会因为恐惧和震惊而管不住自己的嘴,不由自主地吐露实情。那些医生都在前诊疗室等候,相互之间隔得不远,都很安静,没有说牢骚话。他们相信达格利什能干好自己的工作,于是让他继续干下去。他很想知道别的外科医生或内科医生会不会这么通融,会不会跟集团秘书一样,觉得还有比心理治疗医生更难对付的人。

根据医务主任的要求,玛丽·英格拉姆医生是第一个来谈话的。她家里有三个年幼的孩子,必须尽快让她回家照看孩子。她在等待的时候,不时地流下眼泪,使她的同事们觉得很尴尬,但也不方便去安慰她,因为他们觉得她的伤心不合情理,也不合时宜。若是玛丽安护士哭泣还比较得体,毕竟她是死者的亲戚。英格拉姆医生的眼泪使气氛变得更为紧张,在那些情感不那么复杂的人当中引起了无端的负罪感。大家普遍认为,应当让她回家照看孩子,别再耽搁她了。她也没有什么情况可以告诉达格利什的。她每周只到诊所来两次,到夜间门诊治疗室去帮忙,几乎不认识博勒姆。从晚上6点20分到7点这个重要的时间段,她和安布罗斯护士长一直都在那里。在回答达格利什的问题时,她承认巴古雷医生在6点15分之后曾经离开了一段很短的时间,但是她记不清确切的时间,也不知他去了多长时间。在谈话即将结束时,她用那双哭红了的眼睛看着达格利什,说:“你会弄清是谁干的,是吧?这姑娘可怜兮兮的。”

“我们会弄清的。”达格利什回答说。

接下来约谈的是埃瑟里奇医生。还没等问他,他就先自报家门,把必要的个人详细情况作了介绍,然后继续说:“我自己今天晚上的行踪,恐怕说了也未必有用。我到诊所的时候还不到晚上5点。在上楼之前,我先到博勒姆小姐的办公室跟她打了个招呼。我们稍微客套了几句。我觉得她看起来很好,而且没说她要求见集团秘书的事。大约5点15分,我打电话到总务处找博斯托克太太,她和我一起做了口授记录,一直弄到5点50分,接着,她就拿上邮件下楼去了。过了十来分钟,她回来了,我们继续进行口授听录,直到将近6点30分。接着,她走进隔壁房间,边听录音边直接打字。我的治疗过程有一部分是录了音的。这些材料随后会重放,由打字员打印出来,用作研究或者存入档案。我一个人在自己的诊疗室里工作,但是去了一趟医用图书馆,时间很短。我记不清是什么时间了,但是是在博斯托克太太从我这里走后不久。后来她又回来问了我一个问题。那时候肯定快到7点了,而就在这时候,安布罗斯护士长打电话把博勒姆小姐的事情告诉了我。当时萨克森小姐正从四楼的房间下来,准备回家,她在楼梯上看见了我们,所以和我一起去了地下室。您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也知道我们采取的下一步行动就是务必不让一个人离开诊所。”

“你的行动很明智,医生,”达格利什说,“这样做使调查范围大大缩小了。看来凶手还在这幢大楼里,对吧?”

“卡利向我保证说,下午5点之后,不在他那里登记的人是不能离开的。这是我们的制度。但锁住的后门可能被人动过手脚。我相信您是非常老练的,不会草率地作出结论。任何建筑物都不会固若金汤。那个……那个嫌疑人随时都有可能进来,甚至一早就进来了,可能一直躲藏在地下室里。”

“你能说说这个人会藏在什么地方,又怎么从诊所出去吗?”

医务主任没有回答。

“你知道这个人可能是谁吗?”

埃瑟里奇医生用中指慢慢摸着右边的眉毛。达格利什在电视上见过这个动作,心想现在的他和电视上的角色一样,也是为了让别人注意他那优雅的手形和漂亮的眉毛。尽管这表明他在认真思考,但这样的姿态似乎有些做作。

“我毫无头绪。我完全无法理解这场悲剧。我并不是说博勒姆小姐很好相处,有时候她会引起别人的反感。”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们相互之间也不总是那么好相处的,一个成功的心理治疗诊所的管理者也许要比博勒姆小姐宽容得多,也许要少一点强迫症。但这是场凶杀!我实在想不出哪个人要杀她,无论是病人还是工作人员都一样。在斯蒂恩诊所工作的人中竟然有人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作为医务主任,光是想想就让我觉得太可怕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如此丧心病狂或者说如此邪恶。”达格利什忍不住说了一句。埃瑟里奇医生微微一笑,像对电视评论组一位迟钝的员工那样耐心解释说:“邪恶?我可不敢用神学术语来讨论这个问题。”

“我也不敢啊,医生,”达格利什回答说,仍然无法抵御这样的诱惑,“不过这种犯罪不像是疯子所为。它的背后有某种智慧。”

“有些精神病患者是非常聪明的,警司。这么说并不代表我对精神变态很了解。这非常有趣,不过不是我的研究领域。我们斯蒂恩诊所从来没有说过可以治这种病。”

达格利什心想,和斯蒂恩诊所持有同样观点的医院很多。1959年的精神健康法案也许规定精神病是一种疾病,需要或允许进行医治,可是治疗这种疾病的医生似乎没有什么热情。这充其量就是心理治疗医生骂人的行话,而且他就是这么说的。埃瑟里奇医生微微一笑,十分宽容,没有被激怒。

“我从来没有因为议会法案有所规定就接受一种病,不过精神变态患者确实是存在的。目前我还不相信这是医学治疗能解决的问题。可以肯定的只有不能只因为他们有这种病就把人判处监禁,但是我们也无法肯定我们正寻找的是一个精神变态患者。”

达格利什问埃瑟里奇医生,知不知道内格尔的工具放在哪里,哪一把钥匙能开档案室的门。

“我知道钥匙是哪一把。我如果下班比较晚,而且只剩下我一个人,而我要一份老档案,就会自己去拿钥匙。我在从事一些研究工作,当然还要讲课和写作,能够随时拿到医疗档案是非常重要的。我最后一次去档案室的日期大约是十天之前。我想我在保安值班室从来没有看见过这只工具箱,但是我知道内格尔有一套工具,而且对它们特别爱惜。我想,任何人如果要拿一把凿子,都会到保安值班室去找。这些工具几乎不可能放在其他地方。显然,我也认为蒂皮特的雕像会在艺术疗法部。选用这样的凶器真的很奇怪!我觉得有趣的是,凶手显然一心想把疑点转向诊所工作人员。”

“如果这诊所的门都是锁上的,嫌疑人就不太可能在其他地方。”

“我就是这个意思,警司。如果今天晚上在场的工作人员中真的有人杀了博勒姆小姐,他肯定要把疑点从当时在场的少数人身上转移开。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其中一扇门打开。当然啦,他必须戴手套,不过我想他肯定是戴了手套的。”

“当然,两件凶器上都没有留下指纹。可能是被擦掉的,不过有可能他真的戴了手套。”

“可是,门都是锁上了的,所以这是一个很过硬的证据,说明凶手还在这幢房子里。为什么?因为把一楼的门打开要冒风险。您知道,那扇门在夜间门诊治疗室和医务工作办公室之间,而且门外是一条照明很好的道路。想不被人看见而打开那扇门很困难,凶手几乎不可能从那里出去。可是两条防火通道的门分别在三楼和四楼,还有一道门在地下室。为什么不把其中一扇打开呢?毫无疑问,只可能是:在作案和尸体被发现这段时间内,凶手没有机会,或是那个男人故意想把疑点转移到诊所的其他工作人员身上,甚至不惜付出自己可能被发现这种不可避免的风险。”

“你提到了‘男人’,医生。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你觉得我们应当找的是个男人?”

“哦,是的!我认为这是个男人干的。”

“不过这样杀人不需要多大力气吧?”达格利什问道。

“我考虑的主要不是要多大力气,而是用什么方法,选什么凶器。当然,我只能说说我的见解,我毕竟不是犯罪学家。我只是觉得罪犯是个男人。当然,从体力上来看,女人也有可能,但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是完全不可能的。”

达格利什心想,的确如此。这只需要知识和胆量。这时,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长着漂亮脸蛋、神情专注的女人,正弯下腰去砍博勒姆小姐的身体。一只瘦弱的女孩的手娴熟地解开毛衣扣子,卷起精细的羊绒套头外衣。接着,她找到医学上最容易致命的准确位置下手。在手起凿落时,还发出用力时的哼哧声,最后再把毛衣微微向下拉了拉,盖住凿柄,把那个难看的雕像放在依然抽搐的身体上,将尸体摆放成一个嘲弄与蔑视的姿态。他向医务主任转述了肖特豪斯太太说的打电话的事。

“还没有人承认打过那个电话。看起来她像是被人骗到地下室去的。”

“这仅仅是猜测,警司。”

达格利什温和地指出这是普通常识,是警察有效办案的基础。医务主任说:“档案室外面那台电话上挂着一张卡,任何人——甚至对诊所不熟悉的人——都能在上面找到博勒姆小姐的电话号码。”

“但如果是一个陌生人用内线电话找她,她会作出什么反应呢?她没提任何问题就去了地下室,所以肯定认出了那个人的声音。”

“这就是说,这个人没有理由使她感到害怕,警司。但是,这并不能说明她知道了某些危险的信息,所以有人得把她杀掉,以免她将这些信息告诉劳德。她去地下室的时候没有任何恐惧和怀疑,结果却死于非命。我只能希望她是当即身亡,没有受苦。”

达格利什说,等尸检报告出来,他会了解更多的情况,不过她的死几乎可以肯定是瞬间的。他又补充说:“她抬头看见凶手举起雕像的瞬间,一定非常害怕,但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被打晕后就失去了知觉。我怀疑她甚至连喊的时间都没有。如果她喊,嘴也会被用纸捂住。我听说金太太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又吵又闹。”他稍事停顿,然后轻声说道,“你怎么会想到把博勒姆小姐的死状向诊所工作人员描述的呢?你跟他们说了吧?”

“当然啦。我把他们召集到前诊疗室,而病人都在候诊室,我把情况简单地说了说。您是说这样的消息可以不告诉他们?”

“我的意思是,没有必要跟他们讲细节。如果您没有跟他们说凶手用凿子猛刺的事,对我可能会比较有利。因为凶手可能会露出一些破绽,暴露出他比一个清白无辜的人知道的情况要多。”

医务主任笑了笑:“我是心理治疗医生,不是侦探。我对这起罪案的反应在你看来也许很奇怪,我只是想和其他员工一起分享我所感受的惊骇和悲痛,而不是给他们设置陷阱。我想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要平心静气,实事求是。我一直是相信他们的,而且现在没有理由不相信他们。”

达格利什心想,这些都不错,可是一个聪明人肯定明白沉默是金的道理,而医务主任非常聪明。达格利什向他表示感谢,而且在结束这次谈话后,他开始反复掂量这个问题。在告诉工作人员之前,埃瑟里奇是怎样仔细考虑的呢?他透露凿子扎进心脏的细节真是那么欠考虑吗?毕竟,要欺骗大多数工作人员是不大可能的。斯坦纳医生、巴古雷医生、内格尔、英格拉姆医生和安布罗斯护士长都看见过那具尸体。珍妮小姐看见了,可是她掉头就跑了。然后就剩下玛丽安护士、博斯托克太太、肖特豪斯太太、萨克森小姐、凯特尔小姐和卡利了。也许埃瑟里奇医生会对这些人都不是凶手感到很满意。卡利和肖特豪斯都有不在场证据。医务主任是不想给玛丽安护士、博斯托克太太或者萨克森小姐设置陷阱呢,还是心里认定凶手一定是个男的,觉得误导凶手是妇女不但浪费时间,还可能导致尴尬和反感?医务主任几乎是公然暗示在三楼和四楼工作的人都可以排除,因为他们都有机会打开防火安全门。而他自己也一直在三楼的诊疗室。不管怎么说,凶手最可能想打开的肯定是地下室那扇门,很难相信他没有这样的机会。把门锁拨一下只要一眨眼的工夫,然后就能让人误以为凶手从那里逃离了诊所。可是地下室的门是紧锁的。为什么呢?

下一个进来的是斯坦纳医生。他身材矮小精瘦,显得镇定自若。在博勒姆小姐办公台灯光线的映照下,他那苍白、平滑的皮肤微微发亮。他穿着做工精细的咨询医生的黑上衣,虽然显得镇静,却浑身冒汗,衣服里透出浓烈的汗水味。他说自己四十二岁,达格利什颇为惊讶。从表面上看,他肌肤平滑,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步伐富有弹力,像个年轻人,可是那整齐向后梳拢的黑发已开始稀疏,无法掩饰他头顶上方受戒似的斑秃。

显然,斯坦纳医生决定把与警察见面看成是一次社交活动。他伸出一只丰腴的、保养很好的手,和蔼地微笑着说了声“您好”,并问对方是不是作家亚当·达格利什。

“我拜读过您的诗,”他非常得意地说,“祝贺您。诗中充满了迷人的简化。我从第一首诗开始读,一直读到最后。这是我体验诗歌的方法。看到第十页的时候,我想我们也许有了一位新的诗人。”

达格利什暗自思忖,斯坦纳医生不仅阅读过这本诗集,而且表现出了某些带评论性的观点。当写到第十页时,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有机会成为新诗人了。斯坦纳医生问他是否与诺丁汉新生的年轻剧作家欧尼·贝尔斯见过面。他满怀希望地等待着,没想到达格利什断然宣称他与贝尔斯先生素不相识,然后把话锋从文学批评转到约谈的目的上来。斯坦纳医生立即表现出惊讶和凝重的神情。

“整件事是如此令人不快,非常地不快。您知道,我是最早见到尸体的人之一。这件事使我感到痛苦。我很害怕暴力事件。那很吓人。我们的医务主任埃瑟里奇医生今年底就要退休了。在他最后几个月的任期内,居然发生了如此不幸的事情。”

他难过地不住摇头,达格利什却发现,那双黑色小眼睛里透出的却是些许满意的神情。

指纹专家在蒂皮特的雕塑上发现了秘密。达格利什把它立在他的办公桌上。斯坦纳医生想用手去摸摸,然后又把手缩回来说:“我想,我最好还是别碰它,因为有指纹的问题。”他迅速地瞄了达格利什一眼,见他没有反应,就继续说道:“这是件很有意思的雕塑,是吧?相当不错。警司,您注意到没有,精神病人,甚至那些没有受过训练或者没有类似经验的病人,也能创作出非常经典的艺术品?这就向我们提出了艺术成就本质这个有趣的话题。病人在恢复过程中,艺术创作越来越差,力度和独创性都没有了。到他们全部恢复之后,他们的作品已经没有了价值。我们有好几个非常有趣的例子,都是艺术疗法部病人的作品,但这座雕塑独具一格。蒂皮特在病情非常严重的情况下雕刻了这个东西,不久后他就住进了医院。他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这座雕塑具有慢性病患者的遐想因素,那双青蛙一样的眼睛,还有那向两侧分散的鼻孔。有一段时间,蒂皮特本人看起来就像这个样子。”

“我想,大家都知道它是放在哪里的吧?”达格利什问道。

“哦,是的!放在艺术疗法部那个架子上。蒂皮特为此感到骄傲,巴古雷医生常常把它展示给到访的医委会的成员看。艺术疗法专家鲍姆加滕太太喜欢把这些比较优秀的作品拿来展出,所以她才把一些架子放在那里的。现在她请了病假,不过我想他们已经带你去看过艺术疗法部了吧?”

达格利什回答说是的。

“我的几个同事觉得艺术疗法不过是烧钱,”斯坦纳医生像透露秘密似的说,“当然,我从来不看好鲍姆加滕太太。但是做人要宽容。巴古雷医生时不时提到病人转诊,跟夜间门诊治疗相比,在下面畅所欲言也许对病人的害处要小。但是,如果假装认为病人在艺术方面的努力有助于诊断治疗,我觉得就离题太远啦。当然,这种说法把鲍姆加滕太太划入了普通心理治疗医师之列,这恐怕是没有根据的。她都没有受过分析方面的训练。”

“那把凿子呢?你知道它是放在哪里的吗,医生?”

“这个嘛,还真的不知道,警司。我是说,我只知道内格尔有些工具,它们大概是放在保安值班室里,但我并不知道确切位置。”

“那只工具箱比较大,上面贴有明显的标签,放在值班室的小桌子上,不大可能看不见的。”

“哦,我想是这样!不过,我没有理由要到保安值班室去。所有的医生都没有理由。我们必须找到工具箱的钥匙,看看它放的地方是不是保险。博勒姆小姐同意内格尔把工具放在那里而且不上锁,那是不对的。毕竟我们会有心理失常的病人,而有些工具则是致命的。”

“看来是这样。”

“当然,这家诊所并不收治较严重的精神病患者。它的建立是为了进行分析性心理治疗,主要受众是那些中产阶级的病人及高智商的病人。我们这些病人永远不愿意去住精神病院——如果让他们去普通心理治疗门诊部,那就不太合适了。当然啦,我们的工作中有大量的研究成分。”

“今天晚上6点到7点间您在干什么,医生?”达格利什问道。

斯坦纳医生见话锋突然从有趣的讨论转向别有用心的提问,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情。他恭恭敬敬地回答说,他当时正在进行周五晚的心理治疗。

“我在傍晚5点30分到了诊所,这是我与第一个病人预约的时间。遗憾的是,他没有按时到。这个病人到了一个不必严格如期接受治疗的阶段。伯奇先生的预约时间是6点15分,他通常都很准时。我在一楼的第二诊疗室等他。等到6点10分,他到了。他不喜欢和巴古雷的病人一起在大候诊室等候,我也确实不能因为这点怪他。我想你也听说过伯奇这个人。他写了那本很有趣的小说《正直的灵魂》,非常精彩地反映了潜藏在值得尊重的英国城郊地区传统中的性冲突。不过我有点记不清了。当然了,你已经和伯奇谈过了。”

达格利什确实和他谈过了。整个过程索然无味,但也不是没有启发。他曾听说过伯奇那本书,有二十多万字,其中故意穿插了许多经过深思熟虑的猥亵章节,只要通过简单的数学运算,就可以知道下面一段描述会在哪一页。达格利什并没有怀疑伯奇参与了此案。可以写出性与虐待的大杂烩的作者,也许自己就是性无能,当然也很胆小,但他不一定就是在说谎。

达格利什说:“你能肯定你所说的时间吗,医生?伯奇先生说他是6点15分到诊所的,卡利登记他的到达也是这个时间。伯奇说他直接进了你的诊疗室,因为卡利告诉他你那里当时没有病人。他在那里等了你足足十分钟,有些不耐烦了,准备去问问你在哪里。”

对于病人的检举,斯坦纳医生既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大动肝火。不过他确实显得有些尴尬。

“伯奇先生居然这么说,很有意思。恐怕他说得没错。他开始接受治疗的时候,我觉得他似乎有点恼火。如果他说我是6点25分才和他见面,我肯定他说的是事实。今天晚上这个可怜的家伙治疗时间很短,而且受到了干扰。在他治疗中的特殊阶段,出现这种情况那是非常不幸的。”

“所以说,你的病人到了前诊疗室时,你不在那里,那你去哪儿了?”达格利什和颜悦色地追问。

斯坦纳医生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令人震惊的变化。他突然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像个小男孩在淘气的时候被当场抓住一样。他不是害怕,而是感到很内疚。从心理治疗医生到尴尬的少年犯的表情变化颇有几分滑稽色彩。

“但我跟您说过了,警司!我在第二诊疗室,就是前诊疗室和病人候诊室之间。”

“你做了什么呢,医生?”

其实,这种事情也很可笑!斯坦纳医生究竟做了什么,结果才会表现得这样尴尬?达格利什心里在琢磨一些奇怪的可能性。看色情小说、抽大麻烟或是引诱肖特豪斯太太?肯定不会是策划谋杀之类的事情。不过斯坦纳医生显然已经决定必须说实话。他面露愧色,坦白说:“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傻,可是……这个……那个房间很暖和,我已经忙了一天,那里还有张长沙发,”他咯咯地笑了笑,“其实,警司,博勒姆小姐被推定已经死亡的时间,用一句俗话说,我当时‘打了个盹儿’!”

斯坦纳医生作了这番尴尬的坦白之后,变得开心而健谈起来,很难把他打发走。达格利什只得解释说,眼下他已经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他这才离开。下一个进来的是巴古雷医生。

巴古雷医生也像他的同事们一样,没有抱怨等候时间太长,不过他还是不耐烦了。他把一直没换的白大褂往身上一裹,拉了拉椅子坐下后,似乎不太舒服,不断扭动纤细的肩膀,时而跷起腿,时而放下。他的人中显得更深,头发有点潮湿,在台灯映照下,他的眼睛像黑色的水坑。他点燃一支雪茄,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把它递给马丁警探。

“我写了个个人详细情况介绍,这样会省些时间。”

“谢谢,先生。”达格利什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不妨这么说吧,6点15分之后的二十来分钟里,我不在犯罪现场,但是拿不出任何证据。我想你已经听说,安布罗斯护士长最后一次看见博勒姆小姐之前,我离开了夜间门诊治疗室几分钟。我去大厅那头的医务工作人员衣帽间抽了根雪茄。那里面空着,没有人去。我没有急着赶回诊室,我想我大约6点40分过后才回到英格拉姆医生和安布罗斯护士长那里。当然,那段时间她们一直在一起。”

“护士长跟我说了。”

“认为这两人中有谁涉嫌这个案子是非常荒谬的,不过我很高兴,她们碰巧在一起。我认为,根据您的观点,能排除的人越多越好。我很遗憾自己拿不出不在现场的证据。恐怕我也不能以任何其他方式提供帮助。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达格利什问巴古雷医生当晚他是怎么度过的。

“晚上7点之前,我过得和往常一样。我4点之前就来了,接着去博勒姆小姐办公室,在医护人员登记簿上签名。那个本子以前是放在医务人员衣帽间的,最近她把它拿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了。我们说了几句话。她问我夜间门诊治疗的新机器的服务安排问题。然后我就开始了治疗工作。在6点之前,我们一直很忙,我要定期去看那个接受麦角酸治疗的病人。她由玛丽安护士特别安排在地下室的治疗室里。我忘了,您已经见过金太太了。”

达格利什来的时候,金太太和她丈夫一直坐在病人候诊室。他很快就认定这样的人与这起谋杀没有关系。那位女性弱不禁风,还有点迷糊,坐在那里紧紧握住丈夫的手。等马丁警官和他的手下来后几分钟,她丈夫才到诊所,准备陪她回家。达格利什温和地简单问了那个女人几句话,就让她离开了。无须医务主任担保,他也觉得这名病人不可能离开自己的病床去杀害任何人。但是他相信她的状态也不可能给别人做不在场证据。他问巴古雷医生最后一次去病人那里的具体时间。

“我来了之后不久就去看了她,实际上我还没有开始电击治疗。3点30分病人就服了药,我去时,她刚刚开始有反应。应该说,使用麦角酸治疗是为了让病人释放某些潜意识中的东西,更加容易接受心理治疗。这种药物的使用是在严密观察下进行的,病人身边一刻也不能没有人。5点的时候玛丽安护士又叫我下去了一趟,在那里待了大概有四十分钟。而后我回到楼上,大约5点40分的时候,我对病人实施了最后一次电击治疗。最后一位夜间门诊病人实际离开诊所的时候,是在最后一次看见博勒姆小姐之后的几分钟。大约从6点30分起,我开始做清理并写出治疗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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