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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合.14

作者:变化系的羽毛 当前章节:14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3:00

此时胜鹿太郎已经五十多岁,华发满头,眼神呆滞行动迟缓,满屋子的书籍也堆得乱七八糟,草稿纸和军舰草图也扔得满地都是。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就像得了老年痴呆一般。

同样为人师表,他和松阳老师简直完全没有可比之处嘛!——松下村塾的三人抱着如此不屑的想法。

而另一个人则截然不同。坂本辰马眼神闪烁着,一直以一种崇拜的姿态和胜鹿太郎说话,即使对方再怎么敷衍塞责,也仍旧积极地拿自己的热脸往他的冷屁股上靠。

“够了。我要回去了。”

终于,高杉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冷冷地瞥了眼坐没坐相地歪在榻榻米上扣鼻屎的胜鹿太郎,眯了眯眼睛,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开。

而桂和银时则被坂本辰马一左一右地摁了回去。

“不可以对胜先生这么没礼貌!”坂本的表情认真到让他们感到诧异,“请务必用心灵去倾听他说的话——一定能领悟到其中真理的!”

“……能领悟到那所谓真理的只有你们‘啊哈哈哈’族人吧!莫名其妙。”银时不爽地拍开了他的手,作势起身,“我也要走了——真是的,浪费我的时……唔!”

膝盖才刚刚站直,锋利的刀刃就已经抵上了他的脖颈。

坂本辰马拿刀指着他,脸上却笑得一脸纯真:“啊哈哈哈,不管怎么说请坐回去哟金时~高杉他走掉了我管不了,但是你们两个一定要陪我和胜先生聊到最后哟。”

“坂本——你这家伙疯了吧!”

“他可没有疯。疯狂的,是这个时代啊。”

正经严肃的声音忽然响起,音色没有变,然而那话语里透露出的气质却仿佛变了个人般,与方才天差地别。

“胜先生?”

银时和桂惊讶地把视线转过去——方才还懒洋洋地躺在地上的老人,此时已经是正襟危坐,一双苍老的眼睛里,目光矍铄。

“……这算什么?超级变换形态?”*

“啊哈哈哈!胜先生您终于睡醒了,太好了!”坂本收起刀,笑得一派天真,“金时,假发,你们有福了,好好听听胜先生的教诲吧!”

“什么睡醒?谁睡醒了第二重人格吗?”

“……坂本,你这家伙真的没有被什么邪教洗脑吗?要不要我帮你

联系下心理卫生中心?”

………………

…………

……

高杉走出长州藩藩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天色完全暗了下去。

这一年的日本气候非常反常——今夜也是。明明是寒冬、明明地上有着一地的积雪、明明天上挂着一轮巨大明亮的圆月——然而夜空中却漂浮着大量的乌云,时不时地飘到月前,将月光彻底遮住,方才还亮如白昼的街道霎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银桑我啊,听见你说梦话了哦~」

「高杉,你有没有发现每次提到呓小姐的时候你的反应都会变得很迟钝?」

「你在梦里喊着呓小姐的名字说的那些……」

“可恶!”

银时方才说的话不停地在耳边回响,高杉暴躁地对着空气狠狠啐了一口。

“大半夜的不睡觉,玩什么盗梦空间啊,混蛋……”

「太难看了!竟然对一直像母亲一样照料我们的呓小姐产生那种想法!」桂那标志性的正义凌然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假发那个白痴……”

冬夜的寒风忽然迎面刮来,高杉下意识地缩了缩下巴,将围巾裹紧了一点。

脖子上那条与自己头发同色的深色围巾,是呓在几天前赶着织出来的。伸手轻轻抚摸,感受着围巾上细密的针脚和平滑的线条。

用围巾裹住口鼻,几乎能够从寒冷的空气中嗅到那熟悉的青草香气。

顿时,心乱如麻。

一团乌云无声地翻涌,千军万马般攻向圆月的光明。

道路积雪上的反光也随之一层一层地暗了下去——高杉继续埋着脑袋踏雪前行。

然而在他的身后,黑暗席卷而来的阴影下,几抹嗜血的冰寒刀光一闪而逝。

藏身于黑暗的杀手轻轻踩雪,无声无息地靠近,冲着少年尚显单薄的背影咧开一个危险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上一章里小鹤的腰带:上一回提到的“腰间的腰带,绑在腹前的绳结正毫不掩饰地向所有人彰显她特殊的身份”这句话里的一个小tips就是,日本的艺伎之类的职业的女人,腰带的绳结(就是那个有名的枕头包= =)都是放在前面的,而良家妇女的绳结则在后腰上。详情大家可以去对照吉原炎上篇里的女人们。

*关于那首山寨诗:据考据,“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到天明”这句诗的原作者不是高杉晋作而是木户孝允(就是桂小五郎)哦,小呓的吐槽其实有误的说。

……话说回来,历史上的松下村塾里走出来的这些个家伙除了才华卓然之外的共同属性就是喜欢泡妓.院吗=_,=

*关于生麦事件:是日本幕末确实存在的事件,名字没改,事件经过跟文中说的差不多,不过想要知道更详细的经过的姑娘可以去百度下

*关于背后受伤要剖腹自杀的浪人团体:没错,就是新选组= =

*关于超级变换形态:……卡布达卡布达!(铁甲小宝是童年回忆……)

☆、钢铁年代(十三)

“哪儿来的不知死活的家伙。”

钢铁碰撞的蜂鸣响彻寒夜,高杉长刀一挥,眯起眼睛试图在黑暗中辨认出敌人的模样。

“试刀杀人犯?别找错了人了!——不知道我是长州藩的高杉晋助吗?!”*

高杉选择了一个在武士中比较大众化的对战宣言句式——虽然他一直觉得这种说法又蠢又俗。但也的确是表明身份立场的最便捷方式了。

彼时的高杉晋助在攘夷志士中已经小有地位,精湛的剑术在武士中也是名声响亮的。

“哼。”然而对方听了他的名号,既不惊讶也不犹豫,反而握紧长刀步步逼近。

显然,持刀行凶的人并不忌惮于他的名号,也不是为了攘夷或佐幕的立场纷争,他们的目的,只是高杉晋助的性命而已。

乌云持续遮盖着月光,高杉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勉强靠着对方的长刀偶尔闪现的反光确认敌人的位置。

然而这黑暗的环境对对手似乎毫无影响。他们熟练地挥舞着刀,仿佛眼睛里生了个热力检测仪似的,准确无误地朝高杉砍了过来。

——情况不太妙啊……

高杉几乎是凭着直觉在躲闪,一把刀呼啸着撕裂了他的衣角,顿时炸出一背的冷汗。

——看来,敌人不是普通的浪人,而是专门训练出来的熟悉黑夜作战的暗杀者。

他们循着高杉发出的气息和声响,游刃有余地发动攻击。而相反的,高杉则渐渐招架不住,且战且退。

忽然后背一硬——竟在不知不觉间退到了附近农家的小院里,撞上了堆在院子里的干草垛。

“机会!”黑暗中的杀手低呼一声,猛地挥刀朝没有退路的高杉头上砍去——

噗!

刀身陷到了草垛里。方才高杉所在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什么?!”

没想到攻击对象会忽然消失,几个杀手一时茫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背靠背围成一圈,警惕地环视着周围的情况。

草垛背面,高杉无声地迈出一步,屏住呼吸探出头去观察那几个杀手。

寒风再起——天上的乌云呜咽着缓缓散开,明亮的月光再次铺洒而下——高杉眼神一凌。

——敌人一共有四个!

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双手,往上面呵了口热气,然后右手沉稳地按上刀柄,双目锁定四人的位置,静静等到时机——

风过云涌,乌云再次袭来,月光被彻底遮住的瞬间,高杉就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夜行侠一样——长刀无声出鞘——他踩着积雪,轻巧地跃出草垛,在四人还没来得

及反应之前就猛地挥刀——

“啊!”

暗夜里传来男人凄厉的痛呼——杀手中的一个被高杉一刀斩断了胸骨,热血猛的喷出,倒地不起。

“混蛋……”另一个杀手懊恼地骂出声,朝方才高杉袭来的位置冲过去,然而刀至之处空无一人。

“可恶!又躲起来了吗!”

高杉晋助的剑术,在全国上下的青年武士中是出了名的刁钻狠毒,攻击套路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且别具一格,激烈的交锋中,他的刀锋每每所至之处,均是最令人出其不意的软肋。

在月光明亮的时候躲藏起来观察敌人的位置,在月亮被乌云遮住的瞬间则冲出攻击,一击得手后立刻撤退重新隐藏起来——这一次,高杉用这样的战术迅速干掉了三个杀手。每次都是一刀毙命。

然而待到敌人只剩最后一人的时候,少年心高气傲的老毛病就又犯了。

高杉挑起下巴,施施然从草垛后走了出来,准备和最后一个杀手做面对面的对决。

月光再次洒下,他看到了那人恐惧得瑟瑟发抖的模样,握刀的架势已经彻底崩溃,破绽百出。

“你们是谁派来的?——佐幕派的人?天人?还是暗杀泽北家的人?”

高杉胸有成竹的霸道语气让对方更加害怕,他刀尖抖动着,一步一步地后退。高杉则一步一步地逼了过去。

“说!到底是——唔!”

猛然间,高杉感到下腹传来一阵猛烈钝痛!一把刀从他的背后刺入,直接刺穿了他的右腹。

——什、什么时候?!

“太——嫩——了——”不等高杉反击,一个沙哑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在他耳畔炫耀般地缓缓出声。

啧。

高杉不甘地眯眼,强忍着疼痛转身挥刀一斩——然而那人却立刻抽刀后跳,高杉一刀挥空了,再加上腹部猛烈的疼痛,身子一时失去了平衡,险些跌倒。

“混蛋……”

左手捂着伤口,感到滚烫的鲜血正汩汩涌出,高杉狠狠地咬着牙坚持,踉跄着站稳了身子。

回过头去一看——身后,竟黑压压地站着近十个全副武装的杀手。散发着阴寒的杀气盯着自己。

“你表演了一出不错的家家酒哦少年。”凭着月光,高杉看到领头的那个男人,赫然是冈田拟藏的脸,“但是,游戏到此为止了。”

“哼。”高杉强撑着身子,尽量保持不以为意的语气与他对话,不让自己输了气势,“果然是为泽北家的事情来的吗?冈田拟藏,你以前也是个攘夷志士吧?真是有够堕落的。”

嗤——呵呵呵呵。”冈田发出尖锐的笑声,眼神里带着渐趋疯狂的神色,“攘夷?别开玩笑了。我以前在武市那家伙的手下,只不过是他答应给我‘杀人杀到满足’的机会而已。但是现在,那家伙却因为一个丫头的死而萎靡成那样——我很失望啊。”

“疯子。”

“这话可别说得太早哦,年轻人。”冈田眯起眼睛,靠着月光打量眼前的这个尚显稚嫩的高杉晋助,身负重伤却狼狈坚持的模样,一股微妙的感觉竟在胸口滋生起来,“所谓的疯子,只不过是经历了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过去而已。”

说完,他抬手朝身后的杀手们做了一个手势,眼见他们就要挥刀而上!

高杉咬牙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经历过旁人无法理解的过去?少臭美了——都一大把年纪了的大叔还学人家美少年玩什么中二设定!”

长刀几乎是从天而降!

冈田拟藏下意识地举刀一挡——铿锵一声。这才堪堪挡住了垂直落下的重击。

“呓小姐?!”挥刀挥到一半的高杉惊讶地看着眼前如同魔术般出现的身影,惊呼了一声后却感到喉头一堵,竟无法再发出声音。

“嗯,乖。怎么样?呓姐姐每次都在关键时刻登场挽回局势很帅吧?”呓将手中的长刀转了漂亮的剑花,然后回过头去,弯着柔和的双眼冲高杉露齿一笑。

“少在那耍帅了——小心!”

十数名杀手短暂地愣了愣,立刻回过神来,挥着各色的长头倾巢而上——

狭窄的农家后院有很多障碍物,长刀挥舞起来其实非常不方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是呓小姐恐怕也很难抵挡那些人的进攻。

高杉咬了咬嘴唇,强撑着挥刀向前迈了一步,腹部的伤口就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竟猛地咳出了血。

“晋助你退后。”

见此情景,呓迅速收起了开玩笑的表情,抬起左臂阻止了高杉上前的举动,右手则……扔掉了手里的长刀。

“呓小姐你做什么?!”

“嘘,不要吵。”

你习惯性的哄小孩的语气把高杉气得不轻。

呓将手伸入怀里,拿出了一把手枪,熟练地子弹上膛拉开保险,对着冲过来的杀手一枪一个准。

“欢迎来到火器时代,冷兵器白痴——”

十发子弹正好干掉了十个人,呓毫不犹豫地扔掉手里的空枪,将手伸向身后高杉的腰——将他腰上的短刀一把抽了出来。刀光翻飞,迅速解决了最后的两个杀手。

“好身手的女人

。”冈田拟藏眼神亢奋地闪烁着挥刀冲了上去。

“好难看的大叔。”吉田呓面无表情地吐槽。

铛的一声——刀锋刹那交错!

几秒的寂静之后,才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冈田拟藏那架在鼻梁上耍帅用的墨镜裂成了两半。紧接着,又是噗的一声,鲜血喷溅的声音——

“啊啊!——我的眼睛!”

………………

…………

……

踏着微弱的月光,呓架着高杉的肩膀慢慢走在回村塾的路上。

高杉别扭地挣扎了一下,低声说:“呓小姐,不用扶着我,我自己能走……”

“……走个屁。”

呓不爽地爆了个粗口,扭头瞪了高杉一眼。

“我昨天晚上才跟你们说了什么?——打不过就跑!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什么听话不听话的……不要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说——唔!痛!”

“真是难看——在江户学了这么多年刀竟然还是这么没用——你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呓一句重话丢过去,等着高杉像往常那样反击回来,嚷着“那是因为被人偷袭!”或者“那是因为根本没时间逃跑!”之类的话。

然而等了好久,身旁的少年却一直没有借口。

呓感到气氛有些怪异,奇怪地扭过头去看他——发现高杉低垂着脑袋,黑夜中,细碎的刘海下面阴影浓重,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是吧?伤自尊了?

说起来,这种心高气傲类型的男人,自尊心的确是像玻璃一样又硬又脆来着。

呓有些后悔,于是悄悄在心里思索着该怎么把他哄开心。

然而正打着腹稿的时候,高杉却忽然开口说话了。

“不会了……”

“诶?什么不会?”

“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下一次一定……”

“一定?”等了半天,高杉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呓有些不满地催促,“一定什么?晋助,一口气把话说完好不好?”

然而话音刚落,呓感到自己肩上架着的高杉的左手臂忽然一紧。

“诶?”

高杉停下了脚步,忽然用力将呓一把揽进了他的怀里。

强忍着腹部那贯穿的伤口的疼痛,高杉咬着牙,直视着呓的眼睛,仿佛下定巨大的决心般,低吼出声——

说出那句对吉田呓来说,如同咒语般的话语——

“下一次一定……换我来保护你!”

呓愣在原地,看着高杉明亮且坚定的双眸,那熟悉的墨绿眼

眸——

忽然感到……一阵命运般的窒息。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一章本来还有更多内容的。

但是昨天晚上在下心情很差很差很差,没有缘由地超级焦躁,修文的时候把后半段的剧情修得乱七八糟,无论如何都无法写出满意的东西。连注释不想标了= =###

所以剧情就先切到这里了。容在下睡一觉稍微冷静一下……= =

下次更新还是老时间不变。。。在下只是需要冷静一下。可恶为什么会这么焦躁啊。明明莫言先生得了诺贝尔奖我应该很开心才对……可恶可恶可恶……(掀桌)

求留言求撒花求安慰!!!!!!!!!!!

☆、钢铁年代(十四)

这个世界,是一个可怕的轮回——这是身处于凝固的时光中旁观生离死别的吉田呓如今所得出的唯一结论。

只是,曾经的她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然而现如今,却也被拉入了这场轮回之中,无法自拔。

十年前的那天,吉田松阳绑着高高的马尾对自己说“小呓,我喜欢你!”

十年后的今天,高杉晋助满脸血迹,对自己说“下一次,由我来保护你!”

截然不同的环境,截然不同的气氛,截然不同的人。

但是,那表情、那神色以及他们所散发出来的,令她位置窒息的气息——竟是一模一样的。

相似到——让她感到恐惧。

“晋助你……”

呓张了张嘴,但只吐出了这么个名字便没有再说下去。

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嗡嗡的叫着混乱了片刻,然后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少年,迅速地冷静下去——

高杉晋助的那些心思她怎么会没有发现?只是安政年的到来已经夺走了她的全部注意力,这个少年的心思,她已经无暇顾及,再加上高杉的个性以及那家伙的恋师情节,所以一直以来都在选择无视。

——事实告诉我们,青春期的孩子如果不管好就一定会长歪。

呓头疼地在心底叹了口气,然后身后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肩膀,露出一个不以为意的笑容:“别胡说八道了,快点走,去找雪村医生帮你处理下伤口。”

看见呓若无其事地忽略掉了自己的话,高杉心底猛地涌出一股强烈的愤怒,那是一种……强烈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欲.望:“呓小姐!我已经长大了!”

“闭嘴!”

没想到呓对这句话的反应会这么激烈,高杉被她的怒吼震得愣住,看见眼前的女人那轮廓柔和的眼睛里射出严厉的光芒。

薄唇微启——高杉忽然有一种想捂住双耳的冲动——因为他有预感,呓小姐接下来会说出非常残忍的话。

轰!

然而这时,不远处的天空却忽然爆出一阵巨大的轰鸣!

呓听见那声音浑身一抖,胸口登时有股不祥的预感炸裂开来——再一回头,发现那爆炸的方向果然是村塾。

“松阳!”

呓颤抖着惊呼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腿就往村塾冲了过去。

满心都被松阳的安危给填满的吉田呓,一直到赶回被炸成废墟的村塾,都完全没有想起自己将腹部受伤的高杉晋助扔在了身后。

刚刚鼓起勇气告白的少年捂着腹部骇人的剑伤,却完全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因为心太

痛了。痛到……失去了其他全部的知觉。

单薄的身影独自伫立在寒冬夜晚的冷寂街道,暗紫的细碎刘海遮住了眼睛,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

…………

……

在高杉遇袭的当天下午,呓在情报屋的熟人给她送来消息,说冈田拟藏一行作风不良的浪士昨天已经抵达长州藩,并于当晚在某居酒屋内聚集进行密谋。她立刻就意识到他们是为那个小鹤的事情来的,目标恐怕就是近些天来高调地调查泽北家暗杀事件的那四个少年。

然而恰巧在这种时候,他们四个竟集体出门了,村塾里的学生也自从年前松阳生病之后就一直放假至今,新年将近的村塾里,只有她和松阳两人——如果自己离开村塾去接他们四个的话,就只剩松阳一个人在家了……

“没关系的小呓,我既没有生病也没有残废,你担心的话就快点过去吧。”

“松阳,我怎么觉着你这话里带刺呢?”

正在伏案书写的松阳闻言,提起笔呵呵浅笑了几下,告诉呓说:“小太郎出门的时候告诉我,他们几个去藩厅拜见胜鹿太郎先生了。”

而呓一面担心着在外面到处跑的四个少年,一面犹豫着想——只是稍微离开一会儿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然而却没有想到,藩府的人的嗅觉竟如此敏锐,才离开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对村塾出手。

赶回家的吉田呓看见,被炸飞了一半屋顶的村塾里,一个人都没有。

………………

长州藩新任藩主毛利容容*和他那个立场不定、行事犹豫的开国论父亲截然不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佐幕者。憎恨攘夷浪人,憎恨开国论,在上位之前就一直非常警惕松下村塾的存在,视其为定时炸弹,只是过去由于权力不够而无法对他们下手而已。甫一登上藩主的位置,他就第一时间向吉田松阳发难了。

成为藩主的眼中钉后,即使是高杉家的力量,也再也无力保护他们。

松阳被捉走后,呓像疯了一样的开始了行动。高杉他们也是在这时才知道——每天都一副家庭主妇的模样在村塾里为他们做饭打扫的女人,在背后竟有着如此庞大的情报网络和恩情旧友——他们甚至来寄来村塾的信件中,看到了水户藩藩主和参政的名字。

为了拯救吉田松阳,这些年来,她在暗中积攒了太多了人脉和力量,为的就是把他从安政大狱的户口里救出来——

然而,最后的调查结果,竟只是个笑话。

吉田松阳,因涉嫌接触倒幕派激进浪士而被捕,捕捉

理由是——协助调查。

“什么?”

吉田呓拿着最后到手的调查结果,惊讶地忘记了语言。

协助……调查?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被捕入狱,而只是被卷入地方警力的一场小型治安行动?——倒幕派激进浪士指的就是冈田拟藏他们吧?

开什么玩笑!捉拿倒幕派浪人的小型行动至于夸张到用大炮攻击一个小小的村塾吗?

——被耍了!

吉田呓猛然意识到,自己中了敌人的奸计。

从吉田松阳接触到林子平开始攘夷活动的时候开始,呓就开始了她的准备计划,近二十年来积攒的旧人情、信息渠道以及有生人脉……全部都是准备在松阳入狱的时候用来帮他脱罪的。

然而,由于过于在意松阳的安危,反而蒙蔽了她的眼睛。在得知他被抓走后,吉田呓心神大乱,第一时间就将自己所有的牌都抛了出去——却只得到了一个“协助调查”的结果。

所谓的“协助调查”也就是说,在地方拘捕房里待上几天录完口供后,他就会立刻被放回来。

但是此时,吉田呓所有的人脉关系和信息渠道——最后的杀手锏都已经全部暴露。再过不久就会被通通封锁。

待到真正的安政大狱到来之时该怎么办?

呓一把揉碎了桌上的书信与资料,愤怒懊恼得恨不得撕碎了自己。

“毛利容容!果然不是个好对付的男人!”

还有一点——为什么警卫队的人能在第一时间就知道自己和那四个孩子全都出门了?为什么会这么巧的,在村塾只剩松阳一人的时候展开拘捕?

……是谁在暗地里监视松下村塾向藩府告密?

邻居吗?

这些天呓一直在偷偷观察周围的农家和店铺,竟发现每一户人家似乎都在躲着自己,请人帮忙修理被炸掉一半的村塾时,也没什么人愿意帮忙——这是怎么回事?一直以来自己明明非常友善地对待他们、邻里关系不是很好的吗?更何况,松阳一直都很受村民的爱戴啊。

终于有一天,在扔完垃圾之后偷偷躲在邻家屋檐下偷听的呓终于弄清了缘由——是小鹤。

那一天,小鹤一身张扬显眼到令人发指的模样来到村塾,又用一副暧昧熟稔的语气来找人,以及送出那个怎么看都是定情信物的手帕的情景全都被邻家的人们看到了。

花柳街的妓.女找到松下村塾的门上了——这一现实,几经那些长舌妇的传播,被歪曲成了可怕的结果——

松下村塾的老师吉田松阳是个衣冠禽兽的伪君子,在花柳街和

一个妓.女好上了,后来妓.女怀了他的孩子他就残忍将其抛弃还逼她去堕胎,将那女人害得生不如死后又继续回来装出一幅人模人样的样子教书育人。

——坑爹啊!小鹤来的时候那副满面春风的模样打扮得跟朵花儿似的哪里像是被“害得生不如死”了啊!而且惹上她的不是松阳是晋助好么!

虽然很想这样骂出声,但骂了又怎么样呢?只能给那些长舌妇留下更多的八卦题材吧?下一次就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了……

不过,在人品上名声大跌还不算什么,对那个小鹤做了进一步调查后呓发现了更不得了的事情——

泽北家的家主的确是因为帮助攘夷浪人而被暗杀,然而小鹤的弟弟——那个号称患了痨病卧床不起的泽北左之助,竟是个佐幕党的杀手。目前身处江户,下落不明。

重病的弟弟在江户,为什么姐姐却在长州藩接客?更何况,若论起生意的话,江户那种人流密集的大城市反而能接到更多的客人不是吗?

吉田呓整天埋首于那些资料和情报中,思考了太多太多,然而还没等她理出最终的头绪,出现在村塾门口的温柔声音便将她脑海中的思绪全部清空了——

“我回来了。”

迎着晨曦走进村塾大门的吉田松阳面带微笑,但是由于连续几天的关押于审问,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疲倦,衣衫褶皱眼圈浓重,以及布满了下巴的胡茬。

呓把他狼狈的模样看在眼里,眼眶顿时一片火辣辣的痛。

“啊,小呓……”松阳朝她走近了两步,又了停下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说,“抱歉,现在的样子乱七八糟的,我先去换洗一下脸换一件……诶?”

“笨蛋!”

松阳话还没说完,呓就朝他冲了过去,几乎是双脚离地的扑进了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熟悉的味道和体温,眼泪差点就蹦了出来。

但还是被她拼命忍住。

“走的时候至少也要留一封信吧!我还以为你被……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呓紧紧抱住松阳的肩膀,生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了似的。

“害得我这几天担心得——今天晚上罚你没晚饭吃!”

“噗。”

“笑什么笑!亏你还笑得出来!”

“啊,抱歉抱歉,都是我不好。”松阳垂下眼睛,看着怀里的呓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板着脸开始骂骂咧咧地对自己说教的模样。

缓缓伸手抚上她的发。

感到无比的满足

,以及——不舍。

“下次出了天大的事也要跟我打完招呼之后再出门!”

“好的好的,一定。”

松阳微笑着如此回答。

一定?——那是……不可能的。

差不多,该到道别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没错,松阳老师还没入狱呢,逗你玩儿~(殴)

另外——在下没有来大姨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都在提大姨妈啊为什么是大姨妈啊没有大姨妈不是大姨妈是桂啊啊啊啊啊啊!【失控——】

*毛利容容:长州藩主毛利氏和土佐藩主容堂公的合体=_,=土佐藩的大奸容堂是个很有名的人,总觉得他的性格很有爱就拿过来用了。

还有……额,那个,在下最近把海贼的艾斯拯救篇重开了一遍——尼玛魂立刻就又被哥哥勾走了啊啊啊混蛋!又萌上赤犬了啊好想看艾斯哥哥的坑啊!(哪里不对?)

结果灵感的血槽立刻被尼桑清空了= =

……那个,弱弱地问一句……如果我暂时转移战线开艾斯尼桑的新文过一阵子再回头来填这个坑的话……会被诅咒吗?

我我我我我开玩笑的!会完结的一定会完结的!一切都以嫖完高杉为最优先啦一定完结这一篇再开新坑啦!

请注意是嫖完高杉不是嫖完松阳老师!请和我一起默念——本文的男主是总督男主是总督男主是总督……(你够了)

☆、钢铁年代(十五)

新年过后,村塾里的学生果然一个都没有回来。

小鹤的事情被人们越传越难听,吉田松阳的名声,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如现在这样差过。学生们的父母哪会放心让这种人教导自己的孩子?

有点素质的还会上门扯个理由,装出无奈的表情说“抱歉啊,我家的孩子从今年起就要到其他的地方去上学了。”或者一声不响地消失。

没素质的,甚至会找上门来趁火打劫,说什么自己的孩子被教坏了,要村塾负责任。

同时,随着冈田拟藏的事件,泽北家的故事也被人给挖了出来,广为传播。由于桂他们帮小鹤报的这个仇是攘夷志士的仇,因此被藩府抓着了把柄,从此之后三天两头的上门搜查和拘捕口供就没有停过。

另一边,由于小鹤的弟弟泽北左之助是佐幕派的杀手,他们对那姐弟俩的帮助又触怒了攘夷派浪士的神经,视他们为叛徒。

松下村塾,一时间竟陷入了两头不讨好的尴尬境地。

“松阳?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天早晨,呓刚刚洗完碗,在路过空荡荡的大教室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松阳的身影。

他一个人跪坐在教室边的储物柜旁,把里面给学生准备的枕头被子的全拿了出来。还是那么家务无能,笨手笨脚的把被子弄得乱糟糟的摊了一地。他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左叠叠右整整,终于成功的把整整齐齐的壁橱彻底毁成了一个狗窝。

“得了得了,快让开!我来弄!”呓嫌弃地撇了撇嘴角,将松阳赶到一边去,三两下便手脚麻利地将被子全部叠成了整齐的豆腐块。

“于是,你这又是什么心血来潮?突然开壁橱做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到……这些被子都是新买的吧?”

几个月前桂他们从江户寄回来了很多钱,呓和松阳商量了一下便决定用那些钱给村塾里的孩子添置新的被子和枕头,因为之前的那些都用了很多年,早已经旧得不成样子。

但是,买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给孩子们用,就闲置下来了。

松阳垂下眼睛,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用不以为意的语气轻松地说:“和天人战斗的前线战场现在正水深火热,战士们的生活非常艰苦,我想,反正也没有人用,不如把这些被子捐给他们吧?”

呓闻言,慢慢敛起了眉目,紧紧抿住嘴唇凝视他的脸,没有说话。

沉重的气氛持续了好几秒,松阳仿佛为了打破什么似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冲呓笑道:“总而言之,先把这些都打包起来吧,下午我和银时一起把被

子送到邮局去。”

“不许。”

“诶?”

“不许把这些送出去。”呓直视着松阳那伪装得开朗的笑脸——开朗过头了啊,松阳真正开心的时候,才不是现在这个表情——“还是留下来吧。”

将手伸过去轻轻覆盖到松阳的手背上,呓抿着嘴唇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等学生们回来之后,还会再用到的。”

松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猛的低下头去,不敢看呓的眼睛。然而手掌却翻了过来,一把将呓的手握进自己的手心里,像溺水者抓住稻草一样,将她抓得很紧很紧。

呓用力地回握他颤抖的手,用坚定的声音说:“等到事情过去,学生们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说的也是……不能让他们回来之后没有被子睡觉啊。”

“松阳你也是,要好好加油,不能让学生回来之后看到一个斗志全无的没用老师。”

“呵。小呓你真是的……”

松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正常的微笑。他抬起,看着呓的脸,眼神颤抖了一下,张开嘴正准备说些什么……

然而却忽然被门外传来的熟悉声音打断。

——是小鹤。

和上一次那个明艳动人的女人完全不同。这一次,她落尽了一身的铅华,穿着粗糙的布衣,青丝垂落,素面朝天。闪烁着哀伤的泪眼出现在村塾的门口。

“对、对不起……”小鹤捂着脸,泣不成声,“是我害了你们……吉田先生,高杉大人……对不起!”

寒冬料峭,小鹤却只穿着一身极单薄的布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桂终于第一个看不过去了,心软的他走到门口劝慰道:“先不要说那种话了——来,先进门去坐坐吧,你都快被冻死了!”

“像小女这么肮脏的人……没有资格踏入这里。”桂想要抓住小鹤的手臂,被她颤抖着躲过,然后却因为双腿被冻僵,一时没站稳而踉跄了好几步,最终跌入桂的怀里。

“喂喂……呓小姐,她全身都冷得像冰块一样!”桂的手规规矩矩地搁在女人的肩膀上,一派正直地回头向呓小姐求通行令,“让她进屋去吧!”

“不、不要。小女只是来道歉赎罪的而已,我虽然已经被人赶出了店子无家可归,但也不希望再给你们添麻烦!”

呓站在屋檐下,冷冷地看着那个女人涕泪纵横可怜兮兮的模样。

——说什么不希望再添麻烦,那副表情、那个模样,不全都在说着“我好可怜请收留我”么?

呓扭过头去看向松阳。松阳皱着眉沉默了片刻,最后说:“

再这么下去她真的会冻死的,总而言之先让她进来吧。”

…………………………

“吉田松阳。你这个笨蛋老好人。”将小鹤送到浴室里去泡澡暖身子后,便冷着一张脸坐进被炉里,不快地骂了他一句。

“嘛,虽然泽北小姐的确给我们带来过麻烦,但是追根溯源也都是她的父亲和弟弟的错,和她本人没有关系。”松阳表情淡然,向坐在一旁的几个弟子轻声解释——

“在战争与革命的途中,你们还有可能遇见更多复杂的人情世故,遇见更多城府极深的阴谋家,我无法教你们该如何去和他们斗智斗勇,但却可以教给你们一件事——那就是信任。”

四个少年抬头看向端坐在桌后的老师,表情复杂。

“我希望你们以后,能成为一个对人类充满信任的人。”

“松阳。”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旁的呓却忽然出声将他打断了。

呓并不是一个喜欢插话的人。在过去,每一次松阳和他的学生或上门的访客对话的时候,她都是默不作声地在一旁替他们斟茶倒水,就像一个女仆一样。

然而这一次,她却一脸冰寒地将他打断。

“你刚才的话……”,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松阳的脸,声音低沉的说:“圣母了。”

………………

“哈啊?”圣……什么?

“反圣母反苏的读者会讨厌你的。本来就抢走太多男主角的戏了。”

“……???”

等下……气氛好像有点不对?不是说崩坏穿越的戏份就三十七章一次么!

“而且。”呓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迅速走到门边然后哗啦一声将门猛地拉开——“你躲在这里做什么?泽北小姐?”

“呀啊!”

悄悄跪坐在走廊外的小鹤还保持着一个偷听的姿势,呓的忽然出现将她吓得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眼睛飞快地转着在想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你不是被冻得快死了吗?还在门口做什么?来被炉里坐着暖暖身子嘛。”

呓俯视着坐在地板上的小鹤,眯起眼睛笑容阴森。

“啊……我……”小鹤颤抖着坐在地上没有起身,惊慌的眼神忽然透过呓的身影看向她的身后——接着,眼睛里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呓奇怪的皱了皱眉头,却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气息。

扭过头去,就对上了高杉墨绿的双眼。

“晋助?”

呓有些意外他会走过来——自从那天忽然对自己说出疑似告白的话后,他就一直躲着自己,

这么多天来连视线的交集都没有。

“你这是……”

“既然知道别人都快要冻死了,那就赶快把她扶起来啊,为什么还站在这儿说风凉话?。”高杉的声音硬邦邦的,怎么听都像是个和妈妈闹别扭的小男孩,“呓小姐,你这个样子真是难看。”

什——?!难看?

这个臭小子……是要造反吗?!

呓还愣在那儿的时候,高杉已经抓着小鹤的手臂将她一把从地上拽起来了——那个动作,也完全说不上温柔。

“吉田小姐。”站起身的小鹤轻笑着低下头,对呓很是有礼地轻声说道,“小女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也只是个,追寻着自己喜欢的男人背影前进的……普通的女人啊。”

这句话震得呓的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追寻着自己喜欢的男人背影前进的……普通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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