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我们家发的,就是战争财。
继母虽然向来娇生惯养,花钱大手大脚且毫无持家能力。但好在从小就得到了很好的礼仪教育,待人接物均是处处得体,再加上良好的品味眼光以及艺术界的好友圈子,很快便将高杉家门面和她自己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高杉家在商界的社交关系,也开始节节攀升。
那个时候年幼的我,看看那个年轻艳丽日渐美丽的继母,再看看年过中年逐渐衰老的父亲,时常觉得这个组合会散发出极不和谐的诡异气氛。继母的脸上,也越来越频繁的浮现出寂寞不耐的神色。
不过,金钱的力量总是伟大的。
很快,高杉家从“只不过是俸禄200石的大组士(*)”变成了“谁都惹不起”的地方巨商。
由于父亲是幕府官员,从商赚来的钱财自然都存在继母的账户上。因此,她的地位在家里愈发膨胀了起来。行事更是傲慢自大,目中无人。最后,甚至连身为父亲长子的我,都渐渐不放在眼里。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这个性格,说不定很大程度上就是受了继母的传染。
扯远了。我们接着说松阳老师。
那天他以攘夷浪人的身份来到我们家,带来了好几部他自己的着书,以及游历四方得来的心得体会,和父亲彻夜长谈。父亲非常的看好他的才学,尊敬地称他为“先生”,还准备应他的请求,帮助他建立松下村塾,以教书育人。
然而后来,事情却并没有如老师所希望的那样顺利发展下去。
那一天,我又偷偷跑到后院里去,准备把每天都要被强迫喝下的牛奶倒掉的时候(……你长大之后会后悔的),看到继
母和松阳老师,在那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幽会。
不,严格意义上来说,不应该算是幽会,而只是单方面的告白吧?
继母面色绯红,美艳的红唇不断地上下开合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松阳老师却一直都挂着礼貌却疏离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静静聆听。
终于,独自啰嗦了半天却仍然没等来一句答复的继母恼羞成怒了。
也是,从小就被娇惯任性得不像样的她,怎么能容忍自己看中的男人对自己不理不睬呢?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大家闺秀绝对不该做的事情。如果让外人看到了那样无耻的举动,对高杉家和她的娘家的嘲笑,大概会持续到好几代人之后吧?
但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却显得无比冷静。他迅速抬起一只手臂,挡住了继母即将扑上去的怀抱,另一只手则抬高遮在脸前,隔绝了她眼见就要贴上去的双唇。
“承蒙错爱。”松阳老师退后了好几步,然后垂下眼睛,对着继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行礼,“但还请夫人自重。”
………………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其实我对他那看似高洁儒雅的行为是嗤之以鼻的。
这个人是白痴吗?明明是来请求高杉家庇护的浪士文人,既然女主人主动投怀送抱,那就乖乖地接着好了呗。以后还有一个女人在家主耳边吹枕头风,办起事会方便很多吧。
财色双收,何乐而不为?
这年头的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奸..夫..淫..妇了(河蟹真麻烦)——这是高杉晋助还不满十岁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但很显然,松阳老师并不这么想。
所以理所当然的,第二天一早,家主高杉春树曾经爽快地允诺他的东西全部都反悔了。对他的态度也一落千丈,很快就被逼到了不得不卷铺盖走人的地步。
看来继母昨晚在父亲耳边说的坏话还真不少。
笨蛋男人。这种过于清高磊落的性格,恐怕注定他一辈子都无法出人头地吧?
然而我却再次想错了。
因为松阳老师的机会很快就来了——不过这个所谓的“机会”在那时看来,于他于我,都不是什么善茬——
在松阳老师即将离开高杉宅的前一天,我忽发高烧烧卧床不起,被医生诊断为疱疮——一种可怕的皮肤传染病。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继母在听说我得了这个病的时候脸上露出的表情。
惊讶,恐怖,慌乱,嫌恶——最后,变成暗喜。
疱疮越来越严重,一开始父亲还伤心而紧张地全力请人治疗身为长子的我。但是我却心知肚明这样的宠爱不会长久。
因为继母她,还有一个大我十岁的儿子。
虽然是她嫁过来之前和别的男人生的拖油瓶,在住进高杉家后也是备受冷落,但到了现
如今,仅有我一个独子的父亲显然要开始做第二继承人的准备了。
继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的那个“哥哥”很快就从幕后走到了台前。我的病床床头,也日渐冷落了人烟。
在我当时那个年纪,疱疮是死亡率极高的重病。自从患上了之后,便没再做活下去的打算了。
反正,在这个外表光鲜实则恶心至极的无趣家庭继续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如果真的继承了父亲那庞大的家业,也只会更辛苦麻木吧?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当时的我就是这么想着。
直到松阳老师温柔明亮的笑脸出现在我冰冷的床头。
“你就是高杉晋助,对吗?”丝毫不介意我这恶性的传染病,他是几个月来唯一一个用手抚摸我的人。
“别害怕,我的名字是吉田松阳,是你父亲的……朋友吧。你的病太严重了,继续待在空气这么差的城市里对康复不利,所以我和你父亲商量了一下,从今天起就到我在乡下开办的村塾去养病,好吗?”是几个月来,唯一一个用温柔的声音安慰我的人。
“没关系的,你一定会好起来。到时候我还会在村塾里教给你好多好多有趣的事情……”是几个月来,唯一一个鼓励我活下去的人。
那个时候,一个名为吉田松阳的太阳,就开始在我的生命力冉冉升起……
………………
我的病渐渐严重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传染性也越来越大,周围的家仆也都不再敢靠近我。父亲大概也觉得,让我这个病原体继续留在家宅里很危险吧?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松阳老师的存在,赶紧随手送了他一栋宅邸和一些金钱作为村塾的启动资金。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将我带走。
“哎呀呀,吉田先生您这么知识渊博见多识广,我非常钦佩呢。只可惜我年龄大了,学不进什么学问了——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正值适学年龄的儿子,要不,把他送去你的村塾,做你的第一个学生怎么样?”
父亲用冠冕堂皇的修饰说着虚伪恶心的话,把奄奄一息的我扔出了高杉家的宅邸。
………………
从那时起,我就绝了要把高杉家的人当亲人对待的心。
只要我能活下去,总有一天,这份痛苦,我会向他们千倍万倍的报复回来!
………………
初入松下村塾的时候,整个宅子里就只有我和松阳老师两个人。
只有一栋空空荡荡的房子,没有桌椅,没有床被,没有水电,甚至连口可以打水的井都没有。
就是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松阳老师独自一人一边忙着置办家具、挖井打水、烧火做饭,一边还耐心细致地照料着我的病。
疱疮这种病,其恶心程度绝对超乎很多人的想象。
那时我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浑身长满
了血红色疱疮,不久之后疱疮炸裂,脓血流得满床都是,溃烂的皮肤发出阵阵恶臭,甚至连口腔和鼻孔里都长满了叫人痛痒欲绝的红疱。几乎无法进食。
于是松阳老师就每天将小米、蔬菜以及剔骨的鱼肉耐心地熬制成极稀的粥,一勺一勺地喂我喝下去——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松阳老师自小也是在环境极好的家庭中长大的少爷,从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每天为了帮我熬出那碗粥,不知道要被烫伤多少次。
为了不让皮肤的炎症继续扩散,他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来把我的全身都擦洗一遍并抹上药膏。为了防止我抓痒的时候抓破脓包,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细心地帮我修剪指甲,在我的十指上绑上纱布以防止我抓伤自己。
为此,几乎没有时间阖眼休息。
他四处托人帮我寻找治疗疱疮的药物,为此不知道得罪了多少老朋友。
无论何时从痛苦的梦境中醒来,老师不是在为我熬药奔波,就是在我的床边为我扇扇子或擦身子。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的温柔对待,竟然是一个男人给予我的。不过性别什么的,那又怎么样呢?我只知道,看着松阳老师那温柔的笑容,我的心中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守护的东西。
………………
在那短短的半年中,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也在那短短的半年中,我的疱疮奇迹般的康复。
与其说是那些偏方灵药的效果,倒不如说是松阳老师那永远都风轻云淡的笑容更重要。每一天都出现在我面前。不管多么疲倦,都永远在微笑着……
微笑着,告诉我——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下,晋助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
我想看到……想看到自己痊愈之后,松阳老师疲倦的面容上能浮现出真正舒心的笑容。
是松阳老师,让走到鬼门关大门口的我再次燃起了对生命的渴望。
对了。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待的更久一点。我想要——在留在松阳老师的身边,和他一起活下去。
……
…………
………………
待我从病中完全康复,听闻了松阳老师的大名而前来求学的四方学子也纷纷聚集了过来。
年龄最大,稳重却老实到呆板的久坂义助;年龄最小,却最争强好胜的山田总一郎;清秀认真,却满脑子黑洞的梦游变态男桂小太郎;以及被老师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一个银毛小鬼坂田银时。
形形色.色的十数人。
十几个,讨厌的家伙。
中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讨厌鬼,就这样把松阳老师对我的关注分成了十几分之一。
可恶。
其中,那个桂小太郎最为尤甚。凭着自己长得清秀无辜,装出一副认真听话的样子,每天都缠着松阳
老师卖乖!做人特别虚伪,成天说一些卖萌耍白痴的冷笑话逗身边的人笑。那群白痴竟然也这么不禁骗,对他友好宠爱得不得了。真是一群脑残!
——当、当然,我才不是在羡慕他!我才不屑于和那些低俗的男孩玩在一起呢。什么踢罐子捉迷藏的,这种幼稚的游戏我才不喜欢玩!他们不邀我拉倒我还不想去呢!
这种时候松阳老师怎么这么多管闲事——我都说了不喜欢玩那些幼稚的游戏了,干嘛还硬拉着我加入他们!
不过……虽然他们和我不是一个等级的人类,但是……一群人聚在一起玩……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不不不,真正让我觉得高兴的,只不过是每次娱乐间隙的时候,看见坐在走廊上的松阳老师对着我微笑而已。
——我是为了这个微笑才勉为其难地和他们一起玩的!
………………
…………
……
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能每天都看见松阳老师,能每天都和他在一起,能每天都听他讲课、说话……我的愿望,就只有这么简单而已。
但是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那个已经去世了的老祖父的话就会突然浮现在我的耳边。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晋助。幸福的终点是痛苦,希望终点是绝望,得到的终点是失去。生命的终点,是死亡啊。”
“那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才是永恒的呢?不可能一个都没有吧,永恒的东西。”
“呵呵,有的呀。唯一永恒的东西呀……只有利益。”
………………
这是从小将我灌输到大,根深蒂固的思想。等到我想要摆脱这个思想的控制的时候,竟已经来不及了。
这种想法已经成为了信念的一种,盘根错节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没有头没有尾,完全无力拔除。
在这样痛苦的时候。又一个人走进了我的生命里。
在一个春雨淅沥的日子里,小巷最深处的屋檐下,举着一把油纸伞轻声吟诗的女人。
就这样微笑着,漫不经心地闯进了我的世界。
有着和松阳老师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笑容,甚至一模一样的味道。
但却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吉田呓。
她在得知了我为了拔出那根深蒂固的思想而矛盾痛苦的时候,脸上露出淡然的笑容,坐在村塾走廊边上,一边熟练地低头缝缝补补一边声音轻细地,说出重逾千斤的话语——
“既然无法拔除的话,那么连着心一起割掉不就可以了。”
——把心割掉……那不就死了吗!
“不会啊。把你的心割掉之后,交给一个你最爱最信任的人保管就没问题了。”
——我很想说……你是在哄小孩子吗!这么弱智的敷衍!
但是……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
,我能把那颗盘旋扭曲着名为“高杉家家训”的丑陋根茎的心脏,交给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石:古代中日通用的计量单位。这里指的是俸禄
*大组士:高杉晋作(注意是“作”)家的官阶。在这里直接拿着套到总督身上用了哟。
关于这个番外呢,估计会分为三个部分的。村塾时期一篇,攘夷时期一篇,然后是进入漫画剧情之后还有一篇。
所以虽然标题里有一个(上)但是接下来的一章还是会继续正番剧情哟~
额。。。那个清缓存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是不是有很多姑娘在25号26号当天没能看到更新的十和十一章呢?是不是呢?因为我的电脑上也总是显示不了这两章啊,后来还是朋友告诉说“清缓存看看”才正常显示出来的啊……OTL总觉得好麻烦……
☆、木刀年代(十二)
作者有话要说:比较短的一个过渡章,主要功能是介绍接来下戏份会比较重的原创出场人物
另外,考虑到九月份开学之后能否规律更新的问题以及文章质量的问题,我要减慢更新速度,好好存稿多多修改了~
所以从这一章就开始隔日更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每隔日的早上七点更新。这样大家每隔日的一早上起来就可以看到文了哦(笑)
哦对了,在这里跟大家澄清一下,本文第一章“往事重来”里的内容不是故事结局的时候发生的哟。那个时候和万斋坐在一起的高杉只是误以为呓已经死掉了而已,之后故事还会继续的。
哎哟说起来真是见鬼,一不小心就在记录频道又看到了一部清末题材的纪录片。一想到伊藤博文那货是从松下村塾走出来我就……#¥@%*&#…伊藤博文果然还是去死吧。虽然他早就已经死了。但是……要不要考虑在文里加一个叫伊藤薄武的龙套然后让他不得好死呢?
高杉晋助回到高杉家宅的时候,恍惚产生一种这个世界都变了的错觉。
豪华的宅邸,高级的家具,恭敬的仆人。
整个宅子都翻修过了一遍,金碧辉煌得像个皇宫。院子里是传统的小桥流水的和式庭院布置,草木虫鱼应有尽有,不时传来阵阵鸟鸣与风声。
不得不说,高杉温子的审美眼光着实好得过分。不去做艺术家真是可惜了。
但是,这些却都不是高杉晋助所关心的。再漂亮的外表有什么用?在踏入这个“家”的瞬间,一切都如他所料——这个华丽的房子里,除了那个端坐在高堂之上、遥不可及的父亲之外,再也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
从房客到下人,全部都经过了大换血。哪怕是一个熟悉的面孔都看不到。
理论上明明是自己的家,然而他却显得像一个最不相干的外人一样。没有人搭理,没有人可以说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如同陷入了满是人流的孤岛,虚伪的热闹之下,是孤独到让人痛不欲生的寂寥。
——想回去……真的好想回松下村塾去。但是……
高杉晋助一边在仆人的带领下缓缓走向宅子的大堂,一边默不作声地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胸口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血肉一样,凉飕飕的,带着针扎般的痛。
“父亲大人。”跪坐在大堂中央,朝着主座上的男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高杉晋助眼神冰冷,浑身僵硬。
“晋助,我的儿子,你终于回来了。”须发已然参杂着花白的男人抖动着唇上的胡须,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并朝他伸开双臂,“不用这么拘束,今天这里又没有什么外人。来,过来,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然而高杉晋助闻言,却只是木然地抬起头,用冷漠无神的眼睛看着前方的男人——那么的熟悉,却又那么的陌生。
他那宽阔的怀抱,又曾对自己张开过几次呢?
“晋助?”见儿子半天都没有动静,张了半天胳膊的高杉春树显得有些尴尬。出声催促了一句。
但是他依旧没有行动。甚至不再理会父亲的呼唤,将脑袋垂了下去。
这个无礼的行为引来大堂里众亲戚的议论纷纷。嗡嗡的声音像是受惊了的蜂窝一般,哗的一下吵闹开了。
“搞什么?这个小鬼不是春树大人的独子吗?”
“啊,真是不懂事。听说之前因为生病被送到一个乡下的村塾去学习呢。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果然没规矩。”
“这小子也真够笨的春树大人膝下现在可不只他一个儿子,还轮不到他侍宠持骄吧?竟然敢这么嚣张。”
“这下有好戏看了……”
叽叽喳喳的尖利声音。如同梦靥一样无力阻挡,疯狂地涌入他的耳朵里。高杉晋助只感到自己的内脏都扭曲了,并传来一
阵尖锐的刺痛和呕吐感。
但脸上的冷漠表情却仿佛冰冻了一般,没有任何变化。
“算了吧,亲爱的。”出声打破尴尬的人,竟是坐在高杉春树身边的高杉温子。美艳的脸上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高杉温子柔声说着好话,“晋助他大病初愈,又在那乡下地方生活了那么久,现在恐怕有些不习惯,所以在紧张吧?依妾身看,还是先让他回房去好好休息一下,慢慢适应就好了。”
“……嗯。”家主的表情略微舒展了一些,但看向高杉晋助的神色依旧尽是不满和恼怒,“晋助,你就先下去吧。”
“是,父亲大人。”
高杉晋助回家与父亲的第一次见面,总共说了两句话。“父亲大人”和“是,父亲大人。”
高杉春树对他的期待值降到了最低点。
高杉温子矜持的微笑之下,不知道已经开心地笑翻成了什么样。
以及……
“晋助少爷,小人是丸太,从今天起就是您的贴身仆人了……诶、诶诶?晋助少爷你这是要去哪里!您的卧室不在那个方向!”
“我不需要什么贴身仆人——滚开。不然杀了你。”墨绿色的眸子里,凶光毕露。
名为丸太的男人被那目光猛地瞪视的瞬间,感到浑身冷汗一炸,连心脏都忘记了跳动——然后待他回过神来,高杉晋助小小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
真是个恶心的地方。
………………
…………
……
“真是个恶心的地方啊……”
“嗯?为什么这么说呢——您对高杉家宅的设计不满意吗?”
“啊,是的。太恶心了。”
“这可真是……恕在下直言,您为什么这么说呢?整个房子的装潢和布置都是家母一手操办,所有人都赞不绝口呢。”
“这可是很专业的东西,一般人自然看不懂。”
“哦?还未请教,您到底是……?”
“吉田呓。”浅色长发的女子一身草绿色的和服,微微仰起头,在明媚的阳光下露出不输给太阳的明亮笑容,“你呢?”
“和也。”一旁身着黑色和服的高个子的男人则微微低头,看着这个清秀柔美的女人,眯起墨玉般的狭长黑眼睛,薄薄的唇角翘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在下名为,高杉和也。”
………………
「晋助他家,还有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名叫和也,大他十岁。」
临行前,松阳曾经这么对她嘱咐过。
「我几年前曾经见过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小呓,离那个男人远一点——唉……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你恐怕不会听吧?」
“呵呵。”呓看着眼前这个眼眸细长的俊朗男人,同样眯起了轮廓柔和的眼睛,抬头露出一个无比单纯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个涉世未深的女
高中生似的朗声说,“我知道你,你就是晋助的哥哥吧。”
“你姓吉田?是那个吉田松阳的什么人吗?”
“才不是呢。您真是的,姓吉田的人满大街都是,只是碰巧一个姓氏啦。我和他啊,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么,你来高杉家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晋助吗?”
狭长的眸子里闪现出犀利的精光,高杉和也在说话的时候一直紧紧着呓的眼睛,不放过她神色上的一丝变化——果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嗯没错。我是来找晋助的啊。”呓坦然的回答反倒让高杉和也微微愣了一下,“我啊……”
“呓小姐?!”
惊讶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高杉晋助拨开长得比他的身子还高的灌木冲了过去,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的凭空出现的女人。
“你、你怎么在这里!”
“啊,晋助,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个头!——你来这儿干什么!”
“呜……好过分,人家特地赶来见你你还凶人家……”
“少恶心了!”
“晋助,你来得正好,这个女人是来找你的对吧?”高杉和也忽然出声,抢过了话头。他扬起下巴,傲慢地俯视着高杉晋助小小的身子,笑容冰冷,“需要哥哥为你招待一下客人吗?毕竟你现在连自己的房间都还找不到吧?”
“不用你管。”高杉晋助眼神冷冷的家声音更是像结了冰一样。
他快步走上前去,霸道地一把抓住呓的手,拽着她扭头就走。
“等一等。”然而不等两人走出几步,身后的高杉和也就再次出声打断了他们,“我可不能就这样放她和你走掉,晋助——这个女人可是刚刚忽然从院墙外面翻进来,正好被我撞见的可疑人物。”
“啧。”高杉晋助回过头无比嫌弃地白了呓一眼,顺便在心里吐槽——你都翻墙进进别人家里被抓包了,怎么还能和他淡定地聊建筑聊人生啊混蛋!
后者无辜地朝他眨巴了几下眼睛。
“不交代清楚你的身份和目的我是不会放你进去的哟,吉田小姐。”
——糟糕,怎么这么倒霉正好被这个男人撞见!不妙了,必须得想个办法糊弄过去……怎么办……
高杉晋助正满头冷汗地在那儿拼命做头脑风暴的时候。呓却一脸淡然地回过头去,用轻细的嗓音抱怨道:“真是的,终于轮到我说话了吗?”
“诶?”
“我吧,其实是过来完成一项重大的使命的。”
“使命?”
“没错。”挣开被高杉晋助紧紧拽着的手腕,呓走过去,微笑着抬手,啪的一下拍在了高杉晋助的小脑袋上,另一只手则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瓶诡异的乳白色液体——那是……
“是为了贯彻执行伟大的‘高杉晋助牛奶摄入促生长的改造计划’!
”(正色)
“你给我闭嘴啊啊啊啊啊啊!!!”高杉晋助原地暴走。
高杉和也:= =|||
☆、木刀年代(十三)
“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什么要翻墙啊!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啊!为什么会和那个男人孤男寡女的在那儿聊得那么开心啊!”
高杉晋助兀自在房间里跳脚,气得喉咙冒火。
而呓却依旧一副没事人儿的模样,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看看雕饰精美的门框,摸摸布料上乘的刺绣窗帘;把玩着造型奇特的复古电灯赞叹两句,又躺在软绵绵的大床上滚来滚去。
“啊呀呀,在外面看还以为你们家是走古典风格的呢,没想到房间里面的布置还蛮时髦的嘛。”
“哦,这个啊,这是因为那个女人喜欢的其实是西洋风格,外观和客厅的和式风格只是打个幌子而已。我们家好歹也还是藩士,对外不能太过高调……呸!不要扯开话题!”
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和话头又被呓给带跑,高杉晋助顿时就炸毛了。冲过去将呓抱在怀里不肯放的抱枕一把抢过,啪的一下用力扔到地上。他愤怒地再次大声质问:“所以说你一个人跑过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不是跟你说了是为了‘高杉晋助牛奶摄入促生长……’”
“闭嘴!你再敢提牛奶我就叫人把你扔出去!”
“哎呀好怕怕。晋助少爷一回家就跟我耍起地主范儿来了。”
“……不要这样叫我。”
“诶?”
一句话一句话的逗弄高杉就跟拿狗尾巴草逗弄野猫一样可爱,愉快得不得了呓本来还留了个心眼,做了“玩笑开过头,小猫炸毛亮爪子抓人就不好了”的防备。却没想到小猫不仅没有抓人,反而沮丧地垂下了脑袋,甩着尾巴不理人了。
呓赶紧从收起玩笑话过去揉了揉他脑袋,问道:“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生气了?”
“才没有生气呢!”
——只是……只是感觉很讨厌。
“讨厌你也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少爷什么的,这些天虚伪恶心的话我听得已经够多了。
“……不要连你也这样。”
——我好想你们。
当然,这样的心理活动高杉晋助是不会说出口的。
他只是沉默着。
但几日来的孤独和压抑却再也控制不住。光要忍住眼眶里滚烫的泪水就用尽全力了。
——见到你真的好开心……能再次看到呓,我真的好开心啊……
但是,这种话……说不出口……
“晋助?”呓轻细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房间里尴尬的寂静。
高杉憋着嗓子,装出一副不耐烦的语气:“干、干嘛?”
“你想不想抱抱我?”(*)
“什——?!”@///@
“因为你从刚才开始就一脸可怜兮兮的‘好寂寞啊,好难受啊,好想你们啊’的弃犬表情啊。这种时候抱一抱会好很多哦。”
“别、别胡说八道了!我……我的表情有那么
明显吗……”高杉晋助满脸通红地退后好几步。
“啊,承认了。”
“我没有!”
“晋助少爷。”
这时,门外一句恭敬却冷漠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高杉晋助闻声,像变脸一样,表情刷的一下就冷了下去。他僵硬地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毕恭毕敬地鞠躬的仆人,冷声开口:“谁让你进来的。”
“非常抱歉。可是小人在外面敲了好久的门了,您都没有回应,只是担心您出事了。”
“我出事了那也不关你的事。滚出去。”
“但是,小人是来替老爷传话的——吉田小姐,我家主人请您到他的书房去一趟。”
“诶?!”
高杉晋助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抬起手臂一把抓住了身边呓的右手。
“那个男人这么快就知道了你的事情吗?”
“你在说什么啊晋助,我早就给高杉先生送了拜帖来着,只不过一直等不到他的请帖就干脆自己跑来了。”
“……”高杉晋助的嘴角无语地抽了一下,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问道,“等、等一下。你找我父亲要做什么?”
“这个嘛……”呓笑容轻松,俯□平视着高杉墨绿色的大眼睛,眼神温暖。然后抬起食指,啪嗒,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声音轻细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一如往常那样出门买个菜似的,淡淡开口:“大人的事情,小孩别问那么多。”
………………
…………
……
“哎呀呀?不是说要见我的人是高杉先生吗?这是怎么回事呢,高杉夫人?”
“油嘴滑舌。”端坐于桌后的高杉温子表情冷漠,看着呓的眼神满是轻藐,“我家先生可没有时间来见你这种赖脸的草民。真是的,我们明明都干脆地拒绝你了,居然还这么恬不知耻地追过来——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钱?”
面对直白的羞辱,呓的表情沉静,嘴角含笑,满不在意地轻声开口:“高杉家的确是亲民爱民的好领导好官员呢~主动提出拿家财赈济我们这些穷人真是太了不起了!”
“……哼,别跟我装傻。”听到呓的讽刺,高杉温子的脸色微变,声音也削弱了些底气。
倒不是说呓这一句话分量有多大。而是因为高杉家身为地方官员,多年来坑民的亏心事做得太多,本来口碑就不好,再加上呓这张和吉田松阳相似到诡异的脸,让高杉温子不禁有些不安。
她早早就调查过这个吉田呓的背景。
但倾尽她多年来积攒的人脉和情报链,竟一点有实质意义的资料都查不到。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是山鹿流派的兵学教师吉田家的养女。19岁的时候被吉田家的前任家主收养赐名,以吉田松阳的家庭教师的身份在松本村生活了近10年,然后又因家族争端
被赶出吉田家,消失数年后再次出现在吉田松阳的身边,住进了松下村塾。
然而,之前呢?她在成为吉田呓之前的那19年是以什么身份生活在什么地方?
而且,之后呢?在被赶出吉田家的那些年里,她一个妇道人家独自一人跑去了哪里?
更不可思议的是——如果她是10年前19岁的时候入住的吉田家,那么今年她应该已经29岁了才对!为什么那张脸依旧如此年轻?——不可能的。同为女人的高杉温子无比肯定,无论再怎么用心保养,年到30的女人绝对不可能保持如此青春的容貌!
调查来的资料里有太多暧昧不明的诡异地方,不仅出生年岁不详,家室不详父母不详,甚至有一份资料还说,六十年前曾有人在札幌见过她。这未免也太过荒唐。
高杉温子警惕地眯眼审视着这个看似良善温和的女人,感到她浑身都被一股神秘的烟雾缭绕着,看不清真实的目的与模样。心里不安地打着鼓。
“高杉夫人。”
高杉温子还处在激烈地心理斗争中的时候,呓却忽然主动打破了沉默。
——怎么?她想要说什么?对了,这个女人是为了高杉晋助来的,目的恐怕就是把那个小鬼带回松下村塾吧?哼,带走最好不过了,要不是春树那个老头子老糊涂了执意要见一见儿子,我才不会让他回来跟和也抢地位呢!但是,如果就这样把他们放走的话,一定会招来怀疑的吧?不行,至少要再装一下……
迅速完成了一段复杂的心理活动。高杉温子再次挺直了脊梁。该如何应对呓的话已经全部都打好了腹稿,不管她说什么自己都能完美地应对——
“实际上,我今天是受人所托来见你的。一位你我都认识的好友要我带话给你。”
“你我都认识的好友?”高杉温子意外的挑起了一边眉毛。
“是的。”呓翘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直视着高杉温子茫然的表情,眼神锐利,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名字——“藤原左兵卫。”
“什、什么!”
在那个名字吐出口的瞬间,高杉温子惊叫出声,身子一歪,啪的一下失态地坐到了地上。
“你……你知道多少……”
“我全部都知道哦,浅野温子。你和那个男人相识的事,交往的事,还有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呓脸上的笑容毫无感情,冷眼逼视着慌乱的女人,叫出了她未出嫁前的名字,“其实不是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夫人你给人留下的把柄实在太多了,我想不抓都不行呢。”
“你、你想怎么样?”高杉温子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努力冷静下去,然而双手依旧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想到老爷那里去告发我吗?哼,你以为老爷会信你的一面之词?”
“没那么夸张啦,您
说的没错,我也只不过是道听途说来了一些‘故事’而已。谁会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信口胡说的故事呢?”
——装模作样!
高杉温子看着呓那人畜无害的笑脸,嘴唇颤抖着,出了一身的冷汗。
——说什么只是“故事”,那张脸上的表情明摆了就是捉住把柄和证据了!
然而事实上,高杉温子再次上当了。当时的呓手上,的确是一点儿证据都没有,只是利用和她关系良好的情报屋搜得了高杉温子红杏出墙的消息。
但正是因为高杉温子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而心虚,就是这么一个犹豫,反而给了呓搜集证据的时间。
“你……你想要什么?你说。只要我高杉温子能拿得出手的,全都可以给你——只要你答应我,拿到了东西之后立刻闭上嘴离开这里!”
“哎呀,真是的。什么要求不要求的,也没那么夸张啦。”呓笑得眯起了眼睛,歪了歪脑袋,声音轻巧,“我们只是有点想念和晋助君在村塾一起生活的日子,所以才代表村塾的孩子们来探望他而已。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在贵府借住几日,可以吗?”
虽然语气轻细,措辞温和,但高杉温子却根本无力反驳。
只得颤抖着点了点头,目送呓纤细的背影在略微施礼后消失在门外。
“……这个女人……不能留。”高杉温子浑身战栗着,冷汗已经将里衣浸透,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对着空气说,“必须想办法把她除掉!。”
“我知道该怎么做,母亲大人。”这时,一直没人注意的黑暗角落里,忽然闪现出一个一袭黑衣的高大身影。
高杉和也狭长的眸子里,目光残忍。
“母亲请放心,一切就都交给儿子吧。”
……
…………
………………
呓漫无目的地走在走廊上。
高杉家大得可怕。曲曲折折的回廊,一模一样的转角和一模一样的门窗,的确很容易的迷路。
好在呓的方向感一向很好。虽然也为自己没有“路痴”这一项萌系属性而沮丧过(这有毛好沮丧的)。不过算了,自己又不像索隆那么厉害刀能一刀劈开钢铁,遇到真枪实弹的战乱时逃都来不及,路痴这种属性只会徒增麻烦吧。
不过萌什么的,本来就是个很浮云的东西。
你比如在学校的时候,试问那些个成天戴着美瞳眨着眼睛嘟着嘴唇在男生面前嗲声嗲气装无知的女孩子,背后有几个是真的纯情的?有几个是真的不知道男女之间其实【哔——】是【哔——】然后【哔——】的?
在背地里搞不好她们看得日本爱情动作片比你们U盘里的还多呢愚蠢的地球人!
扯远了。我们接着说萌和浮云的问题。(什么跟什么)
所以说,萌这种东西,着实是装出来的。
(好快!结论下得好快!)
你比如现在——
“……所以说,这个宅子真是大得好吓人呀。我明明记得晋助的房间是在这附近来着……但是怎么找都找不到。”呓眨巴着轮廓柔和的浅色眼睛,抬头望着高大男人浅笑。
“吉田小姐真是说笑了。晋助的房间明明在东边,但是您现在正在最西边呀。”高杉和也脸上挂着商业用的笑容,低头看着呓无措地把玩着发梢的模样,眼睛里闪过犀利的光。
“诶?是这样吗?”
“而且,这里是我的房间——你看,门牌上不是有写吗?”
“哎呀呀,真是抱歉!我都转糊涂了!”
“就算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连东西都搞错吧?”
“讨厌,高杉先生您真是的,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嘛,总是迷迷糊糊的弄不清情况,真是非常对不……啊!”
呓挂着一身的鸡皮疙瘩准备把脑子记得里的天然呆萝莉专用台词说完,却没想到话才说到一半,高杉和也竟突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拧就将她的手臂扭到了背后,紧接着连肩膀也压了上去,将她狠狠逼退,啪的一下,重重撞上了身后墙壁。
痛……
呓感到自己的胃都差点被撞得吐出来了,后脑勺也撞到墙上,脑袋一懵,鼻腔里涌出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双臂被他单手制在身后,身体挨得极近,一时竟动弹不得。
“混蛋,你做什么!”呓肚子里的火一下子蹿上来,开口就骂。
“呵,这一下不就露出真面目了嘛,女人。”高杉和也嘴角勾起邪气的笑容,低头看着呓狼狈难堪的模样,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问我干什么?刚刚你那一副下贱的表情不就是在不停地暗示我上了你吗?怎么,现在这样难道不如你的意?”
“啧。”呓不甘的撇了撇嘴,眼睛里闪出锐利的光芒,身子一低,抬脚就准备朝他踢过去。
啪。
然而对方却只是风轻云淡地一抬手,轻易地挡住了她的攻击。